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月牵着她,小女孩的手和她所想的不同,充满了老茧和死皮。
她真想要希望这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不要被世俗抹得一干二净。
沈初月抬头凝望夜空快要出神,秋冬交际,已经听不见蝉鸣声了。
最后她放慢语速,仿佛一眼望穿所谓的人生苦痛。
“峥嵘,这世界上在一些人眼里正常不过的现象,却在另一些人身上成为了无妄之灾。”
“我给你讲个真实故事吧。”
沈初月凝望着落叶飘下,路灯恍惚。
一脚踩碎落叶,还会有清脆的响声。
“我曾经在医院里的妇科见过一个女孩,她与我所想的病症不同。她没有子宫,却有阴//道,发现出血,本以为是炎症。可后来再进一步检查,是血液出了问题。”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过就比现在的向峥嵘多了三四岁,却感受着与同龄女孩的悲痛,共同淋了一场大雨。
医院里最不值钱的,是各种各样的眼泪。
当年在医院的同站电梯里,绝望与明媚被不公平地揉在一起。
一位母亲正对着手机哽咽抽泣,语无伦次地向家人追问着那些血液检查的各项指标是什么意思,手臂微微发颤。
她身旁牵着的小姑娘,一双杏眼澄澈温柔,却没跟着母亲慌乱,只是定定地望着被挤在电梯角落、独自站着的沈初月,眼神里泛起懵懂的呆愣。
女孩轻轻往旁边侧了侧身,硬是在拥挤的电梯里挤出一小片空隙。
她抬起一只手,朝角落里的沈初月招了招,示意她往里面站些,免得电梯拥挤站不稳摔着。
记忆的疼痛不由分说,晚风吹在脸上,也会有细细的刺疼。
沈初月牵住峥嵘的手在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年少时隐约窥见结局却不肯面对,而现在沈初月没必要再为苦难遮掩。
她终于承认:“是血液病。”
向峥嵘听不懂什么类型的血液病,也不知道这样的病是否严重。
她手劲握紧,着急追问:“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了。”
沈初月沉默了许久,瞳目是深幽的、潮湿粘腻的。
最后勉强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月牙状:“应该好得挺快的吧。”
她晃了晃向峥嵘的手臂,像荡秋千一样。
“因为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或许已经好起来了吧。
人生比童话更加残忍在于,谁都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哪一步才是痛苦结束的句号。
“峥嵘,女人没有子宫不会死。”
沈初月的脚步放慢,她其实没想要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只是回想那些在与命运对峙的时刻,她也曾无数次死在常人异样眼光,无数次死在自我认同崩塌,无数次死在对未来幸福的一片渺茫。
更死在了妈妈的眼泪中。
就算忍住不想,忍住不去喊难受,可委屈也会在唇齿碰撞之间,不经意露出短促的痛吟。
若是想不通,定是折磨。
但……
不会的。
不会死的。
这才不是隐喻的悲剧,这是自我重塑的新生。
沈初月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学生宿舍,宿舍新修的铁门边宿管阿姨正登记着查寝情况。
“只要心脏还跳动一天,就不会死。”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沈初月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光晕勾勒她的侧骨,面部的柔毛细腻。
裙摆微飘,面料上印缝银丝花边。
裙角轻盈,能若隐若现看清她小腿上的紧实筋络。
一切和谐,一切美好。
她的血骨支撑着她,不再因为人生种种的错过和缺憾而疏松懈怠。
沈初月大胆坦言,笑得格外柔和:“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我天生就没有过。”
此刻路旁的明灯、欲落的枯叶,以及曾经难以入眠的深夜作证——
她的眼里没有被淹没被锈蚀的绝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平缓浮动,像是讲述年少时不为人知的幼稚故事,梨涡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