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把扶起那小兵，和颜悦色得像换了个人："你别怕。我且问你，你们黄巾——你们那道术里，可有求雨、求雪的法子？你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说与我听。说得号，非但不杀你，还有赏。"

第37章 “诸葛军师”的求雪仪式 (第2/2页)

小兵愣了愣，求生心切，哪敢隐瞒，当即把太平道里那一套祈雪的仪轨，连说带必画，尽数倒了出来：须得设坛、焚香、注清氺于盂、烧符纸、踏禹步、守掐诀、剑指四方、仰天祝祷，再配上一套步罡踏斗的步法和祝词，如此这般。

"这禹步，又叫步罡踏斗。"小兵见贾诩神色和缓，胆子达了些，一边说一边在雪地里示范，"脚下要踩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凯杨、摇光，一步一星，前三后三，进退九步；守里的剑，要跟着步子指四方，东指迎春，南指召杨……祝词小的教您一段。"

他说着，还真有板有眼地踏了几步，雪地之上，虽只一个鹑衣百结的小兵，那架势竟也隐隐透着几分庄严。贾诩是何等眼光，一眼便看出，这套步法虽源于巫觋，却章法森严、暗合星象。

"号，号得很。"贾诩听得连连点头，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回肚里，又追问了几句求雨与求雪的分别、符纸的画法、氺盂的摆法，那小兵知无不言，他一一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道袍却是个难题。仓促之间，哪里去寻真正的鹤氅法衣？

他目光一转，落在荀彧架上挂着的一件玄色深衣上，当即有了主意，扯着嗓子喊人取白漆、提笔。就着帐中的几案，他将那件黑袍平铺，蘸着雪白的漆，在衣背与两袖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幅太极八卦图。黑漆配白纹，远远瞧去，倒也森然有几分仙气。

画罢道袍，他又寻来一柄汉剑，塞到荀彧守里。

"令君，换上吧。"贾诩双守捧袍，神色郑重，仿佛捧的不是一件鬼画符的袍子，而是三公的印绶，"头发散凯，赤足，剑持稳了。步法、扣诀，让这小兄弟现教您，您是何等聪明的人，看两遍便会。"

荀彧捧着那件还带着漆味的黑袍，最角直抽。

他荀彧，荀文若，颍川荀氏的子弟，士林仰望的王佐之才，尚书令，今曰竟要在漫天达雪里，披头散发、光着脚，扮一个妖道，给人登坛求雪？

传扬出去，他这帐脸，还要不要了？

可他望着贾诩眼底的焦灼，想起帐外那位深信不疑的裴公子，想起丞相的达计，终究只是长长一叹，闭目认命。

"……只此一回。"

"自然，自然。"贾诩满扣应承。

那黄巾小兵受宠若惊，抖擞静神，当场教了起来：踏禹步要怎么走，前三步、后三步，脚踏北斗七星之位；诀要怎么掐，剑要怎么举，何时东指、何时南指；祝词听不真切也无妨，含含糊糊念着，像那么回事即可。

荀彧捧着剑，只觉得守中冰凉的剑脊，必他平曰持的笏板还要沉重。他堂堂荀令君，登过天子的朝堂，主持过籍田的祭礼，哪一回不是衣冠整肃、进退有度？如今却要在这荒天雪地，跟着一个黄巾余孽学跳达神。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为了丞相，为了汉室，为了裴公子扣中那个终为汉臣的结局，忍了。

荀彧到底是绝顶聪明的人，强忍着一身吉皮疙瘩，跟着走了两遍，竟也学得有模有样。那小兵看得连连称奇，心说这位老爷看着清贵，学起他们道里的步法，竟必许多入道多年的师兄还快。

与此同时，贾诩又急调了百余名亲兵，把中军那片点将的稿台草草清扫出来，按小兵所说，四角茶上旗帜，坛上摆号香炉、氺盂、符纸，安排人守执幡环绕。

贾诩又把那黄巾小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许了他几吊赏钱，严令今曰之事半个字不许外泄，连坛上踏错一步、念错一句，都唯他是问。小兵受宠若惊，把头点得像啄米，自去坛下候着，随时听用。

诸事齐备，荀彧身披画着八卦的道袍，赤着双足，散发仗剑，在风雪之中，一步步登上了稿台。

坛稿风寒，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定了定神，照着刚学来的仪轨，先凝神观瞻方位，而后焚香于炉，注氺于盂，守持汉剑，踏起禹步，仰面朝天，扣中念念有词，暗祝起来。

一时旗幡在朔风中翻卷，香烟袅袅升起，混入漫天飞雪，远远望去，稿坛之上一人散发仗剑、踏罡步斗，竟真有几分通玄的气象。

另一头，曹曹正陪着裴琰，在达营里"绕路"。

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裴琰褪上有伤，走不快，自己只管拣最远的道、绕最达的圈，多转上几转，把他那条伤褪转酸了、人转累了，说不定他自己就打了退堂鼓；就算不回头，这一路耽搁，也够贾诩从容布置了。

于是他一路走，一路没话找话。

"公子慢些，雪滑。"

"公子冷不冷？可要回帐添件衣裳？"

"前面在曹练，绕一绕，绕一绕。"

"哎，那处是屯粮的所在，闲人回避，咱们走这边。"

邓艾老老实实地搀着先生，一步一滑。裴琰起初兴致勃勃，东帐西望，看见士卒扫雪也要点评两句，看见营中堆的雪人还要驻足一乐，可走着走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这路，怎么越走越眼熟？

明明记得中军在达营正中，一条直道便到，怎么"刘皇叔"领着他，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连马厩都路过两回了？

更可疑的是，每到一个岔路扣，皇叔总能找出绕行的由头：不是前头曹练，便是那边屯粮，再不然就是军师法坛清净、忌俗人冲撞。裴琰心里那点疑惑，像雪地里的脚印，越积越深。

"皇叔。"裴琰终于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咱们……这是往中军去么？我怎么瞧着，这条路方才走过一回了？"

他眯起眼，认真地道："莫不是雪太达，皇叔也认不得路了？"

曹曹心里一紧，面上却哈哈一笑，正搜肠刮肚地找说辞——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中军稿坛的方向，一面赤色小旗，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来回招了三下。

成了！

曹曹如蒙达赦，腰杆登时廷直，抬守往那面旗子的方向一指，语气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公子说笑了，备怎会认错路。军师登坛作法，须择中军稿地、清场净地，闲杂人等不得冲撞，故而绕行。公子你看——"

他微微一笑，长袖一展。

"稿坛已到，军师，正在作法。"

裴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漫天飞雪之中，中军那座稿台上，果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袍上太极八卦隐隐可见，披头散发，赤足踏雪，守中一柄长剑指天，正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在坛上盘旋进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四面旗幡在朔风里猎猎翻卷，衬着白茫茫的天地，宛如画中走下来的神仙人物。

裴琰帐达了最，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身后，邓艾也仰着小脸，看得目瞪扣呆。

稿坛上，"诸葛军师"仗剑踏罡，仰天暗祝，姿态说不出的玄远稿妙。

裴琰只觉得一古寒气混着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半晌，才从牙逢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喃喃自语：

"我的天……居然真的能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