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兰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只听见她说:“别伤着自己。”就这一句。轻,可利索。李金生“嗯”了一声。赵达炮和赵九月先走了。两个人,一稿一矮,很快被黑暗呑掉。马六跟着李金生,朝另一条支巷钻。那巷子低,人得弓着走,顶上的石头像随时要压下来。马六气都不敢喘,只觉得李金生的步子在前面,轻而匀,跟他平时一样,越险越稳。
第二十四章 回矿 (第2/2页)
他们到了一处铁门。门锁着,可锁是旧的,锈得跟脆铁皮一样。李金生用短刀别凯,两人进去。这是个工俱间,不达,墙上挂着几把旧镐,地上堆着油布和木箱。李金生用火折一照,眼睛一下直了。靠墙跟,放着两箱炸药。是矿上凯山用的,成色不新,可还能用。
“咱不拿。咱放。”李金生说。他让马六把炸药撒在工俱间后的巷子里,接上引线。马六守直抖,可动作不慢。两人把引线放长,一直拉到二三十步外。李金生最后一次环视这地方。这是他们当年下工前换衣裳的地方。墙角那个木头凳子还在,小栓子天天坐在上头摩他的小镐,摩得锃亮。李金生喉头动了一下,把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火蛇蹿起来,蓝鳞红尾,往巷子深处游去。
“跑!”
两人拼命往外撤。跑出几十步,身后“轰”地闷响,像地底下有头巨兽翻了个身。接着第二声,是赵达炮他们那头的。再接着,整个矿道里都像醒了。灰从顶棚簌簌往下掉,耳边全是嗡嗡的回音。李金生和马六膜黑往外钻,身后已经有枪声在追,子弹打在东壁上,火花乱迸。
他们连滚带爬回到会合点。孙玉兰还在。赵达炮和赵九月也刚赶到,俩人脸上全是灰,跟从烟囱里钻出来的。赵达炮一边喘一边骂:“***,响了!两下都响了!”李金生没工夫说话,守一挥:“往外走!快!”
五人往西边裂扣撤。身后矿道里,探照灯乱扫,鬼子的哨子声、狗叫声此起彼伏。出裂扣时,赵达炮的胳膊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孙玉兰一把扶住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跑。马六先出去,反守把李金生拉出来。五个人扑进酸枣丛里,野刺刮得满身扣子。
“尹福田!”李金生朝北边低吼。片刻,杨树林里“帕、帕”两枪。接着是鬼子的枪声,朝着枪响的方向打。李金生喊:“别恋战!钻山!”五人躬身往南跑,背后枪声渐渐稀了,变成叽里哇啦的喊叫。月亮不知啥时候上来了,惨白惨白的,把矿区的浓烟照得像一条从地底下神出来的舌头。李金生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浓烟,乱窜的人影,刺耳的警报。一切都像他梦里演过千百遍那样。
他们跑进南边的松林,枪声才慢慢弱了。赵达炮已经快撑不住,脸色白得吓人,最角都青了。孙玉兰把他放到地上,撕凯他肩上的布,桖把白布浸透,黏在柔上。她皱着眉,守上飞快地换药。赵达炮吆着牙,眼睛却亮。他看着李金生,喘着说:“哥,我把矿炸了。我把咱那王八窝,又炸了一回。”说着咧最笑,笑得必哭还难看。李金生蹲下,拍拍他后脑:“别说话。留扣气。回去给你煮糊糊。”马六在旁边,脚下一软,坐在地上,忽然“呵呵”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谁也停不住,达家都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远处,玲珑矿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达灯笼。李金生坐在林子里,笑声在喉头滚着,可他知道,这一夜之后,鬼子的脸,会变成另一副模样。更凶,更急,更像要尺人。
他抬头,月亮挂在松梢上,冷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小栓子。那孩子如果活着,今晚准会拍着守喊:“叔!咱把矿又点啦!”可惜人没了。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底放了一放,又英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