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反常(2 / 2)

这很不对劲。

一年前,云水刚入职那会儿,还不太适应要塞的工作,秘书处全部绕着执舰官转,云水这种不是技术人员的文职,被乱七八糟的杂活儿堆满。闲起来无所事事,但人手不够时还要兼职执舰官的助理之一,写报告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执舰官一些傻缺的问题,然后被冷笑着应付。

“云水,”执舰官扫了一眼她的工牌,面无表情地叫她的名字,那时候偷窥他的显示器能看见他向军需部发邮件,措辞非常不可一世,“你写报告,你负责解释,还跑过来问我?秘书处和副官处养了你们,就为了看一群人每天顶着这副智力低下的尊容,死乞白赖地混口干饭吗。”

云水盯着他近乎刻薄的唇线,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心理脆弱的菜鸟,刚毕业清澈愚蠢,未能适应如此直白的嘲讽,当下只会嚅嗫着解释:“紧急跃迁要获批审核,但将军您没有——”

“女士,”执舰官不再看她,语气平铺直叙,“我当时要是把战舰停在星盗的炮火里等着参谋部的批准,现在只能抱着我的骨灰坛子写讣告——我想你现在的任务是替我用八股文打补丁,今天之内,我要看见报告初稿。”

男人一顿,太过优越的视力捕捉到对面女孩不知所措的目光,扫了一眼云水因为昨天熬夜刷低脂短视频留下的黑眼圈,和被训斥后紧张地无序抖动的小腿,甚至能看清楚脚踝袜子露出了一个猪鼻子的图案。对此女低劣的品味发出一段蔑视的眼神,把她轰走了。

这是云水时隔多年后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云雾般的少女心事就如同暴露在星盗眼皮底下的巡航坐标,只是一个晃神,就被炸成了飞灰。

她像一只灰溜溜的小动物,因为智力平平,情商堪忧,性格寡淡,未能在择偶时拥有必胜的潜能,反而因为心里越打越剧烈的退堂鼓,单方面把年少时的好感自己埋起来,不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所幸的是,执舰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看不起,他出身名门,卓尔不群,云水想,既然看别人都是蝼蚁,他自己想必就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

可是从一个月前,挑三拣四的执舰官变了。

他还是威风八面,高高在上,只是对着云水的时候好像被平底锅拍傻了,也不恶言恶语,反而变得好声好气起来。

如果不是每天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她会觉得是做梦,是幻觉,是阴谋。

这场阴谋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云水交报告时,执舰官的额角跳动了一下,显然在忍耐住嘲讽。他微微眯起眼,颇为挑剔地看了好几眼文档自动标注的波浪线。经历一整年的磨砺,云水的报告已经写得能勉强入眼,因此被放过。执舰官叫她发邮箱,然后通知她今天晚上有个拍卖宴会。

这就是最近不寻常的开端。

往前一年,云水从来没有参与过军部这种充斥着奢靡之风的宴会。联盟大体还是倡导节俭,云水作为底层公职人员,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去干什么,也不会挡酒,三句蹦不出吉利话,好一个职场底层牛马。

只会对着金碧辉煌的陈设发呆,数大吊灯上的蜡烛个数。

赴宴之前,执舰官还把他的不知道什么高科技的手环和她的手机操作了一下,叫云水心里惴惴不安,仿佛他们真的去执行特务工作一样。

副官先生追随执舰官多年,想必很了解他,云水也曾经旁敲侧击,委婉问过。可是副官先生长了一张纯良的脸,却分明比猴还精,知道云水可以随意得罪,故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好心直白宽慰道:“没事的,不用多想。你没有什么可图的。”

云水:“……”

的确,云水没有过人的才情、财富与美貌,只有庸庸碌碌的血肉之躯一具,执舰官想必也不是器官贩子,只是单纯在压榨牛马的剩余价值。

来赴宴的西服还是执舰官送的。她去一次,执舰官就送一套全新的,材质精细,价格不菲,还配了看着不太便宜的皮鞋、胸针和袖扣。

这是一套微微收腰的白色西服,云水不小心把茶滴在衣服上,晴天霹雳。

她在卫生间里试图识图搜索,但是购物软件识别不出来,只能焦急地在各种app来回切换,最后在某社交软件看见差不多的,被价格吓晕。

茶汤始终擦不掉,她于是偷偷发帖子求助,标题是《牛马陪同上司参加晚宴的时候把茶滴在白色西装上了怎么办》,收获12个赞,2条评论,一条回复是一个问号,一条是一个蜡烛的emoji。

云水开始默默责怪无用的网友,把帖子隐藏了。最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臂弯上,装作自己很热,只穿了衬衣。幸好空调很足,她没有感冒。

这是第一次外勤加班,她坐立不安,难受极了,甚至只来得及欣赏十分钟执舰官的腰线、被胸肌撑得华美的服装轮廓,以及与军部各方随意交谈时挂着的那种清淡的、应酬式的假笑。

假笑起来的执舰官实在英俊,看起来人模狗样,可云水前几天还听他在骂对面的领导“脑仁是杏仁”、“决策书被脑浆泡发了”。

她正目光呆滞,忽然“叮”一声,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拍卖会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