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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

轮船靠岸的那一刻, 傅少泽缓缓睁开眼,冰凉的风从舱门的缝隙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他站起身, 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拿上行李箱, 戴上模仿英国绅士派头的巴拿马草帽, 推开了舱门。

雾气沉沉, 将黄浦江笼罩在白罗帐中, 远处的钟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低沉, 如同某种召唤。

这趟归程远比他想象得更艰难。

从东南亚辗转香江,再经当年的傅家旧交偷渡回国,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梅机关在海外也有势力,他一度被追踪, 甚至在香港的租界里被盯上。

他在一间旧货栈的阁楼里滞留了三天,靠着随身携带的枪械和一个空壳护照,才成功避开追踪。

第一百三十七次,傅少泽开始对这个瞒着姐夫回国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是傅少泽还记得那个伪装成邮差的青年倒在雨中的模样, 鲜血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 渗入泥土。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登上了回上海的船,像个他以前投资的电影公司拍过的那种侠客电影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塞西尔·李……”

检查人员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以及里头夹着的美元钞票,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行。

傅少泽点头致意,拎着皮箱, 路过那些黑脸黑手的苦工,走到码头设立的公用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很快,他挂了电话,随便地上了一辆黄包车。

望着一路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冬日景致,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欧洲的日子,傅少泽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海洋里。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岸上,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冰面,但却有一种灵魂归位似的真实感。

黄包车一路到了酒店,傅少泽丢下丰厚的小费,在黄包车夫的千恩万谢之中走进了酒店大堂,和等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热情握手。

“大英商会的投资顾问密斯特李吧?欢迎欢迎。”来人操着一口卷翘舌不分的国语,“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英国那边的电报,路上还顺利伐?”

“海上遇到风浪,耽搁了几天。”傅少泽微笑道,系着法国真丝围巾,穿着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他看起来格外有派头。

傅家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但傅少泽仍能利用家族的过往关系网,通过一系列中介人,“借用”了这个名叫塞西尔的投资顾问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游走在商业圈且不引人注意的职位,可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一定的庇护和遮掩。

不过虽然没有人会发现塞西尔的身份有假,但是如果被熟人认出了自己这张颇为英俊潇洒的面孔,那就麻烦了。

“哎呀,那真是受罪了,晚上接风洗尘,我做东,带密斯特李见识一下阿拉远东明珠的风情!”中年男人一脸热情,像是个要给土鳖英国佬见识见识的东道主。

傅少泽也跟着笑,心里暗道:洋泾浜。

……

接下来的一周,傅少泽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华侨出身的英国投资顾问,应酬,购物,观光,刻意地回避着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傅少泽非常谨慎地选择见面的对象,交际也通常是低调的私人场合,特别避免去舞厅、跑马场那种以往他出场率过高的浮华之地。

虽然没有受过任何谍报人员的培训,但是傅少泽也不傻,甭管有没有人盯着他,他都得有备无患把戏做全了。

毕竟小命可只有一条。

他千辛万苦跑回来,也不想稀里糊涂死掉,那样还不如乖乖听姐夫的留在大洋彼岸传宗接代呢。

只是这几日他扮外地游客走马观花,无意中傍晚路过霞飞路的时候,却发现十七号那栋小楼亮着灯。

傅少泽停下了脚步,心跳稍微加速。那一瞬,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感。

这座梧桐树掩映下的小楼在他记忆中似乎已经封存,久远到仿佛只是场不真实的梦。而今天,灯光在小楼内亮起,隐约的人声也开始浮现。

傅少泽站了一会儿,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地走上台阶。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透出来,不那么明亮,却是温暖的,像是冬日暖炉里微微跳动的火焰。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的潮湿和有些熟悉的熏香味。

傅少泽脑子里有些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敲这扇门,不过很快,就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你……”身后,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发出惊疑的声音。

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王妈很快面露惊喜之色,“我看身影就觉得像,少爷,果然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傅少泽浑身冒汗,想要制止王妈继续说话,但是屋子里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妈,出什么事了?”

傅少泽进退维谷,避之不及,终于与打开门的殷小芝撞了个正着。

……

曾经的恋人在战火后重逢,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傅少泽也曾想过如果这次回来再遇殷小芝,会是什么样一番光景,却没想过地点会在这个熟悉的小楼。

沙发的软硬,台灯的明暗,窗帘的颜色,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里,你还住着?”傅少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路过,顺口一问。

“嗯,当时你不见了,我也没地方去,就想到法租界还有你送我的这套房子,能算个容身之所。”

今天的殷小芝头发盘起,腰间系着围裙,没有穿往日那些剪裁得体的旗袍,而是一件厚实的天蓝色毛线衫,很有生活气息。

她将泡好的茶放在傅少泽面前的茶几上,“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谁让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依然清逸英俊,一身行头贵不可言,显然一直养尊处优,没吃什么苦头。

傅少泽盯着那个熟悉的茶杯看了会儿,才道,“我挺好的,嗯,前几天刚到,想着四处逛逛,就走到这儿了。哦,我这次回来有别的事,可能不方便……”

“我明白了。”殷小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儿见过你的。”

傅少泽反而有些不适应,他本就一直对殷小芝感到很别扭,之前收留她住在公馆里头,也是对她避之不及。

可是现在殷小芝对他没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哀怨和黏糊劲儿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安静了一会儿,傅少泽忽然注意到桌上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纸张,客厅的角落里有几个铁桶,似乎是装浆糊用的,而用蕾丝布帘罩着的茶几下方,隐约是个箱子的形状。

傅少泽眉头微微一皱,刚伸手想要掀开,殷小芝便淡淡地说:“你最好不要动。”

傅少泽动作顿住了,没有动,但他隐约猜到这里的人做着某些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事。

以前,殷小芝只管读书,从来不关心这些。

茶杯中的叶片沉浮着,气氛太古怪了,傅少泽只能没话找话,“你变了挺多的。”

殷小芝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滞,捋了捋脸颊边的发丝,“是啊,我们都是。”

又没话说了。

就像傅少泽刚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爱殷小芝的时候,那样心照不宣什么却又无人点破的气氛。

王妈识趣地去做饭了,将地方让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然而时过境迁,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戏码了,也不再是那些痴男怨女灯下落泪或欢笑的夜晚了。

“潘碧莹死了。”

殷小芝用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虞梦婉现在是七十六号的人。”

“我看到报纸了。”傅少泽说。

“如果你这次回来是找她的,我劝你最好不要。”殷小芝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与她见了一面,她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你担心。”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算见她。”傅少泽微微皱眉。

“那样最好。”殷小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波澜。

这是端茶送客了,傅少泽顺势告辞,殷小芝也没有挽留,她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沿,甚至没有起身送一送的意思。

王妈这时出来,见傅少泽要走,劝了几句留饭,傅少泽动作自然地从皮夹里数了钞票递过去,王妈推辞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临走之时,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芝背对着门坐着,旁边的电话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烛火微微晃动。

傅少泽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有种熟悉的错觉。

《飞鸟集》。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就喜欢在夜里看书。

傅少泽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霞飞路的梧桐树,街灯亮起,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在他走后,殷小芝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用手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殷小芝,你做得很好。”她在心里默默这样对自己说道。

……

下雨了,申城的冬天总是有雨的,雨变成雪,雪又变成雨。

天色灰茫,路灯昏暗,劳作了一天筋疲力尽的市民们并不会被冬雨勾起愁绪,只是叹着苦,谈战事,谈吊膀子,谈洋米,谈裸腿,也谈菜肉又涨了价。

每个人在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富翁享受着此地既奢侈又隐逸的独有体验,赤贫阶层沿街乞讨仅仅为了糊口,落魄政客以租界为“安全地带”寻求庇护,摩登女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不管怎样,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抱着一个简单而共同的目标——追求更好的生活。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更好,还是更坏了。

“Bonne nuit,Faites de beaux rêves(晚安,祝你好梦)。”

含笑和金发碧眼的男子行了贴面礼,白茜羽站在灯火通明的建筑前,看着对方对方依依不舍地上了轿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身旁的青年笑呵呵地转过头,一口浓重香江腔调的白话,听得人十分费劲,“多亏了虞小姐从中斡旋哇,不然这批货物烂在货仓里了,可真系大麻烦。”

“小事,洒洒水啦。”白茜羽笑着用粤语回道。

确实是小事,法国人的一批货被海关扣了,海关狮子大开口,反复拉锯谈了几个星期无果,便找人请了个“中国通”来洽谈,几经周折找到了白茜羽这儿。

正巧,白茜羽和负责这事儿的海关有点交情,便帮忙促成了个饭局,饭局上开心吃喝,中间双方代表出去抽了支烟,让法国人困扰了半个月的事情便这么谈成了。

一个稍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少有正事是在谈判桌上正经八班地谈出来的。

牌桌、饭桌、茶馆、夜总会、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地方,才是能谈成事的场所,这条规则在哪个时代都很适用。

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语气亲近了不少,“虞小姐真是深藏不露,会讲法语,还会讲粤语,这次听人拜码头真的拜对了。”

白茜羽的粤语说得还凑合,虽然本地人肯定听得出不标准,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哪儿的语言都会一点也足够唬人了。

最近她在上层社交圈里混得不错,像这样朋友托朋友介绍过来帮忙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很快就建立起了合格的情报网。

不得不说,影佐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一旦放弃了鸵鸟心态,她还确实是干这个的料。

一旁同样准备离开饭店的客人三五成群地走出来,有个穿着松垮西装的青年喝多了酒,余光瞥见门口白茜羽的侧影,脚下顿时走不动道了。

瑟瑟寒风中,她穿得很单薄,暖色的灯光落在她修长的身段上,犹如蒙着一层轻纱,给人一种虽现身凡间,却绝不该置身于这尘俗之地的感觉。

“看上了就去问问呗。”

同伴打趣一句,旁边的女伴却看清了那边人的长相,登时便低声呵斥道,“看清楚,那女的是七十六号的,你们不要命了?”

青年顿时恍然,“她就是那个……”

“嘘,小点声!”同伴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感受到有几道警戒的目光在身上停留了,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女伴也是位富商千金,之前陪父亲出席宴会时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否则差点得罪了对方。

他们这些富家阔少看着人五人六的,生活中几乎没有摆不平的事儿,但想要与这种女人打交道,那还真得最好把命赔进去的准备。

之后,他们便见那来自“魔窟”的女人微微颔首,中年男子则是恭敬地鞠躬,然后目送着她离去。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厚厚的毛呢外套,另一人则撑起一把大黑伞,随时都为她遮蔽沾衣不湿的夜雨。

“牡丹花下死……”那个试图搭讪的青年感叹了一句,后半句未尽之意人人皆知。

当然,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是不会像孔少那样真的付诸于行动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似乎都是越危险的生物,越是美丽。

……

“接下来没安排了吧?”

优雅地坐进车里,白茜羽第一时间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将浑身蜷进毯子里发着抖,与刚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小褚这次没负责开车,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本来是没有的,但是陈会长刚刚派人过来,大概是在饭局上喝多了,请您一定要过去喝一杯……”

白茜羽哀怨地将汤婆子揣在怀里,叹了口气,才懒懒地道,“待个半小时,然后冲进来说有紧急公务,演得自然一点,知道吗?”

小褚低声应是,白茜羽觉得后背有点硌着,一伸手摸出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看着是香水之类的物件,拿在手里怪沉的。

她将盒子随手拆开,不出意外地看到一片黄澄澄的光,多半是刚才那个香江商人塞过来的礼品。

这时代好就好在科技没那么发达,相机和窃听器又大又不实用,也没有卫星在天上实时定位,所以收礼也能收得肆无忌惮。

快到地方的时候,小褚想起了什么,低声道:

“对了,六点钟的时候孔少打过电话,办公室的人接的,说明天接您共进晚餐,让您务必赴约。”

“知道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将找人的事情托付给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最近这段时间,孔潜已经先后给她找到过三个符合条件的姑娘了,而且没有惊动对方,都是以约会的名义带着她去悄摸看上一眼。

很可惜的是,虽然长得眉目间有些相似,那三个姑娘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时代坏也就坏在科技没那么发达,不然发个照片、手机号或者证件号过去就完事了,干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生日宴之后,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天死了很多人,行动队里有两个脸熟的队员死在那个杀手的枪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讨厌的熟人,一个陌生的亲戚。

因为养伤而不得不躺在床上枯燥度日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会想起那一张张脸。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人各有命,白茜羽并不因此感到悔恨或是愧疚,她只是会更坚定自己的目标。

影佐看中她的,不仅仅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干间谍,要的不只是杀人下毒监听并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能力,最重要的还是得……够无耻,够凉薄。

也是那个夜晚,白茜羽明确了自己的将来。

之后的乱局是远比现在更混沌的风暴,凭她这糟心的身份,完全没有活下来的把握。

东洋人败局已定,力行社要清算她这个叛徒,自始至终双面间谍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是时候策划一场逃跑,逃离这个对于她而言越来越不安全的城市——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下定这个决心了,但每次都阴差阳错没能成功。

不过那不能怪别人,白茜羽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既要又要,而始终停留不前。

她曾经的人生真的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比如买了头等舱机票,她就能既享受旅途的风景,又能舒适轻松地度过交通时光,比如她花钱找人替自己签到上学,她就既能拥有名校的文凭,又能随心所欲地去潜水跳伞学开飞机。

可是到了这个时代就不行了,想要这个,就要丢掉那个,她总是做不了取舍,就活成这种半吊子的衰样。

“大家各凭本事吧,反正再不跑我就是狗。”白茜羽心中暗自发誓,然后捂着热水袋瘫倒在真皮座椅上。

……

陈会长的饭局在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公馆内,从外部看很是低调雅致,没有任何招牌,车子开进去时却设有重重盘查,不欢迎任何闲杂人等。

白茜羽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因此一走进去便感到酒气扑鼻,一片嘈杂,显然里头酒过三巡,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

再上流优雅的圈子,到了此时,只有桌上的残羹冷炙,上空的浓重烟味,不加掩饰的高声谈笑,以及在昏暗灯光下自行其是的饮食男女。

白茜羽将外套交给小褚,脸上挂起社交的微笑,和几个认识的一一打招呼。

很快,她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被陈会长拉着,要给她引荐一下大人物。

白茜羽对这些日后注定要倒大霉的家伙毫无兴趣,但是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想要结交的样子。

“哎,小虞啊,你这样子可不爽气了哦。”

陈会长看着她杯中还剩下一半的酒,白茜羽被拆穿也不尴尬,笑笑就喝完了。

“欠的酒喝了,可还得罚一杯哦。”陈会长又给她的杯中斟满了大半的酒,满脸通红像是个唱戏的。

身边人也起哄,纷纷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来晚了,是该罚,不喝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照理说,常人多多少少都惧怕或忌惮七十六号,可在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里,自然论的是酒桌上的规矩。

什么东学西渐,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到了这时候就只讲千百年以来的传统了。

白茜羽是来和他们沆瀣一气的,不是要来这儿搞整顿职场和酒桌文化的。

如果不能真正被这些小圈子接纳,当成推心置腹的自己人,那什么情报网也无从谈起了。

白茜羽在刚才的宴席里已经喝了不少洋酒,她现在酒量见长,但也没到能混着酒还千杯不醉的程度,所以本想着就悠着点喝。

不过现在被架在台子上,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聚光灯下万众期待露出弱点的猎物。

越是磨蹭纠缠,到时候花样就更多。

所以白茜羽很痛快地举杯,仰头,喝完,脸上还是带着笑,将杯子翻转过来,“自然是不能让诸位扫兴的。”

场间注视着这一幕的人都是一静,随后纷纷叫好。

“真是女中豪杰!”

“巾帼不让须眉!”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放在如今时局,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意。

这时,白茜羽却笑盈盈地看向了陈会长,自顾自地给他倒酒,“陈会长,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再敬您一杯,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又是酒到杯干。

陈会长红通通的脸上表情瞬间僵硬而凝固,连忙打了个哈哈,“真是好酒量,这个这个……”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儿,就见白茜羽含笑看着他,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心中暗骂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越是说酒量不佳推脱,越是有人要来灌。

同理,越是喝得凶猛平淡且面不改色,就越是能少喝点酒。

白茜羽正在大杀四方,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她拼酒的间隙,冷不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冬末春初的南方气候依旧湿冷, 不知名的私人会馆里,却暖得令人浑身燥热,像是个纸醉金迷的熔炉。

汪伪的官儿、日伪的顾问、洋行的买办, 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水晶吊灯晃悠悠地洒下光,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打开, 寒风涌入, 一身普鲁士式双襟呢子大衣的谢南湘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似乎刚才聊得很愉快。

白茜羽看那中年男子还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 才和脑海中的照片对上号——此人大概就是陈会长今晚要给她引荐的大人物。

周道云,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财政部长, 位高权重,善于权谋,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但是立场多变, 还有和重庆保持秘密联络的嫌疑, 是七十六号的最高直接领导。

白茜羽没有见过真人, 但是照片见过无数回了,以前顾时铭好像就是在他手下做事,可以说此人就是上海滩的漩涡中心。

干特务的感知就是敏锐,她的视线就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南湘就若有所觉似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这会儿四下喧器,充满着高谈论阔、女人话骂, 打情卖笑的声浪,残羹冷炙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牌桌,桌前的旗袍佳人们点着细长的摩尔烟,烟雾飘起来,看不真切。

有人将全部的筹码推上牌桌,有人低声谈着租界的生意,空气里全是香水和谎言的味儿,白茜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狐裘披肩松松搭在肩头,一手端着酒杯,珍珠耳坠在光里微微晃,像是画里的美人,可眼底全是冷意,像在看一出别人的闹剧。

此时她从喧闹而酒气熏天的席面上抬眼,眼神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在此时此刻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尘嚣暂退,色彩剥离,像是时间裂了条缝。

就在此时,小褚快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茜羽沉静地点了点头,对周围人歉意地点了点头,“紧急公务,失陪了,诸位玩得尽兴,改天一定赔罪。”

她才没坐多久,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尽管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但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享乐才刚刚开始。

小褚适时地上前,面露为难地催促,话里语焉不详,仿佛她不去就要耽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于是白茜羽假意训斥,沉了脸发了怒,周围人这才不拦了,眼看着小褚为她披上大衣,就要成功脱身,旁观许久的周道云却忽然开口了:

“失礼了,原来七十六号还有位冷美人。”他温文尔雅地说,“不知可否赏光,坐下来喝一杯?”

他一开口,席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自动降了几个分贝,虽说大家仍然看似放松地在喝酒玩牌,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留意着这位的一举一动。

白茜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努力打入上流圈子的交际花,如今大领导发话,她要是坚持离开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只好重新换上社交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小褚,吩咐他去车里等着,然后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又拿了瓶红酒,走过去敬酒。

周道云却摆了摆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喝。”

说着,他便做了个手势,引着白茜羽往里头的包间走去,说是包间,其实是个用红丝绒帷幕与珐琅屏风隔起来的卡座,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白茜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都是周道云一系的高官显贵,属于是被他划进安全区域的“自己人”。

刚落座,周道云就拿出象牙烟嘴,吞云吐雾起来,“小谢,你也是七十六号的,可认识这位小姐?”

谢南湘滴水不漏地道,“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情报科的虞主任,虞梦婉,她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得力干将。”

白茜羽心里嘀咕这家伙又是怎么和周道云搅在一块儿的?而且她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难怪能在好几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呢。

周道云虽然是名义上七十六号最大的领导,但实际掌权的还是上回来她生日宴的李时群,他不管具体的事物,也甚少关心他们这种马前卒子。

“哦?这么说,虞小姐很有手段了?”周道云笑着看向她。

白茜羽懒得兜圈子,直接将杯子摆上,倒上酒,“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梦婉先干为敬。”

她仰头饮尽,周道云却不接杯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虞小姐不是欢场中人吧?不像是七十六号的作风,倒是有些青涩之感。”

白茜羽放下杯子,用手掩唇,压下翻涌的酒意和淡淡的厌恶,“先生慧眼如炬,实在佩服。”

她虽说上辈子也经历不少中式酒局,也和各种领导打过交道,但一般这种伏低做小的角色都是由助理来做的,她除了老爸也没什么需要讨好的对象。

而这辈子她有七十六号的枪杆子,在外头行走都是顺风顺水,相当于锦衣卫,是人都敬他三分,别人捧着她的时候居多,所以这种场面话说起来总是没那么圆融。

可是今天倒霉,终于被她碰到个硬茬了。

白茜羽实在不想和这种人虚与委蛇,只好捏着嗓子,温柔小意地道,“方才属下通知我有一桩紧急公务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梦婉只好先失陪了……”

“谁给你派的紧急公务,报出名字来,我亲自打电话去问。”周道云和颜悦色地说着,“梦婉啊,可不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白茜羽摩挲着手中的水晶杯,没说话。

宾客醉态毕露,雪茄烟雾弥漫,气氛却似乎冷了下来,就听谢南湘轻笑着开口,“先生既有兴致,不如让那位当红名伶陈红蝶来作陪,您上回不是提过,最爱听她的曲。”

“不忙。”周道云斜靠主位,顿了顿,目光锁在白茜羽身上,“梦婉,这里头暖和,外套不必裹得太严,遮了风采。”

宾客们有笑声起,还有人附和,“好眼光,虞小姐这身段,就得露出来嘛。”

谢南湘眼底闪过冷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就像真的只是遇到个普通关系的同僚。

白茜羽沉默片刻,笑了,顺从地起身脱去外套。

“确实是有些热了。”她面色如常,好像没有察觉其中的屈辱意味,只是普通地脱了件外衣,脱下的衣裳还交给侍者保管,好像很爱惜,生怕不小心沾了烟味溅了酒渍。

她如此风轻云淡,周道云反倒觉得没趣,又道,“坐近些,这样才好说话嘛。”

白茜羽又笑,起身。

忍了这么久了,总不能前功尽弃。

“先生盛情相邀,梦婉岂敢推辞?”她款款走近,旗袍开叉微微摇曳着,媚意之中却无端夹杂着几分冷冽。

她心里其实膈应坏了,但是就像刚才陈会长敬的那杯酒,如果露了怯,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恶心的等着折腾她。

正如同一个狩猎场上,人与兽对峙,第一个转身逃跑的自然就是猎物。

“这就对了嘛。”周道云似乎很是满意,等她坐下,一手便无声无息地搂上她的腰,“为七十六号做事,最要紧的就是‘识趣’二字,梦婉还是要多多磨练啊。”

“您说的是。”白茜羽被油腻得一阵恶心,借着给他点烟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前挪了挪。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南湘,可这家伙还是那副抱着胳膊看戏的惫懒模样,还与身旁人喝酒谈笑,像没看见她这边的难堪。

白茜羽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了,但是这会儿还是不由心里一酸。

但人家是要做大事的,勾连上周道云肯定所图不小,不可能为了她受点委屈就要毁了满盘棋。

周道云却察觉到她的回避,神色一冷,语气仍然是笑吟吟的,“我忽然想起有一份要紧文件要签,得回公馆一趟,梦婉,你陪我走一趟,也顺便醒醒酒。”

周道云身边女人众多,本就不缺什么露水情缘,他原本对这个虞梦婉,也就是略有些兴趣,容貌虽不是最对他胃口的,但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与冷淡却很是动人,所以一时兴起叫来玩玩。

但没想到这冷意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还真是个油泼不进、软硬不吃的角色。

一个人手握大权久了,便很难忍受有超出自己掌握的事,所以一边说,他的手一边顺着腰间愈发往下,吃准了她不敢反抗。

他很清楚,能在七十六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得不错的女人,定是有几分聪明才智的,分得清谁能得罪、谁得罪不起,今晚他必然得手。

可惜,他弄错了一点。

白茜羽起身,微微点头致意,“还是不必了,既然先生也有公务,那看来今日实在不凑巧,梦婉只能改日再赔罪了,告辞。”

她今晚本就喝了不少酒,之前强行压抑着不敢放肆,但忍到现在,还是被激出了几分性子。

至于会得罪周道云?得罪了就得罪了,没多久就要变成尸体的人,要不是顾及着影响,她多少得往这货脸上招呼点什么上去。

“站住。”周道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改部分情节,和后续更连贯。

第163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

*注:上一章大修过, 可以倒回去看下。

空气像凝了冰,宾客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化成低低的嗡嗡声。

白茜羽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周道云身边的随员已经拦在了去路前,看步态动作都是行伍中人。

红丝绒帷幕垂着, 隔绝出一方权欲的世界, 周道云靠在椅上, 象牙烟嘴在指间一顿, 他慢条斯理吐了口烟,“好大的胆子, 跟我玩上脾气了,看来不军法处置是不行了。”

白茜羽微微挑眉, 冷笑道,“好教阁下知晓, 我虽在七十六号任职,但实际关系确是在特高课,只受影佐阁下调遣,若是周先生要强行处分我, 怕是伤了合作的情分。”

她此言一出, 气氛更是紧绷, 这何止是胆子大,这都威胁上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周道云眼角的皮绷了一下,手指捏着烟嘴,心中已是怒极,只是宦海多年练就的城府,才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谁人都知道, 周道云与东洋那边的关系极为密切,说得好听些,是合作者,说得难听点,他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虽然如今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但是周道云还真是没资格和特高课掰腕子,白茜羽这番话不亚于把他的脸皮扯下来,还要往地上踩。

偏偏她这话撂得太明,太直接,也太伤体面,周道云甚至还不敢轻易接话,免得落人口实传到外头去。

周道云的眼眯起来,像蛇盯上了耗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来日定要将这个虞梦婉往死里整。

但今日就要这样放她离开?看着白茜羽转身就走,随员递来询问的眼神,周道云却举棋不定,他下不来这个台阶。

就在此时,一杯冷水兜头便浇了过去。

“敢跟上级顶嘴,不听军令,虞梦婉,我看你是酒还没醒。”谢南湘放下手中杯子,面无表情。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白茜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上前粗暴抓住她手臂,另一手扣住她后颈,“这是七十六号的一点家事,何须先生亲自烦扰,我替先生处理了便是。”

白茜羽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挣扎起来,“放开!”

她反手就是一记肘击,同时攻他软肋,谢南湘却见招拆招,丝毫不慌,白茜羽又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谢南湘偏头一躲,倒是吓得宾客们哗然散开,只能看着两人在那儿演全武行。

不过两人用的都是军中搏命的杀招,没什么花架势,所以在外人看来,就是没几招功夫,谢南湘就轻松占了上风,捉住她的手腕,锁喉,翻腕发力一扭,就以一个漂亮的小擒拿将她制服在沙发上。

见方才目中无人的虞梦婉此时被反拧胳膊,死死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了,衣裙也乱了,再无一点嚣张气焰,周道云紧绷的面皮这才微微舒展,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笑。

“小谢有手段,此女不驯长官,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这下宾主皆欢,气氛也欢快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出言嘲讽,各种猥琐下流的调笑也都冒了出来,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努力为周道云找回场子。

白茜羽还在挣扎,只是声音颤抖,似已被吓到,已经色厉内荏,“放开我,谢南湘!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看来是还没学乖。”谢南湘冷笑,手上加了分力,在白茜羽忍痛的闷哼中,他抬起头,俊美的脸在吊灯下半明半暗,“不如我将人带走,好生教育,免得在先生这儿碍眼。”

“你自行处理便是。”周道云摆摆手,似乎半分兴致也无了,只是端起酒杯,“不必与我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由于白茜羽方才那番出言,他不便亲自下场拿人,原本是打算日后找杀手另行处理,如今谢南湘出手那是最好,以后东洋人万一真的问罪过来,他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谢南湘笑了笑,谢南湘起身,一把拽起白茜羽,动作很是粗鲁。

到了这个时候,白茜羽还在顽抗,极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谢南湘皱眉,直接将她像货物似的扛起,在她愤怒的挣扎之下一路竟是一路扛到了外头。

早在方才砸瓶子的时候,外间客人就已经大部分识趣地主动离开,如今只零零散散几人,见到此景,都不由目瞪口呆。

出了公馆,谢南湘的车子就在外头,他拉开车门,将仍在奋力抵抗的白茜羽塞进车子,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随后车子发动,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公馆二楼,在窗口目睹这一幕的周道云这才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车厢内,挣扎了一路的白茜羽累得直喘气,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瘫坐在椅背上。

谢南湘也不轻松,一边解开第一颗纽扣,一边埋怨,“随便做个样子就行了,你挣扎那么凶,我险些都制不住,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白茜羽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哀怨道,“我包忘了,外套也没拿,我想提醒你来着……”

谢南湘没想到理由竟然这么扯淡,拧着眉,一脸费解道,“至于吗?”

白茜羽一脸肉痛,“那个包是限量的,有收藏价值,以后肯定风靡全球……那件外套是我最喜欢穿的,又轻又暖,这家裁缝躲去湘江了,以后订不到了……”

“好了。”谢南湘想起这家伙以前的一些作风,不禁头疼,“你把包交给你那手下了,丢不了,外套存在公馆,过几天找个机会悄悄找人拿回来就是了。”

“这样啊。”白茜羽瞬间释然,“那没事了。”

谢南湘扶额叹气。

“呃,我们这是去哪儿?”白茜羽看着外头行驶的路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谢南湘道,“周道云那个老匹夫心思重的很,说是不过问,肯定还会派人留意,我有一个宅子平时不住人,你今晚就去那儿将就一下,然后闭门不出几日,以后就说遭我囚禁折磨了。”

白茜羽有些讪讪的,这下是她给谢南湘添麻烦了,虽然他本来名声也不怎么样,搞不好以后还要多出一个色魔之类的名头。

她偷偷打量身旁年轻军官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南湘忽然道,“疼不疼?”

被他这么一问,白茜羽这才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感,特别是手臂,她试着活动一下胳膊,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

事实证明,假戏往往都会真做。

一开始只是配合着假搏斗,但过了两招,趁其不备偷袭一手找回场子让对方吃个哑巴亏的邪念就冒了出来……

屋子里弥漫着跌打损伤膏的草药味道,白茜羽一边揉捏着酸疼的胳膊,一边倒吸着凉气,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喝点什么?”黄铜灯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谢南湘拉上窗帘,脱下了制服的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比平时放松柔和许多。

“温水,谢谢。”白茜羽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喝了不少酒,胃正难受着。

她扫视着这间属于谢南湘的屋子,与她刻板印象不太一样,这间别墅装饰得典雅且奢华,从铺满地面的地毯,艺术气息浓厚的摆设,到那满墙的古典书柜,每一处都显示着主人的格调。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南湘,他的喜好、他的过去、他的目的,一切都被他隐藏在层层帷幕之下,神秘且危险。

谢南湘给她倒来一杯温水,“别怪我不留情面,周道云那个老匹夫最好面子,我不管你,过几天你就要横尸街头了。”

他家里没有佣人,只是屋外的保卫人员有好几个,因此整个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有些冷清。

“我知道。”白茜羽抿了口水,“所以,你接近周道云是为了什么?”

谢南湘笑了笑,“你确定想知道?”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白茜羽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多少也能猜得到,要不是你想杀他,要不就是他想让你杀什么人,看你今天出手帮我解围,大概率是后者。”

谢南湘目光幽深,不置可否,“他为什么要让我帮他杀人?”

“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所以他想通过你暗中与重庆联络,摆脱特高课的控制,顺便提供点情报,好给战后脱罪留一条后路。”白茜羽漫不经心地喝着温水,“也就是说,他想杀的人就是和他在七十六号最不对付的李主任。”

谢南湘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对你来说没有秘密?”

“当然不是。”白茜羽揉着自己有些淤青的手腕,“不然我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上前几步,拿起一旁的碘酒和棉签,撩起她披散在后背的墨色长发,为她动作轻柔地上药,语气依然平淡:

“为了试探我而得罪周道云,值得吗?”

空间再次归于寂静,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在这个角度看去,似乎贴得极近,如同拥抱。

感受到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背的小片肌肤,白茜羽没有回头,轻声道,“姓周的想脚踏三条船,你呢?”

谢南湘笑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条船。”

白茜羽懒得和他打哑谜,“好吧,说说我的计划,局势马上就要变了,我准备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就这几天。”

“看出来了。”谢南湘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白茜羽微微摇了摇头,“我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傅少泽吗?”

“……好熟悉的名字,这人是谁来着,我想想……”

看着白茜羽装傻的样子,谢南湘上药的力道微微加重,将她疼得一个激灵,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涂好了剩下的区域,起身,“走吧,带你去客房。”

白茜羽却没有动,她好整以暇地将半褪的衣衫穿戴整齐,“算一下,谢队长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怎么,孔家那位少爷不够贴心?”

谢南湘微微挑眉,回头看向女孩,她正缓缓走向自己,眉目沉静,让人看不透她如海底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逢场作戏罢了。”她说着,上前拥住了谢南湘。

谢南湘身形有些僵硬,他轻叹一口气,“和我也是么?”

“是啊。”

她抬起头,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谢南湘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拒绝,但唇齿相贴的瞬间,他的呼吸紊乱了,手臂紧紧箍在女孩的腰间。

是微凉的、柔弱的触感,夹杂着幽幽的甜香。

很快,过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眼前女孩的肩头,停下了这个缠绵的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动手的话,刚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动手?”白茜羽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茫然地看着他,眼眸迷蒙,仿佛还沉溺于刚才的温存。

“你从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个好习惯。”谢南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真的与她是一对亲密恋人,“不过,我今天出手确实只是想替你解围。”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错乱了几拍。

白茜羽定定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依然环抱在他的腰侧,维持着这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语气似笑非笑的,“不是吧,我都要走了,你还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还不杀我,不会是真爱上我了吧?”

“我要杀你,生日宴你没可能活下来。”

“所以我说我要走了,你可以动手了。”

两人语速飞快,一句比一句的尖锐,语气却都极为平静,听起来便格外诡异。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谢南湘沉默片刻,缓了缓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神色有些无奈,“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当时我被抓进七十六号,你不就是准备杀我的吗?”白茜羽笑了笑,“不过我又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你就顺水推舟让我留下了。”

“我要是乖乖配着你们玩,运气好还能保命,但装了一肚子见不得人秘密的人想金盆洗手,那不杀人灭口就对不起你们的职业操守了。”

说着,白茜羽忽然有些腻味地松开了手,指尖一支小巧的针筒寒光一闪,“好了,给过你机会了,不杀就算了,到时候我跑路的时候别给我使绊子。”

她是真的想全身而退了,现在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影佐不在,局势复杂,唯一她忌惮的人只剩下谢南湘。

白茜羽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谢南湘要杀人灭口的话,她好像还真不是对手。

从那个被错认为“夜莺”的下午开始,她就知道这家伙心机比她深,身手比她好,想要谋算他,很可能自讨苦吃,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

白茜羽不知道今晚在宴会上是否只是一个普通的偶遇,而他为自己解围,又提议要带她回家,是否又只是单纯的关怀。

于是她想要先下手为强,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放弃了。

能不能活的,对于经历几次生死的白茜羽而言早就看淡了,但要是背后向谢南湘捅刀子,那完全就是在向这个讨厌的世界投降,成为讨厌的一份子。

要是谢南湘真的对自己有杀心,大不了就闭目安详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白茜羽发现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一放松,累积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强压的醉意瞬间上涌,想到来回路途上的折腾,白茜羽实在懒得动弹,就往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一躺,“来都来了,让我凑合一晚,你改主意了随时可以动手……”

谢南湘一怔,“给你准备客房了……”

可女孩已经懒得回应他了,只是摆了摆手,搂起一只柔软的抱枕,将外套盖在腿上,就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里闭上了眼。

这是赖上他了,谢南湘心里想着。

“喂,会着凉的。”谢南湘又说了一句,这下任何回应都没有了,甚至女孩的呼吸还逐渐均匀起来,大概真的是累到了极限。

轻手轻脚拿来毛毯,关上台灯,谢南湘才发现自己好像也跟着放弃了思考。

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他确实应该动手了。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他在肌肉记忆下就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条件已经具备,这个时候杀掉白茜羽,周道云会很乐意在暗中为他背书,军统那边也会表示满意。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做得太多了,谢南湘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杀意的波动。

白茜羽这颗棋子一旦要脱离控制,是各方势力都无法接受的,所以要杀了她,这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白茜羽现在还活着。

裹着毯子、毫不设防地睡在他家沙发上,睡姿逐渐四仰八叉。

错误需要修正,意外需要排除,但谢南湘忽然也觉得自己很累了,已经很晚了,杀了人还有很多善后的工作,也不急于一时……

看着沙发上的女孩在睡梦中下意识皱起眉,谢南湘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动作轻缓地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一间铺好床铺的卧室,将她平放在床上。

然后,他半蹲下身,为她解下高跟鞋的系带,放在一旁,又小心地将她的双脚放进柔软的被子里。

其实这座别墅每一间的卧室都铺好了床,因为他从不固定睡某一个房间,就像他从不在某个人身上安放自己的情感。

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洒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那也是在一个同样月光皎洁的夜晚。

「你要记住,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

那盏煤油灯微微摇曳,当时的他在阴影里抱着胳膊、靠着墙壁懒散地站着,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老师说过他是天生的间谍料子,冷心冷情,寡恩少义。

所以后来也只有他完成了任务,处决了老师,踩着同袍战友和无辜者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曾经被他认为是陈词滥调的对话,此时从记忆之海的深处缓缓浮现,在耳旁清晰地响起。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比较多但不想卡着发

我会好好写完的……

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次日, 白茜羽再次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申城冬日的清晨,窗户凝结着白霜,令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朦胧。

她脑子里的想法很乱, 在“我还活着”、“床品还不赖”和“又没卸妆”之间无规律地跳跃着。

等脑子里的想法尘埃落定,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南湘还是没有杀人灭口。

白茜羽从来没有任何赌博的爱好, 她去过全世界很多赌场, 但是对其中任何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碰到此人她就好像一直在赌。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白茜羽懒得去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特别是男人的内心。

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大概是考虑到宿醉醒来的人会口渴,白茜羽小口地喝完, 才觉得自己算活过来了。

舒服地洗了个澡再走出卧室,白茜羽发现这栋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谢南湘大概一大早就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谍报人员可能也不多。

别墅外,小褚正和门旁看守的士兵在吸烟聊天, 车子停在一旁, 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小褚见她出来, 连忙解释是谢队长通知他来这里待命。

白茜羽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谢南湘做事一向很妥帖。

上了车,白茜羽告诉小褚自己与孔潜约定了晚饭,不过这之间得先找个地儿吃上一顿。

车子上,小褚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问道,“长官, 昨晚没事吧?”

谢南湘和自家长官关系密切,在七十六号就不是个秘密,大家都觉得两人有一腿,小褚关于这两人的八卦流言听了不少,向来是不怎么信的。

直到上午接到谢南湘的命令,小褚才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无风起浪这种事。

“没事,就是得罪了周道云而已。”白茜羽轻描淡写道。

小褚一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白茜羽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怕么?”

小褚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我看姓周的得意不了太久的。”

“何以见得?”

“就是看不惯他的做派,随口说说而已。”小褚平稳地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对了,昨晚电讯处的陈队长死了,今天一早尸体才被发现,听说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队长为人谨慎,衣食住行都由专人打理,也并非变节过的,属下觉得……”小褚压低了声音,“不是外人所为。”

那就是内部清洗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看来不止她,混到如今别的人又有几个傻瓜,这会儿都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