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黎明 第二杀。
雪时稀时密地降着, 街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寂寥。浓浓的夜色,笼罩着黄浦江两岸。躁动的城市逐渐陷入安宁的氛围。
上海站,电讯科。
笨重的发报机旁, 面容清秀的接线员托着腮,打量着对面椅子上和衣而睡的谢南湘。
他本是来这里等一通电报的, 但似乎因为实在太累了, 原本只是想打个盹, 没想到一合上眼便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接线员不忍心叫醒他, 由得他多睡了一会儿。
她轻声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 谢南湘陡然间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立刻翻身而起,神色清明, “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说了过十五分钟就叫醒我……”他看了看手表,向来从容不迫的神色此时显得有些冷冽,“电报来了吗?”
“还没有……”
谢南湘沉默片刻,点点头, 拿起大衣披上往外走。
他走出大楼, 来到车边, 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个箱子,看起来挺沉。他打开箱子,看着里头泛着乌光的长枪以及配件。
这把枪的全名叫做“九七式狙撃铳”,是从三八式改造而来,以皇纪年份命名的,目前还在研发改进的阶段,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制式武器, 谢南湘费了很大力气才搞到一把。
这是一把神枪,轻型枪托,四倍光学瞄准镜,精确射程可以达到六百米米,最大射程则超过三千米,在战场上几乎可以说是能改变战局的存在。
黎明渐至。
……
黎明前的时刻黑暗而安静,风雪已经停了。
当白茜羽再次被拉出水面时,有人掐了掐她的人中,道,“报告,她昏过去了,再用刑就受不住了。”
“女人就是女人啊……”
松井次郎挥了挥手,那几人将浑身湿漉漉的白茜羽抬到椅子上,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双眼紧闭,头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整个审讯的过程对于松井次郎而言都很无趣,一是他不能“放开手脚”去好好地玩,二是这这女人也实在太弱了,比起上次那个足足坚持了三天的歌女,她看起来可差得远了,如果不是情报确凿,他会真的以为对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那种——才这么点苦楚都吃不了,天知道上海站怎么会招这样的女人进去?
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结局都是一样的。
“把她弄醒。”松井看了看手表,他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乏,吩咐道,“再拿点酒和吃的进来。”
不一会儿,在食物的香气中,白茜羽悠悠转醒。
她咳嗽了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浸了水的单薄衣物在寒冷的天气下几乎冻住了,还被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完全可以入选她人生中最差的时刻之一。
不过好在天快亮了。
“白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松井次郎随手拿起了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放了我,我说,我什么都说……”白茜羽虚弱地开口,她咳嗽了两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凄惨了,“你让其他人都出去……”
松井次郎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房间,随即倒了杯酒,自斟自饮道,“白小姐,你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耍一些小花招。”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将白茜羽当成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来严加防备的,而随着她种种的表现,则让松井渐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与以前他玩过的那些人没有区别,是他太小题大做了。
尽管她的言辞让他仍有所忌惮,但那不过是一些巧言令色的挣扎罢了,他相信最后差之毫厘就会刺中她心脏的这一刀会让她彻底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死亡的恐惧会瓦解她所有的意志。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
白茜羽声音很轻地说,“松井先生,你知道吗……我会给人算命。”
“继续。”松井次郎俯身看着她,手撑在她的椅子旁,不置可否,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毫无兴趣,但都到了这样的时刻,这个女人已经是他案板上的鱼肉了,他不介意多给将死之人一点时间。
“我会看相。”白茜羽说,“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说着,她微微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眼神明亮如刀锋。
……
邓脱路某处高楼,顶楼。
天际微微有了光。
手指划过胸前的铭牌,男人微微眯起眼,抱着沉重的大枪,叼着烟,看着即将日出的东方天空。
受过军统以及特高课两边严格培训的谢队长,绝对不会认为一把武器可以决定战场的胜负。松井次郎是一头狡猾的狼,尽管谢南湘知道他的船票在今天便会出发,但没有人知道他出行的时间以及路线,守在这里伏狙的意义并不大。
可是谁让某些人已经玩了一出“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的戏码,说不定今天就要舍身取义,壮烈成仁。
所以他来了。
是来用四倍光学瞄准镜来看一看,还是像她一样,为了“快乐”把自己搭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随手一抛,然后接住。
正面开枪,反面睡觉。
他缓缓摊开手掌,注视着那枚硬币,片刻后,将烟掐了,面无表情地架枪,上膛,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透过瞄准镜,穿越几百米的距离,定格在某个打盹的守卫身上。
……
“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松井一怔,就在此时,话音刚落,一声“砰”地巨响,响彻黎明的天空!
与此同时,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白茜羽一脚踹了过去!
趁他摔倒的同时,她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匕首,用力刺进了松井的肚子,然后拔了出来,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然后,他扑了过来,怒吼着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冰冷的地面!
白茜羽立刻感到了窒息,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她看着身上青筋凸起、眼球血红的魔鬼般的男子,面色涨红,然后伸手奋力地往旁边一够。
轰――
房间里暗了一瞬,炭盆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烧红的炭砸在他的背上,松井发出一声惨叫,松了手上的力道,白茜羽趁机爬起来,去拿一旁被打落在地上的匕首,然而她刚跑出两步,整个人便被巨力所勒住。
松井次郎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腹部的剧痛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了,他还在流血,可这个时候他想的只是撕碎面前这个女人,方能解心头之恨。
白茜羽脑袋都懵了,她在力量和格斗方面完全不是松井的对手,可是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人生到了很多时候往往只有两个字:“拼命”。
你有很多手下,你有很多本事,你有很硬的后台,我都拼不过你,可你只要是人,那也只有一条命,没道理就一定拼不过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去管头上淌下的鲜血,也没有在意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而是重重往后踩下一脚!同时,抓住对方的小手指死死一掰!
“啊!”耳边传来愤怒的痛呼,钳制松开了,她拧身,屈膝上顶,动作一气呵成!松井次郎不由得后退几步,但这些疼痛对他而言并不是致命的打击,反而更令他暴躁,他半身鲜血,怒目圆睁地扑上来,仿佛择人而噬生啖人肉的恶鬼!
白茜羽目光一瞥,就近抄起一旁为刑讯逼供准备的钢针!
“噗嗤”——
钢针入肉,刺破动脉。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松井次郎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一手捂着脖子,似乎想徒劳地止住鲜血的涌出,他无力地撑在桌子上,桌上的菜肴、烟蒂、酒瓶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酒液顺着破碎的玻璃瓶漏了出来。
“你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白茜羽轻声地说完这句话,捡起那只匕首,沉默而用力地上前补了几刀,终于,松井次郎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睁大着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杀过许多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他玩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当松井次郎接触到对方的眼神时,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女子的眼神!冷漠,自信,却又疯狂……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要杀死他!
松井次郎仰面倒在地上,血喷涌出来,他的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呼……”人生最后的时刻,他听见那个女孩子吐出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她会吟一首和歌吗?或是俳句?结果片刻后,他听见她用轻快的语调自言自语地道,“……真他妈的痛……”
然后,他便就此死去。
白茜羽用指头碰了碰脑袋的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直到现在她终于觉得天旋地转,很想吐。对死亡的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终于涌上来,尽管已经最好了准备,但这种狭路相逢刺刀见红的场面,毕竟不是她的强项。之前有肾上腺素之类的情绪在支撑着,直到此刻,她稍稍地放松了心神,这才感到了有些脱力。
说起来,杀松井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了。
她没有太多格斗的经验,而身份的暴露让对方对她有了戒备,所以只能走卖惨的路线,打消对方的警惕——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一步步麻痹对方,再制造机会,趁其不备先发制人,都是顺水推舟就能完成的事,至于对方尚有余力还击来个鱼死网破这种事,也在可以接受的变量之内。
虽然这家伙最后还是只是徒劳地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从始至终,这个在许多人眼中如恶鬼般恐怖的松井次郎,只是她眼中的一个BOSS。虽然没有人挑战首杀成就,没有攻略,没有办法削弱,甚至最后还狂暴了,但BOSS唯一的意义就是被人杀死。
几秒后,她没有再让自己喘息了,她将油灯提起来,点燃了窗帘,火舌迅速地往上爬,再往地上横流的酒液上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然后将一地的狼藉、鲜血和尸体都卷了进去。
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骚动。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真是一个辣鸡(自抽耳光)
第82章 同生共死 “乖。”
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 别墅里的守卫们纷纷往楼上赶来,随后,从二楼某间房间里, 传来了松井次郎的怒吼声,以及剧烈的撞击声。距离最近的几个人飞快地拿上枪, 朝着那间房间的位置赶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遥远处接连传来了枪声, 划破了夜色的深沉, 震碎了朝露的凝结,随着每一声枪声响起, 那些奔跑在别墅廊道上的人的身上便会爆出一蓬鲜艳的血花。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电光火石瞬内,三个冲在最前方的守卫, 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在了身上,身形顿挫, 然后倒下,毫无预兆地死去。
“有狙击手!”有人大喊。
随着众人的嘶声大喊,巨大的惊慌开始蔓延,那些“助太刀”的成员们的动作一顿, 纷纷躲在墙体后。没有人知道这颗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一群人竟然被区区一架枪给短暂压制住了。
然而久久地, 枪声没有响起了。
黑烟滚滚,从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冒了出来。
那是松井次郎所在的“审讯室”。
短暂的安静后,那架令人感到恐怖的狙击枪不再开火,于是有人尝试着往二楼东侧房间的方向移动,然而就在此时轰地一声,电闸拉下,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然后漆黑中, 零星有枪声作响,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幽灵,在黑暗中冷酷凌厉地收割着生命!
敌人摸进来了!
这群自命“助太刀”的青年们开始感到恐慌了,他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他们不过是一群好勇斗狠的凶徒,擅长的是干掉富商的保镖,伏击毫无防备的政客,或者暗杀在报纸上乱写文章的文人,在这种时刻难免慌了阵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开枪,将那个潜于黑夜中的恐怖入侵者杀死!于是,只是一瞬间,便有好几名助太刀的成员死伤于自己人的枪火之下。
四处笼罩着的神秘的薄雾中,二楼,楼梯口,军靴轻轻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中山装的青年躲在一堵墙后面,举着手枪紧盯着刚才传来枪声的方向。
“砰”,子弹壳掉在地板上的同时,他倒了下去。
“他在那里!”有人听到枪声,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圆柱形亮光扫了过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梭子子弹,谢南湘一边翻滚闪挪一边反手射击,那边中弹倒了下一个,他趁此机会迅速奔上了楼,找到东侧那间房间,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火焰,浓烟,还有尸体,谢南湘心头一惊……没等他将眼前的环境尽收眼底,门后有响动传来!他条件反射地枪口一撇,就要击发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门后闪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裙,如瀑般的黑发披散着,光着脚,脚步很轻盈地走过来,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沾着血的铁钎,脸上挂了彩,衣裙上也有些鲜血,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模样。
因为下一秒,她就扔掉手里的凶器,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拉他的手,“队长你可算来了!组织上果然没有抛弃我!”
“……”谢南湘怔怔地放下枪,即使以他的应变能力,此时的情况还是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没事?”
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被绑在老虎凳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对方挟持着她令他投鼠忌器,冲进来估计要打一场恶仗,她可能还要哭着让他快点离开不要管她了之类的……可现在火里躺着死不瞑目的人好像就是松井次郎没错吧?脚下这个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的家伙又是谁?
可目前的情况看下来,这个本该水深火热的肉票……似乎徒手撕了绑匪的样子。
“噢,是这样的,枪声一响我就知道你们来救我了,然后我就把松井干掉了,放了把火,好让你们知道我在这儿,再后来这个人冲进来也想干掉我,我躲在门后面等他进来,然后也把他干掉了……”
白茜羽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捡起地上刚打翻的一块蛋糕,凑合凑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是九死一生啊,一口吃的不给,倒是水咣咣地喝了一肚子,那家伙血厚攻高还带狂暴的,费好大劲才整死,这一宿可把我折腾的……诶兄弟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她与松井斗智斗勇熬了大半夜,又是刑讯逼供又是心理博弈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回见了谢南湘真跟见了亲人似的,一身压力紧张都去了大半。
然后,白茜羽就听到谢南湘潇洒地回答道,“就我一个人啊。”
他打开这间房间唯一的窗子,四下看看,判断着他们逃生的路径,那边的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着,火势暂时不算危急,但再过上一会儿,这里的浓烟将会致命。
白茜羽半张着口,好半天才将蛋糕咽了下去,“……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门外,脚步声响起,剩余的“助太刀”们赶到了楼上,却没有人敢贸然进入,只是往房间里头开了几枪,子弹射穿了门板。
谢南湘一言不发地从背后掏出一把枪丢给她,白茜羽手忙脚乱地接,然后几个弹夹也抛了过来,她一边上弹匣一边额头冒汗地道,“不是……我说,你真的没准备什么后手吗?”
谢南湘站在墙边果断还击,枪口喷吐着火焰,沉默冷厉而精准,压得对面一时哑火。
他打光一个弹匣,动作利落地换弹,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一个人跑来杀松井,准备了什么后手吗?”
白茜羽不甘示弱,“当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互不相让地碰撞,对视了几秒后,还是白茜羽率先认输,耷拉下肩膀道,“所以……你就是真的一个人背着杆枪就杀过来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把门口这群人打趴下再说!”
有子弹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板,打在地板、天花板上。这个英俊的男人正以绝对冷酷的枪法悍然压制住了门外的人,但独木难支,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听到他的命令,白茜羽咬牙,迅速冒头开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人,又迅速地缩回墙体后,胡乱报点,“八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前方有敌人!”
急促而有节奏的枪响中,楼梯口响起几句日语的骂声、呼喊声或是惨叫声,很快便又被子弹逼得沉寂了下来。喘息换弹的当口,谢南湘对她扬眉一笑,道,“胆子挺大啊,看来光凭我们两个就能把这群废物一锅端了。”
虽然他知道白茜羽聪明有城府敢杀人,但他也没有期待过她在这样枪林弹雨、真枪实弹的大场面中依然能保持冷静。
白茜羽快速上膛拉枪栓,然后高姿戒备持着枪,这是个适用于狭窄空间的战术动作,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胸前微微起伏,柔美的侧脸眉头紧皱,嘴唇抿着,杀气十足。
谢南湘的目光停留在她额头和嘴角的伤口,以及脖颈处的淤青……他不知道白茜羽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又是怎么在对方的魔爪下竟然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甚至反杀,但他知道这一切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巧。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但这不代表她不曾害怕,不曾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一刻,谢南湘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值得他来冒死相救的女孩儿。
“见鬼,我可不是你们这种铁血的专业人士!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我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子弹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她有些愤怒地说着,然后在他换弹的空档猛地探头开枪,门后传来一声惨叫,某个想趁着火力间歇时悄悄摸过来的倒霉鬼被一枪毙命。
谢南湘吹了声口哨。
这一枪震慑了门外的“助太刀”们,攻势为之一顿。
“其实你不用谦虚,你单枪匹马干掉了松井,用……一根绣花针?”这个喘息的当口,谢南湘看了一眼火焰中死不瞑目的尸首,挑眉道,“你很专业,很铁血。”
白茜羽捂着嗡嗡作痛的耳朵,她很是有些抓狂地道,“我原本的计划里他应该死在苦杏仁味道的红酒里!你以为我很想和这个家伙玩激情肉搏和武士道精神吗?大哥你有时间跟我逗闷子还不如赶紧想想办法怎么逃出去!”
在她的计划中——好吧,去他妈的计划,她的计划准备到现在没有一个派上用场的,总之,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光凭他们两个人,是无法突破门口这群人的包围的,而等他们子弹打光以及大火真的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没有退路了。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在她的预料中,但谁想到,到最后还真就是“换掉一个不亏、干掉两个血赚”的剧本……真是不像她的风格啊。
谢南湘看着她,忽然露出有些无奈的笑,脱下外套,像是那天在天台上那样,披在她的身上,拢紧,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办,你队长带你杀出去。”
黎明前的天空泛起青黛色,白茜羽抬眼倏地看着他,他的眼眸像是冰冷的海,映着火光,很是灿烂。
又有脚步声响起,对方似乎有了增援,大概是打定主意不贸然进攻造成自己人的伤亡了,只是守在门口偶尔放个冷枪。枪声再次在这栋别墅的二楼响起。火光,枪火,照亮着晦暗不明的夜色。
“你在说谎。”白茜羽盯着他的眼睛。
谢南湘一怔。
“傻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没道理能干掉门外那一群,你是不是在想那种牺牲自己英勇就义的事情?”白茜羽眉头皱着,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专业了?是谁告诉我特工的第一要求就是冷酷无情保全自身的?”
“专业了太久,也会累啊……”谢南湘唇边扯出一丝淡淡的笑,他一只手仍拿着枪,另一只手忽然将她揽进怀里,黑发散落于光滑额前,“我是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你死了,我会……抑郁的。”
他顿了顿,实在没有能找到很好的形容词,他擅长杀人,不擅长煽情,于是便想到了那天她说的话——她如果不杀死松井会抑郁,这种话实在很好笑,全世界的人抑郁了都轮不到她,她总是会说些听起来很有意思的话。
人有求生的本能,可是对于谢南湘而言,比起长年累月挣扎着煎熬着活下去,“死”反而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是解脱也不一定。
在谢南湘冰冷而凉薄的人生中,有一个姑娘会请他吃火锅,会陪他喝酒,会给他包扎伤口,会让他在快死的时候抱一下,也值得为她去死上一死了。
他的体温和气息在这一刻传了过来,白茜羽有些发呆。
“待会儿,我打头阵,你往右边跑,自己想办法找路线,我吸引大部队争取时间,有零星的敌人你自己解决,弹夹不多了,省着用。”他冷静而快速地交代着,沉默片刻后,他想了想,觉得白茜羽可能不会同意,便放柔了声音,“乖。”
然后,他果断地松开了怀抱,冷冽的空气再次涌了进来。
他专业而无声地开始检查枪械和身上的装备,准备着随后即将到来的更为惨烈的最后一场战斗。
山穷水尽。
弹尽粮绝。
火越烧越旺了,浓烟弥漫着房间的上空,门外,沉默着虎视眈眈的敌人们也在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白茜羽有些茫然。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背负着他人的牺牲苟活,在后半生尝尽后悔的苦果;还是红尘作伴轰轰烈烈,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伙伴,这是一个问题。
但你总要做出选择。
天色微明,破晓的寒气中,硝烟弥漫,平安夜终将结束,而要迎接新的日出的到来,似乎总是离不开血色的铺垫。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刺耳而长久的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Century轿车横冲直撞地撞破了栏杆,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冲进了别墅中!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时没有人开枪,于是这辆车子直挺挺地停在了窗下的位置,像是用尽了所有的马力似的,不动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东方,光从黄浦江上蒙蒙地升了起来,一缕寒风吹过,朝雾聚,浮云散。然后这团光越来越扩大,云彩染上了金色的边。浓重的夜色在那道亮光中消散,整个世界苏醒过来了。
温暖和软的第一道阳光,落在了白茜羽的眼中。
“是谁?”谢南湘微微眯眼,问道。
白茜羽望着窗外那辆车,沉默片刻,心中激动、感激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欣喜道,“我前男友。”——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人一度以为我要发便当了。
哼,都给我笑着活下去!
第83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
傅少泽很紧张。
他曾经是一个自诩无所畏惧的人, 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那叫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然而如今经历种种变故后, 他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的。
他知道自己有许多不敢做之事, 有许多不敢去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 这件事他不做,便没有人会做, 这地方他不去,便也没有人会去了。
纵使是龙潭虎穴, 刀山油锅,他都必须走上这一趟。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不过如今的傅少泽也不是那个行事孟浪的草包大少爷了, 知道要三思而后行,也知道谋定而后动,便想起顾时铭曾经说过的话。
如今傅家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以傅家的名义再去做什么事都不太合适, 反而很有可能再度给她带来危机。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傅少泽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姓顾的家伙思路好像蛮清楚的,如果自己想救人,肯定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他在离开了莫利爱路后,便去了白茜羽的那间洋楼,叫醒管家, 让他联系上了顾时铭,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准备冲过去救人——然后当然是被对方当成疯子看待了,不过他此时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平气和地与对方沟通了一阵后,初步达成良好的共识。
虽然顾时铭对于他要冲过去救人的行为似乎不太看好的样子,但还是透露给了他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她所在的地点,松井次郎所拥有的武装力量,以及他背后的后台……
傅少泽一听,心便凉了一半,独自深沉地在寒风里吹了一会儿,试图分析出点什么东西来,但分析来分析去,只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救人,但不能把傅家拖下水。
救不出是能力问题,去不去救是态度问题,要是去没能把人救出来,大不了死一块儿,而且听说那松井是杀自己老爹的幕后黑手,他更应该去报仇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傅少泽便回家飞快地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最昂贵的行头,整得精神焕发,时髦值拉满——他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的,再拿上枪,给车子加满了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虹口那边开过去了。
然而还没开到地方,远远地就听到噼里啪啦的枪声大作,傅少爷冷汗直冒,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心惊胆战地靠边停了车,手抖腿软了一阵,听得那边枪声一阵接着一阵,浓烟滚滚,升起好几次要掉头回家的念头,但看看手边那笔记本,终于还是咬牙,从后座拎起一瓶酒吨吨吨地灌了两口壮胆。
点火,踩油门。
那个女孩还在等他。
凭着一腔孤勇,傅少泽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开,硬生生撞坏了别墅的大门,也不知道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反正看到没路了就停下来了。
然后,别墅里的枪声也停下来了。
傅少泽僵住了。
所以,现在是该怎么办?
出去吗?
出去会被乱枪打死吗?
一直待在车里吗?可这样会不会太怂了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窗户上掉了下来,似乎落在了他的车边。太阳出来了,阳光有些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探头往上看去。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放慢,傅少泽仰着头,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二楼窗台的边缘,披着玫瑰色的晨曦,白色的裙子像是发着光一样,黑发在风中飞舞,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做拉伸的动作活动手腕脚踝。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傅少泽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伸出双臂。
白茜羽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时也有些发愣。她落点和缓冲的战术翻滚动作都想好了,但好像没派上什么用场。
“呃……”她抬头看着傅少泽英俊的脸庞,对上了他深深的眼眸,心中不由觉得这一幕与自己上辈子看过的许多言情剧似曾相识。
于是,她冲他笑笑,说了一声:“嗨。”
傅少泽傻傻地答道,“……嗨。”
早晨的阳光明媚,怀中少女的娇躯柔软,她的笑容是那么美好,眼睛是那么亮,傅少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直到他们的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谢南湘身姿矫健地落在草坪上,动作帅气利落,他站起身,看着傅少泽,又看向他怀中的白茜羽,挑了挑眉。
傅少泽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与此同时,子弹雨点般地打了过来,白茜羽从他怀中跳起来,喊了一声“上车”,然后捡起刚下来的枪飞快地闪到车侧,一把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傅少泽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坐进驾驶座,喊了声“坐稳了”,便紧紧握着方向盘,一脸视死如归地猛踩油门。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后车窗玻璃摇摇欲坠,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但大概因为他紧张手抖,车子不走直线,车胎始终没有被打爆,竟真被他歪歪扭扭地开了出去。
驶离了别墅,傅少泽心中松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问道:“你没事吧?”
他注意到了她头上的伤口,虽然头发遮住了一部分,但那脸上、衣服上残留的血痕依然看起来惊心动魄,他不敢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问题不大。”白茜羽平静地回答,低头系安全带,这是她从上辈子带来最好的一个习惯。
说实话她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只是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屏蔽了一部分的痛觉,以及令她暂时遗忘了精神上的疲惫,但这种几乎是透支的方式支撑不了太久。
傅少泽还想继续问什么,就听后座上一个男人从容的声音传来,“我看到酒了,要来点儿吗?”
傅少泽心里一堵,心说这家伙怎么上了他的车?但好歹知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只是不是滋味地问白茜羽,“……他是谁?”
“来一口,我要冻死了。”白茜羽回答了谢南湘的话语,再对傅少泽微笑解释说道,“这是我手下,叫他小谢就可以了。”
“……是是是。”谢南湘耸了耸肩,他知道这是白茜羽对他刚才决定的小小报复,他只能很大度地表示不介意。
可是在傅少泽听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这俩人在他车里打情骂俏呢!这个姓谢的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把他丢下车,就听到身后又是枪声大作,然后“哗”地一声,整个后挡风玻璃碎裂开来了。
谢南湘反应极快地俯下身,躲过了碎玻璃碴,望了一眼后面的情况,吹了声口哨,“我们的老朋友追上来了。”
傅少泽脸色瞬间苍白,白茜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助太刀”的家伙们大概是发现了松井次郎的死亡,并不打算就这样放他们离开,而是驾驶着两辆车子愤怒地追了上来,行驶的过程中还有人探头出来突施冷枪,子弹都瞄着车胎和油箱的位置。
清晨的寒风毫无保留地吹进了车厢,谢南湘打开保险,肩膀抵着枪托,即使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保持着稳定,他连着开了几枪,伸手摸了摸腰后,皱眉道,“有一个坏消息,我们没有子弹了。”
傅少泽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咬牙道,“我可以开快一点,把他们甩掉!”
“他们有两辆车,不干掉一辆是跑不掉的。”白茜羽冷静地道,“前面路口左拐。对,就是这,停车——”
傅少泽完全没有思考,她怎么说便怎么做,哪怕是在追兵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依然踩下了刹车。黑色轿车在一个普通的里弄前停了下来。
白茜羽解开安全带,赤脚跳下车,砰砰砰敲开一间民居的房门,一身旗袍、打着呵欠的“拉三”女人打开门,看到门口的白茜羽,倒也不惊讶,“撒事体啊?”(有什么事吗?)
傅少泽焦急地在车上等着她,隐约听见她回了一句本地俚语,然后那女人便点点头,转身从门背后拿了个箱子递给她。
“他们追来了,快上车!”傅少泽喊道。
“知道了,笔直往前开!”白茜羽拎着箱子窜进车厢里,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傅少泽下意识瞟了一眼,看到里头竟然全是冷光湛湛的军火和弹药。
风呼呼地吹着,她随手拎起一支丢给后座,大声地说,“我说过,我有后手!”
“佩服。”谢南湘接过,一边快速地验枪上弹,一边发出一声惊讶的赞美,“哪儿搞来的毛子货?还都是最新式的。”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白茜羽回答,摇下车窗,回头一梭子子弹扫在刚刚追上来的那辆车上,对方被迫减速。
傅少泽忽然紧张地叫道,“前面没有路了!”
白茜羽把枪一扔,“让开,我来开!”
“什、什么?!”
“脚踩着油门不要松!”白茜羽抓住方向盘,跳到了驾驶室里,傅少泽手忙脚乱地爬到副驾驶,车子几乎没有减速的过程便换了驾驶员。
傅少泽看着她,见了鬼似地道,“你你你还会开车?”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夷教我的。”她大声地回答,“坐稳了!”
她迅速切档,黑色轿车速度骤然飙升,她驾驶着车子疯狂的奔驰,就象是一头红了眼的公牛,然后……一头冲进面前的棚户中,悍然将整个棚子撞塌,一路碾压着过去!
当“助太刀”的两部车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从废墟中钻出来的青皮对着一溜烟没了影的车子破口大骂。
“前面还有两百米左右就是人流密集的区域了,我们必须穿过那里才能回到公共租界,但那里有很多平民!”谢南湘一边换弹,一边冷静地说道,不用事先做什么功课,他对上海的每条街道路线都烂熟于胸。
“傅少泽!”白茜羽架势着车子毫不减速地冲了过去,大声道,“开枪把人吓跑!”
傅少泽会放枪,虽然那只是在练习靶场的经验,但在这个时刻,他也只好一咬牙,将手伸到窗外。
这里原本是虹口一带比较热闹的地方,有不少商贩和居民,所幸如今时间尚早,人流并不是非常多。Century轿车咆哮着驶过,傅少泽对着天空砰砰砰开了几枪,大喊道:“闪开!”
尖叫声四起,人们纷纷向两侧跑去,躲到了安全的位置,这个动荡的时代,大家都颇有经验,有的商家见势不妙,“砰”地关上了刚刚开的铺门。
身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地紧紧追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又要上编辑黑名单了……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
简易的木质路障前, 一名穿着制服的东洋人正拿着木棍,一边抽打本地华人,一边怒骂, 几个本地人被他打得不敢还手,缩手缩脚地护着头, 忍着身上的痛楚。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然后, 他们就看到一辆别克轿车忽然轰隆着开了过来, 撞飞了那个趾高气昂的东洋人,冲破路障, 扬起一路烟尘,就此呼啸着离去。
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驶去的背影。
白茜羽冷静地踩下油门。
当白茜羽刚在这个时代睁开眼, 身边的人管车子叫“大铁壳子”的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会开着这个连蓝牙系统都没有的车子行驶在货真价实的民国街道上。
可是如今冷风从破碎了的后挡风玻璃灌进来,不怎么样的避震系统在绝不合格的路面上颠颠簸簸,惊慌躲避的行人从车前闪过,以目前的速度,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就会追上, 然后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自己驾驶的应该是辆前置后驱的车子……
“下个路口我会右拐!准备好了!”心电急转间, 白茜羽对着身后喊道。
“明白!”装上一发弹尖涂有红色标志的子弹,谢南湘拉枪栓,架枪,瞄准,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速和相对距离等等数据。
一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自然是不会有这么好的枪法的,也无法掌握如今对于各国都相对神秘陌生的狙击技巧, 但是他当然不仅仅是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傅少泽脸色苍白地抓紧了把手。
很快,第一辆车追了上来!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上,速度根本无法拉开的情况下,它悍然地贴了上来!一个平头的东洋青年甚至狞笑着将头伸出窗外,挑衅地比了个向下的拇指,仿佛胜利在望。
这个漫长的黎明,对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老大死了,房子被人烧了,那两个卑劣的□□人竟然试图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绝不能让他们逃到公共租界里去!
有人拉开了手雷,准备扔进对方的车厢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一支黝黑冰冷的枪管。
谢南湘微微眯起眼,扣下扳机。
白茜羽迅速换挡,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一个漂亮而标准的飘移动作,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子弹出膛,光明大炽!
“砰!”
子弹拖着明亮华丽的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然后精准而刁钻地命中了那辆车子的油箱,随即“轰”地一声,连带着车上的人都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火焰。
而黑色Century如幽灵般地甩尾,车身几乎九十度直角转弯,正好与爆炸的余波擦肩而过!
火光在身后乍亮,疯狂的侧滑中,傅少泽死死抓着把手,整个人几乎都被甩到了玻璃上,像是大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车厢内的零散物件漂浮在了空中,周围仿佛变得格外的安静,他隐约听到那边的女孩子嘀咕了一句:
“这胎抓地不行啊。”
摩擦声戛然而止,白茜羽松开刹车,换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冲去。
临街的茶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此刻正与朋友通电话:“……赢不了的,一开战就完了,我劝你也赶紧搬到虹口来,学学东洋话,找个工作,到时候再投过来就晚了,明白吗?……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没有那些肮脏的难民,偶尔有些小检查而已,很有秩序,很安全的……吾册那!”
爆炸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那男子惊恐地看着临街爆炸的汽车,碎屑飞舞,手中的听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第二辆追来的车子望着街道中央熊熊燃烧的残骸,一时震惊无言。
“大哥,还追……吗?”司机从窗户外探出头,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没有人回答。
暂时摆脱了追兵,白茜羽减了车速,揉了揉刚才因为打方向时用力过猛而有些拉伤的手臂,对谢南湘道:“竟然想到用曳光弹把他们炸上天,你可真狠。”
曳光弹的弹头内装有可燃的化学物质,因此,曳光弹在击中油箱后产生的温度要远远高于普通子弹。如果是满油箱,并不具有爆炸的条件,如果是半空油箱,内部已经有了挥发的油气,便有很大的概率打爆。后世许多影视作品里,仅仅靠一发子弹就能打爆油箱的画面并不可能发生。
谢南湘淡淡地吹了吹枪口,坐回位置:“过奖。”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边的傅少泽——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嘴唇紧抿,她想了想,将车速再放慢了一些,然后拐进另一道小巷中。
刚才的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条街道,只是那阵动静还是惊动了居民,路上的行人显得有些稀少,眼瞅着没有生意,路边一家本地的早点摊便准备收摊,一上午生意泡汤,中年摊主有些唉声叹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轿车慢慢地开过来了。
摊主心中一惊,联想到刚才大路那边传来的枪声爆炸声,再远远看到车身上嵌着的弹孔,碎裂的玻璃,想掉头就跑,又舍不得摊子。
然后,他就看见那辆经过枪林弹雨的黑色车子开了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车内伸出一只手,用优雅的姿态,递过来一张大洋。
“三份豆浆,两屉小笼包子,谢谢侬。”
……
阳光落在苏州河畔。
黑色轿车通过里摆渡桥,进入了公共租界,这里是单向设卡的,在谢南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后,很快便得到了放行。
然后,车子在偏僻的街道停了下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谢南湘靠在车边,点了支烟,“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好收场啊。”
白茜羽穿上新买的袜子和靴子,揉了揉冻僵的脚,道,“你觉得特高课知道松井死了,会有什么反应?”
另一边,傅少泽蹲在路边,抱着一袋子豆浆在喝,眼神有些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刚吐了一轮,肚子空空的,正需要东西垫一垫。
“特高课有更大的目标,暂时腾不出手来找你这个小人物的麻烦。”谢南湘缓缓吐出烟圈,道,“但是,你把虹口闹得天翻地覆,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不得罪他们,我想公共租界也不介意签发一份通缉令,把你交过去平息事端。”
“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了。”白茜羽耸了耸肩,随后看向他,“那你呢?你打算怎么收场?”
她的这句话中蕴含了许多层的意味,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关于谢南湘的身份,但是这并不是特别重要,她不想过问。
与这个时代许多人不同的是,经过后世许多影视作品熏陶的她,很能理解什么是双面间谍,什么是“潜伏”的代价,要弄清这些事情太累了,但无条件相信一个人却很简单。
“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谢南湘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发丝,早晨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后,飞舞的发丝仿佛透着光般,他移开了目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今天和你的并肩作战很愉快。”
“我们之间客套话就不说了。”白茜羽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他,“别死了,也别爱上我。”
她的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巧,显然是个玩笑——他们之间也开过不少这样的玩笑,可是这一次谢南湘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南湘站在她的面前,逆着灿烂明媚的阳光,视线镀上蒙蒙的光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俊秀的轮廓,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片刻,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了一句,“好。”
白茜羽一怔。
“嗷”地一声,傅少泽那边传来一声痛呼,他乍着手,衣服上溅了些汤汁,正用手在舌头前扇着风……他被小笼包烫到了。
等白茜羽回过头时,谢南湘已经走掉了。
处理完小笼包的傅少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家伙走了?”
白茜羽套上刚新买的圣诞新款大衣,对着玻璃整了整头发,这才打量他,“看不出来,适应能力还可以啊。”
“小意思。”傅少泽冷着脸。刚才枪火交织的,子弹好几次从他耳朵上飞过去,车都快被打烂了,他实在吓得够呛,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早就想吐,想叫,想哭,想喊妈妈了……可没办法,那个姓谢的家伙在车上,他总不能露怯认怂,便只好一路强撑。
输人不输阵啊。
不过强撑到后头,傅少泽倒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他刚才有些茫然,只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她是哪儿学的开车呢?还开得这么好,碰到这种事情也面不改色,这是哪儿来的本事?她的笔记本里头可没写。
至于他们闯出“助太刀”的老巢,在虹口的大街上死亡飞车带来的后果,他心中也颇有忧虑,想着以傅家如今的家底,恐怕也有些难以应付,不过不管如何,他都得护她周全的。
“那走吧。”白茜羽打了个喷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报了个地名,“你开车,我歇会儿。”
“不回家吗?”傅少泽一愣,又觉得这地名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儿。经过刚才那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他现在已经下意识完全听从她的吩咐,可是心中仍是忍不住有些不解。
她还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的慢,但我还活着。感谢在2019-11-20 23:59:08~2019-11-24 03:5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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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
某年某月的上海, 一派和平而繁华的景象,似乎虎视眈眈的列强,狼子野心的邻国, 沦陷的半壁河山,节节败退的前线部队, 北方逐渐笼罩过来的阴霾, 都和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关系。
公共租界的别墅, 昨夜的雪在阳光下消融, 红色、金色的装饰、圣诞树点缀着节日的气氛。早晨九时许,阳光正好。潘公馆中迎来了新鲜的一天。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我们祝愿你圣诞快乐……”
留声机唱着轻快的歌, 咖啡香气浓郁地弥漫着,潘碧莹翘着脚坐在沙发里, 面前是一大堆精美的礼盒包裹,她正在乐此不疲地拆着蝴蝶结。爸爸在看报纸, 哥哥打着呵欠一边系扣子一边下楼,旁边年幼的弟弟比划着小汽车玩具,坚持不懈地制造着噪音,相比起来母亲训斥仆拥的声音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烦心了。
这是很平凡的一天。
她有些苦恼地从礼物盒里拿出一瓶法国香水, 这已经是她今天收到的第四瓶香水了, 桌上已经堆满了如香皂、艳颜水、雪花膏、玫瑰膏、唇膏等等瓶瓶罐罐, 还有各种包包、成衣、舶来的新奇玩意,都是时下用来送女孩子最摩登的物件。
这时,她的哥哥、潘家的长子潘林儒坐到餐桌前,开始用早餐,潘宏才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问了一句,“昨天让你办的事, 如何了?”
潘林儒苦笑道,“我昨天上门,礼送了一大堆,好说歹说的,可那个姓郭的态度冷得很……”
潘宏才沉吟片刻,道,“明天我亲自过去与他谈一谈,将事情定下来。”
“我看,那家伙还是颇为念旧的,看在咱们家的关系上,应该会松口的。”潘林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潘宏才沉稳地点点头,便继续看报纸。
“你们说什么呢?”潘碧莹拆了一阵有些无聊,跑到餐桌那边拿了块蛋糕吃,“爸爸,我可不可以去找表哥玩啊?”
潘宏才摘下金丝边眼镜,难得有些严厉地说道:“碧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想着这个人了。”
“噢……”潘碧莹撅起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
“碧莹啊,今非昔比了。”潘宏才喝了口咖啡,开口道,“以后我们潘家,就不仅仅只是一介商贾了,而是一个大家族了。以后新的四大家族,便有我们潘家的一席之地,非常时期,我们家绝对不能趟傅家这淌浑水,你明白吗?”
“好啦,我知道了。”潘碧莹咬了一口蛋糕,不以为然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攀关系,好多名媛啊公子哥儿啊什么的,以前都不理不睬的,现在全都围着我转,圣诞节还送了我好多礼物呢,一个个就想来讨好我。”
潘宏才看着自己娇宠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从今往后,你要习惯这些事情了,咱们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潘家了,格局要大。今天晚上杨部长那边有个派对,有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你记得打扮得漂亮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悦耳地响起。
“谁啊?一大早。”潘碧莹扬声道,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像小鸟似的轻快地跑到门边,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开门,社区送温暖。”有人如此回答。
潘碧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听到是一个女声,便没有在意地打开了门。
然后,她便愣住了。
“虞……”她说了半个字,还没来得及找到愤怒或是惊讶的情绪,对方就已经大喇喇地走进了家中,而她刚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便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人,“表哥?你们……喂,谁允许你进我家了?”
傅少泽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进来。白茜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潘宏才。
潘宏才下意识站起了身,随即压下心中惊讶,这是上位者的养气功夫,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在意自己的风度,这个无礼的傅家前未婚妻的到来并不足以令他动容,只是看到傅少泽时,难免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门口的下人没有拦住他们,也没有进来通报?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潘宏才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冰冷的枪管猛然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潘宏才惊呆了。
“潘先生,初次见面。”白茜羽打量着他的长相,然后她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周身边富丽堂皇的摆设,眉梢微微挑起,带出几分隐藏在清美面容之下的冷血与叛逆,眼神回到他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我杀了松井。”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冷漠、精准而极有效率地传递着巨大的信息量。
仆拥、潘林儒、小弟、潘家太太、潘碧莹,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除了潘碧莹之外,他们都并不认识白茜羽,只是对方来得太快,太凶,仿佛将这个祥和温暖的早晨瞬间拖入了无声的深渊。
还是潘碧莹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道:“虞梦婉,你发什么疯?脑子不好就去看医生,不要跑到我们潘家来撒泼——”
“闭嘴!”潘宏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接收到了白茜羽所传递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了过来其中蕴含的涵义。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飞速思忖了一下可能走漏的消息,并且开始尝试谈判。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挑拨离间这种事不稀奇,对不对?我承认,我是接下了傅家之前的一些生意,但我也是为了帮傅家保住这些基业……把枪放下,我们坐下来谈谈……”
潘宏才保持着沉稳的姿态看着对方的眼睛,只是心中巨大的惊愕中,还掺杂着几分荒诞:这女人疯了么?拿把枪就敢过来……不过是一个被傅家抛弃的旧式妇女而已,如今在上海滩混出了些名堂,想来也是靠美色爬上来的,她能杀什么人……
于是他接着诚恳说道:“姐夫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傅家的事情……许多陈年往事,你可能不清楚,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不好,经常被人欺负,那个时候我被人排挤了,也不敢和姐姐说,是姐夫一直帮我……”
“抱歉。”白茜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枪口下移,“我对你的悲惨往事没有兴趣。”
砰——
血溅在漂亮的提花墙纸上,尖叫声中,潘宏才身体倒了下来,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迅速晕染着高级的羊毛衫,他试图伸手去捂,但仍有鲜血冒出来。
他现在还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虞梦婉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忽然开枪……他明明还有宏图霸业,还有锦绣般的未来,他是新的四大家族话事人,是东亚慈善会要大力扶持的代言人……
那个虞梦婉,不过是个被休了的旧式妇女而已,以他的能力,再给他几句话的时间应该就能摆平了……
可是他的思绪在这里中断,他徒然捂着胸口的手松了下来,金丝边眼镜无力地从脸上滑落。
潘碧莹的嗓子里,终于挤出变了调的哭腔,潘林儒想要扑上来,看着那把枪又不敢,只好大喊着保卫,男孩捂着耳朵大哭,妇人瑟瑟发抖地将男孩搂在沙发的后面。唯有留声机依然在轻快而单调地唱着“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血腥味弥漫在这个早晨。
“呕。”白茜羽走出别墅上了车,有些反胃地干呕了下,不知道是神经长期紧张导致的胃痉挛还是太久没吃东西又闻了太多血腥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的气顺一顺。
“……没事吧?”傅少泽低声地问,他沾着些灰的面庞显得很镇定,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次屈起,又握紧。
他与潘家的每一个人一样都同样感到惊愕,只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即使只是看上去,而之前惊险的飞车追逐也让他的神经感到麻木,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了那样的大场面,这样血花绽放的场景已经不会让他感到惊慌了。
只是,她在这兔起鹘落间所揭晓的真相,撕开了那个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难免令他一时惘然。
是潘家?是那个被他称呼为舅舅的人干的?
“别问,问就是死不了。”白茜羽靠在座椅上,浑身的疲惫与疼痛在这个时候一涌了上来,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强打精神,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刚才开过来的路上,许多地方都戒严了,消息可能传过来了。”傅少泽抿了抿唇,“而且,这车也不能再开多远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到了这一刻,她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面对一个松井,她从没有觉得绝望过,哪怕是最虚弱的时候,她也随时觉得有反击的余力,然而对上整个世界压过来的力量,在此时她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她讨厌这句话,可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在虹口闹了这么一出,她察觉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也不会选择悍然过来再斩潘宏才。
她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破破烂烂的车子行驶在街上,引起无数人异样的目光,车子开不快,路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路口印度巡捕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警往这边过来,吹了一声哨子。
傅少泽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脚下意识虚踩在油门上。
“出了事,你就说都是我干的。”他盯着那边缓缓走过来的巡捕,说。他不知道自己傅家的名头现在还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白茜羽垂下手,握紧手中的枪。
……
“能发在头版,实在感谢您,还有替我谢谢胡主编……好的,一定……”
临街的一间电话亭中,顾时铭缓缓放下听筒,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经过的人群,眼眸中写满了坚定。
……
伊扶司别墅。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衣着笔挺、绅士打扮的沙逊爵士看着面前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伸手搂住自己夫人的肩头,开玩笑般地道,“我相信我朋友的‘预言’……虽然她昨天好像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你准备怎么做?”沙逊夫人含笑望着他。
沙逊爵士想了想,“或许,我应该帮她打一通电话。”
……
钧培里。
“都按照您说得去办了……消息也都散出去了……”
桌上的报纸油墨还新,手下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老板,而岳老板放下紫砂茶壶,有些感叹地自语道,“既然你有本事杀了松井,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
车内,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那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很多的人从街的那头涌了过来,乱哄哄的,前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着脖子往那边望,早晨行色匆匆的人们额逐渐被人潮裹挟着,形成一股人流。
“发生了什么了……”
“不晓得啊……”
“前头好像有人在喊口号……阿是工厂又闹罢工……”
“走走走轧闹猛去……”
有些混乱的情况中,巡捕不得不放下这辆奇怪的车子,呼喝着维持秩序,没一会儿,人潮走过来了,白茜羽坐在车里,听到有一个中年妇女举着一张相片,用洪亮的嗓子喊着:“我们要列车枪杀案的真相!”
“真相!”
“严惩凶手!”
远远的人潮中,许多人沉默地举着相片,手捧蜡烛,许多人则跟着中年妇女高喊着什么,她的嗓子沙哑了,便有人接上。她看到有人手中举着的照片上面写着列车事件中死者的姓名,一个个,整整齐齐,有人扬着报纸,标题是关于事件最新的社论。
焦头烂额的洋人巡捕们驱赶着看热闹的市民,疏散着人潮,试图用威吓的方式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但人群却越聚越多,如洪流,如车轮般辗过一地尘埃。
出乎所有“聪明人”意料之外的,这桩本以为会被健忘的、沉默的人们所抛在脑后的“列车案”,在这个充满平安喜乐氛围的日子里再次席卷而来,以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态度占领了所有舆论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