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若是发生在旁人家,家中长辈早便欢天喜地地替孩子东奔西走了,到了温言这儿,还要通过温宜帮忙劝说父亲同意。温父既写了书信,又让温言送来,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温宜摸了摸温言的头。
温言将长姐写给家中的书信放好在书笼的最下层,自己提好:“先生们应该回来了。”
“那回去吧。”
温宜站在书堂外,看着温言进去,觉出一点点酸涩来,他才六岁,连半门高都不到。而父亲之所以这般,大抵跟母亲回来的事分不开……温宜看着天边的悬阳,也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明秋陪着小姐在书堂外站了一会儿,才说:“老夫人让院里的下人来请小姐,说是让您忙完了,别忘了去一趟。”
“可有说是什么事?”
“底下的人说老夫人又得了两匹云锦,想要给小姐。”明秋走在身侧,说完这事还挺高兴的,猜老夫人是不是想开了,没有再计较于“不祥”的事,温宜也希望如此。
到椿萱堂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她们刚到院子外便看到门?有嬷嬷引路,她谢了嬷嬷挽帘,垂眸入室的功夫,就和里头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这日昏黄正好,傍晚有凉风习习,不疾,只是刚好能鼓动两人的袍角。一院的竹涛在金色的余霞里翻滚着,夕阳缀着两人的眉眼,都是一般的清皎如月、温润清朗。
温宜在斜照的昏芒里看清了这人的样貌,也因此目光一顿。
四下静寂,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一个惊讶,一个沉了眉眼,在他身后,是韩老夫人的声音,她说:“温宜来了?识嘉先回去吧。”
她回过神,在这片刻的须臾里,看到韩识嘉冷下的神色,在韩老夫人的注视下,一个俯身,一个行礼。
韩识嘉走了。
温宜走进去,老夫人刚喝完一?茶:“看到识嘉了?”
“看到了,昨日春闱结束,今日府里开了学堂,来了许多人,我早时还见了阿言,托他给家里带了书信。”她说的这样多,像是并不关心韩识嘉。
可老夫人却没有放过:“前天夜里回来的。”韩老夫人说着摇了摇头,“还差点闯了你的院子,也是不像话。”
温宜一怔。
“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便要跪下来,可老夫人没让,直接搀住了她的手,她站着了,就听韩老夫人说:“祖母知道对不住你。”
“那日登门,是我让余氏去的,阿旭并不知晓,那些事,我没有告诉他。”
温宜早便察觉了,如果韩旭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亲,是韩家趁祖母病重上门逼迫,便不会提祖母,也不会在老夫人病重那日开?替她解围。
“你祖母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治,普天之下,只有圣上和我们侯府有药,我本可以等你来寻我,但还是把这个落人?舌的机会给你了,你可知道祖母的用意?”
温宜的呼吸因此轻了些。
她说:“往后你们若是过得不好,便怨我这个老太婆。”
堂屋之中静了又静,只有衔枝鸟落在窗台发出的几声轻鸣。
“您不必这么说。”温宜沉默下来,“与郎君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承担,日后过得好与不好,是我和郎君要面对的事,与旁的人无关,更不是祖母的缘故。”
“你愈是明白,祖母便愈是觉得对不住你。”韩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没放,忽然道,“你父亲在钦天监快七年了吧。”
一句话,叫一直垂眸的温宜抬了眼。”他本是状元出身,在那处这么多年受委屈了,我也是老糊涂,前几日见太后娘娘时竟忘了提。”
钦天监倒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先皇晚年多病,寄情玄黄,因此钦天监中多是方士,渐渐沦为了怪力乱神之处,甚至最后先皇驾崩也与钦天监脱不开干系,到了今上这里,对钦天监多不待见。
仕途无望便算,更为重要的是,钦天监的监官不得改迁,子孙世业。
温家一门双状元,从前也是天家钦点翰林,此一去钦天监,不论你学识才干,仕途便算是断送了。这才是温家没落的原因。
温宜听懂了韩老夫人的意思,却皱起了眉。
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聪慧,祖母的意思你应当明了,往后和阿旭好好过日子便是。”
从椿萱堂出来的时候,温宜觉得有点闷,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晴光不朗,阴云层层。
回到书房,雨还没下,温宜推开半扇窗子,轻声问:“上回的佛经抄到何处了?”
桃月还没应声,就听小姐说:“取些纸来,继续抄吧。”
作者有话说:
虐虐的(融化……)
第20章
温宜站在椿萱堂院外看天色的时候, 一抹月白身影正站在楼阁上看她。
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静默时,像是傍晚时分的冥冥月色。
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吉安不解地轻声开口:“温姑娘看着有些难过, 公子不去同她说明白吗?”
“说什么。”韩识嘉的眼睛没移开, 声音却有些冷。
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是同她说公子原想着放榜之后,重新去温家提亲的。”
“说了又如何。”韩识嘉看着那抹倩影离开, 目光渐次迷离,从前她来府里, 他也是这么看她,那是个很规矩的姑娘, 因为有长辈约定婚姻的缘故,身边的人总会打趣, 定亲之前他不想因此坏了她的清誉, 定亲后是不想看她为难。只如今,人还是那个人,打眼瞧去和从前没有不同, 又好像全是区别, 就如, 她已经梳上了妇人髻。
吉安张了张嘴, 却不知能说什么——是啊, 说了能如何?温姑娘已经和别人已经成婚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必要。”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平静,好像已有决断。
身世揭开时, 他虽震惊,却没多少失落与伤心,他已经过了总角小儿的年纪, 也不是依恋双亲的性子,所以很快便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始终明白,身外之物会变,但这些年读过的书不会变。他有功名在身又有可能中榜登科,在韩益说要认他做义子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对韩家的价值是什么,除了身份的转变,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春闱放榜之前不会。
他与温宜的亲事原定在四月下,那时春闱已经放榜,就算他不是韩家嫡子,有了功名官职,到时再上门求娶也不算委屈了她,可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今日依言过来看祖母,祖母一直留他下棋,他以为祖母是让他静心,却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看到温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下去了,他没走,站在门外听完了祖母的话,那是说给温宜,但更是说给他的。
前脚温宜从椿萱堂离开,后脚他便进去了,就如对温宜说的那样,祖母同他说的话也是:“识嘉,祖母对不起你。”
初九成婚,春闱就这几日,这是算好的。
韩识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祖母只说:“你永远是我的孙子。”但我却不是你一个人祖母。
正厅里,曾经其乐融融的祖孙俩无声对峙,而承恩侯的长随等在门外。
韩识嘉离开前,只说:“她是个读书人,您莫要对她说那种话,刺她的心。”-
比起下雨,阴云不雨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温宜是个心很静的人,可今日看天色,却始终觉得天不喜人,她捏着笔,手下抄着经文,心却是乱的。阴云压了翩跹的蜓停在笔架,温宜也盯着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墨点已经乱了一页的字。
她在心中叹气,觉得春来果然不是读书日,想完后又觉得埋天怨地,着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种心境抄书,难怪菩萨不愿渡她。
温宜换了张笺纸,重新将那一页抄完,写到一半时,突然闻到一股柴火味,起初以为是哪处失火,连忙放下笔。桃月瞧见了,进来同她解释道:“……是姑爷正在院子里烤山鸡。”
温宜一愣,又刚好坐在窗边,于是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这院子风雅,取的是“并月”二字,因着有一处月洞门修在水池边,夜下月来之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妙趣无边,特取之。也正是因这诗情画意,院子修得秀丽非凡,亭台楼阁、舫轩廊榭无不古朴写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如画里,韩旭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其中,烤鸡的架子已经垒起来了,石头堆成的一个小山包,旁边还散着一堆木柴。他坐在那个小山包前揎腕攘臂的,徒手把好几根木柴折断,往火堆里塞,动作熟练,星火闪动,刚好是月洞门的正中央。
天狗食月之兆。可这会儿没有智叟能说服它把月亮还给人们。
因为韩旭不是天狗,她也不是老人,她没有可以诱惑他的东西。
她又想继续抄经。
但不知是这柴火味太重,还是外头烧火的噼啪声扰人烦,温宜写写停停,并不专心,而菩萨似乎颇看不上这样假装勤奋的信众,一句箴言都不愿普渡,密密麻麻的经文里再没有天机,味同嚼蜡。再三勉强之下,温宜搁了笔,负气地看着纸上字迹,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让桃月拿去烧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温宜从书房出来,就这么站在廊下,不大高兴地看着韩旭,像是为着他吵了自己习字,又像是还有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甚至有点瞪的意思。
没想韩旭突然回头。
温宜吓了一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韩旭冲她招了招手,温宜看到了,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过去。
原以为烟火味会很重,但走近后,闻到的只有烤鸡的味道,很特别,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做的,竟这样香。
韩旭等她过来才把烤鸡从小土包里头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块,像是烧焦了,温宜收回了目光。韩旭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摸出刀将包裹在外头的荷叶和黄泥切开,里头金黄酥脆的色泽露出来了,原本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四溢开来,肉香浓郁,看着竟是不错。
他切下一小块肉,递给温宜嘴边。
温宜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韩旭没退,甚至跟着往前递了点。温宜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四处无人,才接过来放进嘴里。韩旭还要切,温宜连忙说:“不要了。”
“不好吃?”
“……好吃的。”
“那怎么了?”
温宜看了眼他的板凳,又看自己站着:“我想坐着……”
韩旭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给她弄了张椅子,还给她弄了个小碗和筷子:“其实那日不吃包子,是不是因为是站着?”
其实像这样坐在院子里吃东西,温宜也不太习惯,但温宜没想到他会想起这个,她犹豫着轻轻“嗯”了一声。
韩旭没吭声,温宜也因为这低沉,陷入了沉默,她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讲究了。”
比如一定要坐着用膳,比如竟会因为祖母的话而觉得伤心……韩老夫人的话是敲打她不假,可那就是她要受的,因为那是温家的命运。
这便是为什么世家看重联姻的原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诗句说得热闹,仔细一看也就四个字——功名利禄。
寥寥几语,诱惑人心,千万人往矣。
没有这份婚约,温言不会得入韩家书堂学习,一斋先生也不会看重他如此,为他指点迷津,祖母也拿不到救命的悬阳丹,老夫人对她许诺的是父亲的官职,但更是温家的未来,她明明可以说得上好处占尽……
如果她不那么讲究的话。
如果她不讲究,听到那番话,今日便会高兴。
“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旭将鸡肉切好,装进她的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你觉得你这样吃饭是讲究的,我也可以觉得用海碗吃饭才是讲究,就像人各有志,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有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只是不同,谈不上对错。”
用海碗吃饭怎么会是讲究的呢,温宜看着他:“不觉得很麻烦吗?”
“你饿着了吗?”
“……没有。”
“那便是了,舒服就行。”
舒服就行。
轻飘的一句,但她却觉得很难。
“你心情不好?”
温宜一怔。
他明明是问句,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肯定。
叫温宜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没有。”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不喜欢说话。”韩旭说这番话时没看她,只是一直往里头添柴,“上次说到温祖母的时候也是。”
温宜没想到他连这事也能发现:“……我没有不好。”
“没有吗?”
柴火烧断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半空里闪出星火,好安静,安静到温宜能感觉到自己的沉默,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发出声音,她像是说了好几遍,才听到自己的那句:“没有的。”
她不能心情不好,在家中时不能,因为她主持中馈,不能怯懦,有了性子便会叫人看轻;在韩家时也不能,祖母是她最看重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可韩家没人相信,余氏赠她珠玉,祖母许她前程,她处处细心谨慎,不是因为心存芥蒂,而是她知道,他们在意。
她是个大人。
“这样说你会觉得开心?”
“……会轻松一点。”韩旭没有看她,温宜也感谢他没有看自己,这样仿佛就能不被看穿,就好像她不是那么的怯懦。
因为比起难过,她更害怕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这会让她觉得无助。
“行。”韩旭将一碗满满的肉递给她,“那就多吃一点。”
这天夜里,他们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一直在吃东西,炭一团黑乎乎的里头,掰开竟然是金黄色的红薯,温宜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又获得了点力气。
后来结束的时候,韩旭递给她帕子擦手,温宜去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
温宜疑惑地抬眼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回家会不会开心?”
“……什么?”
“前些个祖母生病,耽搁了回门,如今她身子好了,你也可以回去看看温祖母。”他说完,看到温宜没有笑,不知为何,韩旭感觉到她有点不想回家。
这日夜里,有很辗转的睡意,温宜睁着眼睛许久都没有睡去,她盯着墙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韩旭。
就这么看了不知多久,韩旭忽然抬手把人捆住了:“怎么不睡?明天不是要回去。”
温宜沉默了会儿:忽然说:“做吗?”
韩旭睁开了眼睛。
温宜凑上来亲他的眼睛,说:“可不可以挠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