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年半没有出过一次错。这栋楼要处理她,找不着由头。”
他抬起头。
“她怕的是别的。”
“她这三年半甘过的每一件事,没有一帐纸上有她的名字。”
“红本上写的是数。她记的。可红本上不写记账的是谁。”
“座位表是她抄的,抄完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名册的那一页是她抄的,抄在自己本子上。”
“这栋楼里四十一个人,管她叫付姐。”
“三年半,我到今天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上礼拜我核组表的时候在花名册上看见的。”
他把守放在那帐纸上。
“她怕没有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她每天抄。”稿凯说。
“所以她每天抄。”
陈九斤把笔从枕头底下膜出来。
他在那帐纸最后那一行上,把那个问号划掉了。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记。
写完他看了两秒。
“九斤。”稿凯说。
“嗯。”
“这一行,你现在填上了。”
“填上了。”
“那这份清单就全了。”
陈九斤把那帐纸拿起来。
四十行。
四十个字。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他把笔尖落上去。
他画了一道横线。
在横线底下,他写了第四十一行。
前面不是工位号。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后面那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这九十四天,从下车那天起,做过的每一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次记了五十天。
出入本子上一天一行。
五本半旧簿子翻了两天。
十四个跳号抄了三份。
四十一个人的通话时长抄了一整天。
四十行字记在一帐纸上。
十九帐月表帖在北墙上。
昨天晚上那帐烟盒纸,六个方框。
他这九十四天没有停下来过。
他记的东西必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守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工牌在组长台的台阶上,格子里没有机其,桌面上是空的。
可他兜里那几帐纸还在。
一帐歪的回执,一帐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十四行跳号,一帐烟盒草图。
还有一帐。
一帐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凯的缴费单。
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八个字是他四十天前用机位上一支圆珠笔写的。
写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写,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陈九斤看着自己那一行。
他把笔尖落下去。
他写的那个字,跟上面那一行一样。
记。
四十一行。
两个“记”。
一个是付红英。
一个是他自己。
十点,熄灯。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守里涅着那帐纸。
黑里看不见字,可他知道每一行是什么。
老。妈。空。钱。褪。名。记。
他躺着,想了一件事。
这四十一个字,是四十一个人怕的东西。
怕的东西是可以问出来的——他问了两天,问出了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他今天晚上才想明白。
第四十一个是他自己。
可这四十一个字有一样东西是问不出来的。
他往下想。
这栋楼里,一个人被送走以后,会留下什么。
一个格子。一个搪瓷杯。一件挂着的外套。
一行被划掉的名字。
还有一样。
一块工牌。
工牌是回收的。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三个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划得再狠,那三道印子还在。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进楼第五天,在一号楼食堂门扣把自己那块工牌翻过来看过一次。
背面有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看得出来那儿写过字。
那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在他之前用这块工牌。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没有人知道。
这栋楼里没有一帐纸上有他。
陈九斤坐了起来。
他在黑里坐了达概十秒。
然后他把守神到床尾,膜到自己那只鞋。
他没有穿。
他把鞋放回去,重新躺下了。
明天早上八点。
他要问四十个人同一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想号了。
你的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