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我，我不跑才奇怪吧！”
“这场追逐毫无战术意义！”
“那你别追！”
“你正在占用训练器材！”
“你先追上再说！”
两人绕着草地跑了半圈。诺伊尔急停变向时脚底一滑，身体歪了半秒，球也差点脱手。他很快稳住，还不忘回头冲莱奥得意地笑。莱奥被这个笑气得再次加速，从右侧压过去，手臂已经伸到球前——指尖刚碰到皮面，诺伊尔便将球换到另一边，猛地向左一拐。
莱奥终于停下，双手撑住膝盖。他看了一眼自己与球门之间的距离，忽然意识到这场“领地保卫战”已经打到中圈附近。“不追了。继续下去缺乏战术价值。”
“你刚才追了我半天，现在才发现？”诺伊尔也停下来，把球扔到脚下踩住，“算跑动训练吧，马加特知道了肯定很欣慰。”
“请称之为领地巡逻。”
“那您巡逻结束了吗？”
莱奥沉默两秒。“结束了。”
诺伊尔笑着把球踢给他。莱奥停稳，往门将教练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下次你再这样遛王，王就没收你的储物柜钥匙。”
“钥匙在我手里，你怎么没收？”
“堵在门口，不让你开门。”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帝王的手段不必多，有效即可。”
傍晚，公开训练结束，围观的人已经散去。两名刚刚“反目成仇”的门将仍留在场上，足球在他们之间一脚一脚地来回滚动。
第二天，报纸上的标题热闹得要命：《惊！沙尔克两门将训练场“反目成仇”！暗黑帝王追逐诺伊尔长达半场，疑似“队内地位”不保？》《“不给你，有本事来拿！”——诺伊尔公然挑衅暗黑帝王，训练场秒变百米赛道，诺伊尔笑称：我只是想帮王加练一□□能。》《独家揭秘：沙尔克04更衣室暗流涌动！训练场抢球事件升级，帝王放话“堵门不让进”，诺伊尔回呛“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其中一家还配了两人在场上狂奔的连拍图，证据确凿，十分严谨。
诺伊尔把报纸摊到莱奥面前，深受震撼：“有内鬼。”
“赫尔墨斯的使者无处不在，习惯就好。”莱奥已经和记者打了快十年交道，神色十分平静。
“我们只是在抢球！”诺伊尔气得把报纸揉成一团。
莱奥又从他手里抽出来，慢慢展开，仔细压平。“也不算完全失实。我们确实在抢位置。”
两人都想站进球门。承认这一点并不可耻，装作毫不在意反而很假。
————
没有欧战的日子忽然空了下来。2009年的秋天，训练结束后没有机场、没有另一座城市，也没有等在陌生球场外面的客队球迷。莱奥因此拥有了更多待在录像室里的时间，诺伊尔收拾完东西，也总能熟门熟路地找过去。
某天晚上，他拉开莱奥旁边的椅子，看见屏幕上又是昨天那场比赛。“怎么还在看？昨天没看完吗？”
“经典圣战，常看常新。”莱奥指了指暂停画面，“第三遍，王发现对方前锋在落后时会放弃原来的射门习惯。”
诺伊尔往椅背上一靠。“也就是说，他急了以后开始乱踢。”
“你的概括缺乏严肃性。”
“乱踢还能怎么严肃？”
到了周末，沙尔克04取得领先，那名前锋果然在禁区外突然抡了一脚，与录像里所有常用选择都不同。莱奥将球托出横梁，回到更衣室便在笔记上补了一行：【此人在落后且情绪急躁时，可能放弃既有选择。】
诺伊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还是急了乱踢。”
莱奥合上本子，不给他看了。
联赛和杯赛里，两名门将不断轮换。谁坐替补席，谁便把整理好的对手资料放进另一人的柜子；谁犯了错误，第二天录像室里一定会挤着两把椅子。他们也会嫉妒彼此。诺伊尔踢出一场好比赛，莱奥回家后会将录像多看几遍；莱奥连续零封，诺伊尔下一次出场时也会更大胆、更冷静。
赛季末，沙尔克04获得德甲亚军，重新拿到欧冠资格。德国杯半决赛，他们和拜仁鏖战到加时，最后输掉一球。没有宏大的总结，也没有特别适合写进启示录的句子。漫长的赛季就这样结束了。
————
2010年世界杯名单公布，诺伊尔成为德国队二门。抵达集训基地第一天，他便把装备包放进莱奥的柜子，振振有词地宣布：“副将需要就近驻扎。”
莱奥把包挪到旁边。五分钟后，它又回来了。第三次，诺伊尔干脆把两个装备包的肩带系在一起。莱奥解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曼努埃尔，你今年到底几岁？”
“反正比你小。”
莱奥决定等训练结束以后再处理这名副将。
出发前，德国队却先失去了真正的队长。足总杯决赛中，巴拉克右脚踝受伤，确认无缘世界杯，拉姆接过了队长袖标。
消息传来时，莱奥刚结束训练。他拿着手机在昏暗的走廊里来回走了二十分钟，终于拨出电话。凯撒公爵接得很快，开口便堵住了莱奥的话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检查结束了，这届世界杯上不了。”
“医生预计你要恢复多久？”
“至少八周以后才能开始恢复训练，也可能更久。”
莱奥握着手机，仍不放心。“晚上会疼得睡不着吗？”
“克罗伊茨。”巴拉克喊了他的姓，语气里已经带上警告。
电话里又安静了，莱奥没有继续追问。
“你以前教过我，要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身体。”莱奥又开口。
“我没有不认真，医生、俱乐部和国家队全部知道。”
“那就好。”莱奥说完，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开口。
巴拉克似乎意识到莱奥的话没有说完，开口问：“你还要说什么？”
莱奥站在窗边，正在下雨，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雨中，一切都朦朦胧胧。
好潮湿。
“对不起，米夏埃尔。”
心里好潮湿。
巴拉克没出声。
“两年前的欧洲杯，我没让你拿到冠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没让我拿？”
“如果我扑到那一球的话就好了。”
“哈，你怎么不怪前场没进球？”巴拉克似乎无语了，笑了一声。
莱奥紧紧攥住手机，说：“可如果我扑到了，我们还有机会。”
“也可能加时再丢一个。帝王，你是准备把所有错误都塞进自己的手套里吗？你的——我想想——黑曜之爪？它没那么能装吧。”
“不管怎么说，站在最后的人是我。”
巴拉克叹了口气，语气很温柔，“前面的不归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别隔了两年再把别人的责任偷走。”
雨声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潮湿。
莱奥低声问：“公爵，我能为你做什么？”
“努力走到决赛。”巴拉克说。
“然后呢？”
“守好自己的球门。”
“决赛需要队长。”
“菲利普会做。”
“他和你不一样。”莱奥固执地说。
“德国队不需要两个我，这对我不公平，对他也是。”巴拉克回答。
莱奥靠着窗沿，冷，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训练场模糊成一片暗绿色。远处球门只剩一个白色的轮廓，藏在雨幕里。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朝那个方向伸了一下。潮湿。
“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的。”莱奥喊：“米夏埃尔。”
“嗯？”
“如果我们拿到冠军，我会连着你的份一起举起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巴拉克调侃：“先别把大力神杯摔了。”
通话结束后，莱奥仍站在窗边。走廊另一头的灯忽然亮了，诺伊尔拎着两瓶水走过来，把其中一瓶递给他。“队长怎么样？”
“他不能比赛。”莱奥接过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我讨厌伤病。”
“没有人喜欢。”诺伊尔和他并肩往回走，“他还说了什么？”
“让我守好自己的球门。”
诺伊尔点点头。两人走出几步，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句话很有道理。尤其是你，千万别学我跑那么远，肯定得丢球。”
莱奥转头瞪他。刚才沉在走廊里的那点潮气，却终于被这句没眼色的玩笑撞散了一些。
他们没有再提那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