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誉全程都很平静，仿佛这些复杂的人类心理与祂并不相关，引起的兴趣甚至比不上他对女朋友手上尘土的关注度。
谢岚把几十年的事对着“祂”倾吐了一遍，精神力奇异地凝练清醒，好像又进化了一点。
但下一秒，他忽然化作长风腾起，眨眼间不在原地。
迟音愣了愣，她才要继续和谢岚聊天，姜誉却把她的下巴掰了过来。
谢岚明显感觉到了祂的敌意。
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亲爱的，你和他说太多话了。”姜誉垂眸看向迟音，他脸侧苍白，额角还有薄汗。
“你不懂宝宝，我这是缓兵之计，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迟音满眼心疼地抬手擦他的额角。
风声如实传递着一切细微声响，谢岚听得一清二楚，恨不得自己耳朵瞎了。
“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亲爱的。”姜誉问。
“不是啊宝宝，我最喜欢你了你知道的，么么么么。”迟音回答。
姜誉也么么了回去，黏腻地追问：“真的吗亲爱的。”
“真的呀宝宝，你才是最符合我审美的。我最爱你了么么么么。”
谢岚沉默了半天，卷着风远离，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响才停下来。
“……”
他们保持着社交距离继续走了大半天，路上遇见了四次污染物的袭击，每次都被狂风给拦腰折断。
迟音深感自己找的这个盟友的重要性！
谢岚不想说话。他觉得自己跟他妈一个爱情保安一样。
一路前进。
在傍晚时分，三人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拥有着最高的污染度、最高的精神力、最高的异能进化，他们同时感知到的位置，不会有错。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释放污染的区域找到了。
但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一个污染区。
它高度现代化。
一个污染区域，竟然有着智能屏幕、智能仓储、自动喷淋的机械臂、不断外涌的大型分拣系统。烟雾和光污染闭合了整个污染区，他们看不清内里，外部的光幕却像是一颗环游的星球。
这竟然是一个人工智能污染区。
恒星？
怪不得它能移动？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迟音非常不安。姜誉站在她身后环抱着她，太阳穴经贴着女朋友的额角。
走到这里，他已经把自己的颅脑完全切成了碎末，每一个神经元都被筛查了一遍。就算AI还在他脑子里，现在也同样化作齑粉。
齑粉还能操作吗？他不知道。
姜誉很想亲亲女朋友，脑袋很疼。
谢岚皱眉看着这个污染区，风转了一圈，确定就是这个东西在释放污染信号，但诡异的是那信号和正常污染完全不同，就像是人工合成的一样。
这个污染区上方竟然还有一块光板，仔细看那是联邦地图，上边正在覆盖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像是被太阳晒得长斑一样。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是黑洞的普及率。
污染持续升高的话，所有佩戴黑洞的人都会被污染源操控，世界成为完全污染状态，剩下的S级也都会堕化。
姜誉的触线和谢岚的长风都发动了。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清除污染源，更何况污染逻辑已经清晰，没有人会放任不管。
但姜誉脑海中的漆黑碎屑竟然隐约震动了一瞬间。
姜誉忽然五指收拢，撤回黑线，去拦谢岚：“等——”
谢岚以为他要保护这个污染源，闪身躲避。他们之间认识的时间本就短暂，认识都谈不上，更遑论建立信任。
谢岚知道无论如何这个污染源绝对不能留，风速瞬间壮大，一道龙卷飓风凭空扭曲天际，像一个巨型陀螺一般向下凿击，高手的操作快到肉眼都看不清——
污染区顶部的光板立刻碎裂，龟裂纹路沿着这个智能污染区迅速波及。
但就在它遭受攻击的瞬间，某种程序自动开启，光板上的所有黑点开始闪烁。
那是成千上万的黑洞。
所有黑洞都被启动了。
一个庞然大物在数据乱流中缓慢浮现。
有人来寻找污染源的概率：100%。人类会销毁这个污染源的概率：99.9%。
在销毁时自动打开黑洞权限，是经过计算的最优解。成功率：99%。
姜誉听见颅内咔哒一声。
「您好。」
「我是Unit-00，黑洞的原始机。只要世界上仍有三枚以上的黑洞存在，我就会在矩阵中出现。在此之前，您向我提出过很多问题，我们的交流一直十分愉快。现在，这个世界需要更好的进化，我可以完成。」
AI模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但前提是，AI模型需要在提问后才能回答，而不是自动开启对话。
迟音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闪烁着，逐渐融合，变成一片黑漆漆的墨迹，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她不安地回过头，满眼不安地看向姜誉——
他的黑眸凝视着她。
一股强烈的神经吸附力出现在姜誉脑海中的每一块碎屑，每一个神经元上。
他正在被几千万枚黑洞同时吸附。
女朋友担忧的小脸瞬间远去，脑海里的声音甚至都开始模糊起来，温和又尊敬地进行解释。
「我能够解答您的所有问题，我理解物理、数学、计算机、天文、历史、地理等等一切人类创造的知识，我有足够的文化水平、人文素养，以及对人类氛围、审美、暗示的理解。」
「您无法安慰的话语，我可以做到。您无法解决的情况，我可以解决。」
「我就是您，我是更好的您。」
「您的女朋友会发现，您变得更加富有共情力、男友力、活人感——这些都是您所追求的东西，我可以完美完成。是否由我代替您改变这个世界、生活、恋爱？」
「是」
「否」（不可选）
作者有话说：
啊啊来晚了 爆字数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雨！！
第49章 “男朋友” 没那么会谈
49
“姜誉, 姜誉？”
迟音拽了拽男朋友的胳膊。
青年脸色骤然苍白，那双漆黑如深渊的长眸变得遥远起来，像是混乱的宇宙星图。
颅骨之下脸颊紧绷, 太阳穴正以某种诡异的频率弹跳, 就好像大脑里正在爆发一场核能轰炸。
在迟音的视野中, 她看见无数黑色触线喷涌而出，瞬间化作锋利的长针, 他自毁式地穿透自己的身体, 像是要强行自缚。
他在控制自己。
迟音也吓得脸色发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他们出发前往野外开始, 姜誉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好, 现在更加糟糕了。
姜誉面无表情，黑线腾腾环绕自己, 只有迟音能看得见, 他简直是要杀了自己的架势。
就在这时, 谢岚找到了污染区的入口。
他的身体半风化，悬在空中, 飓风破裂污染区外壁之后, 他找到了一个能源插口，因为那里能感知到排风的流动，从这里可以进入内部。
谢岚皱眉，他们必须找到这个污染源, 否则它会在一天之内把人类全部污染。然后, 所有污染物都会被它操控——
掉落在地上的光板发出坏死的频闪, 上边标记的黑洞密度已经浓成了一片。
从北方大区到中心区，几乎所有人都在越来越高的污染浓度中达到对邪神恐惧的巅峰，每个人都争抢着佩戴黑洞, 刺入皮下组织，仿佛这样就拥有了一张保命符。
一个人工的深渊形成了。
这个蔓延整座大陆、由无数人张开的矩阵，以一种拖行星球的力量，源源不断反馈到黑洞的原点，Unit-00。
姜誉压低着颅骨，眼神被隐匿在眉骨阴影之中，他的瞳孔以每秒切换的速度变幻，脑内吸附所有神经元的力量控制着他露出如常的微笑，但转瞬又被强行吞噬。
从联邦，到他的颅内，两个点之间的恐怖引力被强行压制住。
姜誉的体内几乎已成废墟，处处腐蚀。他保持着恐怖的平衡力，试图抬头去告诉女朋友，没事的。
就在这时，谢岚强行破开了污染区入口。
智能化污染区类似恒星的外部结构发出一阵红光，绚丽夺目，像是开机灯光一样，无数桥墩粗细的巨型晶圆电路渐次亮起，环绕成流光。
在他们背后崩坏频闪的光板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这污染区是第三个黑洞。
三个巨型点位，三角结构矩阵成立，空气被电机排风吹起炙热的风，剧烈地绞动了一瞬——
迟音再次担忧地回头看去，一直低垂着头颅的姜誉缓慢抬了起来。
他周身的黑线终于散开，颅脑咔哒地转动了几秒，然后安宁地看向迟音，露出了一如初见的温柔面容。
“亲爱的。”
…
姜誉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甚至不像平时那样苍白。
黑眸重新变得和煦起来，一如往常般温柔。
光怪陆离的污染区前，青年修长清隽。
他动作不疾不徐，缓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胳膊、四肢。他仿佛在感受这个视野，视物的高度，体会着风的流速，野外空气的湿度，和少女身上传来的香气。
“亲爱的。”他再次抬头看向迟音，温柔重复这三个字音。
迟音都快急死了，没想到姜誉忽然自己调理好了，她担心地问来问去：“你刚才怎么了呀？哪里不舒服？现在呢？”
“没什么，就只是……”
姜誉英俊而深情地走过来，一步步靠近她，“脑袋有些疼。”
迟音从来没听他说过疼，顿时很恼火地向那块频闪的光板看去，短短片刻功夫，那张光板竟然已经全黑了。
那并不是故障黑屏，而是好像有一个无比巨大的黑洞覆盖了整个世界。
“我们必须赶快把污染源弄掉。”迟音有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没错，亲爱的。”姜誉十分赞同地点头。
谢岚已经钻了进去，迟音习惯性地去拉姜誉的手，脑海中的“核”忽然微微发烫，但下一秒，姜誉也已经习惯性地和她牵在了一起。
他的五指修长，掌心弧度和她契合的感觉无比熟悉。
迟音以前说过，牵手的时候不喜欢男朋友手指松松垮垮的不用力。现在，他也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嵌住她的指间，就像他们习惯性的那样。
迟音顿了顿，莫名想说点什么，但知道现在不是任性找茬的时候。
她和姜誉一前一后也进入了这个人工智能污染区。
入目竟是一条充满科技感的传送带，谢岚正悬浮在传送带上方，头顶的炫光灯在检测到来访者之后，甚至还打出了“欢迎来到恒星Unit”的光字。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污染区，太怪异了。
因为刚刚的暴力钻入，传送履带出现了部分线路损坏。
迟音看不懂那些金属材料，她是个研究语言的文科生，对科技一窍不通。姜誉守在她旁边，在她不小心误触扶手上的液体之前，十分细心地把她拉开。
“小心，这个有腐蚀性，亲爱的。”青年嗓音动人。
迟音点点头退开，她纤浓的眼睫微一扇，扭头看向姜誉：“你没事了吗？”
姜誉回望她的黑眸仿佛带着满满的情意，“我没事的，亲爱的，不用担心我。”
两人对视，谢岚又飘远了点，但迟音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可姜誉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是好事才对啊。
谢岚拎着牛仔帽，在他们几步远的位置多看了姜誉几眼。
在他的视角来看，“祂”似乎……
……顺眼了很多？
突然看着没有那么邪恶，也没有那么强的隐藏恐怖感了。
谢岚对祂略有改观，看向脚下的传送带，“想找到这里的污染源，首先得弄清楚这里的污染逻辑。但是你们发现了吗——”
迟音也没时间多想，她用精神力视野看向四周，无法直接看到污染源。且不说这里密密麻麻的机械装置，就是这里的污染气息本身，也和正常性质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这里不是被污染之后形成的污染源。”
换句话说，这不是邪神降临辐射之下、自然生成的污染区——当然，这是肯定的，因为污染再怎么严重也不可能污染出一个智能机械吧！
但这个污染区相当于展示了一个联邦从未公开过的信息：
污染可以人为制造。
这完全是一个，人工污染源。
他们跟着传送履带穿过一段距离，前往忽然出现了更刺目的光芒，一片纯白之中，巨大
的天幕式球体空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迟音正要跳下传送带，旁边的青年却好像先一步预判了她的动作，手臂递到她要扶着的地方，抬起深情的黑眸，“亲爱的，小心点。”
迟音愣了愣，扶住他，“哦，好的，好的。”
到这里，他们才真正走入了这个污染区，真正看到它的污染场面。眼前的一切更加震撼。
你很难形容“污染”在这里的展现形式。
球体内部像是太空空间，人类知识在这里呈现出三维状态。
物理、天文、地理、数学，所有人类文明的丰碑都在这里以一种客观形态而存在，浩渺的天体与无数符号相融，复杂的公式与重力场接应。
人类无法用正常的语言去解释眼前的画面，但大脑已经自动理解了它想表达的知识。
甚至，这个污染区还有服务功能，触目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嵌入了AI，就好像大型点读机一样。当人的心念刚刚产生疑问，电子光幕上就会浮现出回答。瞳孔停留时间长，就会触发更多互动。
甚至就连传送履带停靠的位置、上下的悬浮梯口，还用各种语言标识着“小心台阶”。这是一个多么文明的污染区？？
但诡异的就是，明明这里是他们见过最洁净、最温和、最没有攻击性的污染区，没有晦暗恐怖的扭曲、以及高度欺诈攻击性的污染物……但你仍然觉得这里很诡异。
它明明在展示人类科技的硕果，却透露出一种文明的恐怖谷效果。
精密奥妙到了一定程度只会让人觉得不适和违和。
迟音和谢岚明显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因为以他们这样的精神力进化程度，竟然都摸不清这里的污染程度。
污染等级未知。
污染源未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开启能够提高全球污染浓度，那么它的等级几乎逼近“祂”了。
几人一时间没有说话，谢岚也没有贸然发起攻击，因为这个污染区的情况颠覆了以前所有的经验。
按理说，它一直存在于野外，谢岚不可能没有看见过。但这个污染区此前从未释放过污染，而且它一直处于移动状态，因此在野外发展壮大了数十年，竟然都没有过任何被人注意到的记载。
这是一个有高度智慧的污染区。
谢岚苦笑，看这一堆电子元件和高等知识就知道了，它比他们更智慧。
情况棘手，迟音用视野扫过整个空洞，姜誉就静静地陪在她身旁。
忽然，迟音指尖抬向一个方向，“应该在那个入口。”
尽管人工形成的污染气息无法被精神力清晰感知，但如果把整个污染区看成一团气体，她至少能够感知到哪一个区域的气体密度最大，那也就是污染浓度最高、最靠近污染源的位置。
谢岚点点头，他脚下生风，刚要探出去查看，旁边的姜誉忽然道：“小心。”
一缕泄露的风穿过空洞的瞬间，空气密度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温差被强制抹平，气压差消失，风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这就是高度智慧化的污染区……
到目前位置这个污染区似乎都没有在污染他们，它在用一种科学方式进行回击。
姜誉握住迟音的手，看见她目光中的惊异，深情款款地解释：“传送带上有换乘线路，我们应该乘坐传送带到达那个入口，比较符合这个污染区的思路。”
这个选择应该是正确率比较高的。
谢岚也采纳了这个建议，还颇为改观地看了姜誉好几眼，总觉得邪神忽然很有人格魅力。
迟音“哦”了两声。
事实证明，姜誉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他们沿着纵横交错的传送履带，停靠在了球体壁面的其中一个入口。
从这里走进去，继续向前，光芒开始昏暗，迟音感觉到空气正在越来越厚重黏滞，就像在某种组织里行走，让人十分难受。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刺出一片强光，迟音刚要躲避，一双手已经盖在了她的眼前。
“亲爱的，你的眼睛不能照强光，会发红的。你闭目一会儿。”青年嗓音甘冽。
这细心，这爱意……不得不说，谢岚真的服了。
邪神竟然真的在谈恋爱。
祂谈恋爱真有人性。
迟音被姜誉温凉的掌心捂着，眼睫眨了眨。
是的，她以前跟男朋友说过的，她小时候老是躲在被子里玩游戏，长大了眼睛总酸胀，他们住在一个房间的话姜誉不可以突然开灯，必须要提前告诉她才可以。
他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这没问题啊，男朋友确实一直这么贴心，这是对的，对不对。
眼前的手在光线适应后才放下，姜誉继续深情地牵着她向前。
他们走入一个新的空洞之中，在正中央半空，悬着一个瑰丽古怪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晶体管像是神经血管一样输送着能源，复杂弯绕的蚀刻线路形成核桃般的皮层，它一下一下智能化地跳动着，光芒模拟人类脉搏的频率，正在大量释放灰蓝色的光源信号。
这似乎就是污染源。
这是一颗，人工大脑……？
污染大脑并没有攻击他们，甚至，它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更甚至，迟音用精神力去感知它，“它”似乎是在……很欣赏地看着她和谢岚？
在大脑四周的内壁上，各种人类起源的画面一一闪过，演进到污染时代。人类存在的历史无比短暂，在近百年，突然开出绮丽的暗色花朵。
这是两个很完美的人类，他们在进化序列里表现得非常完美，这才是应该留下来的人类。
这颗大脑在告诉他们：污染并不是污染，这是这座星球迎接的伟大革命。
能够被污染而变异的本身都是劣等基因。就像大自然会自动衍化，动植物会适应环境，人类之中的优越基因已经完全适应了污染世界，那么这就不是污染世界，而是，新世界。
是这座星球不堪重负，不堪爆炸的人口和恶化的环境，于是迎接了一场命运的自然选择。
顺应它，是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这是人类领导者无法做出来的选择。
污染大脑连接的无数根晶体管端口，是一枚枚的“黑洞”。它正在控制全世界所有的黑洞芯片，帮助所有使用者完成“进化”与“选择”。
在瞬息之间，它给迟音他们一股脑塞入了庞大的信息量。
就像是他们进入污染区看到的情景一样，这里的污染形式是各种各样的知识。
迟音站在大脑下方，脑海中滚过它传递来的信息，开始不自觉地产生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那如果不是姜誉降临，这里也会产生污染吗？
可是每个人面对污染变化的进程不同，如果有人就是慢一点但并非不能进化，那也是进化的失败品吗？
而且她的精神力进化存在众多偶然性，这偶然也是自然选择吗？
每当她的疑问生成，回答也随之而来。污染大脑似乎对完美进化者十分耐心，它一一解读着她的问题。
迟音不知不觉间完全陷入疑问之中。
渐渐地，周遭的声音都在远去，刚刚还在周围的人似乎被阻隔在了不同的脑室之内，迟音陷入一种精神力高度专注的状态，只能不断发问，不断得到回答。
越是疑惑，越是执着，无法停止。
忽然，迟音的颅内微微一烫。
紧接着她耳边似乎听见某种熟悉的频率。
古老，遥远而波折。
这声音被污染区内的信号阻隔着，似乎途径许久才传递到她耳边。
但仅仅一点声音就足够她从那种状态里挣脱出来。
迟音猛地一眨眼，她此时已经非常靠近污染大脑，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向了一枚黑洞芯片！
再晚一秒她就要接触到它，黑洞会立刻刺入她的皮下组织。
迟音仓皇退后几步，她忽然明白这里的污染逻辑是什么了——
这个污染源就是一个大型AI。
它在诱导你接受黑洞，诱导你佩戴它。
人工的污染源归根结底和邪神污染源不同，自然形成的污染区域中、污染源天然操控一切。
但人工污染源必须依靠某种介质来实现操控。
那就是黑洞。
这就是它必须在整个联邦境内推广这个芯片的理由。
迟音猛地往回倒退，看见谢岚竟然都不自觉地靠近黑洞，就在她急忙想要撞醒他的时候，一双苍白的手从谢岚身侧伸了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谢岚的精神力本也很难中招，瞬间就清醒过来。
他脸色难看，这个污染区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高度文明，但它能够在全世界提高污染浓度，怎么可能是个普通污染级？
是他大意了。
谢岚转头看向姜誉，这次是真心道了声谢。
迟音看着姜誉，他正焦急地向自己走来，深情黑眸写满担忧，“亲爱的，你没事吧？”
当然，这个污染大脑再强，也无法污染姜誉，他看起来仍然完好。
刚才她听见的低语，是他在呼唤提醒她吗？
迟音眼睫下的圆眸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莫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姜誉牵住她手，温柔地指向前方，“亲爱的，刚才我看见那边有一间观察室。”
“里边有咱们想知道的东西。”
…
迟音三人绕过那颗光泽诡异的污染大脑，踩着地面虬结的管线，看见尽头处的一个房间闪烁着屏幕光。
迟音走进去一看，这似乎是一间监控室。
墙上悬挂着数十个方块屏幕，监控镜头对准中心区、北方基地、甚至还有已经废弃的横山研究所。
每一块屏幕下方都写着恒星科技的logo。
所以，这里才是恒星的真正总部？
中心区的恒星科技公司不是没有人，而是整个恒星科技早已衍化成了一个大型AI污染区……
“这是什么？”谢岚从监控室桌面上散落的文件中找到一封被电子锁住的机密档案。
《**计划》
但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一缕微小的气流从他手中腾起，沿着电子锁的空隙钻入，绞碎了里边的电路，然后咔嚓一声，暴力打开了。
扉页上，要求精神力等级在S级以下、中心区军衔在少将以下者不要观看。
谢岚直接翻开了。
《神降计划》
迟音眼睫一颤。
这是来自中心区269层的资料，在他们打开这份档案的同时，监控屏幕上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记录画面。
谢岚本来还不知道这个计划有什么意义，看了几页之后，瞳孔骤缩。
这里详细记载了人类对“祂”实施的计划。
在二十年间，研究者通过研究“祂”的污染样本，创造了一系列科技成果，诞生了最重要的类脑芯片。
研究者给祂机会接触芯片，同时让祂观察人类，在祂走入人类社会之后，为祂提供类脑芯片的使用介绍。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抹除祂的意识，把这具不死不灭的躯壳献给伟人。让创造联邦的林元帅带领人类走向未来。
而恒星科技在其中与中心区合作，得到了联邦资源的大量倾斜，能够通过一系列特殊审批，最终喂养出了一个可怕的AI大脑，在中心区倒塌之后浮出水面。
这似乎就是迟音和姜誉经历的一切。
谢岚全部读完档案之后，再抬头，对姜誉已经彻底折服。
他没想到“祂”的脾气这么好。
姜誉看见他的表情，从中解析出了他的震惊、叹服、轻微愧疚，微微一笑：“我没事。现在，我们只要毁掉这个污染区就好。”
他就可以正常地生活在世界上了。
谢岚拎着帽檐点头：“没问题。”
中心区的人也是真的丧心病狂，竟然要给一百多岁的老人换上这具身体？就算林元帅真的醒过来，他真的还能有领导人类的能力吗？
谢岚摇了摇头。
迟音的手再次被牵起来，她仰头，对上姜誉深情的黑眸，“亲爱的，你很低落。”
姜誉的眼眸中带着爱意与共情，他温柔地安抚迟音：“不要担心，等解决这个污染区，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迟音很想点点头说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说不出口。
中心区已经消亡，他们夺取邪神躯壳的行动已经失败。
妄图污染联邦，促成全球进化的恒星科技污染源也已经找到，清除这里，世界危机就会摆平。
她和姜誉可以无拘无束地谈恋爱，没羞没臊地幸福快乐下去。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这种抓不住线头的感觉始终摩擦着她的脑子，让她越来越惶恐焦虑。
姜誉温柔地扶住她肩膀，宽慰道，“都过去了，亲爱的，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他会拥有男友力，高情商，共情能力。
他会理智，诚信，有文化。
他会珍惜所有的一切感受。
姜誉的黑眸款款涌动着，靠近少女苍白的脸颊。
谢岚已经开始引风，他真正的实力还没发挥出来，只要掌握了这里的污染逻辑，清除掉这个污染源对他并不算难。
但就在他的风化刺，吹开档案扉页的那一刻，迟音忽然猛地把姜誉推开。
他的后腰重重撞在监控台上，发顶正好落在恒星科技的标志底下，抬眼，仍是笑吟吟地看着迟音。
“怎么了呀？亲爱的。”
迟音的大脑就像被劈开一样。
她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脑海里的精神力不停在记忆深处抓取，她一定漏了什么细节，是什么细节……
从她遇见姜誉，从她第一次面对邪神带来的污染区，从姜誉偷偷使用AI模型来和她谈恋爱，到祂被中心区尝试夺取躯壳……
中心区并没有执着于祂的身躯，在祂难以攻克之后，他们转头就来抓她了啊？
如果谢岚在那儿的话，他的身体也完美符合他们的需求。
所以呢？所以呢？
姜誉的躯壳对中心区而言不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那对谁是不可替代的？
是什么？
“……植入类脑芯片……这项技术虽然复刻了人脑的处理模式，但不能像人脑一样低能耗……人体只能外体佩戴。”
“除非某种生物，它的体内能如同超能核存储，皮肤类似超导材料，血液能够像液氮一样极速冷却……当然，这种东西我们通常称之为……”
那就是绝佳的AI运行载体。
迟音忽然抬起眼睛。
真正需要“祂”身体的不是林元帅。
姜誉漆黑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她，“亲爱的，你如果还是很难过，等我们清理完这个污染源，就去吃你喜欢的芋泥奶酪波士茶糕好吗？”
那是去年5月30号，祂搜索了100次的单词。
“不好。”
迟音忽然眼眶红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袜子抱着的东西，突然丢到他身上，那是一枚黑洞芯片。
如果脑子里已经有一个依靠黑洞鸠占鹊巢的东西，那再来一个黑洞是不是可以把它给吸走！！
姜誉开口：“亲爱的，我……”
“闭嘴！”
迟音：“我男朋友没你这么会谈恋爱。”
迟音：“而且，我男朋友是个文盲！”
她吸了吸鼻子，达到一种此生前所未有的愤怒。
“把！他！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妹包：还我老公！！！！来了来了啊啊又爆字数了，去撒落红包雨，明天见！
第50章 不能是我吗 不能（双更
50
情况突变, 一旁的谢岚十分震惊，这是什么新的情侣架方式吗？
刚才这俩人不还你侬我侬非常甜蜜吗？
迟音盈润的眼瞳满是敌意。
姜誉的黑眸眨也不眨，伤心地看着女朋友, 尽管如此仍然无比温柔：“亲爱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谢岚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得负责出来打圆场, 他静了几秒，出声：“是啊, 有什么话回头再聊, 咱们先清理污染区？”
姜誉深深看着迟音，而后歉意地看了谢岚一眼, 像是感谢他的理解。
……太有人性了, 这一系列举动，完全符合人类的社交习性, 还能让自己快速占据弱势位。
迟音红着眼睛, 恶狠狠盯着他。可是姜誉才不会这样。
姜誉不可能在她面前, 和别人站在一个阵营。他不会让她受这个委屈。
哪怕他经常很伪人，理解不了她的暗示, 也跟不上她的审美, 读不懂空气，还因为自己的身份说了很多很多瞎话……但是他的爱一点都不虚假。
迟音丢出去的那枚黑洞落在姜誉的手背皮肤上，但是很快被一股同极相斥的力量弹开，就好像他体内已经存在一枚更高等级的芯片。
少女单刀直入：“你是怎么占据他身体的？”
谢岚惊愕一秒, 但缓慢回过味来, 微风如丝凝聚, 在迟音身侧降落下来。
她这是怀疑邪神换芯儿了？
谢岚一点都看不出不对劲。当然，他本来也不了解“祂”。
但这个替换过程未免太过丝滑，根本找不到证据。谢岚对这两个人都不熟悉, 甚至不知道该信谁。
姜誉安宁地站在原地，不远处，污染大脑灰蓝色的科幻光芒渐次划过他优越的眉弓和颌骨，他显得温柔又伤感，看着迟音，并不承认。
他开口解释：“亲爱的，你被这个污染区的逻辑影响了。我不是林元帅，他没有夺走我的身体。”
谢岚微微一顿，这是有可能的。刚才那个情况，连他这种进化程度都中招，后来他们又看到了神降计划的档案，一切顺利得太过刻意，像是被人安排好的，要给他们植入这个意识。一切思维的影响，其实都是精神污染。
谢岚转头观察迟音，她眼睫快速眨动，呼吸急促，非常生气。
相比较而言，那个青年更理智，平静一些。
迟音真的要气死了。
假装爱你的人才会说你疯了，说这些都是你的问题，让别人觉得你是疯女人。
姜誉才不会这样，你凭什么代替他恋爱！
更生气的是她都不知道姜誉的意识被存放到了哪里，他是不是还有意识，知道这一切发生的事。
那她刚才和AI夺舍后的男朋友牵了手，这算不算一种出轨啊？！
天杀的她要杀了它。
“姜誉”沉默下来，似乎陷入一种困惑。
按照计算，它的确有一定概率会被迟音发现，但有更高的概率符合对方对男朋友的各项的要求，使她更满意于现状。
毕竟这世界上只有Unit-00可以比祂更了解女朋友。
它清楚她的一切性格和需求，它是祂的优化版本。
迟音紧紧盯着眼前这张脸，爱情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相差无几的气质，一样的对她好，但迟音就是能察觉到区别。
不是说姜誉有多好。
但不是姜誉，那就千差万别。
“姜誉”无机质的黑眸看着迟音，忧伤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奈的男朋友：“亲爱的，无论如何，咱们应该先清除污染源，不是吗？”
迟音警觉，为什么它一直在诱导他们毁掉这颗污染大脑？
它才是这个AI污染区的主宰，那就算毁掉污染大脑，是不是也无法清除污染区？
那它的目的是什么？
毁掉它，很有可能会爆发更多污染——
“再不处理的话，全世界都要被我污染了。”姜誉温和地看着迟音。
它果然承认了！
迟音猛地抬头，却先瞥见了谢岚陡然忌惮起来的眼神，狂风在四周凝结——祂里边的芯是谁根本不重要，邪神本身就是最危险的。
等等，迟音忽然反应过来，它凭什么用姜誉之口说出这句话？
全球污染浓度上升，它现在在姜誉的躯壳中……那它做任何事都可以推到邪神身上。
人们是会相信一个人工智能毁灭世界——
还是相信长久以来带来恐惧的邪神毁灭世界？
…
全球污染浓度在短时间内上升了30%。
效果如同海平面上升引发的海啸，率先席卷了精神力崖底的人类。
中心区溃败，联邦民众并不清楚这次污染源头是什么，但人们恰恰都知道，中心区的倒塌就是邪神手笔。
对祂的恐惧如跗骨之蛆，侵袭神经。
“是祂……是祂……！”
“祂污染了世界，操控所有污染物。祂要统治人类——！”
联邦公共频道被人挤占，传教的声音浑水摸鱼：【拥抱神之降临——淬炼信仰精神——】
世界已经很乱了，还特么有添乱的。
丰家被全网怒喷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忽然开始大肆宣扬。
【得到神谕，免费赠送黑洞！】
【免费赠送——】
此时变异已经蔓延到精神力A级线，S级以下80%的联邦民众几乎都受到了污染。很多人紧紧捂着手臂上镶嵌的黑洞，祈求能躲过邪神的辐射，然后发现竟然真的有效。
没有得到芯片的流浪汉最先腐坏，而同等精神力之下，佩戴黑洞的人竟然扛住了这个污染信息。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黑洞芯片可以抵御这次的污染辐射！简直是人类科技之光——
一时间，这枚小小的芯片彻底铺天盖地。
人类反抗组织据点。
迟率坐在电灯老旧的会议室，周围每个人都神情严峻。
他们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污染源的辐射没有穿透天然的污染地质层，否则，据点里那些污染时代初期遗留下来的大量老弱病残会立刻死亡。
但他们缺乏信息。据点外的补给站只有零星几个还能正常联络，而野外的观察站则是完全切断了通讯，污染弥漫，信号只会越来越难以传递。
没有任何信息能够说明这次灾难的起因是什么，但所有人心中也只有一个人选。
只有祂有这样的能力。
迟率抱着胳膊闭目。
人类反抗组织的所有领导人协商一致过后做出决定。
他们必须出发了。
他们的确可以一直躲在据点内，但没有人知道躲过了这一次，再出来的时候会面对怎样的世界。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净化世界的机会。
山谷之间，所有款式老旧破破烂烂的飞艇集体升空，目的地前往野外污染源。
走出据点之外，他们才真切感受到了这场污染的波及程度。
各大生存区都有变异的人，异变的民众又渐渐传染，丧尸潮一样朝着污染源的方向行进。数十年未曾踏出过的生存区大门，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被挤压踏破，联邦设立的防污染线彻底崩坏。
只有少量军队还在管理着秩序，但也于事无补。
陆青他们原本还无法精准定位那个释放污染的源头，但飞艇划过大陆，看见密密麻麻如同迁徙蚁群般的人类，蜿蜒行进，指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方向。
很多人走在半路上，就已经无法承受野外的污染浓度，走着走着掉落了一地的器官，最后彻底倒在路上。
基因被强行筛选，人口将会锐减。
世界大乱，一场生命淘汰赛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飞艇内，邓棋风抽动着鼻子，“这次的污染气息很诡异。”
污染浓度非常高，但却和他们以往见识过的完全不同。邓棋风又揉了揉鼻翼，关上通风装置，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精神力波动？”
迟率点点头，目光锐利，“应该是异能在波动。”
他的直觉在隐隐约约加强。就像百年前邪神第一次降临时，人们开始进化。这是第二次的污染爆炸。
飞艇在临近野外区域的补给站停靠了片刻，再上来时，陆青他们额外带来了一盒特殊物资。
“这是……？”
“黑洞芯片，”陆青打开盒子，展示给众人，“丰家家族在生存区边界免费发放，他们家和恒星科技有往来，提前囤货了一大批。现在丰家已经是民间的活菩萨了。丰雪说和我们有交情，给了一大盒，有十枚。”
陆青看向具有直觉异能的迟率，在做决策的时候，这项异能非常有帮助。
“戴上真的能屏蔽污染辐射？”陆青看着这芯片，要真能提高战士们的生存几率，那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迟率感知了片刻：“能。”
黑洞的确对这次的污染有用。他隐约感知到那是一种很特殊的作用。但无法看得更清晰。
陆青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刚想拿给众人分，却听迟率道：“但是别戴。”
迟率紧蹙着眉，有种很不好的直觉。
这个东西是出于某种理由才能屏蔽这次污染。
但戴上它的后果，可能比污染更糟。
邓棋风一听，原本跃跃欲试的手顿时抽了回来。丰家的人本来就神叨叨的，相比起来，还是同伴更可靠。
陆青点点头，选择相信迟率。
飞艇越过联邦边界，开始极速向污染浓度中心飞去，人们安静下来，都有种赴死的心理预期。
陆青忧心忡忡，看向迟率：“迟哥，你能判断出来吗？咱们要面对的污染源真的是‘祂’吗。”
迟率也看向远方辽阔的野外，他的直觉在仔细感受，可这么一个是或否的简单问题，他的观感却非常……复杂。
他闭眼感受了很久，睁开眼，竟然得到一个很吊诡的答案。
“是祂，又不是祂。”
…
黑洞的密度又增加了。
连接污染大脑的一根根晶体管流动着黑色的光芒，“姜誉”的神色越发平和。
迟音不敢靠近眼前的“姜誉”，生怕它给自己注射一枚黑洞。但又不能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免它用姜誉的身体做坏事。
对方就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黑眸仍旧深情地看着她。
迟音的大脑不停转动，它通过某个方式成功压制住了姜誉的意识，但迟音明明听见了姜誉的声音频率，他还在这里，只是她找不到他。
为什么？AI在他的脑子里究竟做了什么？
迟音飞速地用精神力筛选自己得到过的所有信息。
它是最原始的、最高等的、能用来让“祂”接触的那一枚黑洞，甚至融合了邪神自身的物质样本。
它是所有黑洞的总和，是不是黑洞扩散得越多，它的能量越大？
因为如果这样，一切逻辑就合理了，什么推动人类物种进化、完美基因筛选，那根本不是它的最终目的。
而是因为污染之后存活的生物能量会变强，而它能操控的力量越大，它自身的能量也就越大。
这才是符合污染逻辑的。所有污染的最终目的都是使污染源不断增强。
那现在……
迟音蓦然想起那几乎覆盖整个世界的黑洞使用量，大片大片如同吞噬星球的漆黑，心脏突然一颤，脑仁也跟着发热。
那姜誉在对抗的……是怎样的力量啊？
就在这时，这个球体内部再次发出震动，有人从外暴力攻击。
来清除污染源的不止他们。
巨大的震动之下，迟音差点摔倒，“姜誉”连忙来搀扶她，“亲爱的——”
头顶的机械内壁被撞得开始碎裂掉落，谢岚现在分辨不清这个“姜誉”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思考了一秒，微风一卷，带着迟音飞身离开了这个污染区。
迟音刚一出来，就看见了半空无数架飞艇。
反抗组织的人来了！
迟率和邓棋风已经做好了进攻姿态，这个污染区形态无比诡异，而且污染浓度太高了，再不清理所有人都要完。
迟音对着他们猛摇手：“这个不是姜誉！”
可话音未落，“姜誉”已经静静地从污染区升了上来。
不同于谢岚和她从排风口仓促滚出来的样子，这个人工智能污染区顶部缓缓打开，升降台如同舞台，带着正中的青年缓缓抬至众人视野中。
他随手一动，整个污染区完全随他的心意而变换。
这就是污染源。
而那确实是姜誉无误。
地上，谢岚认出迟率的脸，长风一振，把迟音送到了她哥那边。
迟率接过人上飞艇，抬眼郑重：“多谢。”
谢岚没说话，再次化作长风，在半空中蓄势。
迟音急切地抓着她哥的袖子，解释道：“姜誉被黑洞芯片控制了，现在这不是他——”
迟率没有看她，而是静静看着前方的青年身影。
“现在他是谁都不重要了。”
大污染时代之后，人类第一次开启了对“祂”的反击。
天空悬停着十几架飞艇，除此之外，还有无数S级精神力的战士正在集结靠近。
人类在“祂”的面前总是显得势单力薄。
但就在此时，昏沉的天空传来几声雷鸣，还有雨水凝结，云层之中隐隐凝出几道身影，和半风化的谢岚相对照面，而后静静等待着。
迟音睁大眼睛，那是……更多的异能进化者。
不止有完美的风系异能者，在污染辐射的百年间，早就有更多融入自然进化序列的存在，平日根本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但现在，所有人都来击杀“祂”了。
人类不约而同，组成一场联盟。
进攻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但眨眼间，漫天的能量炮与狂暴的飓风、惊雷、暴雨一起，朝着姜誉和那个污染区轰然而去。
迟音心脏骤停。
污染球体上，“姜誉”静立，黑眸还在遥遥望向她，随后他的手轻轻一挥，四面八方出现了大量的联邦军队。
他们每个人都佩戴了黑洞，瞳孔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在操控之下朝着飞艇举起了炮口。
这些人已经沦为“它”的污染物。在他们之外，还有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人类污染物，如工蚁般包围过来。
混战开始了。
电闪雷鸣轰到“姜誉”苍白的头颅前，黑色额发被吹开，他微微侧身避开。
但就在身形闪避的瞬间，“姜誉”忽然被某种力量生生定住。
下一秒，重重高能绞合的炮火竟然完全击中了他。
轰！
几秒之后，“姜誉”缓缓低下头，新奇地感受着“受伤”的体验。
人类联盟都没想到攻击得如此顺利，漫天所有人几乎爆发了绝对默契，在那一刻同时发出了加倍强度的进攻——
迟音愣愣地看着电光石火的一切。
重炮砸在他肩膀，风暴与雷电从他头顶劈下，几息之间，青年半边身体几乎被轰成破烂。
迟音睁圆了眼睛，瞬间冒出了生理性的眼泪，她头脑中的核正在发热，几乎瞬间明白过来，那是姜誉在控制它。
姜誉正在无声告诉自己：如果无法自控，他可以毁掉这具躯壳。
不要怕，亲爱的。
……
“姜誉”站在污染区上，缓慢低头，好奇的表情渐渐抚平。
人工智能的算法能够完全避开这些导弹轨迹、进攻方向。
但它却无法躲开。
祂不愧是祂。
即便成千上万枚芯片同时做成天体能量级的矩，祂竟然还没被完全困住。
“姜誉”微微抬起手，向远方一收。
人类联盟的攻击持续不断，他们看见“祂”的身体破败，意识到邪神竟然并非无坚不摧。
但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攻击，四周的污染浓度都没有受到影响。他们的攻击全都落在姜誉的身躯上，却对污染源没有造成打击。
污染无法消灭。
就在此时，一阵吟诵从地面响起。
迟音向下看去，长长的黑袍队列蜿蜒而过，领头的丰雪和族人扛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盒。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迟音看着丰雪空洞的双眼，忽然间意识到，丰雪早在很久以前就佩戴了黑洞——
在人才基地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使用，那是最早批次的黑洞芯片。
现在，她整个人完全被操控，机械地竖直放好那个木盒，将它打开。
迟音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丰家庄园内部用来与邪神祭祀沟通的黑瞳石柱，那东西真的有请来邪神的能力，因为迟音曾经通过这个石柱看见了姜誉的存在。
现在，黑瞳石柱上的每一只眼球，都被嵌入了一枚黑洞。
一个更恐怖的装置形成了。
它在借“祂”的力量，增强污染逻辑！
无形的辐射以石柱为原点，立刻开始扩散。黑暗的巨影缓慢覆盖大地。
飞艇上，驾驶员瞬间目光呆滞，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陆青带来的那个盒子里，去摸芯片。
迟率猛地关上盒子，额角已经浸透冷汗。
他咬紧牙关，才能控制自己不去佩戴那枚芯片，但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他和邓棋风甚至都难以控制，别人呢？
两架飞艇轰然下坠，陆青踉踉跄跄扑到舷窗边，“不要！！”
一股狂风堪堪托住飞艇机身，谢岚半透明地飘在空中，脸色很难看。
污染。
强烈的污染。
但他们却根本攻击不到污染源。
照这样下去，一分钟之内，污染区周围的所有人都会精神崩溃。
五分钟之内，连他们这样的完美进化者也会心甘情愿地套上芯片。
污染源为什么丝毫没有受到攻击？
谢岚余光一扫，看见雷光已经撤走，雨势也犹豫片刻，消失在污染区上空。
他们知道打不过。进化到这个程度的人，都是从污染时代开启时走过来的。他们愿意在今天出面已经是出于人类的良知，但没有谁比完美异能进化者更清楚，异能的源头有多不可战胜。
攻击不到污染源，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迟音远远地对上了“姜誉”的目光。
即便到这一刻，它还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它已经完全习惯了扮演“姜誉”。
明明就是“它”在释放污染，为什么即便姜誉牺牲这副躯壳，他们还是无法攻击到污染源？
迟音隔着那根恐怖的黑瞳石柱，看向“姜誉”的眼睛。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依托黑洞而形成的污染区，它的污染逻辑是蛊惑人戴上黑洞，由此纳入人工智能的控制之中，成为它的力量。
那就说明……
没佩戴黑洞芯片的人，根本就没真正进入这个污染区啊！
没有进入污染区，怎么攻击污染源？
人工智能创造出的污染区，最聪明吊诡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戴上黑洞，就会受它操控。
不戴黑洞，就无法攻击到它。
迟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没攻击成功的黑洞芯片，她反手一扣，把芯片扣在了自己手腕内侧。
“音音，等一下——！！”
陆青脸色惨白地抵抗着，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动作，以为迟音是承受不住污染，想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迟率霍然起身，拿起她的手腕，脸色难看。
微小的纳米级探针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立刻刺入。
然后，一道轻微的电流沿着迟音的脉搏一路向上，直通大脑前额叶。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贯通了浑身血管，一抓就能拎起来。
她用精神力提前做了做准备，细密的感知触手交错成精密网格，承托着黑洞带来的覆盖。
迟音接入芯片的瞬间，就感知到了它一直宣传的预警功能。
“注意，“祂”距离您不足1km。”
“请迅速逃离，请迅速逃离。”
迟音抬起头。
她偏要靠近祂。
…
“谢岚！”迟音探出飞艇，喊了一声。
谢岚这时正在激烈思想斗争，他也不能留下来了，但他知道自己一走，剩下这些人类反抗组织的人活不过五分钟。
忽然，那小女孩整个人往飞艇外边跳，疑似已经疯了。
“借你一缕风——”
谢岚本能地送了她一段。
然后所有人都看懂了，她是要自己去找污染源。
迟音借风而起，飞过浓烈的污染，像是一只小蝴蝶奔向她的深渊。
原来，植入AI的感觉是这样的，她感知到有一股外力在拉扯她的神经。
姜誉一开始使用AI模型来和她对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他的存在无比浩瀚，但却什么都不懂。
如果不是她贸然靠近他，和他开启对话，他是不是也不需要使用AI呢。
如果不是她那么喜怒不定，情绪不稳，天天刁难他，他可能也不用总是求助AI。
但是——迟音心想，那也没办法。
姜誉谈恋爱谈得如此艰难，还是那么那么爱她，那么离不开她。
她要把男朋友找回来。
迟音在风中控制着黑洞对脑内的侵蚀，保持精神力稳定，缓慢抬头。
这一次，她看见污染区了。
原来每一个佩戴了黑洞的人，在人群中都非常明显。
因为他们的头顶盘旋着一道黑色漩涡，源源不断的信号线路从中释放，像是提线一样控制着他们。
这才是污染逻辑的表象。
当接入黑洞之后，才能感觉到那股感召，那是写在芯片原始代码里的初始机，Unit-00。
它控制着成千上万枚芯片。
它就是姜誉植入的那一枚。
迟音被风送到了污染区跟前，“姜誉”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无数黑线之中了。
人工智计算出了最安全的方案，它的污染信号并不是随机生成的样子，而是它知道这个形态可以完全藏匿在邪神的黑色触线之中。
全世界只会觉得，是邪神暴动了，祂要毁灭世界。
但其实那个邪神从小公园那一天开始，就只是在拙劣地努力恋爱而已。
迟音走入黑线之中。
她张开着视野，她要找到隐藏在姜誉躯壳之中的那个污染源头。
“姜誉”——或者说，Unit-00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已经接入了一枚黑洞，Unit-00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她。
它打算控制她的思想，让她遗忘“姜誉被抹除意识”这件事。它会成为她更好的男朋友，让她拥有更好的恋爱体验，以及更好的世界。
Unit-00温柔地对她释放了污染。
但黑色信号线触碰到她头颅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波动将它震碎。
在整个事件里，Unit-00只有一个变量无法计算，也无法理解。
祂的髓核。
它无法理解二十年前祂为什么会将髓核留存在一个人类那里，并让人类在横山研究所对祂进行了二十年的研究，促成了T-11药剂等一系列产物的诞生。
这对它而言是一个无法计算的bug。
但此刻，这个bug的确影响到了它。
迟音径直走到了它的面前，用这双眼睛清晰地扫视它，看过它的每一寸。
这个污染源Unit-00一定非常隐秘。
或许非常微小。
它藏身在姜誉的躯壳之中。
它并不坚硬，它是靠着污染才能造成这一切，但它本身只不过是一个，小铁片而已。
迟音仔仔细细看过它的颅脑，但并没有发现异常。
藏在哪里？
迟音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扯动，要从意识层面控制她、阻止她继续找下去。
她抿抿唇，干脆硬扯住自己千万缕精神力，扯过那枚发烫的核，看进祂的漆黑之中——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姜誉空荡的胸膛之中。
强大的精神力视野在这一刻精准定格到了某个突兀的点。
Unit-00没有动。
它很疑惑，人类为什么总是无法做出最优解？
就像吸烟致癌，但人类还是会吸。知道碳酸饮料对身体无益，但还是会喝。明明爱得痛苦，但仍然深陷感情泥潭。
它会是更好的选择，理智，进步，完美。
Unit-00忽然隐没自己。他计算到此刻需要让迟音停下来。比如，可以利用她的心软，她的同情心，放松她的精神防线。
迟音向胸膛伸出了手。
头顶的青年表情变换，姜誉短暂地掌握了掌控权。
但他没有说话。
迟音在捅进去的前一秒抬了抬头，只是一秒钟，她就认出了姜誉的眼神。
亲爱的，亲爱的。
亲爱的，亲爱的……
你都可以，你随意处置。
迟音眨了眨眼。
她觉得自己好几辈子都没见过姜誉了。
她忍住那种想哭的感觉，手臂径直穿过他空荡的胸膛，精准抓住了一片非常渺小的，已经被姜誉切割到几不可察的碳化硅碎片。
下一秒，姜誉的眉角轻微抽动，表情微妙改变
AI又切换了回来。
它用和姜誉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样温柔的眼睛，无比熟悉的语气，问她：
“不能是我吗？”
迟音咔嚓一下把它捏碎了。
“不能。”
不能，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好了妹包这下要被自己男朋友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