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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查理二世以“无嗣继承”为由,将珀西的领地尽数收归王室,随即转赐给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与王室打官司,理由是:领地并非完全与爵位绑定,其中一部分属于珀西家族私产。

伊丽莎白·珀西的父亲,曾通过遗嘱明确指定女儿为继承人。因此,小伊丽莎白对包括领地在内的私有财产,理应拥有继承权。

收到伯爵夫人的回信, 薇薇安心情复杂。乔斯林·珀西不可能毫无准备。只是国王这番吃相, 实在难看。求亲不成,便收走领地,简直把“我要珀西家族的一切”写在脑门上了。

伯爵夫人自从葬礼后就一直在佩特沃斯。一月下旬,薇薇安前往拜访。冬日地面冻实, 比夏天时的泥路好走得多。

珀西家族在佩特沃斯的宅邸规模宏大, 甚至胜过伦敦的诺森伯兰宫。

会客室内, 比维斯太太与布鲁默太太也在。薇薇安心跳加快, 布鲁默太太可是她的男装和女装都见过的。好在她早有准备,来之前特意细致修饰了妆容。

伯爵夫人已换回常服, 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她伸出手,薇薇安行了吻手礼。

一只小猎犬从壁炉边的地毯上跑过来, 径直来到她脚边摇尾巴。

“看来阿尔贝还记得你,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比维斯太太接道:“它记得所有给过它好处的人。”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比维斯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宠物和孩子永远是聊天最好的话题。

布鲁默太太笑道:“不过布雷特先生上次可没给阿尔贝什么。”

连伯爵夫人也唇角微弯:“那么,这次布雷特先生若是空手而来,恐怕要先让阿尔贝失望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屋内气氛轻松许多。

薇薇安乐于见到伯爵夫人变得开朗。珀西已经去世大半年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

“夫人,正巧,我这次确实不算空手而来。”

她提出将这个冬天煤炭生意的四成收益交给伯爵夫人。这笔钱本就源自珀西家族的资源,只是她赌赢了而已。

当然,她的决定也不是全出于情感驱动,自有理性的考量。

入冬以来,薇薇安看到了这个时代煤矿的价值。她从一名承包商手中买下了希尔博特尔一块矿区的租约。

这个时代的地图不精确,矿区边界模糊不清。手指顺着矿脉大致比划,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阿尔尼克,诺森伯兰郡附近。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珀西家族的领地。

她去向洛克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是:经过层层转手,最初的授权方,就是珀西家族。

在薇薇安看来,投资的第一考量不是收益,而是稳定。产权不稳,再好的项目也是高风险资产。

查理二世复辟不过十年,王室与议会,旧贵族与新宠臣之间斗争不断。如果这些领地归于蒙茅斯公爵,作为政治人物,又是国王私生子,谁知道下一次风向改变时,今日的赏赐还算不算数?他的资产会不会被重新处置?

开采矿产可是长线投资,经不起折腾。

如果法院判定领地属于小伊丽莎白,就不一样了。这种基于法律的所有权,比王室的临时赏赐稳定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在于女性继承权的边界。

如果伯爵夫人赢了,判例成立,女性就可以通过遗嘱继承财产。那么将来,薇薇安也可以将“布雷特先生”的财富,通过遗嘱的方式,指定艾米丽、莉斯这些女孩子继承。

这一点,对她意义重大。

伯爵夫人推辞不受。薇薇安则坚持,理由是律师费用高昂,她既受过乔斯林·珀西的帮助,理应有所回报。

最终,伯爵夫人提出:若成功收回北方领地,将给予她一成煤矿开采权。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股票市场,矿产这种由贵族垄断的资源,根本不对外开放,平民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薇薇安之前买的租约是去赌一条矿脉,需要前期巨大投入。而伯爵夫人的许诺,意味着她不需要大规模前期投资,也不需要承担风险,直接进入珀西家族的矿产体系。

简直天上掉馅饼。

薇薇安连连道谢。伯爵夫人心情明显不错,留她用午餐。

煤矿开采权可以接受,午餐就罢了,逗留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

伯爵夫人也不勉强,只是问:“既然说到改日,不知布雷特先生春天可有安排?”

薇薇安一愣,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布鲁默太太笑道:“夫人打算四月前往法国,布鲁默先生与我,还有梅普尔托夫先生同行。若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也可一同前往。”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

以男装身份同行数月,根本没有不暴露的可能。

“哦,对了,”布鲁默太太补充,“我的表亲,洛克先生回信了,也答应同行。”

又是洛克的表亲……克里格太太是洛克的表亲,布鲁默太太居然也是。洛克到底有几个表亲啊?还是说,这种“表亲”只是亲近的称呼?

薇薇安决定改日问问洛克。

不过她还从没去过法国,跟洛克一起去法国……倒是个很有诱惑性的提议……她微微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

伯爵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马上答复,布雷特先生,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再考虑。”

又寒暄几句,薇薇安起身告辞。

管家送她到前厅。

两名女仆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来,立刻收声。其中一人朝角落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从仆人楼梯退下。

杰里米站在角落,光影交界处,更显得他线条利落而干净。

圣诞假期之后,他仍不肯回学校,连带艾米丽也跟着闹。薇薇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艾米丽送回学校。

至于杰里米,她妥协了一步,同意他一半时间上学,一半时间学格斗,先观察一年。

这次来佩特沃斯,他坚持要跟着。

去会客厅之前,她将他留在前厅的时候,连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薇薇安暗自感慨,他还未成年,就已经如此惹眼,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有时候,美貌对于男孩子,也是一种灾难。

回程路上,薇薇安格外谨慎。上一次从葬礼归来遇劫的阴影仍在,加之冬日天黑得早,她早早便在路边旅店落脚。

夜里,她刚解开束胸,便听见敲门声。

“进来。”

是杰里米。他端着托盘,将热牛乳酒和面包放在床边。

“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轻声说,“马修说您有胃疼的毛病,我去厨房要了点热的。这里没有茶。”

薇薇安点头。离开大城市,她也不指望还能喝到茶。

“谢谢,杰里米。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杰里米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紧,又松开,再次握紧。

薇薇安抬眼:“还有事?”

“我把西尔弗安顿好了。”他垂着头,“草料和马蹄都检查过了。”

“很好。”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哦?”薇薇安示意他坐下。

这一带流传着一伙劫匪的传闻。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与长相,只知道他们经常八个人出没,黑衣蒙面。每次作案后,连尸体都不理,只留下乌鸦在路边盘旋,因此被称为“渡鸦八骑”。

他们几乎从未失手,无论富商还是平民,除非是排场极大的贵族车队。

但有一次,是例外。

有人单人单马,从他们的围堵中逃了出去。没人知道那人是谁,但传闻说,那人骑了一匹银色的绝世良驹。

“您刚才经过那一段路时,很警觉。”杰里米看着她,“再加上西尔弗……”

薇薇安神色平静,端起牛乳酒喝了一口。

“所以?”

杰里米顿了顿,小心翼翼,“那个人……是不是您?”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锐。看来孩童时期的经历,让他很知道怎么打听消息。

“是我。”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您!”杰里米霍地站起,“那之后呢?您没事吧?”

薇薇安摆手让他坐下,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劫匪的马追不上西尔弗。”

杰里米却皱起眉,一脸忧虑。 “彼得说,夏天您病了一场,都是他在照顾,也跟这个有关吗?”

彼得这个大嘴巴,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薇薇安心里不悦,面上却还是安慰他。

“和这个没关系,只是累了,不用担心我。”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他们还说,那伙人的头目脸上有道疤,都叫他刀疤脸。”

薇薇安扶住酒杯的手一顿,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不会……那么巧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杰里米,我累了。早点休息吧。”她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透露太多。

杰里米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了门。

也许是晚上吃了什么咸的东西,半夜,薇薇安醒来。

口渴。

她摸到桌上的水罐,冰凉。冬夜里喝凉水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她披上外衣,准备去后厨找些热饮。

门一开,外面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借着屋内炉火的光,她才看清,门口竟然是个人。

“谁?”

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

“……是我。”

杰里米站起身。他就蹲在她门口,根本没有离开过。

薇薇安愣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杰里米垂下头。

“回你自己的房间。”

杰里米没有动。

“杰里米。”

“我就在门外。”

“不行。”

他抬眼看她,眼神倔强。

两人僵持片刻,还是薇薇安妥协了。这孩子从小就倔得像块石头,就算她现在强迫他回去,等她一进屋,他也会重新回到门口站岗。

“进来。”

杰里米一怔。

薇薇安拖过长椅,放在门口,又从衣厨里新拿了被子放在上面。 “如果你执意要守在门口,就睡这里。”

杰里米眼睛亮了起来,进了屋。

薇薇安去了后厨,他也跟着去了后厨。等她拿回热饮,他又一路跟回房间,像影子一样。

薇薇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晚安,杰里米。”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是……晚安。”

二月,阿什利的儿媳多萝西小姐,在洛克的精心照料下,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阿什利非常高兴,他终于有了孙子,家族也有了继承人,为此还特意给孙子取了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也许上帝总是喜欢让新生与死亡相伴。

在小安东尼满月的时候,莉斯的父亲,塔弗纳先生,去世了。

薇薇安放下信,心里难过。莉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必须立刻赶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一次癫痫发作,塔弗纳先生从马上跌落,当场身亡。

他的葬礼非常简朴,从教堂回来, 按照习俗,人们在玫瑰酒馆举行了宴饮。

莉斯把宴席办得很大。

不只是来参加葬礼的邻居、朋友, 还有酒馆的客人, 甚至路过的人, 都可以进来吃喝。

莉斯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客人,就像往常一样。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去年珀西去世的时候,莉斯曾说,人的伤心,总是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

现在, 轮到她了,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 她的成人礼, 竟然是这样的方式。

薇薇安在剑桥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来放心不下莉斯;二来,她需要重新招募管事, 让日常事务可以正常运转,给莉斯腾出时间。

麻烦的是执照。

这个时代经营酒水必须持有执照。而执照是与经营者本人绑定的。之前的持有人是塔弗纳先生,如今他去世,执照也随之失效。

作为继任者,莉斯必须亲自去镇上的治安官那里重新申请。

她已经成年, 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账目、进货、应酬样样熟练,镇上的人也都认得她。

即便如此,一个年轻姑娘独立掌管一家酒馆, 还是招致了非议。

原本几天就能批下来的手续,被拖了好几周。如果这一次申请失败,再等下一次执照审理会,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最后,薇薇安不得不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出面担保,执照才批了下来。

酒馆重新开张那天晚上,薇薇安去了莉斯的房间。

“我给你泡茶。”莉斯起身。

薇薇安拦住她,“不用那么麻烦,喝酒就好。”她自己拿起陶罐,从酒桶里装了酒。

莉斯有些不好意思,“我房间里没有玻璃瓶。”

“没关系。”

玻璃昂贵,酒馆里本就不多。虽然莉斯拿一个杯子自己用,薇薇安也不会介意。但这个孩子,就是这么认真,丝毫不碰店里的东西。

薇薇安在莉斯身边坐下,轻声问。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莉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酒馆我会交给你打理。”薇薇安说,“但在法律上,暂时还不能转到你名下。等你再长几岁,或者条件合适了再说。在那之前,所有收入都归你。”

这倒不是薇薇安舍不得,而是法律的确不允许。

在莉斯申请执照的时候,薇薇安就写信给洛克咨询过,十八岁岁虽然算成年,可以实际经营、管理生意,但未婚女性,必须到二十一岁,才能在法律上拥有酒馆。

眼下她能给的,只有经营权。

莉斯依旧沉默不语。

薇薇安只当她需要时 间。虽然莉斯很能干,从小就在店里帮忙。可父亲骤然去世,要她一个人撑起一切,太难了。薇薇安自己在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哪里懂什么生意。

“不用怕,布鲁克斯先生很有经验,他会帮你的,过几年,这家酒馆就会完全交到你手里。”布鲁克斯是她新选的经营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以后呢?”莉斯小声问。

“以后?”薇薇安愣了一下。

“以后会怎样呢?”莉斯依旧低着头,“我经营酒馆,会遇到多少麻烦,单是申请一个执照,就已经这样了。”

“这只是暂时的,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的。”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肩膀。

“那你呢?”莉斯抬起头,“你要怎么办?一直用男人身份活着吗?”

这是个好问题。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和彼得说过,也许一年以后,“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就会彻底消失。

可现在,她用这个身份签下煤矿租约,将来如果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官司赢了,北方煤矿的一成开采权也会在这个身份名下。

人脉和生意,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换个身份,不只是换一个名字的问题,是所有关系都要跟着重新建立。

她沉默了了很久。

半晌,她缓缓道,“我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薇薇安点点头。 “所以你不用怕,我跟你一样。”

莉斯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又慢慢垂下头。

“让我跟你走吧,去伦敦。”

“可是剑桥这边——”

“我腻了。”这是莉斯第一次打断她。

“这个酒馆是我父亲操持了几十年的生意,他挂念了一辈子,也被它拴在这里一辈子。”

莉斯抬起头,“我不想过他的生活。我已经知道怎么经营酒馆了,就算过几年你把产权转给了我,每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让我去伦敦。”莉斯的眼里闪着光,“上次在伦敦,我见到你的生活,我也想跟你一样,去做生意。”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就算你觉得我不配,我可以学……再说……你也需要人照顾,我也可以做你的侍女。”

薇薇安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侍女有什么不好。但对莉斯的才能来说,做侍女有点可惜了。

莉斯望着她,一脸殷切。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莉斯,我很愿意带你去伦敦。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看到的所谓做生意,都是建立在我伪装成一个男人的前提下。如果我恢复女性身份,会面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她停了一下,语气严肃。 “而且,你不能像我一样女扮男装。这不只是法律问题,还会带来很多麻烦。”

莉斯眨了眨眼,“可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每次你走,我就总是想你,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话音落下,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颤抖着漏出来。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父亲……是因为我才死的。”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你当年救过他,可是……可是这一次,是我带给他的惩罚……也许我应该找个男人结婚,我不应该——”

“不,不,不!”薇薇安立刻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不要这样想,听我说。”

她轻轻拉开莉斯的手,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想结婚不是错误,更不是诅咒。你父亲的死,和你没有关系。我当年确实救过他,但他的病本来就会反复。他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莉斯。”

莉斯依然满眼含泪,说话断断续续,“可是那天……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运酒,我在用你送我的本子……如果我跟他一起,就不会……”

“不会的。”薇薇安打断她。

“就算你当时在场,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壁炉,楼梯,”她指了指外面,“石板路,水边,到处都是危险,你能每时每刻都守着他吗?”

癫痫本身并不是严重的病,在现代,死亡率很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药物,发作无法控制,人们没有急救知识,也没有任何针对癫痫设计的生活环境。

癫痫患者的悲剧,几乎无法避免。

莉斯看着她,半信半疑。

“那他不是被鬼附身?

“不是。”

“不是惩罚?”

“不是。”

莉斯咬住嘴唇。 “那瘟疫呢?大火呢?还有彗星……这些,也不是惩罚吗?”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时代,科学刚刚萌芽,人们习惯用道德去解释天象。彗星,要等到牛顿提出万有引力之后,才真正在科学上给出解释。

可那个天才最近正沉迷于炼制某种锑,找她要了大量辉锑矿石,不知道怎么鼓捣的,还烧漏了好几个坩埚。

万有引力,还看不见半点影子。

她叹了口气,“我现在,确实解释不了这一切。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太久,人们就会明白这些所谓的天象究竟是什么。它们只是世界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

莉斯依旧有些不安。

薇薇安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可以拿我做例子。我假扮成男人,我说谎了,”她语气平静,“但我做错了吗?”

她没有等莉斯回答。

“如果我想拥有和男人一样的自由,我只能这么做。以女人的身份,我不能经商,甚至不能独自出门。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惩罚谁,那也该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她站起身,摊开双手。

“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跟那些相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算不上惩罚。我在伦敦有地产,还投资了股票、航运、矿产,和一些我从前连想都不会想到的东西。”

薇薇安俯下身,双手扶住莉斯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你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不幸,责怪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可以难过,但不要背负那些从来就不该你承受的重量。”

莉斯看着她,眼睛里刚才暗下去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说你准备用女性身份重新开始,让我跟你一起吧。这边的店已经有人接手了。我跟你去伦敦,我可以帮你。”

见薇薇安依然没有表态,莉斯抓住薇薇安的胳膊,“如果你需要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我还可以给你掩护。”

薇薇安挑了挑眉,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是男性,很多事情不方便。如果有了莉斯,生活会容易得多。

“你真的想好了吗?”

莉斯郑重点头,“我想好了,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不想留在这,全是我父亲的影子……”

薇薇安心里一酸。 “好,你跟我去伦敦。”她握住莉斯的手,“但不是做侍女,我们一起,做点别的。”

“别的?”莉斯歪了歪头,一脸期待,“做什么?”

窗外,晚霞的余晖一直延伸到天边。

薇薇安笑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在伦敦,开一家允许女人进入的咖啡馆。”

她收回目光,看着莉斯。

“现在,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薇薇安和莉斯一起回到伦敦时候, 已经是四月份复活节了。

马车刚在门前停下,没等进门,就听见艾米丽清脆的笑声。

薇薇安踏上楼梯, 看见艾米丽从跑下来。小姑娘一边笑,一边回头看身后, 差点撞进她怀里。

“小心!”薇薇安伸手扶住她,也忍不住笑了,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被威廉找到了!”艾米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颊红扑扑的,“不能被他抓住。”

“威廉?”薇薇安收敛了笑容,看向艾米丽身后。那里并没有威廉的身影。

艾米丽看见了她身后的莉斯,欢叫一声, “莉斯!你来了!太好了!”她立刻把刚才的捉迷藏抛到了脑后,扑过去拉住莉斯的手。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薇薇安刚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先生。”

是杰里米。

他原本想跟她一起去剑桥, 却被她以剑桥到伦敦一路安全为由拒绝了。薇薇安让他留在伦敦好好读书。如今赶上假期,他也回来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地上散着一堆文件。威廉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箱子里收。听见动静,他猛地站了起来。

“布雷特先生!”他急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艾米丽,是她碰倒了箱子!”

薇薇安不愿意拘束艾米丽, 只要她答应继续上学, 别的都好说,也就没有严格规定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她的书房里倒也没有不能见人的秘密。那些契约、合同和贵重文件, 都被她收在地板暗格里,轻易不会被人翻到。

可地上这一堆,是彼得给她的那些关于他们那个小团体的记录,说严重倒也不至于,可若真被人拿出去四处宣扬,也不是什么好事。

薇薇安按了按眉心。 “没事。下去吧。以后不要来书房玩,去客厅,好吗?”

威廉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薇薇安心里一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敏感,尤其是威廉这样出身的孩子。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也许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先等等。”她叫住威廉,又转头吩咐杰里米,“去把艾米丽也叫来。”

杰里米应了一声,很快出了门。

艾米丽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莉斯。小姑娘一看薇薇安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妙,脚步都慢了半拍。

“艾米丽。”薇薇安看着她,语气严肃了一些。 “书房不是玩捉迷藏的地方。里面有很多东西,账本、信件、地图,都不能随便碰。你们两个,以后不许再进书房玩,听见了吗?”

艾米丽撅了撅嘴。 “你都不怎么回来。”她小声嘀咕,“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说我……”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薇薇安蹲下身,拿出手帕,替艾米丽擦了擦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只是不让你们来书房玩。”

她又看向威廉,缓和了一下语气,“也不是因为谁,以后谁都不许进书房,艾米丽不可以,威廉也不可以,都听见了吗?”

艾米丽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威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杰里米一眼,低下头,抿紧嘴唇。

“好了,去小客厅玩吧,我让索菲给你们拿热巧克力。”

索菲把两个孩子领了出去。

威廉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的那种狠戾又回来了。

薇薇安看着门口,忽然觉得头疼。

这个时代私人和公共的空间划分,没有现代那么明确。即使她走之前关了书房门,也挡不住孩子和仆人随手推门进来。

看来,她应该给书房门上一把锁了。

揉了揉太阳xue,薇薇安问莉斯,“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莉斯一笑,“能允许一个马童进内室,谁会说你严厉?”

杰里米已经收好了材料。

书桌倒是没怎么乱,只是那种地图,稍稍移动了位置。地图上,煤矿的位置被她圈了起来,旁边还做了几处标记:道路、仓库、运输路线,等等。

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把“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的生活混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必须有另一个住所。

她打算重新置办一个宅子,专门给“爱略特小姐”居住。准备新开的咖啡馆,也放在爱略特小姐的名字下。

可这有一个条件:她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证明。

法律规定,未婚女性年满二十一岁之后,才可以拥有财产。如今“爱略特小姐”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问题是,圣吉尔斯教区没有简·爱略特的受洗记录。薇薇安用了许多方法,仍旧查不到“简·爱略特”的出生地。

在一个没有全国联网,甚至连统一登记簿都没有的年代,想找出一个人的出生地,简直是大海捞针。

薇薇安只觉得荒谬。

她用“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时,不过随口说了一个教区,也没人细查。就算哪天真有人去查,发现那个教区没有她的出生记录,也可以推说记录丢失了,反正这年头记录残缺,再正常不过。

造假易如反掌。

于是,她靠着一个假的男人身份,轻而易举掌握了许多财产。

可等她真的要用一个“真实”的身份生活时,反倒证明不了自己是真的。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道德标准低的人,总是活得更容易。

她只好去求助那位“百科全书”先生。

这一次,她正式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了埃克塞特府。

出于礼貌,她也给阿什利递上了名帖。阿什利那日要去议会。这本来就是她选定这个时间的原因。她递了名帖,礼数上不算失礼,又不必真的与他见面。

毕竟阿什利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若她第一次以女装身份拜访便见了他,就免不了要介绍来历、解释身份。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倒不如先只见洛克,让“爱略特小姐”这个身份在埃克塞特府里试运行一次。

埃克塞特府的门房早就得到了消息,洛克先生今日要见一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的马车一路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下车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曾无数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走进这座宅邸,递上帽子和手杖,熟门熟路地去洛克的书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一段走廊怎么走。

可今天,她提着裙摆,在玛莎的陪同下,站在同一扇门前,竟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洛克在会客室见了她。

她不是第一次以女装见洛克。可过去那几次,要么是偶遇,要么是在她自己的地方,还是病中。

像今天这样,由洛克作为主人,正式接待女装身份的她,还是第一次。

洛克没有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俯身,声音平静而庄重。 “爱略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薇薇安竟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名字,可这一刻,洛克的确是在叫她。

她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伸出手。她还不太习惯这一套女士礼仪。

洛克垂下眼,执起她的指尖。他的唇隔着她的手套,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轻得几乎算不算亲吻。

即便如此,薇薇安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前在电视里看到吻手礼,她总觉得太做作。后来她自己扮成男人,也依旧讨厌这个礼仪。

幸好除了伯爵夫人,她不怎么需要与小姐或夫人们打交道,吻手礼也行得不多。

可眼下,她自己成了“小姐”,洛克对她行吻手礼,她才发觉,原来连这样做作的礼,也能被他行得优雅而庄重。

只是依然令人心慌。

宾主落座。不多时,彼得端着茶进来,看见女装的薇薇安,眼里一亮,欣喜之情毫不掩饰。

他把茶放到小桌上,替洛克和薇薇安斟茶。

洛克点头道谢。薇薇安也向他点了点头。

彼得在递给她茶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退到门边。

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洛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

彼得垂下眼,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把他们隔在了门的两侧。

薇薇安其实并不介意彼得在场,她今日要和洛克说的事情,彼得也知道。若是从前,他大概早就笑着打趣她两句了。

为什么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场合,连熟人的之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呢?

她明明曾经与他那样亲近,朝夕相处,无数次同在洛克的书房工作。刚开始,她不习惯这个时代的笔迹和用词,没少请教彼得,那时候彼得也没少笑她“不识字”。

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女装身份的人。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女人,在她自己的住处,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距离。

她知道,私下里,他们还是一样。

可在洛克的会客室,就不一样了。她是客人,是“爱略特小姐”。

爱略特小姐身边该有侍女在场,而绅士身边的男仆,却应该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也就是说,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你的受洗记录,却留下了埋葬记录,对吗?”

洛克听完她的问题, 总结道。

“是的。”

“那么,那条埋葬记录上应当有年龄。”

“嗯, 这一张, ”薇薇安拿出当年衣服上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旧了, 上面的字迹却还看得清楚:简·爱略特, 1650-1667。

洛克接过去看了看, 又还给她。

“教区确实有这条记录。尸体下葬之前,他们做过登记。那时我拿着记录册,逐一检查那些尸体。”

薇薇安很想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一件想想都毛骨悚然的事情,说得如此平静。

“说起来,我仍觉得奇怪。我明明都检查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难道是我当时漏掉了什么?”

洛克眉心微微皱起。 “幸好托马斯后来报告, 只有这一例,应当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况了。”

当然没有。

毕竟她是意外穿过来的。这事要是再发生几个类似的, 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半真半假打趣道, “也许上帝就是希望我能遇见你。”

洛克的脸上泛起一丝很浅的红色,“幸好那天我们决定去看看。”

他把她刚才说的“你”,理解成了“你们”。这个时代, 表示“你们”的ye只在书面或更古旧的表达里残留, 日常说话里,you本身就容易模糊。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洛克接着说, “我建议你去治安官那里,再约上你的律师,由我签下一份证词。我可以证明,这份埋葬记录有误,记录上的人并没有死亡,但记载的出生年份可以作为依据。这样,你就有年龄证明了。”

薇薇安看着他,心中再一次升起那种熟悉的念头:她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位顾问……能理解她的困难,能把一团乱麻拆成清楚的步骤,还可靠。

不过,他不是应该在牛津学医吗?怎么在伦敦呆了这么久?

“你的学业怎么样了,先生?”她忍不住问。

“勋爵非常慷慨,给奥蒙德公爵写了推荐信,建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那是好事啊。”

“嗯,”洛克依旧神色平静。 “但费尔先生和奥斯特里先生反对,我便请勋爵撤回了推荐。”

约翰·费尔,牛津基督学院院长;理查德·奥斯特里,牛津基督学院教士,都是铁杆保皇派。尤其是奥斯特里,把服从国王视为神圣义务。他同时还担任伊顿公学校长。

两百多年前,亨利六世创立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设计成一套连贯的教育体系:伊顿培养优秀学生直接输送到剑桥国王学院;而国王学院的成员,又可以回到伊顿担任研究员。

直到如今,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仍然只接收来自伊顿公学的学生。而奥斯特里甚至规定,伊顿奖学金的名额只留给剑桥国王学院出来的研究员。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这两个人全是教士,没有一个懂医学,甚至没有一个懂自然哲学,他们凭什么反对?

感受到洛克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是这么想的,还说了出来。

一位小姐如次评价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确实有点狂妄。但——管他呢,她就是这么想的,离谱就是离谱。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 “算了,来日方长嘛,伦敦的天气也好起来了。”

洛克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问:“我只是在想,勋爵为什么会突然提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呢?”

薇薇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因为勋爵赏识你,这没什么可怀疑的。”

洛克注视着她,“你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薇薇安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你绝对值得这份推荐,先生。”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洛克的建议确实有效。有他的证词,有律师出面,再加上圣吉尔斯教区留下的那条埋葬记录,薇薇安终于顺利取得了年龄证明。

她和莉斯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租了一处店面。这里距离霍尔本不远,附近还有剧院和热闹街区,文艺气息浓厚。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像圣詹姆斯那边全是贵族府邸,租金不算高,来往的人又很有钱。商人、律师、外地来的旅行者、学者……全都可能成为咖啡馆的客人。

新咖啡馆内部格局和剑桥的那家类似,有单人桌、双人桌,也有供多人讨论的长桌。前厅一侧划出安静区,另一侧则留给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客人。

为了和“布雷特之家”区分开,也为了纪念乔斯林·珀西,薇薇安给这家新店取名为:乔伊斯Joyce。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广告体系,印刷业虽已兴起,却远没有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宣传方式。大多数生意,仍旧靠口耳相传。

薇薇安设计了杯垫和小传单,上面写着:

A Cup of Joy at Joyce. 乔伊斯的一杯欢愉。

用名字的谐音,简单又好记。

至于街头叫卖,就要更响亮些。薇薇安每天给报童几个铜板,让他们卖报的时候顺口喊上两句:

“ Joy at Joyce! Hot Coffee at Joyce!”

足够洗脑。重复得多了,别说是人,怕是连路过的马,都能记住Joyce这个名字了。

开业前三天免单,第一周半价。

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天,前厅便挤满了人。第二天,开始有人等位。到了第三天,薇薇安不得不给等位的人发序号纸条。

有人是为了免费的咖啡,有人是为了看热闹,也有人单纯想看看传闻中的老板,爱略特小姐。一个女人开咖啡馆,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附近的新鲜话题。

薇薇安倒不排斥自己成“代言人”,毕竟话题能带来客人,客人,就能来带钱。

但有时候也很烦。

薇薇安在角落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专属座位。总有人走来走去,“不经意间”瞥向她。

一位年轻绅士故意笑问:“小姐,乔伊斯的欢愉,也包括同您说话吗?”

“你怎么这么说话!”一旁的莉斯很愤怒。

薇薇安拉了拉莉斯的胳膊,打量着问话的客人。 “那要看您能不能令人愉快了,先生。”

周围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年轻绅士涨红了脸,低着头离开了。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薇薇安的存在。有几位常来的客人像邻居一样跟她打招呼。偶尔有新客人偷偷往角落里瞥上几眼。薇薇安大大方方回以微笑,收到的回应常常是对方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和别人聊天或者喝咖啡。

优惠期结束后,客流量虽然少了一些,却依旧稳定。

看样子,无论在哪个时代,低价永远是最有效的抢占市场的手段。

莉斯在薇薇安面前坐下,一脸兴奋。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在伦敦开了一家咖啡馆。”

“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莉斯不解,“这里人这么多,比剑桥的生意还好。”

薇薇安看向空荡荡的“女宾区”。

考虑到让女士马上出现在公共空间里不现实,她隔出单独的区域给女客。按照她现代的经验,她还特意在橱窗边摆出杏仁饼、巧克力,营造足够的氛围感。

可开业两周了,依然一个女客都没有。

她看见门口有两位女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位穿着深色斗篷,身边跟着女仆。女人看见了橱窗里的甜点,已经朝门口挪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前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男人的笑声。虽然那笑声在薇薇安听来属于正常,并不算粗鲁,但那位女士立刻收回脚步,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街上并不是没有女人。她们会停在门口,会看招牌,会看橱窗里的甜点,也有人露出心动,向往的神情。

可只要听见屋内男人的说话声,或者看见门口出入的男客人,她们就会立刻退开,像是害怕门里面有什么脏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要不让报童换个口号喊?”莉斯问。

薇薇安摇了摇头。

她原以为,只要隔出空间,环境安全、干净,饮品、点心都足够好,女人自然也会来。

但现在她发现,她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三天,薇薇安带着莉斯和店里的女侍者琼,去附近做了一圈“调研”。

这倒是女性身份带来的好处。若换成一位绅士,夫人和小姐们大概不会接受他关于“为什么不进咖啡馆”的询问。但同为女性,事情就方便许多。

最后,薇薇安把听到的原因一条条记下来:

担心不安全

不喜欢被看

和男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舒服

担心有损名声

担心那地方不正派

担心旁人议论

担心丈夫或父亲不高兴

担心女仆回去乱说

……

原因很多,写满了两页纸,可归根到底,不过一句话:正经女人不会走进一间坐满男人的屋子。

社会惯例有时候比法律更可怕。法律没有禁止她们进入咖啡馆,可在女人心里,约束早已被制定好了,甚至比法律更严。

这不是挂一块“欢迎女士”的牌子就能解决的。薇薇安把牌子撤了下来,调整思路,重新布置。

这栋临街的房子以前是住宅,现在通向前厅的正门,是改作咖啡馆后重新开出来的。原来的住宅入口在侧面,当作员工通道。

现在,她重新规划了动线:送货、厨娘、杂役和店里的伙计,一律改走后门。

这道侧门,则被重新刷漆,门楣上多了一行字:女宾入口。

随后,她又让木匠在侧厅重新装上木隔扇,挂起一层浅色纱帘。

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瞧见里面有人影。女士区也能隐约听见前厅男人们谈话的声音,但隔了一层帘幕,又隔了一道门,那些笑声不再那么明显。

双方都知道彼此存在,却看不见具体的面容。

改变观念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既然不能指望这里所有人一下子都习惯男女同处一个公共空间,那么至少先让人们知道:这里也有属于女士的位置。

女士区域也不再主打咖啡,而是热巧克力、茶、甜点、蜜饯和轻食。

最后,她在侧门旁单独放了一块小招牌:

Ladies Parlour at Joyce. 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做完这一切,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第一位走进这道门的女客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附近买下一栋房子。这里离她新开的咖啡馆很近, 也更靠近城市中心。

至于这栋房子为什么离河岸街的埃克塞特府也不远,薇薇安则认为纯属巧合。

至少,她去埃克塞特府做客, 或者邀请洛克来家里做客,都很方便。

从去治安官那里公证, 到选址、租店面、买房子、装修, 再到经营, 不知不觉, 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夏天的伦敦是一只蒸笼, 贵族和有钱人纷纷离开城里,前往乡村庄园避暑。

阿什利和夫人去了佩特沃斯,看望诺森伯兰伯爵夫人。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夫人,则和丈夫去了莱斯特郡的贝尔沃堡, 和库珀夫人的父母, 拉特兰伯爵一家小住。

偌大的埃克塞特府, 只剩下洛克一个负责人照看那位“库珀家族的希望”。

孩子才出生三个月, 这对新手父母就有闲情出去度假,把刚出生的婴儿留给洛克。

薇薇安一边感慨他们对洛克的信任, 一边又艳羡:做贵族,是真的爽, 连养育孩子这种最磨人的事,也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当然,洛克也不用亲自“照看”。埃克塞特府里专门照看婴儿的仆人一大堆。洛克只是家庭医师,只有婴儿真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他出面,平时也不需要他哄孩子。

富人的生活,从古至今, 都是easy 模式。

“请容我提醒您,小姐,”听完她的感慨,洛克微微挑眉。 “您如今,也是富人了。”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次邀请洛克来做客。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的时候,薇薇安就请他来过了。考文特花园的宅子要比骑士桥自在得多,没有那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在这里只有“爱略特小姐”一个身份,不需要过“双面人生”。

她没有在客厅见洛克,而是请他和彼得去了书房。书房不像客厅那样正式,留下莉斯在身边,既能避免未婚男女私下相处的嫌疑,说话也方便得多。

玛莎放下茶盘,薇薇安便让她退下了。

她亲自执起茶壶,先替洛克倒了一杯,“先生,请。”

洛克微微点头,“谢谢。”

薇薇安又给莉斯倒茶。莉斯慌忙站了起来,薇薇安一笑,让她坐下。

又给彼得也倒了一杯。 “你也坐下吧,彼得。”彼得一愣,看向洛克。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道,“不必看洛克先生,这里我做主。”

洛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都听爱略特小姐的。”

彼得这才坐下,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说起富人,我还差得远呢。”薇薇安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把布雷特的财富转给爱略特小姐之前,我还算不上富人。”

她想过成立信托,受益人是爱略特小姐。

但信托需要受托人。她心中 那位理想的受托人,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听到她这个请求断然拒绝。

“我并不责备你使用过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一个人为了活下去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信托不行,如果你想淡化布雷特这个身份,直至让他消失,信托反而适得其反。它是必须被法院、律师、受托人和受益人共同承认的契约。也就是说,它会在法律上固定这个身份的存在。”

洛克如是说。

去找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薇薇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爱略特小姐已经到了法定持有财产的年龄,她打算慢慢把财富挪过来。

“不必谦虚,”洛克说,“勋爵提起过乔伊斯咖啡馆。我敢说,您的咖啡馆很快就会在贵族之间成为流行话题。”

“他们谈论的是咖啡馆老板吧,不是咖啡馆。”薇薇安很无奈。 “伦敦又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怎么偏偏来看我的人这么多?”

“伦敦确实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洛克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但一位年轻、独身的小姐,不是迫于生计的寡妇,也不在柜台后忙着倒咖啡,而是真正的店主,还拥有自己的房产。这些叠加起来,就不怪人们好奇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可以把您刚才的话,当成夸奖?”

果然,老板脸皮厚的程度跟生意的规模成正相关。

洛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的脸色如今没有那么苍白了,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红润。

她自己的脸没来由地有些热,看来还要研究一下这个房子夏天的降温问题……

她收回视线,说正事:“我现在遇到的困难是,如何让女客人愿意进来。”

话音刚落,彼得重重放下茶杯,茶几都微微一晃。

“我想不明白,你已经有很多客人了,为什么一定执着让女人进来?”彼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薇薇安也皱起眉。

“现在的客人不够你赚钱的吗?”

“这是两码事,我希望女人能在公共空间露面。”

“可是,你都已经在开店了,还露面得不够吗?”彼得更急了,“我以为你恢复爱略特小姐的生活之后,我们就可以规划结婚的事情。”

人震惊到一定程度会说不出话。薇薇安看看洛克,又看看莉斯。莉斯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嘴巴都合不拢。

只有洛克表情淡然,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你在说什么,彼得?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她摇摇头,“我是说,谁说要结婚啦?”

“我不想让你被那么多人看,”彼得低声说,“洛克先生给你建议,不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定下来吗?这样你就不用在人前露面了。”

薇薇安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什么和什么啊?”

彼得看了一眼洛克,像是终于鼓足勇气,直视着她。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对你存了那个心思,比如,你总去剑桥……但你不能忘了我们的事。”

薇薇安更茫然了,“我去剑桥也是因为生意。再说,这有什么关系?”

“你从不把我当仆人,我们还曾经住在一起……”彼得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同意了,等你生意好一点,我们就结婚。”

薇薇安差点把茶喷出来。她什么都没想,怎么在彼得那里,事情都已经走到结婚这一步了?

“彼得。”洛克终于沉声开口。

“先生。”彼得看着洛克,眼里带着期待,“你说过,你会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薇薇安看看彼得,又看看洛克,“什么说清楚?”

“彼得觉得,你们会结婚。你们——”

“停!”薇薇安两手交叉,做出X状,打断洛克。这话题怎么从生意跳到结婚上去了?

“我的私人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彼得。”

她看着彼得的眼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真诚。 “我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不是爱人,也不能结婚。”

彼得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以还是和那个男人有关。”他梗着脖子,手指着薇薇安书桌上的一小块金属。 “那是他送的吧?”

前几天牛顿来了信。夏天到了,他又开始催她去剑桥做实验。

他还随信寄来了一小块金属。那是一块银灰色的锑块,在光下,表面浮现出一圈从中线向外放射的星芒纹路。

牛顿在信里提到这块锑的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第四次熔炼时,星锑出现了。

他没解释什么是星锑,又有什么用途。薇薇安连里面的单词都认不全。

但能让牛顿这种性格的人,用这种方式暗搓搓地炫耀,想来应该是他自己也很得意的成果吧。

可她恐怕又要让他失望了,眼下店里事情这么多,她走不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回去”这件事,越来越往后推……

“我们先不说那个。”

薇薇安收回思绪,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想问你们,怎么样才能吸引女客人呢?”

莉斯想了想,开口道,“我可以在里面当客人,再找几个女人坐进去。有人了也许就能鼓励更多的人进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莉斯绝对是天才,已经无师自通地懂得用“托儿”了……

但还不够。

薇薇安看向洛克,大脑飞速运转。

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法国之旅没有成行。布鲁默太太发现怀孕好几个月,前几天刚刚生下孩子,如今还在佩特沃斯。

倒是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在伦敦。如果能把这些“太太团”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