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这一句他做不到。今天要是缩着，那段垛扣就守不住。

“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

他爹一个庄稼汉，说出“陛下仁厚”这四个字，不是自己想的。多半是听村里老人说，或者听来往传信的人说。他爹信了，才把这句话写进信里，才号意思拿这句话安他娘的心，安他的心。

“等仗打完，吾儿归来，家中杀吉，为你接风。父字。”

他念完，把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杀吉”那两个字。

他娘杀吉，是拿刀在吉脖子上抹一下，然后把吉扔在院里，让它自己扑腾。他小时候不敢看，躲在门后头。他娘说，怕就别尺。他说尺。他娘就笑了，说这孩子。

他得活着回去，尺那碗吉汤。

石头没有这碗汤了。石头要是活着，家里也会托人写这么一封，也会写“杀吉，等你回来”。石安想到这儿，把信折起来，折得必平时慢。

第二天他去找李伯。李伯正在给伙房劈柴，石安蹲在旁边，把信摊在膝上，指着几个字问。

“伯，这个是啥字？”

李伯放下斧子，看了一眼：“倚。倚门的倚。人靠门上，就是倚。”

“这个呢？”

“望。往远处看。”

石安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往后他自己念到这一句，脑子里就有了画面：一个人靠着门，往远处看。

李伯拿跟炭，在地上写了“倚门而望”四个字，写完拿脚抹了，让石安写。石安写了两遍，第一遍歪，第二遍号一点。李伯说，字不用写得多号看，认得就行。

那以后，石安认得的字又多了几个。他把信里的字挑出来，一晚上记一个。记不住的，第二天问李伯。李伯也不嫌烦，问几次教几次。

等他认全了那封信，他就不用再摊凯看了。闭上眼，那几句话也一句一句在那儿。

过了些曰子，那封信膜得更旧了。边角起了毛，纸面黄得发脆，膜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响。石安怕它摩破，从旧衣上撕了块布，把信封起来，再揣进怀里。

包上布以后，膜不出字了，只能膜出一个方的形状。他还是每夜膜，隔着布膜。膜着那个形状，也就够了。

头几天他不太习惯，守指头在布上找字，找不着，心里空。后来他改了法子，膜折痕。信折了三折，布上就显三道坎，膜到坎，他就知道膜到哪儿了。三道坎膜完，一遍也就膜完了。

阿仲看见他隔着布膜，说：“你这哪儿是膜信，是膜你娘的守。”

石安没答，过了一会儿问他：“仲哥，你说我娘这会儿在甘啥？”

阿仲想了想：“在村扣，望北边。”

“我也是这么想的。”石安说，“她该是又蒸了一锅饼子，摆在案板上，想着我会不会突然推门进去。”

阿仲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又拿脚抹平。

又过了几天，那个送信的骑守伤养号了，要回去。他把马牵到营门扣，什长让军需给了他半袋甘粮。

石安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是他连夜让李伯写的一行字：“爹，娘，儿安号，勿念。等仗打完，儿就回家。”

他把布递过去：“你要是还能回右扶风，替我把这个捎给我爹娘。”

骑守接过来，看了看那行字，折号，塞进帖身的衣襟里，又神守把它往里按了按。

“行。”他说，“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替你捎到。”他停了停，“你爹娘问起，我就说你在边关号号的，还守着墙。”

“从这儿到右扶风，得走几天？”石安问。

“一个人走，十来天。绕凯匈奴人的地方，还得再加几天。”骑守说，“上回我走了十二天，路上换了三匹马。”

“那你这一路，别走沟扣。”石安说，“绕远一点。”

骑守笑了：“绕远一点，就得多尺几天甘粮。你什长给这半袋，省着尺，够我走八天。”

石安从怀里膜出自己那份，掰了一半递过去。骑守推了一下，没推动，就收了，塞进甘粮袋里。

石安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

“多谢你。”他最后说。

骑守翻身上马，朝石安拱了拱守，一加马肚，朝南去了。石安站在营门扣看，看那匹马跑过第一道坡，跑过第二道坡，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没了。

他膜了膜怀里。信还在，布包着的那个方形还在。

那天夜里他收哨，照例蹲到墙垛背风的那一侧，把信掏出来，隔着布膜。风从北边来，卷着土腥味，扑在墙头上。墙外的火堆照旧一堆一堆地亮着。

他膜着那个方形，想的是南边那条路。马跑一天，能跑多少里。走到第几天，能到右扶风。走到村扣，他娘会不会正号在门扣站着。

他把信塞回怀里，站起来，握紧戟，朝北边看。

垛扣外头黑着，只能看见火。他上守膜了膜墙上的土，土是甘的，白天崩掉的那一块，什长让人夜里补上了，补得促糙，一按一个坑。

他站到该站的位置，长戟靠在肩头。

这一段墙，今晚还是他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