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津积(1 / 2)

第二天清晨,你推开障子门,山间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你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晨雾还未散尽,院中的石灯笼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余一团朦胧摇曳的昏黄微光。

昨晚你睡得并不安稳,那些遗憾与不甘的情绪反复涌上心头,又酸又涩。你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往和室走。

母亲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浅色和服,挽着一个低发髻,这身装扮衬得她越发温柔。她正俯身为茶壶添水,腕骨纤细,动作娴熟。

她抬起头,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两秒,温柔地招呼你过来坐:“澪,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依言走过去,在她身边跪坐下来:“是。不过妈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一定也可以。”

和室的障子门半开,风从山林深处吹来。母亲将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你手边,你捧起茶盏,掌心慢慢被暖热。

“澪,你觉得常世家家主,是怎么选出来的?”

“不是嫡系继承吗?”

“不是,谁能拥有看见灵魂的眼睛,不是血脉继承,而是由常夜渡津神决定。她选择的,从来不是血统最纯的那一个,而是灵魂最适合的那一个。家主的孩子不一定会继承。有时候某个旁系里会忽然生出一个看得见灵魂的孩子。”

你忽然想起五条悟曾提起过,母亲在常世家旁系诸多产业里占着股份。彼时你只觉得惊讶,此刻你明白了缘由:“所以,旁系之所以把您放进他们企业的股东名单,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期待,有朝一日他们的后代也会被选中,对吗?”

母亲眼里浮起一丝赞许:“是,常世家的旁系,向来都敬重家主。因为他们都明白,今日是旁系,不代表永远是旁系。神明若从他们的血脉里挑中了哪个孩子,那孩子便可能成为家主。到那时,名分、地位、资源,都会属于那个孩子。”

你不由得笑了一下:“那我很荣幸她喜欢我的灵魂。”

母亲也笑了:“我一直知道她喜欢你。你很小的时候,常常站在水边发呆,你说水里有人在说话。”

儿时的记忆早就被总监部洗掉了,但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一下子都浮了上来。你把那些梦讲给母亲听,然后问她:“所以梦里那个一直不回头的背影,就是常夜渡津神吗?”

“是她。”

和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庭院中的雾淡了些。母亲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无人,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她认真地看着你说:“澪,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你望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郑重回应:“好。”

“津积,是‘积水为潮,积念成愿’的意思。摆渡者侍奉常夜渡津神,在执行渡津神事的过程中,会留下亡者的残愿、生者的祈愿,甚至是常夜渡津神偶尔垂落的目光,这些积累下来便是津积。”

“津积……”你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像雾一样朦胧,“这么抽象的东西,会有具象的呈现吗?”

“你身上的水纹胎记,就是津积具象化后的痕迹。随着津积不断累积,颜色也会加深。”

原来如此,水纹胎记不是命运偶然的烙印,而是神明亲手留下的记号。

“世人以为,常夜渡津神只是摆渡亡魂的神。可她的权能,远不止如此。津积能做的事,外面没有人知道,它可以给人治病延寿,甚至让人死而复生。”

“什么?”你下意识叫出声。

“是真的,但不是每次都能成。”

“为什么?是因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吗?”

“能不能成,并不由你决定。首先,灵魂必须还滞留在现世,若灵魂已经去了彼岸,无论你怎样祈求,都不可能再把人带回来;其次,要看那个人是不是命不该绝;而最重要的,是常夜渡津神愿不愿意回应。若灵魂还停留在现世,而她愿意垂怜,她便有能力把那个灵魂重新归还给身体。”

你轻声开口,几乎是在替她把结论说出来:“所以,常世家才会一直这样低调,远离咒术界”

“是的,因为一旦外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能治病、延寿,甚至有机会把死者救回来,常世家就再也不得安宁。那些自以为有资格与神明谈条件的人,会争先恐后地找上门。”

你知道母亲是对的,总监部会来,御三家会来,诅咒师也会来。只要知道这世上存在“也许还能救”的可能,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而常世家家主会立刻变成所有人眼里最危险也最值得争夺的东西。

“所以,关于津积,不能留下文字,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只在家主之间口口相传。”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而且我也会对神明保持敬畏。不会因为自己侍奉她,就轻易把请求说出口。人总习惯性地向神明索取,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越界。”

母亲看着你,眼里浮起一丝宽慰:“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成为常世家的家主。”

早饭后,整个上午,她都在教你渡津神事。那些咒词生涩而拗口,可你学得很快。后来,她又把家族族谱翻出来,从本家讲到旁支,从神社讲到产业,将常世家整个家族交错盘桓的人脉、资产与权力讲给你听。

一开始你还勉强撑着精神认真听,到后来却越听越觉得头晕眼花。正当你几乎要被这庞杂信息淹没时,巫女来唤你们用午饭。你几乎是怀着被拯救的心情走出和室的。

午饭后,你与母亲重新回到和室里喝茶。

你捧着茶盏,轻声开口:“妈妈,我想明天回东京。”

母亲并不意外,温和地说:“我想教你的,已经差不多都教完了。你学得很快。明天回东京,没问题。”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向母亲提出了第一个请求:“妈妈,您可以搬回东京吗?我现在已经有能力保护您了。而且,迫于悟的压力,总监部应该也不会再对我们做什么,您不用再躲。如果您在东京,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其实,我也正有此意。东京也有一座供奉常夜渡津神的神社,我可以去那里。另外,再置办一处房产,作为我们的家。你有空的时候就来住。”

“真的?”你眼眶有点发热。

“重逢来之不易,我也想离你近一些,弥补错过的岁月。”

你扑进她怀里,抱住了她:“那太好了,妈妈。”母亲轻轻拍了拍你的背,动作缓慢而温柔。

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虽是盛夏午后,但山里的温度非常宜人。你正惬意地和母亲说着东京高专的事,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明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喂!澪!”

你从和室探出头去,果然看见钉崎野蔷薇正站在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件颜色很亮的上衣,茶色波波头短发在午后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小簇跳跃的火焰。她手里拎着纸袋,远远看见你,立刻抬手晃了晃。

你被她的活力感染了,忍不住扬起微笑,连语气都轻快起来:“野蔷薇,你来啦。快进来喝茶。”

钉崎走进和室,向母亲打了招呼。母亲温柔地回应她,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爱,像在看自己的小女儿。

钉崎把纸袋递给你:“给你带的。路过镇子的时候买的,这个季节限定的羊羹很好吃。”

你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你闻到一股清甜的豆香和寒天独有的凉香,那香气不浓,却沁人心脾。

母亲看了你们一眼,笑着起身:“你们慢慢聊吧,我去处理点事情。”

你给钉崎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依旧是一贯爽快的语气:“快尝尝,不过小地方肯定比不上东京大城市的甜点。”

你拆开纸袋,切了一小块羊羹送入口中,豆香和甜意很快在舌尖化开,最特别的是那股微凉的余韵。你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吃,跟东京那边不是一个风格,很有特色。”

“是吧!”她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

“等你到了东京,我带你去吃各种甜点。因为悟是个疯狂的甜食爱好者,所以我现在对哪家店好吃,也算有点研究了。”

钉崎立刻“啧”了一声,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你真是一有机会就秀恩爱。”

你笑得更灿烂了。其实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五条悟已经太自然地嵌进你的生活里,以至于很多时候,你只是顺口提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含有多少亲昵。

钉崎的视线忽然落在你身侧的恋笠上,好奇地问:““你这把伞是特级咒具吧?我能感觉到上面的诅咒气息很强。”

“是哦,它叫恋笠。”

“有什么功能?”

“本来是悟送给我防身用的。不过目前为止,我一直把它当伞用。”

钉崎一脸生无可恋:“早知道就不问了,莫名其妙又被喂了一嘴狗粮。”

你被她逗笑了,索性把伞撑开给她看。黑色伞面缓缓展开,内侧细密的梅花与漩涡纹发出幽微的光。你握住伞柄,轻轻一抽,藏在其中的窄刀露了出来。

钉崎眼睛一下亮了:“居然还是刀?”

“嗯,它既是武器,也可以向别人传达感官。悟说,如果我在紧急情况下遇到危险,只要在心里想他,或者叫他的名字,他就能共享我的感官和位置,然后立刻来救我。”说这句话时你心里感到十分安心。因为你知道,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你嘴角一直上扬着。

“听起来好强。”

“是啊,我刚拿到它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当时我甚至想过,能不能用它来找爸爸妈妈。可惜我失忆了,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最后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