众人七嘴八舌劝上季母,问她发生什么事情。季母抹着眼泪,呜呜地哭起来,嘴风却紧,不露真相。见季风廷半天都没有低头,她那几个妯娌又勒令季风廷赶紧向他母亲道歉,总之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季风廷看着他母亲,说不难过、不心疼,也是假话。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人生中唯有几个冲动决定,都成为命运转折的节点。他付出许多,一次又一次掏空口袋买单,现如今,早已明白被一时情绪而左右的决定,往往伤人伤己、后患无穷。
本可以循序渐进,季风廷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日子再次做了不恰当的选择,对他母亲来说,这些话无疑是杀人利器。他清楚自己时隔多年又犯下冲动的错误,可是,如果他真的是一只鸟,拥有恋家的情怀,却也同时为自由的号角征召。
更多人涌了进来,季风廷为他们让出位置,在大家责备的注视之中离开。拿到东西,他寄到丁弘家,又赶去殡仪馆。灵堂前面的小院被来吊唁的亲朋填满,季风廷一身戴孝黑衣,在人群中却无比显眼,频频有人拉住他安慰寒暄,一刻不闲。
又过一阵,亲友陆续到齐,他母亲也到现场,两人没有时间再说话。追悼会、遗体火化、安葬仪式,葬礼结束后,季风廷低头跟着人流朝外走,出大门十多米,视野间出现一双眼熟的帆布鞋。抬头,他见到江徕,那张脸那双眼隐在棒球帽扣低的阴影之下,让人在空茫之中感到熟悉和安定。
季风廷默了几秒,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徕说:“我一直在这里。”
季风廷四顾,已经有不少人朝他俩投来好奇的目光,江徕连口罩也没有戴,大咧咧地出现,实在莽撞冒险。他抓住江徕手臂,想要带他寻个角落,不料江徕反手,握住季风廷手腕,拉住他朝停车位走,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季风廷看着他,江徕问:“先去吃饭?”等到季风廷点头,坐进副驾驶,他低头、抬手,轻碰了碰季风廷脸上浅淡的伤口,“怎么弄的?”
“这个啊……”季风廷都快忘记这事,“不小心划到了。”
江徕视线停在他脸颊上许久,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合上车门。
两人坐进车,由车窗看出去,恰好见到季风廷父母从门口出来,跟人说了几句话,骑上摩托车。季风廷靠在座位上没吭声,车里空调提前开好了,温度很舒服,那股柑橘味淡淡地散在空气中,他慢慢放松下来,目送父母驶下山。
“这里人这么多,被认出来怎么办。”季风廷摸着兜里的烟盒,过了会儿,又说,“江老师这样胆大,不怕我跟梅梅告状?”
江徕笑了,季风廷转头看,他这笑有很淡的幅度,也因为他学生打扮和成人做派,给他整个人染上几分不驯的帅气。
“她哪里有本事管我。”江徕发动车,说,“她又不是我老婆。”
季风廷噎住,没接他话,收回视线,别过脸,几个呼吸的安静后,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移:“推了这几天行程,梅梅一定急坏了。”
“戏都拍完了,本来就是休息时间。”江徕说,“你别看她人闷话又少,好像工作狂,实际上她巴不得天天放假。”
季风廷想起梅梅那张总绷着的扑克脸,觉得有意思极了,“她跟着你工作很久了?”
江徕“嗯”了声,过几秒说:“《茉莉》刚杀青那会儿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
这话说的。季风廷不禁莞尔:“那时候你不也是个毛头小子。”
两人聊起来,像在悬崖走路,各自默契小心地守着边线,不谈感情,多谈工作。江徕问起他今后的打算,看样子很清楚季风廷如今是个单打独斗的“个体户”。
签公司这件事,对季风廷个人而言,没太大的紧迫性。实际上《大路朝天》快杀青时,他收到过几个经纪公司的邀约,甚至李娅也热心为他介绍过。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季风廷犹豫很久,到现在也没有给任何一家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