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男人显然愣住:“小荔姑娘可曾读过书?”
气温回升,那股压迫感散去。
李小荔也不在意他没回答自己就换了话题,直言:“书?我家没钱供我读书,而且……我娘生前说女娃不用读书。”
尽管极力掩盖,男人还是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落寞。
他抬眼打量屋内,空间狭窄,泥土地,破洞的窗户和房顶,矮小的屏风,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也对,这世上并非所有孩童都能接受教育。
沉思了片刻,他开口:“你想读书吗?”
女孩未曾迟疑:“不想,地里的野草还没割完。”
过会儿,又突然垫脚指着他眼睛,目光炽热:“你能让我读书?”
男人点头,意识到夜色浓重她看不清,又道:“我精通四书五经,若小荔姑娘想学我可以教你读书写字。”
“可你没有书卷气。”
“而且你浑身的血腥气。”
男人无奈:“我被人追杀至此,伤口仍在发脓流血,自然有血腥气。”
尽管他所言合理,李小荔的疑心仍存,且不说他一个书生怎么会被追杀至此,他的手掌竟跟自己从小干农活的手掌一样干裂起茧。
说不定就是故意哄骗她,让她心肝情愿收留他一个逃犯。
想到这里,李小荔心里的怨恨、猜忌强烈涌上心头。
绕过他,走到了床头。
她掀起草席,将下面的暗柜露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半泛黄的书本。
太过破旧,以至于翻动的时候发出脆响声。
这书是母亲留下的。
在翻到十五页的时候,她终于起身拿着本子走过来,伸手拉着他走到门口。
打开木门,月光洒进来,视野瞬间清晰,李小荔满腹狐疑的样子尽数进了男人眼中。
只见她盯着文字找了好一会儿,随后指尖定在一个字上,问他:“这个字叫什么?”
男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个草字头,三个力。
他道:“荔,荔枝的荔。”
他薄唇轻启,音量不大,却让方才还对他竖刺的女孩瞬间两眼瞪大。
惊喜的握着他受伤的手臂:“你真的识字!这就是荔枝的荔,我娘说过我的荔是千金难求的荔枝的荔。”
“看来你没骗我。”李小荔说着开始仔细打量他。
不过奇怪,镇上的书生大多文弱,看起来骨瘦如柴惹人亲近,这人读书竟未曾沾染一丝书卷气,浑身散发着蛮浑劲儿。
见她相信,男人自带狠厉的脸上露出笑意:“小荔姑娘救了我,我自不会骗你。”
“只是就算你没骗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比起读书写字,我更害怕私藏罪犯被人揭发,然后被衙门的人抓到后山乱棍打死。”
“我死后可没人为我立碑。”
李小荔不傻,她虽然没读过书,但事情利弊却是能分的清。
“小荔姑娘大可放心,土犇村地理位置偏僻,上次派出大批官兵没找到蛛丝马迹,衙门半年内轻易不会来复查。”
这方面他早就考虑过。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跟官老爷很熟吗?”
李小荔严重怀疑他当过官兵,不然怎么能这般笃定。
见她如何也不信,有心怼呛他。
男人将腰间的金黄令牌取下放在她手心:“我从前在京城做事,却不想遭人构陷,为了活命只能躲在这偏僻村落苟延残喘,若姑娘还因先前胁迫之举对我有怨,就拿着这令牌揭发我吧。”
不等李小荔反应,他猛然转身走去床边躺下。
盖上薄被前又一句:“如今我身受重伤,若官兵找来必然难逃一死,今夜就让我睡个安稳觉。”
一副生无可恋、决心赴死的模样,让李小荔顿时哑火。
手中的金黄令牌坚硬硌手,繁杂陌生的纹路雕刻出一个崎岖的文字,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算了,今年暑季炎热,挑水浇地的活就换个人干吧。
她关了房门起身走到那人前面。
男人闭着双眼,呼吸声匀称,姿势规矩的躺在床铺上,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着。
李小荔开口:“你的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床上的人睁开眼:“我一个将死之人,姑娘莫要染了晦气。”
“……”
李小荔上前揭了他被子:“我又没说揭发你,你死什么?”
男人没应,只静静看着她:“只知外人唤姑娘小荔,姑娘可有姓氏?”
“李,李子的李”李小荔说时很骄傲。
娘亲幼时告诉她的事,她至今记得清。
反应过来男人仍旧没告诉自己他姓甚名谁,李小荔不悦,她趾高气昂道:“你呢?”
“在下名水兆,姓……单字一个李。”
“李水兆?”
“没错。”
李小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还真是捡了条能帮她挑水浇地的命。
她的嘲笑声来的莫名其妙,李水兆抿唇不说话,他此刻无力去与一个粗鄙不堪的农女计较,腹部因为刚才的牵扯伤口又裂开,他疼的额头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