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压低声音:“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两匹黑马停在暗处。天色渐晚,看不清骑马的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轮廓。
薇薇安心里着急,只吩咐车夫立刻赶往驿站。
等他们抵达驿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驿站的人倒是对艾米丽有印象,说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最后上了一辆驶往索恩米尔的马车。
索恩米尔,英格兰北部的一个村子。
薇薇安没有犹豫,吩咐立刻动身。
“小姐。”杰里米面色凝重。
薇薇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夜晚赶路危险。她又是女子身份,带的人手太少,贸然追出去,不仅未必能找到艾米丽,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做不到坐在家里等。
“我知道你的顾虑。”薇薇安低声道,“去买一身旧男装。我去客栈找一匹马。”
他们到了主教门,薇薇安让索菲坐马车回去。索菲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已经脸色惨白,继续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让汤姆回去通知洛克。
主教门附近的客栈里。薇薇安刚关上房门,便听见敲门声。杰里米去买衣服这么快的吗?
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怎么是你?”
站在门外的人,是洛克。
洛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出城了?”
薇薇安垂下眼。 “我担心艾米丽。”
“你就这样去,不仅没用,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艾米丽被人拐走!”薇薇安急了。
洛克的情绪依然稳定,“艾米丽是自己上了船,又和另一个人一同乘坐公共马车离开。伦敦的治安——虽然我没抱太多信心,但还没差到让像她这么大的女孩,执意反抗,会在一路有旁人看见的情况下,被人顺利带走的地步。”
薇薇安怔住。洛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小姐,那两个跟着我们的人是——”杰里米抱着一个包裹上楼,话说到一半,看见洛克,停住。 “洛克先生!”
薇薇安忽然全明白了,那两个人是洛克派来的。他们一路跟着她,也跟着她查到了同样的线索。想必在途中,已经有人折返去向洛克汇报了。
她抓住了洛克的手腕。 “谢谢你,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避开,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听我的,不要在夜里赶路。艾米丽暂时应当还没有危险。回去休整,带好需要的东西和足够的人手,明日天亮再去找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不赶夜路不意味着能正常睡觉。回去之后,薇薇安和南希、莉斯一起重新盘问了索菲和汤姆,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南希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索恩米尔附近的太平绅士,说明情况,请求协助。另一封给当地的治安官,请对方留意一个从伦敦前往索恩米尔的年轻女孩。
薇薇安则认真收拾东西。男装、长靴、手套、帽子、斗篷,手枪……
杰里米已经检查好了马匹,准备好武器。听薇薇安说要带上西尔弗,他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我已经检查过西尔弗的蹄子。”
爱略特小姐的房子里不能凭空走出一个男人。薇薇安仍旧要先以女装乘马车离开。她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后便传来莉斯的声音。 “艾米丽固然重要,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南希也和莉斯一起站在门口,两个人都一脸担心。
杰里米安慰她们:“放心吧,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好小姐的。”
薇薇安停下脚步,她不喜欢这种话,又似乎没什么理由反驳。
马车驶向主教门附近的客栈。客栈楼上的房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先前那位爱略特小姐已经不见了。走出来一位年轻绅士。马裤束进长靴,外披深色斗篷,怀里还带了一把手枪。
薇薇安把换下来的女装装进包裹,连同马车一起寄存在客栈。晚些时候,莉斯和南希会派人把这里处理妥当。
杰里米和另一名可靠的男仆已经在楼下等候。
天才蒙蒙亮。
伦敦城还没有醒来,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湿冷的雾气和远处树林的影子。
可刚出了主教门,前方却停着六七匹马。马鞍旁挂着枪,众人的斗篷上,还沾着夜露。
领头的是一匹红栗色的马。马上那位绅士没有佩剑,也没有带枪,只披着一袭黑色斗篷。晨风吹过,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胸膛起伏。 “洛克先生。”
洛克昨天白天还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此刻已经冒出一层青色胡茬。他昨夜拦住她,坚持让她回去休整。可他自己呢?他应该回了埃克塞特府,连夜说服沙夫茨伯里伯爵,从府上调了人,又在黎明前赶到这里等她。
他是一夜没睡吗?怎么这么傻,不直接去她家里?哦,对了。他见到她的男装毫不意外,想来已猜到她会换装。如果他带着这么多人直接去爱略特小姐的宅子,会打乱她的安排,所以他选择在出城的必经之路等她。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股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感情,握紧了缰绳。
洛克坐在马上,朝她微微点头。 “布雷特。”他声音低哑,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艾米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从伦敦主教门出城往北的路, 薇薇安并不陌生。出了城门,先是肖迪奇,再经过韦尔、罗伊斯顿, 一路北上,便可抵达剑桥。
薇薇安以前读到过, 这个时代全英格兰的人口不过四五百万人, 而仅伦敦就集中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她从前还抱怨过剑桥人少无聊,感慨牛顿是怎么在剑桥呆了这么多年的。如今才知道,相比真正的乡野,剑桥还算热闹,至少那里还有大学。
像罗伊斯顿这种路口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个市场和驿站。旅人从这里经过,住店、换马、补充,再继续赶路,真正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多。
索恩米尔是罗伊斯顿西边的村庄。从大路拐下来, 周围渐渐没有了人烟。
大片白垩坡在薄雾中起伏,有的缓坡上覆盖着稀疏的草木,有的峭壁则像被斧子劈开一样,一片光秃秃的灰白直直立在那里。
白垩坡上无法种庄稼,沟谷一道接一道切进坡地,谷底生着灌木、荆棘和枯草。
薇薇安一行人十几匹马,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凌晨便启程继续赶路。
索恩米尔的路标很不明显,上面还长了青苔,完全看不清字迹。
薇薇安却认得。
上次在骑士桥发现的那张单子,上面除了水银的符号, 还有火焰,以及一行字:索恩米尔的警示。
她之前一直以为“索恩米尔”是一个人名。也许是某个异端思想传播者,或者是炼金术士的名字。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地名。
可艾米丽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地方。她为什么会突然去索恩米尔?还有路人口中,那个和她一起的年轻人……会是威廉吗?
上次争吵时,艾米丽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她和威廉经常见面。可索菲从没提过。难道是威廉一直在骑士桥的老房子里同她私会?他对那很熟。而这个时代,进入一个没什么看守的空房子,不是难事。
天空又飘起了雨。薇薇安裹紧斗篷,收回思绪,先找到艾米丽再说。
天色将晚,他们进入了村庄。
沿途是低矮的屋舍,路面泥泞。村口有一座破败的教堂,门半敞开着,里面黑沉沉的。
薇薇安让人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人应答,房间内没有亮光,炉火也熄灭了。
村子深处的角落,隐隐传来祷告声。
声音是从一座废弃的谷仓传出来的。谷仓门口有人举着火把。那人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转身要往里跑。
寒光一闪,一把短刀抵在村民的下巴上。
薇薇安都没注意到杰里米什么时候下的马,那个村民已经被拖到墙边。
“见过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吗?”
村民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
“在哪?”
“里、里面。”村民哆嗦着,指了指谷仓,“她中邪了,他们在给她驱魔。”
谷仓里飘来烟火的气味。薇薇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此时的英格兰早已不流行中世纪那种烧死女巫的仪式,可在这样一座偏远又贫穷的村庄,村民依然保持着这种古老的传统,也是可能的。
薇薇安跳下马,缰绳递给男仆,上前推门。门从里面拴住了,但并不结实。她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门开了,祷告声戛然而止。冷风卷着雨水灌进谷仓,门口火把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谷仓里很简陋,没有薇薇安想象的祭坛,也没有那些诡异的祭祀用具。只有一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旧圣经,还有两根蜡烛,其中一根被她带进来的风吹灭,另一根在风中艰难摇晃。
桌子后面的牧师慢慢转过身,他看见薇薇安和她身后的人,脸上没有惊慌,嘴里不停,仍旧念念有词。
“叫黑暗归于黑暗,叫魔鬼离开身体。”
牧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种指示,角落里有个老妇人接上了那句祷文,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刚才被打断的祷告声重新聚拢,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薇薇安,口中念着同一句话。
薇薇安耳膜里全是鼓点,她握紧拳头,环视四周。
谷仓角落里,一把木椅上绑着一个少女。少女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颤抖。
“艾米丽!”
薇薇安扑过去。
牧师刚要阻拦,杰里米的刀已经横在他身前。门口几个村民看了看外面那几匹马,没动。
薇薇安蹲下身,撩开女孩的头发,颤声呼唤,“艾米丽!”
可那不是艾米丽,而是一个和艾米丽差不多年龄的少女,有着同样的金发。她嘴唇干裂,眼神混沌,脸色惨白。看清薇薇安不是村里的人,眼里浮起一点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薇薇安回头问。
没有人回答她。
村民结束了祷告,慢慢靠拢过来,开始吟诵。
薇薇安直起身,脊背发凉。她去过教堂,也听过教堂里的唱诵。在羽管键琴的伴奏下,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里,那种唱诵曾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动容,一种对人类试图超越有限的一生,向往无限的感动。
可此刻在谷仓里的唱诵传入耳中,却如魔音穿脑。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一股莫名的恐惧漫上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杰里米就站在她身旁,洛克带来的人也守在门外,此刻她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可掌心里全是汗。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像是眼前的场景触发了这个身体的本能,在她的意识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在害怕同样的东西。
椅子上的女孩忽然抽搐起来,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呕吐出来,整个脸都扭曲在一起。
人们不为所动,吟诵仍在继续。一个壮汉上前,按住少女的肩膀。牧师走到她面前,在女孩的额头,脸颊和下巴上划出十字。
“你在做什么?”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许多。
吟诵声停了。谷仓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她。
“祈求主,将恶魔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牧师平静地回答。
“这明明是虐待!”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看见杰里米手里的刀和门口那些披着斗篷的骑手,没有继续靠近。
牧师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看向薇薇安,“这一类的鬼,若不祷告禁食,就不能赶它出来。先生,你有异议吗?”
这句马太福音的原文,薇薇安还真不能直接反驳。毕竟在圣公会的背景里,“不信上帝”是很严重的罪名。
虽然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几年了,也渐渐习惯了比现代浓厚得多的宗教气氛。但伦敦很少有人拿着经文当依据和她讨论事情,在现代更是没经历过,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直在门口的洛克走上前来。 “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既然是驱魔,请问先生有哪位主教的许可?”
谷仓里安静了一瞬。
牧师皱眉,“这是为了拯救玛丽的灵魂。”
原来那个女孩叫玛丽。
“没有许可的驱魔,是不被教会允许的。“洛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圣经。 “想必阁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是想拯救这个女孩,可不可以让我们试试?”
牧师一愣,语气终于松动下来,“你们?除了禁食和祷告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笑的是,牧师居然说对了。这个时代用来治病的常用方法:催吐、排泄、放血、禁食,和眼前这些异端教徒所谓的“驱魔”,区别也不大。
不过至少,医生不会把病人绑在椅子上。
薇薇安示意杰里米。杰里米俯下身,刀锋一挑,麻绳断开,玛丽栽倒在杰里米怀里。
牧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洛克,最后目光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玛丽是一个农户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一家人开始不舒服。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觉得恶心,腹痛。玛丽的情况最严重。第二天,她说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夜里睡不着。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呕吐,说看见火,家里的墙在动,墙上还有很多人影。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天。村民恐慌起来,于是找来了村里的牧师克劳瑟先生。克劳瑟先生认为,玛丽的症状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是恶灵进入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并不意外村民接受了这种解释。她在伦敦流落街头的时候,见识过人们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物质条件的时候,是怎样的轻信。不然,当年大卫他们也不会骗了那么多人,屡屡得逞。
当务之急,是找到玛丽的病因,治好玛丽。
薇薇安的初步诊断是癫痫,或者某种毒物引发的神经症状。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洛克,洛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问玛丽的父母。 “我们可以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人群前排的老妇人是玛丽的母亲,听见洛克这样问,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丈夫点头,她也点头同意。
一路上薇薇安了解到其他村民没问题,只有玛丽这一家人发病。既然不是群体性疾病,就排除了水源污染,或矿物辐射的可能,问题多半是他们一家接触的东西上。
玛丽家的屋顶很低,里面也没生火,和外面一样冷。
村民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有薇薇安和洛克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去了厨房。
厨房狭小,没有铅制器皿,不会是重金属中毒。玛丽一家这几天没有吃奇怪的东西,一直是平日的饮食,厨房里的食品也证明了这一点,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粗布袋上,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
玛丽的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点剩下的麦粒。”
玛丽一家自己种了一小片混合麦,里面有黑麦,也有小麦。前几日,他们拿其中一部分去磨坊磨成粗面,做成面包吃了。袋子里是剩下的没来得及送去磨的谷粒。
薇薇安走过去,提起那只粗布袋,把袋底的谷粒倒在桌上,麦粒散开。黄褐色的麦粒之间,夹着几粒黑紫色、细长的东西,表面很硬。
薇薇安用戴着手套的手拈起一粒。
“刀。”
杰里米立刻把短刀递给她。她用刀尖压住那粒黑色硬物,微微用力,将它剖开,里面是一点灰白色的硬芯。
洛克凑近,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麦仁。”
薇薇安侧过头,两人目光相接,眼睛同时一亮:他们找到了让玛丽生病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麦角菌常寄生在黑麦上, 也会感染小麦、大麦等其他谷物。被感染的谷物磨成面粉,做成面包,人吃下去便会中毒, 出现抽搐、幻觉、胡言乱语等症状,严重时还会肢体坏死。
在以面粉为主食的地方, 这种病很常见。尤其是在寒冷潮湿的冬天, 或者连绵阴雨的春天。黑麦一直是欧洲人的主食, 磨成面粉后, 紫红色的麦角粉很容易被掩盖, 很难分辨。
富人才吃得起的小麦,穷人的主食是黑麦,因为便宜,长得快, 对土地的要求也低。像索恩米尔这样贫瘠的地方, 种了大量黑麦。
玛丽就是吃了感染了麦角菌的黑麦磨成面粉做的面包,产生了这些症状。薇薇安听霍布斯讲过一种病叫“圣安东尼之火” ,就是类似的症状。
薇薇安自己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里那些甜点, 都不用黑麦,所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麦角菌。如果她现在说, 玛丽不是被魔鬼附身,而是“麦角菌中毒”,恐怕她也会被认为是魔鬼附身, 胡言乱语了。
好在玛丽虽然是家里病情持续最久的人, 她的症状却不算严重,没有发展成坏疽。否则,这样被绑在椅子上, 即使活下来,也很有可能要截肢。
薇薇安和洛克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有效的办法。这个时代没有解毒剂,唯一的救治措施就是不再食用被感染的食物。
讽刺的是,村民们给玛丽禁食来“驱鬼”,某种程度上反而救了她。
薇薇安无比庆幸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洛克,如果换成别的医师,她还要再费一番口舌,去阻止他们放血、排泄、催吐,或者灌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剂。
放血和禁食只会让患者更虚弱,催吐和泻药还会加重脱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玛丽食物和水。
剩下的,就真的只能交给上帝了。
可薇薇安没有时间停留。既然这个被驱魔的女孩不是艾米丽,那艾米丽现在在哪?驿站马车的终点是索恩米尔。可她得到的消息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和艾米丽相似的女孩中途下车。
艾米丽是乔装成了什么人,在半路离开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错的,艾米丽根本没上车?
无论是哪一种,艾米丽的处境都让人揪心。
薇薇安不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怎样的,杰里米一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洛克也走过来,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
她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屋子里,一会儿又看看远处。
“我留下来照顾玛丽。”洛克忽然道,“你去找艾米丽。”他只留下两个随从。
“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你会不安全。”
“没关系,他们总会有所顾忌。”洛克压低声音,“我的身份,应该比你安全。”
薇薇安明白他说的是她女扮男装的事。在这里,洛克的身份和阶层,的确比她这身男装更安全。
“今晚我住在这里。你住到镇上去,不要赶夜路。”说完,洛克又对杰里米道:“保护好你家主人。”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赶到罗伊斯顿时已经很晚了。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大一点的旅馆,还有两三家小店。他们一行人太多,一间旅馆住不下,只好分散开来。薇薇安带着杰里米和另外三个人住进最大的那家旅店,其余几人去了附近的小酒馆。
旅馆老板娘非常热情,夜已深,她还是给他们准备了晚餐。
薇薇安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您的食物,非常美味。”
其实她根本没尝出味道。
这一句无心的客套,勾起了老板娘的倾诉欲。
“那当然。”老板娘有些得意,“我可是从市场那边买的,平日里我很少去,都是我丈夫去。”她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地下有东西,吓人得很。”
薇薇安没心思听乡间怪谈,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地下有东西?”
老板娘看了看四周,大厅里没有旁人。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是啊。有人说,十字路口那边,脚底下空空地响,像下面有人。”
“别胡说!”酒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皱眉斥了一句。 “那个地方的谣言都传了很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吓唬客人。”
说完,他又转向薇薇安,赔着笑道:“请您不必当真,都是妇人闲聊,说着玩的。”
老板娘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辩驳,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薇薇安眼皮直打架,也没多问,上楼休息。
“她刚才说的,我也听马夫提过。”上楼梯时,杰里米走在她身旁,低声道。 “我刚才去馬廄检查马匹,听见马夫骂一匹马,说它又不肯经过十字路口,像是怕地下有什么东西。”
薇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已经没精力再吸收任何新信息了。
进了房间,杰里米也跟着进来。他先检查门窗,又看了壁炉和床榻,最后顺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
薇薇安在壁炉旁暖了暖手,回头见杰里米在门边坐下,一愣。 “你怎么不去睡?”
“我要给小姐守夜。”杰里米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你守夜,杰里米。”薇薇安脱下外套,用手掩住一个哈欠。 “回去睡吧。”
杰里米站起身,“您不要我了吗?”
薇薇安正解开马甲,停住手,“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可是以前我就是睡在门口的。”杰里米低下头,“现在您不让,是不是因为我离开太久,您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是,是……”
以前的杰里米,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她可以让他睡在门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十八岁了。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宽阔的肩背,因为常年训练,紧实的肌肉有着雕像般的线条。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依旧天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
“杰里米。”薇薇安尽量语气轻柔,“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和我睡一个房间。”
杰里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他慌忙挪开椅子,打开门。 “那我睡在外面。”
“不行。”
“可是我想保护小姐。”
“你的房间就在对面。”薇薇安指了指门,“有什么声音,你一定会听见的。”
杰里米低着头,不说话。
薇薇安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倔起来了。她毫不怀疑,她关门之后,他能在门口站一整夜。
她叹了口气,转身找来一根细绳,将绳子一端系在桌上的烛台上,再从门缝里穿过去,一直通到对面的房间。
她把杰里米拉进他的房间,执起他的手,将另一端轻轻绑在他的手腕上。
“这样能放心了吗?”她推了推他的手腕,“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拉烛台。绳子一动,你就会知道。”
杰里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细绳,又抬眼看了看薇薇安,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晚,杰里米就这么盯着自己的手腕,一直盯到天亮才合眼。
可他刚睡下不久,又猛地睁开了眼睛。手腕上的细绳没有动,是外面传来了马蹄声。这个镇子很小,急着赶路的人会在清晨离开,很少有人一大早赶来。
杰里米翻身坐起,拿起短刀和枪,把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楼下很快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一路上楼,直奔他们这里而来。
杰里米推门出去,正要拦人,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来人是莉斯派来找杰里米的男仆。杰里米问清楚情况,便将人打发回去,又立刻向薇薇安禀报。薇薇安的男装身份不方便见人,她没有亲自出面。
艾米丽回家了。
薇薇安松了口气,脑子里仍有一堆问号。艾米丽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失踪,又忽然回家?
可无论如何,得知她昨晚已经回到家中,压在薇薇安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拿开了。她重新返回索恩米尔村,去看玛丽。
休息了一夜后,玛丽已经恢复了神志。她早上吃了些东西,精神也好了许多,能开口说话了。
倒是洛克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薇薇安看得心疼。
听说艾米丽已经找到了,洛克也松了一口气。
薇薇安正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
是玛丽。
村民都害怕被“魔鬼”附身,这间屋子里,除了薇薇安和洛克,没人敢进来。玛丽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薇薇安俯下身。玛丽踮起脚,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先生,你可以带我走吗?”
薇薇安皱眉,“带你走?”她没明白女孩的意思。
玛丽声音发颤。 “我害怕。”她低头盯着地上,“这里有鬼。”
薇薇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也没有抽搐,为什么还会说胡话?
她转头看向洛克。洛克上前检查了一番,也确认玛丽没有大碍。他的解释是,幻觉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薇薇安刚要开口安慰,玛丽却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你是第一个不害怕魔鬼的人。求求你,带我走吧。”
“噢,可怜的女孩。”薇薇安抱住她。玛丽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陷在幻觉里。想来是那些“驱魔”仪式把她吓坏了。
薇薇安吻了吻她的手背。 “不怕。以后不要再吃那些发黑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就没事了。”
玛丽眼里噙着泪,却没有说话。
薇薇安一行人离开索恩米尔村时,太阳已经很高了。经过罗伊斯顿小镇,他们没有停留,风一样穿过十字路口,一路向南。
路口旁的市场,一间不起眼的民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经常装扮成男人的女人吗,彼得?”
彼得回过头。 “是的,克劳瑟先生。”
牧师也望着那个方向,“就这样扮成男人行走。”他皱起眉,“的确被邪灵侵蚀得很深了。”
“那她还有救吗?”彼得急切地问。
克劳瑟牧师没有立刻回答,面色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先生竟然是女人假扮的。”他摇了摇头。 “她身边还有这么多魔鬼的帮凶,要驱除她身上的邪灵,恐怕不容易。”
彼得一脸失望,两个人都沉默了。
“没那么难。”
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他眼角有一道疤,狰狞地延伸到鬓角。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自有办法,让她一个人过来。”
彼得恭敬地低下头。 “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都听您的,查洛那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 “很好。”他也望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
是时候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薇薇安到了家, 衣服都没换,径直去找艾米丽。
艾米丽已经回家两天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薇薇安走进来,立刻怯生生地站起身。
“艾米!”薇薇安扑过去,一把将艾米丽抱在怀里。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揽住艾米丽的肩,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她身上每一处都完好无损。
艾米丽眼神躲闪, “我还好。”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
“我——”艾米丽低下头, “我只是坐船散心,结果迷路了。”
这个说辞和索菲和汤姆说的对不上,可薇薇安现在不想追究,她只庆幸艾米丽还能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回来就好。”薇薇安吻了吻艾米丽的脸颊。
艾米丽迟疑片刻, 终于鼓起勇气,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她顿了顿, “除了结婚。”
艾米丽抬起眼,眼里蓄满了泪。 “你能给我一点钱吗?没钱真的好可怕。”
薇薇安心里一软。 “当然。你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那——”艾米丽咬了咬唇。 “我以后会有钱吗?我不是说嫁妆, 我是说以后,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我没有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薇薇安抬手擦去艾米丽脸上的眼泪。 “嘿,别这么说。你怎么会没有钱呢?再说,你为什么会离开我呢?你就算嫁人了,我们也会见面啊!”
“那如果你……你死了呢?”艾米丽低下头。
薇薇安不知道艾米丽经历了什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但她不能问,免得艾米丽讲述的时候,经历二次伤害。
小时候艾米丽完全可以自己生活,这些年是她,把艾米丽带了出来,可也让她丧失了街头生活的技能,她有责任安顿好艾米丽。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留下了遗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艾米丽成年之后再告诉她这件事。可艾米丽离家出走把她吓坏了。如果知道遗产的存在,能让艾米丽多一点安全感,她不介意提前告诉她。
“可是——”艾米丽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 “我不想要你死了以后才能得到遗产。我不想你死……”
“傻瓜。”薇薇安捏了捏她的脸。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一样会活得很好。”
她重新抱紧艾米丽。
艾米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了薇薇安。 “谢谢。”
她的眼神越过薇薇安的肩,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薇薇安没有注意到艾米丽的异常,这几天的奔波和担忧已经让她透支了体能。确认艾米丽平安,她只想洗一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沉入自己专门设计的浴缸,薇薇安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南希的声音响起。 “这次还顺利吗?”
薇薇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你要一起泡澡吗?”
“我等下还要给艾米丽上课。”
“真稀奇。”薇薇安仰起头,“艾米丽回来以后,知道主动上课了?”
南希在浴桶旁坐下,伸手撩了撩水面。 “我也很意外。艾米丽 好像忽然对法律产生了兴趣,关心继承财产一类的问题。 ”
薇薇安笑了。 “能意识到物品的所属权,是一个人成熟的开始。”
南希指尖一弹,水花溅起。 “这是洛克先生的观点吧?”
“洛克先生怎么啦?”门又开了,这次是莉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薇薇安回过头。 “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回来了。”
“快进来,热气都跑光了。”
“我赔你就是了。”莉斯走过来,拿起一只小木盆,从浴桶里舀起热水,浇在薇薇安肩上。 “洛克先生后来回去了吗?”
“嗯。”
洛克一行人一直将她送回家。她看见洛克脸色苍白,邀请他留下休息一晚,却被他婉拒了。
“我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他说完,轻轻咳了几声。
薇薇安担心连日奔波会引起哮喘发作。可她也知道,他必须回去向沙夫茨伯里伯爵说明情况。至于怎么说,那是他的事,她不好过问。
他们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洛克便带着人离开了。
“我发现洛克先生很在乎你。”南希认真道。 “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可我不想结婚。”
“那你就和他说清楚。如果他能接受你的想法,也不错。”
薇薇安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南希。其实之前我想说来着,被艾米丽的事情打断了。”
她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毛巾。 “过几天我约了洛克先生。到时候我会和他摊牌。”
莉斯正递过来毛巾给薇薇安包住头发,忽然抓住薇薇安的胳膊,盯着她的手腕,皱起眉。 “这是什么?”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疤痕,或者纹身吧。”这个时代的纹身技术出来的成果,的确和疤痕差不多。
“不,我是说这个图案。”莉斯一脸沉重。 “我见过。”
“这是水星的符号。”南希凑近看了看,语气笃定。
“水星?”
“我读过《英国医师》,里面就有这个符号。”
《英国医师》的作者尼古拉斯·卡尔佩珀,是医师,也是占星学家。他将草药、疾病和星象联系在一起。南希那堆丰富的藏书里,就有这一本。
“不,不是书上。”莉斯轻轻抚过薇薇安的小臂。 “我是说,我在人的身上见过。”
“真人身上?”薇薇安和南希同时问。
“嗯。我姐姐。”
薇薇安知道莉斯有个姐姐,因难产早逝。也正因为姐姐的遭遇,塔弗纳先生在世的时候,从不逼莉斯嫁人。
原来,莉斯姐姐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符号。她的丈夫,是一位牧师。
薇薇安对神职人员并没有偏见,甚至抱有相当的好感。可人一多,总会出几个败类。这一次索恩米尔之行让她亲眼见识了愚昧的信仰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她把索恩米尔的见闻说给南希和莉斯听。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莉斯才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担心你。我总觉得,你的身世和当年我姐姐加入的那个组织有关。”
“还没找到你的家人吗?”南希问。
薇薇安摇头。她已经派人打听很久了,可依然没有消息。
三人说话间,从浴室回到了薇薇安的书房。
安妮端茶进来,南希接过茶杯,递给已经换好衣服的薇薇安。 “你过去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接过茶,“好啦,都高兴一点。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高兴不起来。”莉斯依然满脸愁容。
“店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莉斯看了看南希,南希冲她点点头,二人又都看向薇薇安。 “还是老问题。”莉斯拿出账本放在桌上。 “前几天你不在,我也不想总拿这事烦你。可第一季度又折损了不少,第二季度也过半了,恐怕还是这样。”
薇薇安翻开账本。
习惯了纸币和电子货币的人,很难想象这个时代的交易有多麻烦。所有的钱都是硬币。大面额的几尼是金币,其他日常使用的钱币,从便士、先令到克朗,都是银币。
金属在流通中会磨损,这很正常。可有许多“聪明人”,专门从事剪边、削币,剪下来的银子铸成坏币。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可靠的防伪措施。坏币也是金属,居然混在真币里一起流通。薇薇安和莉斯的店里,每日结账,用的都是小面额银币,里面有不少成色不足的银币。
可从欧洲进货要用汇票。金匠银行家不会按银币上写的面额替她存账,而要看重量、成色和真假。
也就是说,如果客人在柜台上付了一枚成色不足的先令,在英国街面上,它或许还能勉强按一先令的面额花出去。可到了金匠银行家那里,那枚被剪过边的先令,可能只按几便士入账。中间少掉的部分,就是她们的亏损。
麻烦的是,很多客人自己也不知道手里的钱成色不足,如果当场拒收,就会得罪顾客。
这个问题存在很久了。薇薇安过去的应对办法是尽量把足重的硬币留下,送到金匠银行家那里换成金币,或者购买汇票;坏币则留在本地继续流通。
可两年前,查理二世暂停偿还王室债务,许多金匠银行家都遭受重创。薇薇安也不敢再把所有金币都放在金匠那里。
偏偏这个时候她的生意还越做越大。咖啡馆和酒馆收到的成色不足的银币越来越多,可用来从欧洲买东西的汇票却没有同比增加,莉斯现在为难的就是这个。
不只是咖啡馆和酒馆,还有出版社。英国只是一个岛,资源有限。出版需要的纸张,大多来自意大利和法国,都要进口。
皇家铸币厂早就注意到剪切银币现象,十几年前就采用了机器压制钱币,在硬币边缘做出齿纹,防止剪边。可旧式手工锤打的银币仍然在市面上流通,这几年,坏币越来越多,多到每两三枚硬币里,就能挑出一枚剪过边的。
这样下去,薇薇安的折损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如果我们在荷兰设一个代理呢?”薇薇安忽然问。 “不依赖伦敦这些金匠银行家的汇票,会怎么样?”
“主意是好。”莉斯皱起眉。 “可是——钱怎么出去?”
“法律不允许把英格兰钱币运出国。”南希提醒她。
薇薇安撇了撇嘴。法律还不允许剪切钱币,私自熔银铸币呢,可市场上的剪切银币不照样满天飞?
但她考虑的不只是银币成色不足导致的亏损问题,还有赚钱。在欧洲大陆,用一定重量的银块换回的金子,比在伦敦用同等面额银币换回的金子更多。任何一个精明商人看见这样的金银价差,都很难不动心。
她不想违法,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边遭受这样的损失,那边放着套利的空间不去利用。
南希和莉斯虽有见识,却无法给她提供需要的人脉。
有一个人能给她。
薇薇安在现代一向坚持是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她绝不会和交易对手、贸易伙伴或者权力中介产生私人情感纠葛。
可在这个时代,她只好破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洛克听完薇薇安的想法,眉头一点点锁紧。 “你是想自己当金匠银行家吗?”
薇薇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原野和树林。
她重新装修过肯辛顿的小木屋,又从隔壁买下一块地,将能看见后花园的屋子改成了书房。窗户正对花草,远处是树林,再远一些,是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田野。
这里的空气比伦敦城好很多, 她约了洛克来这里见面, 也顾及他的气管。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里。她出门后打发走侍女,安排好杰里米接应,到了这里, 可以换上她喜欢的衣服, 也可以自由谈论那些灰色地带的话题。
这间小书房不大。进门右侧是壁炉, 虽然已经是初夏, 但薇薇安知道洛克怕冷,还是生了火, 驱散屋内因长久空置积攒的寒意。
正对门口的窗下摆着一张方形书桌,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洛克坐在桌边,神情严肃。
薇薇安侧头看了看他,“我倒没有这个野心,你知道的, 女人想当银行家是很麻烦的, 不过——”
不过,她确实不想替这个时代的烂账买单。
明明是查理二世无能,剪边坏币屡禁不止, 市场上流通的银币成色混乱,最后却要让她这样的商人承担货币折损。
凭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在政策更宽松的荷兰设一家代理。欧洲大陆进货,就用欧洲大陆的银币结算。
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已经成立半个多世纪,能将各色来源复杂的硬币折算成账面货币,方便商人清算大额交易,提供了这个时代最便利的国际贸易金融工具。
“我可以把收到的坏币拿去买银器,再把银器出口到荷兰,收到的钱就留在荷兰,用于当地代理。”
她语气轻快地带过背景,那些都不重要,她真正想谈的是让洛克给她在荷兰找一个可靠的人选。
“这件事很严重。”洛克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带过去,语气严厉。 “你用剪边银币购买银器出口,而你的咖啡馆又有自己的代币。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很容易被认为是收集钱币外运,你会惹来麻烦。”
“哎呀,我知道。”薇薇安翻了翻眼睛,“你已经和我说过好多次了。南希和莉斯也提醒过我。放心吧,我会物色一个可靠的人选。”
她其实已经有了人选。托比亚斯·韦尔,一个金匠的学徒,和她合作了很久,年轻、听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比那些老练的商人更可用。
“我不是说你会违法,”洛克站起身,“我是说,这个生意本身就很危险。就算你不会这样做,你怎么保证你的人也不会?私熔钱币可是叛国罪。”
“哇哦,打住!”薇薇安竖起手掌,“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当然知道私熔钱币的严重性,问题是,没有人会私熔钱币,我不会,我手下的人也不会。”她歪了歪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相信我。”
人如果很长一段时间都顺风顺水,是会飘的。
薇薇安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变成了伦敦城里知名的女富商爱略特小姐,这几年她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还能置身于政治之外,从危险里全身而退。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想要的东西,最后她都可以得到,不管是钱,身份,还是感情。
她走近洛克,声音放软了些。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关心我,上一次,你陪我去找艾米丽;这一次,又替我想这些风险。”
她握住洛克的手。
“你上次不是问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像这样,我们可以长时间单独相处,不爱上别人,也不必结婚。这样的感情,不健康吗?”
洛克的脸红了,没有说话。
薇薇安继续道:“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身体想要吃什么,最好的方法不是强行压下去,而是顺其自然。如果我们产生了同样的感情,并且都很难控制,那就说明这是自然的,不该抑制。”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对你产生了感情。我想要你,要你的陪伴,也要你这个人。”
她终于将藏匿在心底许久的欲望,说了出来。
洛克的脸红了,他偏过脸,“可我做不到。”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可薇薇安还是听见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的情感是相互的吗?”
“正因为是相互的,所以才不能这样。”洛克慢慢从她手中抽回手,“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助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他两只手抓住两边的桌角,宣判一样道,“我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而我也无法控制地产生了对等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道德的。”
洛克的声音艰涩,“爱略特,你是在生命有危险的时候遇我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产生感情的,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几岁。我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这本身就是罪。”
说完,他把头埋进臂弯,陷入深深的自责。
薇薇安忽然明白了洛克这些日子以来对她反反复复的态度,为什么他很关心她,可当她靠近,他又远离。
她不排斥年龄差很大的感情,可前提是,不能有权力差。
三十岁和四十岁,四十岁和五十岁的两个人相爱,都没问题,年龄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的刻度不同。
可二十岁和三十岁之间,不仅是年龄差,还有权力差。一个是已经进入社会、拥有资源、经验和判断力的人。另一个,还没有完成社会化,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二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短短几年工作经历,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薇薇安工作之后回头看学校里的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她傻得可怜。如果她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拿捏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三十多岁成熟之人的人生阅历,对于二十岁的人,几乎是碾压,甚至前者可以塑造后者的人生观。洛克说得没错,她认识他的时候,爱略特小姐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可薇薇安不是二十岁。
人们总是幻想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该有多好,却从来没人告诉她,由此产生的认知差、伦理差、又该如何处理。
困扰洛克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她爱上他,是因为在十七世纪,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现代气息的人。他尊重她的选择,不会轻易把一切都归于神迹或者命运,认可人的自由意志,他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和她是同频的。
她爱上他的时候,不是一个懵懂少女,也不是被洛克塑造出来的学徒。她有过漫长的教育经历,也有工作经验,知道成年人如何判断自己的感情,不会把感激误认为爱情。
可这些,她都不能告诉他。
他一定无法接受。她也解释不清。
薇薇安走到洛克身边。 “洛克先生,你觉得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你的,所以你背负了很重的道德包袱。”
她俯下身,轻轻拉下他抱着头的手,让他看着她,“可是我不是十七岁爱上的你,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你的学徒、助手,抄写员,我有自己的判断。”
洛克沉默不语。
“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薇薇安倒了一杯茶。 “你一开始说,感情是不健康的,后来又跑掉了。今天又说,这是不道德的。”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洛克低头看着那杯茶,轻轻摩挲茶杯,热度透过瓷器,慢慢传到掌心。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有时候,是看不懂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曾经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学徒产生感情,也不允许自己对她产生感情。
他不排斥爱。但爱是对上帝、对真理的渴望。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把这样的渴望投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人是有限的。如果把无限的渴望投射在有限的人身上,最后一定会失望,还会失控。
可是信仰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无论怎样控制自己,理性也无法完全控制情感。比如那天,她提出要和他“在一起”,她说会追求他,他震惊了。他一向知道她大胆,却没想到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他当然知道她并不想和他结婚。他自己对违背自由意志的婚姻也并无兴趣。
他用最后一点理智逃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恐怕就会当场答应下来,甚至会失去最后的克制,将她拥进怀里。
他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
“若你消除闲暇,丘比特的箭便会失效。”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如是说。
他试过印证这句话,结果却恰恰相反。不管怎么忙,丘比特的箭依然有效,有效到胡克提起要去乔伊斯咖啡馆,他竟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看到她为了艾米丽连夜出城,他什么都没想,一边派人跟着她,一边回去找沙夫茨伯里伯爵借人。
伯爵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那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但多年的信任让伯爵什么都没问,干脆地同意了他带着府上的人出去。
在索恩米尔的那一夜,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却总是出现这些村民在给爱略特小姐“驱魔”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希望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不想从信纸上得到她的消息,不想在别人口中听到爱略特小姐最近在做什么。而是想面对面确认,她是安全的,她就在他身边。
从医以来,病人止痛一直是难题。通常的止痛药是鸦片酊,但洛克很早就发现,如果用量过多,患者会致死,也会成瘾。因此,即使病人要求,他也很少使用,更从没在自己身上用过。
如今,他好像明白了那些成瘾病人的痛苦。他想让她一直在自己视野之内,明知这个念头是不对的,却很难戒掉……
许久之后,洛克终于开口。 “感情是不可靠的,我怕它会伤害你,也会伤害我。”
薇薇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好解决,比什么不道德、不健康好解决多了。”她看向他,眼底依然带着笑,“我们都没那么脆弱,不是吗?”
洛克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薇薇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悠悠地说:“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回避感情,也一样会造成伤害?”
洛克的睫毛微微一颤。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好啦。”薇薇安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语气难得温柔。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一下,在一起一段时间好不好?”
洛克慢慢抬起头。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烛光映进他深色的眼眸里。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眼里多了层犹豫,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柔情。
薇薇安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洛克的书房,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布雷特先生,提出要去剑桥。洛克也是这样看着她,热切而克制。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对男装的她生出了不被允许的感情。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
这个傻子。他还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心里挣扎了多少次,又独自受了多少煎熬。
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总是心疼他。从他第一次哮喘发作就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当成是现代人面对无药可医的古人,本能生出的怜惜,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强烈的怜惜,只在洛克身上出现。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苍白的脸颊,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攥成拳。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她。终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一闪而过。可薇薇安看见了。她刚要收回的手,重新伸出去,捧起他的脸。
她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贴近他耳边,轻声说:“我的感情,是eros和philia都包含在内的。”
洛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躲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温和地看着她。
薇薇安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洛克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薇薇安预想他会惊讶、慌乱,至少下意识躲闪,还可能再次逃离。
可洛克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她是美杜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当场变成了石头了。
薇薇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她已经按照她预想的和他摊了牌,挑明了感情,而他也答应了。
她得给他一点时间,不能指望一个连承认感情都要绕了很久的人,无师自通地会接吻。
薇薇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刚要转身,腰上却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拦住了她。
洛克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响声。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他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薇薇安脸颊发烫,她不该把壁炉烧得这么旺……
胡思乱想中,洛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冰的。
薇薇安在现代不是没有过接吻的经历,其中不乏回味无穷的,当然有索然无味的,有敷衍了事的,还有尴尬得想马上结束的。
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冰吻”这种感觉,像一片雪落在额头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
第三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依然是冰凉的,浅浅一吻,带着生疏和试探。只是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唇上一点一点热起来的温度。
都说和爱人亲吻的时候,大脑会一片空白。可薇薇安脑子里却掠过许多念头。那次在汤品恩的工作坊,他给她行吻手礼的时候,她就感受过他嘴唇的柔软。那一瞬间她荒唐地想,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比她想象得还要柔软,也更细腻。
洛克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薇薇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他的肩,就在她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洛克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 “对不起。”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气息还没有平稳,却一脸忏悔地道歉,有些哭笑不得。
洛克垂下眼,“我不该——”
薇薇安摇了摇头。还是让她这个领先他三百年的人,来带带他吧。
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巾,一把将人带向自己,咬住他的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话。
冰面之下,水流终于撞出了裂纹。
薇薇安顺势坐上书桌,搂住洛克的脖子。桌上的烛台连同茶杯都被碰倒,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小姐,你怎么了?”
房门猛然撞开,杰里米急匆匆闯了进来。
薇薇安停住,转头看向门口。她的手还挂在洛克身上,而洛克的手,也揽着她的腰。
杰里米看清屋内的情形,脸腾地红了,迅速移开目光。
“对、对不起!”话没说完,人已经退了出去,砰地带上门。
年轻人一心记着当初在旅馆里,小姐把一根细绳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着桌上的烛台,告诉他如果屋内有声音,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一直把保护她当成使命,时刻留意屋内,有一点声响他就会警觉:万一是坏人破窗而入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屋里传来声音,会是这样的场景……
原来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
也是一位喜欢男人的女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巾。他看上去依然冷静,动作也有条不紊,只是脸还是红的,呼吸也没有规律。
“我想,我应该告辞了,我还有东西要写。”说完,他低头要往外走。
薇薇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还早着呢,多坐一会。”
她把他按回椅子里,“以后你可以带东西到这来写。这里没人打扰,空气也比伦敦城里好。”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桌子,把地上的烛台和茶杯捡起来,又收拾了一下桌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她重新给洛克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到他对面。 “说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伯爵的事吗?”
“也不全是。”洛克接过茶,“我想写一点自己的东西。”
“哦?关于什么的呢?”薇薇安来了兴趣。
“关于人类的认识。”洛克饮了一口茶,“比如这一次在索恩米尔,你认为是面包导致了玛丽的症状,而克劳瑟牧师则认为是魔鬼。问题在于,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好像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认真谈起他关注的话题。
“以前我和几个朋友也聊过类似的问题,我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认识事物的。”
“啊,这倒有趣。”薇薇安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那你怎么看?”
“我假设,人的心灵在诞生之初,是一张没有任何观念的白板。”
他说到“白板”时,用了一个拉丁词,tabula rasa。 “之后,经由经验,才逐渐在上面写下字迹。这就是我们的认识过程。”
一个医师成为经验主义者,并不奇怪。
薇薇安喝着茶,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都太全能了一点?
霍布斯写《利维坦》,讨论政治哲学问题,而《利维坦》已经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作品了。早年他和沃斯利在数学上有分歧,还攻击过波义耳的实验,写了一堆数学和几何作品。
虽然那些作品的质量嘛……不需要牛顿那样的水平,薇薇安自己就能看出里面漏洞百出,但她依然佩服老人家旺盛的精力。如今霍布斯已经八十七岁高龄,还在重新整理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校对得差不多了,她的出版社很快就能将它印出来。
还有眼前这个人。
早年学过法律,如今又是医生,在政府的委员会任职,替沙夫茨伯里伯爵处理事务,竟还会对这些认识问题感兴趣。
不知道他最后会写出什么来。
当然,还有牛顿。
物理、数学、炼金术,神学……
对了,想起牛顿,现在天气已经暖了,或许,她也该去剑桥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撒花洛克的《人类理解论》虽然是1689年发表的,但他的笔记表明,他在1671年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文里说的关于认识的问题,见洛克《人类理解论》的前言《致读者》( Epistle to the Reader )。薇薇安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洛克的身份。因为洛克没有牛顿那么出名,薇薇安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这个医生就是历史上那个哲学家,所以还没对上号。两个人之间其实有很多的分歧。女主目前处于膨胀期,后面会吃一点苦头,和洛克的感情也会升华,经历很多之后会更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