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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绿柳繁花间的一双璧人已无踪迹,手边的橘子还剩下一半,见阿娇还要吃,清和又劝道,“姑娘,酸橘伤胃。”

“不酸,正正好。”阿娇回道,她唇角一勾,又连吃两瓣。

“真不酸?”清和好奇道。

阿娇神态自若,又往嘴里扔了一瓣,顺手给清和递了一瓣,“你吃了就知道了。”

清和将信将疑接过,瞧着姑娘如此笃定的神态,好奇地送入口中一咬,凛冽酸意猛地炸开,直冲牙根太阳穴,她眉眼拧作一团,匆忙将橘瓣吐了出来,跺脚嗔道,“姑娘!”

阿娇哈哈大笑,好似要将那一腔的郁气都笑出去,直笑到眼底染上天边的残阳血色,她将手里的青橘皮一抛,起身大步向前。

“走,回府。”

“大郎君还在前院,奴婢遣人通报一声?”清和紧随身后轻声问询。

“不用,我走我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阿娇脚步很快,鹅黄裙裾随风翻飞,残阳铺地满目萧索,一单薄身影独独向西行。

车架行经裴国公府朱漆大门时,阿娇撩起车帘往外深望了一眼,道:“去裴将军的凌阅堂。”

裴行之今日在西营巡查,刚刚回府,尚未坐下喝上一盏茶,那丫头就寻上门来了。

阿娇一进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静立堂中,却并不言语。

裴行之一挥手将左右侍奉之人都遣了出去。

阿娇抬手拔下头上的玉钗,双手置于裴将军所坐的茶案边,又掀起裙摆跪下。

裴行之垂眸望着那枚玉钗,玉质温润,雕工精绝,昔年他见过这玉钗簪在长公主的乌发之上,她虽出身皇家,却并不爱钗环绫罗,时常一支玉钗,一身素衫,眉目温婉地坐在她喜爱的海棠树下,沉默地看花开、等云落。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

他手指微蜷,指尖发热,终是伸手拿起那支玉钗。

将军戎马半生,沙场往来、面不改色,不曾想今日被这玉钗烫得心潮起伏。

阿娇见他拿起玉钗,心中一喜,道:

“民女出身中州青云山,与裴大郎君不过萍水相逢,来此京中,亦是事出有因而并非有意攀附。”

“玉钗矜贵,非我能佩,公府高门,非我能踏,请裴将军成全。”

裴行之掩下眸间颤动,将玉钗收入袖中,“衍儿想做什么,自有他的成算,他想要什么,我做二叔的自然要成全。”

“裴大郎君自是人中龙凤,权势倾轧之下,犹如蚍蜉撼树,民女无力抵挡,亦无处可逃,”阿娇咬着后槽牙道,“但如今大郎君新婚在即,又何必因我而徒生波澜,裴衍有他的通天路,我虽卑微,却也自有我的独木桥可走。”

裴行之沉眸,冷厉杀伐之气如无形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威胁我?”

阿娇直起脊梁,双眸明亮似有精光,“民女不敢,今日我来,不过是想把话说清楚,大将军想成这两姓之好,不若先将我这块绊脚石搬开,鱼脍非我乡,不可久留滞,将军若能成全我,此生我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你当真对衍儿无意?亦不想要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是,”阿娇回的斩钉截铁,“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非己勿贪的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裴行之上下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些是真心话,还是欲擒故纵。

两人于沉默中对峙,阿娇就如那真金,一张美人皮下藏着一把铮铮铁骨,不虚、不退,亦不畏。

裴行之眉梢一挑,“起来罢。”

“将军请容我说完,”阿娇继续道,“京中西市有一人户,姓李,一家三口经营着包子铺,他们是我的家人亦是无辜之人,待我走后,还请将军庇护他们,免受裴衍报复。”

“在你眼中,衍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裴行之略带不解。

阿娇抿着薄唇,思索几瞬,道:“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奉承话。”

“真话。”

阿娇磨了磨牙,“工于算计、心思狠辣、咄咄逼人、毫无怜悯之心——”话未说完,便被裴行之抬手打断。

“可以了,再骂下去,我得反悔了。”

裴行之抚着跳动的额角,颇为头疼。

阿娇离去前,裴行之语重心长,“阿娇姑娘,朝堂纷争是你死我活的恶战,容不下仁心和慈悲,裴衍于朝堂社稷,于边疆安宁,都是有大作为的人,不该只落得姑娘口中的那句话。”

阿娇闻言,并未回应,只是欠身行礼而出。

夜凉如水,裴行之独坐案前,书房门前植着一株垂丝海棠树,粉白花瓣簌簌垂落,晚风轻拂,落英缤纷,他摩挲着手中的那支玉钗,心绪不宁。

“来人,传裴璨来。”裴行之道。

自小跟着裴衍的死士,都是裴行之亲自挑选的,而四人中,他最为信任的便是裴璨,也因他的这种信任,裴衍对裴璨总是多几分宽容。

裴璨近日除了忙活裴衍吩咐的事,便是在包子铺里待着,刀口饮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格外珍惜围着面粉馅料打转的生活,乍一听大将军传召,他心里突了一下。

“请大将军安。”裴璨一身劲装于案前跪下。

“你跟随裴衍去了中州,他在青云山时,与那孤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行之问道。

裴璨是个老实孩子,将阿娇如何救人、照顾人一一道来,又趁机告状,说阿娇如何狡猾,两度骗了他出逃;又说大郎君如何在青云山上气红了眼,到了京城又色令智昏,金屋藏娇。

他将所有人都告了个遍,一个都没放过。

裴行之听完颇为头疼,方才那姑娘言语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但听裴璨之言,衍儿对这姑娘执念深重,又思及那日在祠堂,他亦是诸般回护,甚至还送了他母亲的玉钗。

若他将人送走,衍儿得知是否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裴璨见将军不语,道:“将军切莫被那小妖精言语蛊惑,她就是巧舌如簧,每次犯了错,到了大郎君跟前认错贼快,她又长得好看,大眼睛一哭,大郎君回回都昏头,她呢,认完一次下次还犯,她的话真不能信。”

裴行之被这话逗笑了,方才那姑娘进来,一开口话说的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后见示弱不成,就跟他来硬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算的上是聪明灵巧,审时度势,衍儿看上她,倒也不无道理。

他生出几分犹豫,这样的人若能留在衍儿身边,为他打理这裴氏后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毕竟顾家姑娘,身份虽贵重,却是个被家里娇宠长大的,论能力远不如这位。

裴璨挠了挠头,想到李是好,又给人找补了一句,“将军,她就是个乡野丫头,犯的也并不是什么大错,她就是想出去玩。”

裴行之抬手打断,说起另一事,“裴衍有没有说过,要如何安置三郎?”

“大郎君说三郎如今在府里行事不像样,让他去西北参军,若他能振作,自是能出一番名堂,若还如此颓丧,死在边疆也算是为国捐躯,不论哪样,都好过烂死在府里。”裴璨回忆着,又道,“大郎君选了十来人跟着三郎一道去,都是精兵强干,武艺非凡的死士,不过领头之人还没定。”

看来还是心疼三郎这个弟弟。

“你想去吗?”裴行之问道。

裴璨犹豫,这种出人头地的事他自然想去,他肖想大统领的位置多年,此番虽不是大郎君身边的,但三郎君身边的大统领也是风光得很,最后思来想去他面带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想留在京城。”

“知道了。”裴行之将人打发出去-

裴衍并未在顾府久留,听得阿娇不打招呼独自回府,便觉其中有猫腻。

回去路上他招人问今日动向,得知这人拿着他的话去哄骗顾二,气得笑了一下。

他在前头拒婚,她倒好,在后头拼命拱火,生怕这婚事黄了,她便这么盼着他娶别人?!

“大郎君,姑娘回府后,去见了二爷,约摸逗留一刻钟,期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姑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倒瞧不出什么。”

“是她主动去见的二叔,还是二叔召的她?”裴衍问道。

“是姑娘主动求见。”

裴衍“啧”了一声,拇指指腹摩挲着,眸中阴翳,“回府。”

作者有话说:

周五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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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清平乐春宵睡重,辛弃疾

第57章 “欲往何处

从裴二叔院子出来, 阿娇仰头望月,遮天蔽日的夜幕里,一弯弦月孤悬天际, 清辉虽淡,却足以在晦暗天地间破开一隅微光。

“姑娘, 不坐轿子回去吗?”清和见她提着裙摆,径自略过软轿, 问道。

“这等月色,怎好辜负啊,”她亲手提起一盏灯笼, “咱们走回去。”

清和见状, 吩咐轿夫抬着软轿在后面跟着, “远远跟着, 不可叫姑娘看到了,免得扫了她的兴。”

“是。”众人应道。

虽不是事事如意, 但好歹落定了一件大事, 阿娇脚步轻快, 想着不日就能出了这牢笼般的公府,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径往漱玉斋走,长廊之外的湖心亭灯火煌煌, 丝竹声隔水漫来。

阿娇驻足望去, 亭中有一男子, 丝帕缚眼, 与两女子在亭中恣意嬉闹、豪饮醉酒。

“是三郎君和他的侍妾,姑娘别看了。”清和上前欲挡住她的视线。

“日日都如此吗?”阿娇问道。

“是的。”清和道。

阿娇抿着唇,不置可否。

她与三郎君仅有数面之缘,但印象里他不是这等烂醉寻欢的纨绔, 裴衍书房里还挂着他的一幅画,她虽不懂画,但其中青山苍苍,孤舟静泊,渔人独钓的清寂悠远意境,她能看的明白。

能作这样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子?

“你们大郎君,二叔,都不管吗?”阿娇问道。

“听说要让三郎君去西北从军,”清和引着人往前走,若让大郎君知道姑娘看到了这等放浪光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姑娘快移步吧,漱玉斋里已经备了你爱吃的丹荔酥酪,下头今日又供上来新鲜的菱角,做了烟雨菱角羹呢。”

阿娇又看向湖心亭,想到许清淮,或许现下她还在灯下看账本,操持着整个公府的开支用度。

她未再驻足,跟着清和往漱玉斋行去-

裴衍回府时,阿娇已经用过饭,正半卧在长榻里看话本子,榻边摆着刚从水晶缸里湃过的冰西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琉璃碗里,旁边放着一碗牛乳酥山,瞧着只挖了一口,汤匙还搁在上头。

裴衍脱下外衫走过去,拿起那柄金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你倒清闲。”

阿娇仰头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啧,翅膀硬了。

裴衍俯身抽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阿娇转身瞪了他一眼,道,“今早你说,别让我见了什么人后回来寻你晦气,我又没寻,你找什么茬?”

“去找我二叔了?”裴衍的嗓音冷得跟酥山一般。

阿娇知道躲不过,叉了一块西瓜吃,鼓鼓囊囊地道:“去了,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还把你送的玉钗转送你二叔了。”

裴衍见她神色泰然,并无惊惶扯谎迹象,“说了什么?”

阿娇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端着那琉璃碗,转身正对着裴衍,道,“你二叔书房门前有株垂丝海棠,你瞧见了不?”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不言语。

阿娇又吃了一口瓜,甜滋滋的,“这些日子我在这住着,清和常带我逛园子,发现你母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株一样的垂丝海棠,这你说奇不奇怪?”

她压低了声量,却翘起了嘴角:“你爹院子里可没有呢,你二叔一见那玉钗,眼神就不大对,你说你二叔是不是”

阿娇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裴衍磨了磨牙,敛眸冷笑,“是不是什么。”

阿娇“啧”了一声,“你就这么纯情吗,叔叔和嫂嫂啊。”

裴衍闻言,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说。”

阿娇微微后仰,捂着脑门打量裴衍的神情,瞧着并不像意外,反而镇定得很,难道他知道?

驰骋沙场偶尔归家的健硕小叔子,出身高门温婉似水的柔弱嫂嫂。

啧啧啧。

裴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脑瓜子里没搁好屁,“少看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本子,你若太空闲,不若跟着我念书习字。”

阿娇瞧着这一篇像是翻过去了,起身要溜,“我明日要去宣和堂,实在没有空闲了。”

“把我架在火上烤着,你倒要跑啊。”裴衍忽然道。

阿娇心中一激灵,道:“明日本就是要去宣和堂坐诊的日子。”

“话没说完,不准走!”裴衍抓着人半搂半抱着,“一回来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叔叔嫂嫂的,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

阿娇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拉开两人距离。

“我混什么了,你二叔在祠堂里那么吓人,我往后还要在这府里过日子的,投其所好有什么不对!”

“他是你二叔,不会跟你计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哪天他若是看我不顺眼了又要打要杀的,难道你会护着我吗?!”

原本只想糊弄,吵着吵着,不知怎得她倒真情实感生气起来,推拒之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脖颈上。

修长白皙的颈子上赫然五根绯红手指印。

裴衍脸色极为难看,束缚着她的双手,“哪次我没护着你?祠堂那天不都打在我身上?”

她一时语塞,停顿片刻又道,“谁知道以后呢,以后你娶了顾家小姐,我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上你吗?”

这话一出来,裴衍盯着她鲜活灵动的双眸,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你跟顾二说这话,也是为了投顾二所好?”

阿娇顿了顿,转瞬之间理清思路,下巴一抬,“不,不行吗?这话是你说的,我不过拿来送她而已。”

裴衍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忽地俯首亲了一口,笑道。

“你心眼这么多,怎么就没想着要投我所好?光去哄别人,不知道哄哄我?”

阿娇面上笑嘻嘻,叉了一块西瓜怼上去,“吃西瓜吗?”

裴衍自小吃药,很有一套养生的道理,饮食有度,不贪辛辣寒凉。

“你葵水将至,这些寒凉之物别吃了。”

说着又吩咐清和,不可随她性子用冰。

二人闲话片刻,裴衍起身去沐浴。

纱灯光晕里,阿娇照旧躺下,她拿过话本子盖在脸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书页微微翕动,书墨的气味随着飞快的心跳一起振动着-

次日一早,阿娇去了宣和堂。

每逢她坐诊的日子,若她那没有病人,李大夫就会叫她过去,让她坐在一旁一同问诊病人,她也因此受益良多。

李大夫面冷心热、医术精湛,阿娇十分倾慕,不知裴将军何时会送她出城,她想着先跟李大夫说上一声。

岂料尚未刚刚下马车,就看到徐天白从宣和堂中出来,她闪身回了马车,心绪起伏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去看。

有限的视野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衫,头上一根桃木簪,手里提着包药草,简约又素雅的文人装束。

他并未坐马车或软轿,似这城中最平常的书生,缓步融入熙攘市井人流里。

阿娇望着他的背影,眼睫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人海茫茫,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倘若她常常想起他,倘若她常常梦见他,又要怎么办。

她的心好似已飞了出去,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可她的人依旧坐在马车里,僵硬着、忍耐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眼中的那点光也落了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见需要缘分,缘分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缘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怎么突然就到这里了,原来只能到这里了。

她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下车进了宣和堂。

时候还早,医馆里只有李成月一个大夫,李成月正执笔写病案。

阿娇给人带了糕点,放她桌案上时,视线里落进“徐天白”三个字,她心中一跳。

之前在宣和堂遇见他,他说是因为公主甚少用府医,他是为她寻药而来。

今日又是吗?

她忍不住待要细看,李成月已合上了病案本,抬头时一张铁面上镶嵌着一双淡漠眼眸。

“看什么。”

“方才的徐郎君来寻你看什么病?”阿娇问道。

李成月随手将那厚厚的病案本放进抽屉,铁面无私道:“当大夫的首要是保护病人的私隐,这是医德。”

阿娇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想要再问,转念又想,何必多此一举,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又不关心公主的身体,不过是徒增难过。

“这是丹荔酥酪和煮熟的菱角,往后若病患太多没工夫吃饭,你别只带个馒头,带点糕点水果垫一垫也是好的,病人的身体是身体,你自己的也是。”

李成月掰开一颗菱角,清香扑鼻,入口粉糯,“好吃。”

“之前你说有个失忆了的病人要带来给我瞧瞧,怎么过了这么久,人还没来?”

“不用了。”

“康复了?”

她不知该怎么讲,最后“嗯”了一声。

李成月本想再问问具体病情,如何治好的,用的何种方剂,但见她面色郁郁,不愿多言的模样,便暂且将此事按下。

“我往后不知还能来几回,这菱角你多吃几个。”

阿娇将她要离京的事简略说来,又让其保密,但李大夫闷葫芦一个,也不会与谁主动提起。

“欲往何处?”李成月问道。

阿娇打算去西北,毕竟那是裴二叔的地盘,总是多份保障,“前儿你说你有个师弟在西北掖城?”

李成月:“嗯,他祖籍在那,开着一家药铺。”

说着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姓名、地址,“若有缘分,替我给师弟带句好。”

阿娇接过那张薄纸,瞧着上头“朴心堂”的字,心中没来由泛起一股小小的暖流。

她想起在青云山时,她说要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这家属于她的医馆没有开在青云镇,但可以开在她落脚的任何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点她喜欢的事,从从容容地养活她自己。

如果还是会常常想起徐天白,那她可以让自己更忙碌一点,她还可以四处拜师学医、攀山问药,时间久了,总会忘记的,总可以忘记的。

往后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在宣和堂的最后一日,很平静地过去了,她在病案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轻搁毛笔,墨痕慢慢凝干。

天边日暮已昏,橙橘晚霞穿过窗棂,沿着墙壁蔓延至她手边,手指很轻地点了一点那暖光,然后起身离开。

在回裴国公府前,她还是绕道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

铺子里烟火氤氲,蒸笼叠叠冒着白汽,李叔李婶笑脸迎客,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她悄悄给李是好塞了一张银票。

之前裴衍被他二叔抽了一顿,她给人料理伤口后说要收钱,裴衍次日就着人给她送了这张银票来。

“娇姐,这么多银子?!”李是好讶得张圆了眼睛嘴巴。

“你等晚些再给李婶,往后你吃药、婚嫁等大事的银钱便不用愁了,再雇两个人在店里吧,让李叔李婶别太劳累,他们年纪大了,得保养身体。”阿娇道。

李是好听着这话头有点不对,“娇姐,你这样说话我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阿娇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到裴璨拿着根擀面杖从后门走进来。

裴璨看到她,一扭头又从后门出去了。

“回来!”阿娇喊道。

裴璨撇着嘴,转身又走了回来,冷着脸:“做什么。”

阿娇示意李是好先出去,她有话要单独和裴璨说。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

她回回来,回回都见他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这呢。

“那又怎样,我想来就来,”裴璨口气很硬,一双丹凤眼吊得高高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也总出来做什么,难怪将军对你不放心。”

阿娇:“将军不放心?”

裴璨摸了摸鼻子,高挺的鼻尖蹭上了些面粉,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阿娇道:“李婶方才问我,你人好不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裴璨闻言,瞪了她一眼,他就烦她心眼多。

“昨儿晚上将军传我,问你和大郎君的事,将军可不是大郎君,由得你糊弄,往后你最好安分些。”

阿娇心中隐隐觉着不好,“昨晚什么时辰召你问的话?”

“戌时三刻左右。”

那就是她走之后,昨晚裴将军的确应允送她走,既然已应允,又为何还要召裴璨问话。

他在不放心什么?

“将军问了什么?”

裴璨简略说了几句,将他添油加醋告状的那些巧妙淡去,只说她与大郎君在中州的过往,及到京后的种种。

阿娇听完,蛾眉蹙起,不言语。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她得再加把火。

“我都跟你说了,你知道该跟李婶怎么说了吧?”裴璨问道。

阿娇弯起一个笑,“你人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吗,李婶都看在眼里呢。”

“你又骗我!!”裴璨气得想拿擀面杖捶她。

阿娇耸了耸肩膀,歪头挑眉而笑。

前儿李时好跟她说了一件事,裴璨幼年时与父母走散,饥寒交迫,流落街头。

有一天这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被乞丐追打时,遇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俊哥哥,俊哥哥给了他一个热包子。

那时他已经快三天没吃上一口饱饭,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他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即便现在的他很富有,早已吃得起山珍海味,却不论走到哪儿,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

“到京城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阿娇收起玩笑模样,“那时我不该用包子药晕你。”

裴璨一听这事,火又冒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跟人干架,“你还敢提!”

“这得分开讲,药晕你,这事我没错,”阿娇后退一步,她那时候不知道,“但我不该把药下在包子里。”

打人不能打脸,伤人不能伤心,万事总要留一线。

人高马大的裴璨怔愣一瞬,转而身上的劲儿卸了下来,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告的刁状。

阿娇踮脚,拍了下裴璨的肩膀,“我们小好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李叔李婶也是顶顶好的父母,如果你不再想过刀口饮血的日子,李家会是个好归宿。”

裴璨:“这我知道,不用你讲,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阿娇摆摆手,转身出门去,朗声道:“放心,姐姐我自小就吉人天相!”-

裴衍今日下值后,一直在太初殿侍奉陛下汤药,陛下龙体较前有好转,能坐着和臣子议一会儿政了。

一旁的大监伺候了陛下五十余年,身份自然有别于常人,在公卿跟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大郎君,恕奴婢斗胆说这句话,陛下近日服食金丹,面上气色虽看似转好,内里身子反倒愈发亏虚,大郎君若得机会,还望多劝谏圣上珍重龙体,金丹吃不得啊。”大监道。

裴衍:“哪里来的金丹?”

大监道:“月前陛下与诸皇子闲聊时提起早已云游的青元神君,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将人寻了来,如今就住在太初殿的偏殿里,金丹便是他炼就的。”

裴衍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出宫已是掌灯时分,皓月悬于天穹,清辉漫洒,裴衍上了马车后,眉眼微垂,细细思量着方才大监的话。

大监是陛下的人,这话能从他口里出来,想来是得了允许的。

金丹、太子、陛下、大监,他沉吟几分,心中有了成算。

裴衍敲了敲板壁,“去三殿下府邸。”

片刻后他又掀起车帘,问道:“她今日做了什么。”

裴玦将姑娘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一道来,“姑娘今日去了宣和堂,意外碰见徐郎君,但她并未上前反而回避,想来这也是为了大郎君。”

“宣和堂事毕后,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给了李是好一张银票,和裴璨说的话,我也已一一誊写,供大郎君查阅。”

裴衍飞快略了一眼,疑窦丛生。

“把人看紧点,她心眼多,不可大意。”

这不是他生性多疑,实则是阿娇前科累累,略有些风吹草动,他便觉着此人又要出幺蛾子。

太平冈下、生死未卜的情形,有时只稍微念头一起,都是冷汗连连,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若按他的意思,最好是将人放在园子里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群丫头婆子跟着,但若真如此,阿娇得日日跟他吵架,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简直头疼。

阿娇也很头疼,她正发愁该如何添柴加火,逼一逼裴将军。

恰好此时裴衍的准新婚妻子,顾二小姐登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彼此无法理

顾二小姐出身名门, 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又出落得花容月貌,家里姨娘虽多, 但她母亲腰杆子硬,她虽是个女儿却谁也不敢轻慢一句。

这般好的命格, 这般好的投胎,不知要朝哪个方位拜才能拜得来, 但身在其中的顾二小姐并不这么觉得。

数日前的及笄礼上,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却带了他的宠妾来,还在爹爹面前婉拒了婚事, 一生顺风顺水的娇小姐骤觉天塌地陷, 伏在锦绣软榻上低泣连连。

伤心欲绝之际去寻那宠妾, 不成想这塌了天, 又被她三言两语间给补上了。

小姐心花怒放,又赶忙去寻母亲、寻爹爹, 说裴大郎君心中有她, 爹娘瞧她的目光, 只觉她是婚事不成,昏头臆想,小姐却认为爹娘年纪大了, 不懂年轻少艾, 她又去宫里寻皇后娘娘, 娘娘温婉慈目, 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衍儿如今承袭了爵位,他的婚姻大事便是整个裴氏的大事,你且放心。”

顾嫣红着眼说, “娘娘,我喜欢的是裴大郎君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别的。”

她想起薄雾春雨下的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郎递过来的青罗伞,他的腕骨纤长、指节利落,人好看,手也好看,那一刻她的心就像被春风吹着跑的濛濛细雨,绵软又悸动。

后来,在皇后宫里,她悄悄见过他很多次,他静立廊下听雨的模样,他坐着喝茶,茶气氤氲眉眼的模样,他提笔作画,专注沉眸的模样,许多别人没见过的,她都见过。

如今她的闺房里还挂着他的画作,藏如珍宝,日日凝望。

她想要的是两情相悦,夫妻恩爱,而不是大郎君因着权势、因着顾家娶她,这样的举案齐眉又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孤苦的昭华,得不到就寻个冒牌货当慰藉。

以她的出身、品貌,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顾嫣从皇宫出来,思来想去,拿了爹爹的拜帖,要亲自去一趟裴府。

她要亲耳听裴大郎君说,他到底要不要与她成婚。

有些遗憾的是,顾二小姐到裴府时,大郎君尚在忙公事,并没有工夫见她,他搁下湖笔,吩咐道。

“她点的火,让她自己去灭。”

裴玦不愧是跟随大郎君多年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阿娇姑娘。

而阿娇此时正在裴府的藏书阁里。

裴衍前儿说他家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古籍医书,她便来瞧瞧。

谁料这一逛,古籍医术还没看到,她就如老鼠进了米缸,二层东侧整整六排的顶格书架里,陈列了各朝各代的传奇轶话、艳话野史,她随手翻了几本,俱是言辞精妙、情节跌宕的好话本,便是京中藏书一绝的锦绣楼也没有这里好。

她仰头望着这一排排的好本子,仿佛它们都成了千娇百媚的精怪,一个个伸手热情招揽她。

看我!看我!

阿娇忍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像个断情绝爱的冷面小郎君,目不斜视、步履坚定飞快往外走。

“姑娘不喜欢看话本子了吗?”清和见她一本都没拿,问道。

怎么会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看,怕看了一本还想下一本,索性都不要看了。

“姑娘要不要去见见顾二小姐,女客登门,总冷着也不好。”清和道。

“又不是来找我的,我去做什么。”阿娇道。

清和犹豫几分,说了真话,“大郎君说,是您点的火,得您去灭。”

她正糟心着,又听到这更糟心的话,转身匪夷所思地看清和,“那顾二小姐看上的又不是我,人家都惦记他好几年了,现在反倒说是我点的火?”

清和装哑巴。

阿娇气得猛扇了几下扇子,绿松石的流苏耳坠于白皙脖颈上翩跹,半晌后,她道:“人在哪,带路。”

顾家的二小姐正在花厅里硬坐着等,裴府的掌事嬷嬷在一旁硬站着陪,茶点果品一应俱全,只是那热茶都晾透了,也不见大郎君的身影。

顾嫣俏丽的小脸,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在花厅等他。”

掌事嬷嬷早已得了主家的意思,如今在这硬陪不过是全顾府的颜面,自不可能再去寻大郎君。

“顾小姐,我家大郎君公务繁忙,还望小姐多担待担待。”

“你!!”

顾二脸颊胀红,气得摔了茶盏,此时阿娇的脚刚刚踏进花厅的门槛,迎面一通摔砸,唬得她赶紧将脚收了出去。

清和忙矮身仔细查看她的衣裙和鞋面,里头的掌事嬷嬷原本眉毛都不动一下,裴府家大业大,顾家姑娘来砸几个茶盏算不上什么,但这碎瓷片伤到了要紧人,那就是另有计较。

“姑娘没事吧?”

掌事嬷嬷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问候。

阿娇并未伤到,瞧着里头这阵仗,火气比她还大。

她勉强挂起一点笑,走了进去。

顾二并无伤人意,不过发发大小姐脾气,见来的人是阿娇而非裴大郎君,心中难免失落,且见那冷遇她的掌事嬷嬷对阿娇如此殷勤,心中又是一阵酸意。

“顾二小姐。”

阿娇走在她跟前,微微一欠身,甚是知礼的模样。

顾二心头气未平,硬着语气:“怎么是你来?”

阿娇没回这话,只说方才她污了衣裙,要回凌衡堂去,问她愿不愿意同往。

顾二虽心许裴大郎君数年,却不曾踏足过他的院落,是以勉勉强强起身,跟着阿娇走。

凌衡堂里有一方池塘,如今盛夏时节,荷花遍植,翠绿莲叶下游动着各色锦鲤,阿娇喜欢灵动活泼的东西,是以常常拿着饵料喂鱼,暂解心中烦闷。

顾二抬眼环视这院中的亭台楼阁、花木回廊,景致淡雅清逸,全无鎏金饰玉的浮华俗气,心中对裴衍这般皎皎君子的爱慕又多了几分,但一想到裴衍不见自己,甚至不愿意娶她,委屈难受地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真的那么忙吗?还是不愿意见我?”

阿娇这会儿带了绢帕,给人递了过去。

顾二看到绢帕上的兰花,“这是他画的兰花吧,我看过很多他的画作,他用笔时前轻后重,喜欢写意而不困于形。”

的确是,寝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挑的兰花,有一次他闲暇,就画了下来,又让绣娘绣在绢帕上。

“旁人想求一副他的画作,都万难达到,”顾二越说越伤心,“他是不是特别宠爱你?他一定特别宠爱你。”

阿娇并不这么觉得,她也不需要裴衍的宠爱,她认为裴衍只是恨她。

恨她把他当徐天白的替身,恨她不肯安分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喜欢的是一切尽在手中的掌控感,而非她这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但这话不能和顾二说,就算说了顾二也不会信,于是她换了个说法,“小姐生于高门,长于荣华,在这样的门第里,你见过有一对男女是因为彼此爱慕而结为夫妻的?”

“依小姐所言,若他真喜欢我,为何不娶我而要娶小姐呢,喜欢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顾二一时止住了眼泪,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那他为什么要拒婚?”

阿娇也不知道,或许是裴衍觉得顾府的门第还不够高,所以他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反而推她一个外人应付他惹出来的桃花。

她知道现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裴衍耳朵里,若有一句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折腾她。

等到有一天,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反应都完美合乎他的要求,他或许就放过她了。

这人就是这么窒息。

所以她真的不理解顾二对裴衍的执着,她甚至觉得顾二爱上的是她想象中的裴衍,若真有一日嫁进来了,说不准得悔得肠子都青了,到时候可能又得哭着要和离,要回娘家。

何必呢。

但劝也没用,毕竟过来人的话,没过来的人是听不进去的。

她望着眼前碧叶连天的池塘,微风拂过,粉莲婀娜,问道:“真那么想嫁给他?”

“当然!”顾二也不理解阿娇的疑问,甚至觉得这种疑问隐含着炫耀,这让她很不舒服,“你也不用怕,我说过我不是个爱磋磨下人的主子。”

阿娇又问,“会凫水吗?”

顾二蹙起柳叶眉,“自是会的。”

阿娇点了点头,伸手牵着她来到池边,脚下出其不意一踢,将人送了下去。

顾二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咚”地一声入水,吓跑一滩锦鲤,溅起层层水花。

阿娇在池边坐着,顾二在水里扑腾着,侍女们多站在凉亭外,骤见此异状,惊慌失措地奔进来,一时鸡飞狗跳。

“去请大郎君来。”

阿娇的声音在一众惊惶里,显得格外冷静。

清和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忙吩咐个小丫头去请,瞧着顾二的侍女不会凫水,当下就要跳下去救顾家小姐。

阿娇将人拦住了,淡淡道:“别人的未婚妻子,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顾二呛了好几口水,钗发凌乱,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你大胆!等我出来,有你好看的!我爹爹!大郎君!他们谁都不会让你好过!”

顾二的侍女跪在一旁泣泪,给阿娇连磕三个响头,求她将人救上来。

“你求她作甚!她不过是个和你一样的奴婢!”

顾二柳眉紧蹙,杏眼含愠,娇声愤然,“难道这裴府竟是她一个奴婢当家作主了!”

阿娇眨眨眼,让清和拿了些鱼饵,随手往顾二身边抛,里头的锦鲤都是娇养的,身子肥大还不怕人,眼见有饵料下来,纷纷簇拥过来抢食。

尾鳍肆意扫动,白水飞溅,顾二眼睛都睁不开,她气得猛拍水面,将那些烦人的鲤鱼赶走。

阿娇又扔一大把,鱼儿又游回来,顾二又拍水,鱼儿又被赶走,如此反复,直到裴大郎君匆忙赶来。

方才小丫头来报,说姑娘掉荷花池里了,裴衍下意识以为是阿娇,荷花池水深,她又不会凫水,当下被惊出一身冷汗,人来得飞快,现下见她好端端在水池边坐着,他才慢慢舒出一口气,缓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你色令智昏

顾二犹在池子里泡着, 凌乱的发髻上还落了几颗鱼饵,两缕湿透的长发粘在脸颊边,潦草又可怜, 见 裴衍终于来了,“哇”一声哭得极响亮, 肩头耸动,楚楚可怜, “大郎君”

裴衍站在阿娇身侧,黑漆漆的眸子上覆着一层薄冰,青峻面容不怒自威, 他的视线落在阿娇身上, 要她给个解释。

阿娇盘着腿在池边坐得稳当, 方才玩闹间池水溅湿了衣袖, 在地上拖出一道洇湿的痕迹。

裴衍微蹙了下眉头,俯身将她的衣袖拧了拧, 瞧她不说话, 缓和嗓音, 问道:“吓着了?”

顾二还在水里扑腾着,头顶水草和鱼饵,听到此话, 见此场景, 双眼发愣, 腿都不会扑棱了。

阿娇瞧着既然他来了, 这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将手里还剩的鱼饵一把全抛了出去,一时间鱼跃水溅、荷叶翻身、粉莲摇摆,还夹杂着顾二的几声惊呼, 着实是热闹极了。

她偏头挑衅,指着满塘碧波的荷花池,道:“水能灭火,大郎君满意否?”

裴衍面色沉下来,不喜她的忤逆和反抗。

阿娇说完扶着膝盖要起来,岂料坐得太久、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脚下一个不稳,万幸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她拍了拍了胸脯,推开人,扶着清和的手往外走,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不会水呢。”

顾二瞧着这一幕,瘪着嘴伤心至极,被欺负、吓到的明明是她,他却看也不看她,也不安慰她一句,还任由她在水里泡着。

“裴裴大郎君。”她委屈地唤了一声,湿漉漉的一双眼眸睇着他。

裴衍有点不耐烦,但没表现出来,认命地收拾这烂摊子。

顾二被裴府的侍女救上来,身上拢着薄披风,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是既羞愤又难过,她勉勉强强忍住眼泪,道:“大郎君,你真的喜欢她吗?明明我们才是门当户对,她配不上你。”

裴衍很不喜旁人说他与阿娇不相配,虽然门第上的确天差地别,但阿娇是他的人,配不配的何须旁人置喙。

“这里是她家,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二闻言,家?

她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丢掉女儿家的名声,他却一点都不在意,还说这里是阿娇姑娘的家。

他怎么可以说裴国公府是她的家!

裴衍无意和个小姑娘多言语,朝顾二伸手。

顾二愣怔地看着他,以为裴衍心有不忍,怜惜她要给她擦眼泪,峰回路转间,心中泛起一点暖流。

只见他的手缓缓靠近,顾二的双眸凝住,心跳如雷,可裴衍只是抽走了她手中拿着的绢帕。

“阿娇的手帕。”

顾二简直不敢相信,单薄的身子颤抖如落叶,那勉强忍住的眼泪哗啦啦,想要流成大江大河,淹掉这让人伤心的裴国公府,和里头的人!

裴衍将湿透的绢帕递给一旁的侍女,又吩咐许清淮出面将人送回顾府。

顾二伤心欲绝,扶着侍女的手一边哭,一边往早早备在岸边的软轿走。

顾夫人瞧见回来的女儿如此狼狈,心疼得将人搂在怀里哄着,心肝儿地叫着,顾嫣实在委屈,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夫人也哭,母女俩哭成一对泪人。

许清淮站在一旁,想走不能走,十足尴尬。

他们果然是亲兄弟,一样不消停。

待哭声稍歇,她才示意侍女将备好的礼送上来,“顾二小姐不慎落水,是裴府招待不周,这是大郎君备下的赔礼,还望夫人与小姐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是她推我的!”顾二尖声叫道,“她还不准侍女下来救我,还羞辱我,往我头上扔鱼食!”

“母亲,她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又想到裴大郎君,哭得既伤心又委屈。

"小姐慎言,阿娇生性善良,又体弱多病,怎会做出这样的事,"许清淮面上笑着,目光转向顾夫人,“小姐落水定是受了惊吓,回春堂的名医已候在外头,不若先让大夫把个脉?”

顾夫人瞧着女儿又哭又闹的模样,让侍女先伺候着,又让大夫进来诊脉。

待女儿服了安神汤药睡下,才招来贴身侍女细细查问今日在裴府发生的事。

听罢始末,妇人当即怒火翻涌,面色铁青,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也敢肆意欺辱顾家女儿!

裴衍若是不给个交代,这事就算闹到皇后娘娘、陛下那,也得要个公道-

却说裴府里一派祥和,裴衍一个字都没问,如往常般抱着人睡觉。

阿娇睡不着,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以为裴衍会发脾气,她都准备好一肚子的词要跟人吵上一架,但他什么都没说,她那一肚子伤人的话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憋得她难受。

“睡不着?”

裴衍闭着眼,嗓音低沉中带着点哑,说话时有轻微的气流拂过她的头顶。

阿娇眼睛一亮,果然在这等着她!

刚想开口和他吵起来,忽地身上一紧,转眼间就被人按在榻上,筋骨分明的身躯压下来,带着不同以往的急切,“嘶啦”一身,单薄中衣被撕了开去,露出一片莹润洁白的皮肉。

“你怎么”阿娇伸手去遮挡,这人为何突然发疯,“你——”

喉间嗓音被吞没,黏|腻起伏间,裴衍覆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朵,道:“你想我下去救她,逼得我只能娶她,是这样吗,阿娇?”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嗯?!”

他力道一重,阿娇忍不住尖叫一声,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昏暗摇晃的床帐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是以更加难受。

白日里顾二问她,裴衍为什么要拒婚,到了夜里,裴衍又问她,是不是要她娶顾二。

可这是他们的婚事,和她又有什么干系,有什么话就不能他们自己说清楚吗,非要她一个外人夹在中间。

再说她能说什么,她既不能替裴衍答应娶顾二,无法替顾二要求裴衍娶她,他俩在折腾她这件事上,表现得真像一对戮力同心的好夫妻。

“说话,”裴衍俯身舔掉她眼尾的泪,粘着人要得很狠,“你若不说,咱们今晚谁都别睡。”

裴衍是习武之人,身躯肌理紧实、体力极佳,往日里不过顾着她的身子都收着来,今日他又吓又怒,此刻更是气得心头火起,无所不用其极,非要撬开这人的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前对此事并无兴致,但一碰到这人,就怎么都要不够,极致之时,他仿佛都要被这个混账玩意儿缠吸得魂魄出窍,恨不得搂着、抱着她死在那个瞬间。

阿娇也无法理解裴衍偏执的掌控感和占有欲,同样也无法理解此人在床榻上的蓬勃欲|望,有时她想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有时她又想睁开眼睛,刻意只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唇瓣。

想想真的是很遗憾,从前她与徐天白怎么连手都没牵过一下,也没有亲吻,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和心爱之人亲吻、缠绵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的眸中含着一捧清透的泪,面颊绯红,发丝凌乱,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起头极轻地碰了下他的唇,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

裴衍喉结重重一滚,一声压抑、炙热的粗喘在软帐里漂浮回荡着。

待回过神来,他眉间闪过一丝懊恼,“你故意的。”

阿娇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假装没有听到指责。

裴衍只觉那急促呼吸间微张的红唇、颤抖的眼睫,都是无声诱惑。

他不再拷问她今日的混账行径,只是搂着人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无边的欲海之中-

次日裴衍如常去上值,待他下值回来,听奴仆报,顾家夫妇来了,已经在花厅喝了两盏茶。

“阿娇呢?”裴衍摘下官帽,问道。

“姑娘还未起。”

裴衍没说什么,换了官袍,继续去收拾烂摊子。

顾夫人显然有备而来,张口就要裴衍将昨日推她女儿下水之人交出来。

裴衍眉眼不动,缓缓饮下一口茶,茶盏还未放下,就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裴二爷来了。

顾夫人怒气正盛,见着裴二爷也不肯起身,还是顾大人扯了她一下,才缓缓起身。

裴二爷昨日不在府里,方才一回府才知昨日的精彩,他低斥一声,不像话,而后便也往花厅来了。

他面上带笑,身上的杀伐军旅之气散了许多,抬袖拱手与两位作礼,而后横了裴衍一眼,在主位落座。

花厅里奴仆垂首肃立,冰鉴缓缓散发着寒意,花厅外烈日灼灼,浓绿树冠遮天蔽日,裴衍并不说话,只是一味饮茶,顾夫人见他此等做派,心里更是恼怒。

早前就听闻他极为宠爱那丫头,不仅金屋藏娇,就连进宫给娘娘贺寿那日也带着,可女儿铁了心都要嫁进来,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女儿铺好后路。

见裴衍油盐不进,她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眼角,朝裴二爷道:“听闻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如今小女竟然被人活生生推下池塘,差点性命不保!这般肆意欺辱,将军管是不管?”

裴行之又隐晦地横了裴衍一眼,朝表嫂赔罪,“是裴衍这混账让嫣儿受了委屈,等嫣儿好些,我让裴衍亲自登门致歉。”

顾大人忙摆手,笑道:“不过小孩间玩闹逗趣儿,哪里谈得上致歉呢。”

顾夫人不满丈夫这等谄媚,硬声道:“倒是不用裴衍道歉,只消将那狐狸精交予我,此时自然就消了,咱们两家依旧是亲戚,婚事也无需作废,倘若你们还是一味袒护,那咱们就到陛下、娘娘跟前评评理!”

裴行之转头,眼神施压。

裴衍端坐在上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摆,淡声道。

“阿娇年纪尚小,不过是推着玩,夫人当真要咄咄相逼?”

这话一出,气得顾夫人弹了起来,捏着绢帕的手都抖了起来,她指着裴衍,气白了脸,“你!你!——”

裴行之也觉这话不像话,沉喝一声,“裴衍!”

裴衍不为所动,道:“昨晚大夫已经为顾小姐诊过脉了,不过一点惊吓而已,阿娇昨日也受了惊吓,如今还卧床不起,如此两番亦可抵消。”

“顾夫人若执意要为顾二讨个说法,那我岂非也要为阿娇讨个说法?两家都是京中有名姓的人户,何必为了这点小女儿之间的玩闹之举,伤了两家的和气。”

说完便施施然起身,“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作陪。”

顾夫人听到这等黑白颠倒、袒护偏心之语,着实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裴衍摆明了要将那狐狸精维护到底,女儿往后嫁进来,哪还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哀泣连连,顾大人本就不想来这一趟,如今朝堂形势严峻,陛下身体时好时坏,说不准哪天龙驭殡天,这朝堂,这京城就要变天了,顾家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来招惹裴衍。

裴行之略略宽慰几句将人送走后,就怒气冲冲登了凌衡堂的门。

裴衍正坐在窗前的长案下执笔作画,见二叔来了,抬手将画作翻过,不示于人前。

他挑眉道:“怎么,二叔又要来打侄儿?”

裴行之见他这般态度,气得抓着人,铁掌连续数下,狠狠打在这混账的背上,“你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立刻将人送走!”

裴行之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悍将,战场之上,能手持五十斤的长枪,跨烈马厮杀三天而不倒,手上力道非常人可比拟。

此次他动了真怒,不似上次在祠堂装模作样,三掌下去,裴衍肉体凡胎,闷哼一声,唇边缓缓溢出一道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香膏

裴衍抬手擦去血迹, 眼角眉梢皆是不屑与执拗,冷嘲道:“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二叔不觉羞愧吗?!”

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肠, 面色铁青,又一掌落下。

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 双肘一弯,匍匐在书案上, 唇边溢出的鲜血沾了些许在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上。

“你懂什么是朝堂之争!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世代传承的门阀,”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嫁到这个家里来!”

“你不配提我母亲!”裴衍厉声喝道, 他直起身来, 双眸通红地逼视回去, “你明知母亲是为人所害, 却纵容真凶数年,人人都说裴大将军是镇国卫边的真英雄, 却不知他只是个连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

“二叔, 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开, 却再没有当年的那一朵了,”裴衍语气坚决,“我不想像你, 我想要什么人, 就要去争, 谁也别想拦, 谁也拦不住!”

裴行之被气得胸口起伏,一时头昏目眩,孩子大了,一点都管不住了。

片刻后, 他语气稍缓,“衍儿,裴氏绵延百年,靠得不是一时意气,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诣步步筹谋而来,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楼之下。”

“京城的天要变了,倘若太子登基,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若再没有顾氏一族的支持,你没有退路了。”

二叔所说,裴衍自然清楚,但少年负壮气,他就是不服,“二叔做不到的事,便不要阻拦我去做。”

书房的门大开着,奴仆虽都远远候在廊下,但叔侄俩的争吵声仍不可避免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很快这些话就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阿娇睡至晌午才起,许清淮今日难得空闲,来寻她一道用午饭。

因两人都怕热,午饭便挪去了沁香榭,此处四面通透,古树繁枝交织,浓荫蔽日,亭榭四角又摆上冰鉴,寒气徐徐漫开,自是一派清凉。

但阿娇没胃口,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

“昨儿那顾二小姐都哭成个泪人了,你下手怎么这么重。”许清淮道。

阿娇精神困倦,眼皮微微肿着,她折腾顾二,裴衍就折腾她,谁还不是个泪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都是报应。

“她有没有死心?”阿娇问道。

“瞧着是伤心了,但就算她死心,顾家也不会死心,”许清淮道,“今早顾家夫妇还来了一趟,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要讨个公道。”

许清淮又靠近,压低声音将方才裴将军与裴衍吵架的事缓缓道来,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情。

原以为她多少会有几分诧异,或几分感动,但她自始至终眸色沉静,面容淡漠。

阿娇抬手夹了一筷子鱼脍,鱼肉鲜美,入口弹牙,像是胃口回来了,她连吃三口才道:“看来裴将军是真气着了。”

“怕是要一夜白头。”许清淮道。

阿娇轻笑一声,又提起三郎,问她日子好不好过。

许清淮对三郎一直心存愧疚,两人如今能够相敬如宾,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护住许氏在陇西的地位,就已心满意足,至于三郎身边有多少宠妾侍婢,她并不在乎。

“只要他不作践坏他自己的身子,我没有别的话好讲。”许清淮道。

阿娇瞧着眼前坐着的人,她梳着京中贵妇时兴的发髻,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操持着裴氏的一应事务,端庄稳重,无可挑剔。

但阿娇总还记得曾经那个灵气逼人、意气风发的女子,她说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的疏朗豪情,也记得她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孤身入局,救她于危难时的飒拓风姿,这样的人怎会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门。

“你不恨裴衍吗?”阿娇问道。

恨。

哥哥因他而死,可许氏却要仰仗着他才能活,她眸光淡淡,对阿娇说道。

“个人爱恨在许氏兴衰面前,不足以挂齿。”

阿娇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想分辨这话是否出于真心,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看到最后,她道。

“我记得那个晚上,小郎君从窗户跳进来,给你穿鞋袜,拉着你一起跑。”

许清淮闻言,搁下筷子,转头望向遮天的碧树,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

这是她无法释怀的一根软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心上,平日里并不要紧,可一旦提起,就是如鲠在喉。

阿娇懂得她的沉默,“是我说错话了。”

许清淮不知想到什么,沉默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她说:“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

那时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他也是真心要带她走,他们认真把彼此放在心上,即便最后没有能相守,曾经的那些瞬间也依旧属于她,不论她在哪里,不论她是谁。

阿娇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就好似粘腻的夏日里忽吹来一阵凉风,风过处,带走诸般缠杂的念头。

她在青云山枯等,在京城徘徊,她对他相见不识而发脾气,为他攀附权贵而心生恨意,是因为她觉得不该是这样。

可想想,这世上有什么是应该的。

是许清淮应该和她的小郎君终成眷属?

还是顾二应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

抑或她应该和徐天白应该有始有终?

事与愿违是常态,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

“你说得对,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阿娇垂着眼,亦道。

这顿饭后,阿娇独自去了裴将军的书房,想来顾家这把火烧得不错,裴将军没道理再犹豫。

“将军,听闻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我想借此机会,一道前往。”

裴行之被那混账气得脑瓜子疼,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听阿娇如此说,心中滑过一股清明、熨帖之感。

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啊。

“另请将军为我准备三份空白路引。”阿娇道。

此为小事,裴行之欣然应下,又问她还需要什么。

阿娇想了想,她个穷鬼最需要的就是银钱,“若能再给我百两银票,就再好不过了。”

裴行之呛了一声,道:“若是留在衍儿身边,你便是挥金如土、日日奢靡都是平常。”

阿娇跟着逗了一句,“将军快别说了,再说我该心动了。”

裴行之又被呛了一口,摆摆手要赶人走。

阿娇转身走了几步,想着丑话还是得说完,又回过身来道。

“将军,我虽是平民丫头,但也想堂堂正正地过我往后的日子,不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往后还请将军看好您的好侄儿。”

“将军没有子嗣,应该格外珍惜和裴衍的情分,倘若哪日他心有不甘又来捉我,我一定会把脏水往将军头上泼”

裴行之听得糟心,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再说,我就该后悔了。”

阿娇欠了欠身,转身溜得飞快-

裴府的这一场叔侄争吵,听得公主心花怒放,从前裴衍总是趾高气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偏偏每次还都让他得逞,如今裴二叔回来了,总算有人能治他,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她带着这场笑话,施施然去了东宫。

进伏波堂前会经过一方荷塘,从前她总会驻足,但不知何时起,她的眼中再看不到池中的莲花,也闻不到那阵荷香。

它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一方池塘,佳人懒垂眸。

“哥哥,”公主提着绯红织金裙摆,掀帘踏进门来,“裴顾两家的笑话,你可听过了?”

太子连日来都在太初殿侍疾,许久不见昭华,朝她招了招手。

昭华走上前去,站在他身侧,关心道:“哥哥看着憔悴了许多。”

太子抬手,食指成弓,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之前因为裴国公贪腐江南水军军饷一事,昭心中定然不痛快,想来对他也存了疑心,但瞧她神色与前无异,道:“父皇病重,我多陪了几日。”

“我在府里亲手煮了莲子参茶,哥哥喝一口补补气罢。”

说着她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双手奉了上去。

太子并未立刻接去,昭华像是才想起来,“是我没规矩了,”说着掀开茶盖要先饮一口。

太子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你我之间没有那些规矩。”

昭华一双明眸沁着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如从前般靠在他的胸膛上,语带委屈,“我以为你要跟我生分了。”

太子听着撒娇的话,放下茶盏,笑着俯首亲吻了下她的乌发,“你寻来的道士颇得父皇欢心,父皇如今日日都要进一粒金丹,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主收回手,俏皮地退了一步,背着手道:“那哥哥拿什么来谢我?”

“你想要什么,无有不可。”

昭华早就想好了,道:“我想要徐天白当我的驸马,前头你说他没有家世,不堪匹配,可我是公主,天底下谁的家世能好过我去,他容姿俊美、才华斐然,又对我一片真心,若这样的人都还不行,就是哥哥你不讲理。”

太子转身回了书案落座,“此事不允,换一件。”

昭华眼底微不可见滑过几分失望,行去他身侧抽了他手里的湖笔,骄蛮道:“那等哥哥登基为帝,就让我回江南去,我要回去陪着爹爹和母亲。”

“昭华!”

太子心中滑过几分烦闷,这是昭华第二次跟他说要走,他从未想过要放人离开,待他登基,便可除了她的公主身份,纳入后宫,若是朝臣宗室反对,他亦可将人放在身边,不过没有名分而已。

他与昭华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自不会计较这些。

“一件两件都不行,你为什么就不能应了我。”

昭华这话说的伤心,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后头还有未尽之语,只是她没有往下说。

太子心中怜惜,缓下神色,将人搂坐在膝上,哄道:“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你不要闹,父皇如今心意摇摆,谁也不知最后会鹿死谁手。”

昭华红着眼,靠在他肩头,“三皇子不过是依靠着裴氏,如今裴衍色令智昏,又得罪了顾氏,两方不会结成一党,对哥哥来说也是好事。”

“兵权到底在裴将军手里,将军回来第一日就在祠堂痛批裴衍,如今叔侄彻底离心,三皇子能拿什么与你争?”

太子道:“你这是孩子话,焉知这些不是迷惑我们的烟雾,面上相离,底下相亲,待到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昭华挺直腰背,拉开两人距离,正色道:“生死有命,哥哥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也没有人比你更知道如何治理这个朝堂。”

“哥哥,一步之遥,怎能坐等。”

太子自不会只是坐等,五城兵马司已经除却南城、西城,其余三城的指挥使均已投靠于他,可偏偏这时候裴行之回来了,他的精锐都驻扎在北大营外,一旦宫中有变,他即刻就能兴兵勤王,扶老三上位。

如今的形势,不能来硬的,只能在暗处下功夫,可皇帝的一应饮食都有人严加看管,根本无从下手。

且他亦在犹豫,陛下时日无多,只消他耐心等上一等,不出一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又何必冒弑父篡位的险。

昭华细细瞧着太子的神色,她掐了掐掌心,道:“冯大监自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太监没有后嗣,但听说他有个过继的儿子,养在东郊民巷里,大监对这儿子极为看重。”

太子诧异挑眉,“你如何得知。”

昭华柳叶眉一蹙,双手一推他的肩膀,从他膝上起身,“假的,假的,哥哥不信也罢。”

太子擒住她的细腕,连着腕上的玉镯一起握着,他拉起手细看,“这是我大婚那年送你的玉镯。”

昭华亦有一瞬的失神,眨眼间眸色清明道,“是你母妃的镯子,我一直都戴着。”

两两对视片刻,昭华别过脸去,落下两行清泪,说着就要把镯子摘下,“既然你不信我,我还戴着这镯子做什么!”

太子抓着她的手不让褪下镯子,两人争执之间,也不知怎的又抱到了一处,他的手落在她的裙带之上,两人均是气息起伏,眼底闪烁着不可抑的情欲。

昭华推拒着要起身,太子却将人打横抱起,入了内室-

裴衍被二叔教训一顿后,非缠着阿娇给他诊治,阿娇说她医术浅薄,治不了他这等金枝玉叶。

裴衍早有准备,拿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瓶身上绘着枝条舒展的兰花,瓷釉莹白,兰花鲜活,不说其中的药如何,光这小瓶子就足够吸引她。

“这是宫里治伤疤的香膏。”

裴衍拖过她的手,撩起衣袖,她的小臂上有一道鞭伤,正是那日长街之上,公主府兵挥鞭所伤,如今伤已愈合,莹白肌肤上却留了一道疤。

“每日涂抹一次,不出一月就可消了。”

他缓缓倾出少许,膏体凝如露液,清浅香气漫开,闻之怡人。

这倒是个好东西,阿娇抬手闻了又闻,人都是爱美的,若是能配出这凝露膏,她往后开医堂也多了样打眼的好宝贝。

“别闻了,这位大夫能先给我诊诊脉吗?”

自昨晚那个回应的吻后,裴衍就好似一直泡在糖罐里,就算裴玦来报她昨日去见了二叔,他也并未在意。

二叔直言阿娇不是盏省油的灯,那又怎样,他有的是权势钱财,她就算再费油,他也养得起,至于这盏灯是要长脚,还是想点在别处,他都有的是手段把灯端回来。

阿娇不想给他诊脉,但此人胡搅蛮缠,她黑眼珠子一转,恶从心头起。

她伸出三指给人切脉,原本面色平淡,不一会儿竟皱起眉来,而后还叹了一口气。

“怎么,我命不久矣?”

裴衍上身越过榻几,倾身凑近她面庞,语声带着几分玩味。

阿娇收了手,微微后仰,道:“大郎君身强体健,只是纵欲难免伤身,理当多多节制”

她一边说一边下软榻,“否则容易耗损精气神,你们裴氏岂非后继无人啊!”

说完一出溜,人就往外跑。

裴衍气得牙痒,二话不说下榻追去,刚到门口,就见裴玦候在那,面容紧绷:“大郎君,娘娘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他收起那副戏谑玩笑模样,立在原地望着长廊中奔逃的身影,一袭浅绿纱罗裙翩跹而动,就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在他的眼里,也吹到他心上。

或许他应该多给她一点信任,毕竟他也不是那等喜好强取豪夺的禽兽,能两情相悦又何必非把路走窄了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