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站在人群中间的谢枕舟,微微蹙眉。
谢枕舟和他对视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你不是……”药灵长老将傀线拉长快步走到谢枕舟面前。
他凹陷的双眸里泛起泪花,又道:“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谢枕舟食指蜷缩揉了一下鼻子,“我又活了,付师弟。”
付当归噙在眼里的泪水滴落下来,声音又低又哑,“师哥。”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付当归叫自己师哥,谢枕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些傀儡是怎么回事?”付当归问。
“不知,”谢枕舟想了想招了招手让林极宵过来。
林极宵还没回过神,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人看见他这般使唤林极宵不由睁大眼。
“小林子。”谢枕舟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将林极宵叫醒了。
“给我一根傀线,”谢枕舟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作为傀儡师,都知道修炼傀儡有多不容易,现在谢枕舟竟然命令自己的师尊给他一根傀线,让自己的师尊自毁傀儡!
他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极宵,看着林极宵老实照做。
谢枕舟抓着傀线控制傀儡。
他能控制,但是换作林极宵就不行了。
谢枕舟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无数身着其它地方服饰的人被傀儡带了过来。
“你们抚天峰做了些什么?!”
没人回应。
半天不到,午夜长安几乎所有傀儡师都被带到了抚天峰。
没人能给他们一个解释,看着所有的傀儡都向谢枕舟臣服,他们心里都很是不满,但终是不敢多说些什么。
许是这具身体在棺材里躺久了,谢枕舟脸色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但他也不能随意走动,不然众多傀儡跟着他动,整个抚天峰都得被踏成废墟。
好在蒲淮给他拿来了一张椅子。
众多人傻站在一起,也不敢大声说话,场面诡谲又尴尬。
“蒲淮,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小孩。”
谢枕舟并不知道上辈子蒲淮也死了。
蒲淮想了想,道:“或许是岳桥将我复活的。”
“你也死了?”谢枕舟倏地站起来,“你怎么死的?”
蒲淮岔开话,一手摸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次我认出你了,但我脖子被抹了一刀,说不出来。”
谢枕舟回忆起当初在村子里捡到蒲淮的时候,那时候,蒲淮说了一个“谢”字,现在想来,蒲淮不是想说谢谢,是想叫他的名字。
“后来我成了傀儡,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被火烧了之后又想了起来。”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有两段记忆,两个灵魂。”
谢枕舟想起之前的种种,蒲淮偶尔嘴上说着道德礼仪,身体却不干人事,偶尔嘴上说着令人难堪的话,身体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谢枕舟沉默着,如果蒲淮是舅舅复活的,那自己呢?
凤凰血脉确实能让人起死回生,不过,复活人是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调换。
谁会把自己复活?
谢枕舟脑子里最先闪过岳瑶的脸。
“石像……”他嘴里念叨着抬脚就要走,但被蒲淮一把抓住了手。
“石像,”谢枕舟看着蒲淮,“岳叔,石像,那是我娘……我爹,岳叔是我爹。”
“我知道,”蒲淮用手擦拭着谢枕舟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谢枕舟别过脸,不让他触碰自己。
蒲淮刚记起来的时候也想告诉他,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后来,岳叔不让他说,不让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说。
谢枕舟抹了一把泪,正要尝试着驱策所有傀儡,一道剑光闪过,眼看着就要刺到谢枕舟,蒲淮一把握住了剑刃,一横腿扫过去。
执剑那人躲开,收回剑又朝他们刺过来。
执剑之人身着一身黑衣斗篷,浑身缠满了黑色布条,一条鲜红色蜈蚣在他的脸上爬。
是魔族君上。
之前谢枕舟并未瞧见过他用剑,现在看着,总觉得眼熟,像是谢家的招式。
谢枕舟不能挪动,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打架。
大家的傀儡都不受控制,对付君上,只得自己上。
蒲淮是傀儡,本就不靠傀儡,对付君上自是游刃有余。
君上眼看着打不过,将剑尖转向了谢枕舟。
谢枕舟身体还很虚弱,不过,他这具身体没被天火烧过,以前的修为都还在。
他抬手轻轻将剑打开,谁知君上另一只手突然拿出匕首朝他刺来。
谢枕舟侧脸躲开,但还是被划伤了。
鲜血掺杂着泪水从脸上流下来。
“敏幼,凡事要给自己留后手。”
“哥,这匕首你自己留着吧,我以后要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傀儡师,我所制的每一个傀儡都是我的后手。再说了,我就算用剑,我也会一击命中,用匕首补刀会弄脏衣服,阿娘又该说我了。”
君上没想到谢枕舟能避开,愣了一瞬,正要再次发起攻击,忽听见谢枕舟叫了一声哥。
时间隔的太久了,久到谢期回都快忘记了谢枕舟的模样、声音。
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想要看看谢枕舟,可惜他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那次被魔族人用灵火烧,他双目的肉黏在了一起,就算后来用刀割开了,他也还是看不见,嗅觉、听觉都极差。
“哥……”
谢枕舟又叫了一声。
谢期回没有回应,他双拳攥紧,静默片刻后毫不犹豫扯断了所有傀线。
见他要走,谢枕舟想要抓他,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万千傀儡也会跟着移动,如果地面坍塌,万千傀师都得死在这。
“哥,哥你别走……”
谢期回头也没回。
回头又能怎样?他看不见,留下来又能怎样?他帮不上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枕舟。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都做了些什么?
待走出谢枕舟的视线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或许是当年他挨家求人折断了他的骨头,所以他想折断所有人的骨头?
他不知道。
谢期回走后,谢枕舟彻底站不住了。
他将灵力汇聚到左手上,捡起地上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变成无数丝线。
他双手结印,血线的数量一分二,二分四,眨眼的功夫便有大半傀线被牵制住。
“万傀,收。”
傀儡缩小,飞回他们主人的傀袋里。
鲜血流失的太多,谢枕舟脚底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
他想去找谢期回,又想去找谢重。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走了几步,他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我哥呢?我爹呢?”谢枕舟声音还干涩的厉害,他睁眼瞧见蒲淮就开了口。
谢期回回了魔族,谢重失踪了。
谢枕舟听蒲淮说完,只觉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了。
他不顾蒲淮的阻拦去找谢重的住处找他。
屋子里空无一人,石像也不见了。
他从早上找到晚上,终于在溪山找到了一个土堆,土堆旁边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块铁,上面刻着“罪人”二字。
谢枕舟对这个字迹自是熟悉。
是岳叔,是谢重,是他父亲的字。
没人知道当年谢重支援回来看着一片狼藉,妻儿都已死亡是什么心情,他为了报仇整出了天火。
他太心急了,还没十成的把握就在魔族地界降下天火,没多久,天火不受控,蔓延到了其它地方。
他想赎罪,可是那些无辜的人都死了。
他浑浑噩噩多年,被一群乞丐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他听闻林极宵收了一个叫谢枕舟的徒弟。
他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去了抚天峰。
他怕被认出来,改了自己的容貌,改了名。
再后来,谢枕舟死了,他也想死。
在收拾谢枕舟的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了竹笛。
竹笛是岳瑶的,是她留给谢重遗物。
这么些年,他一直活在痛苦、悔恨里,他想死。
于是,他将竹笛给了谢枕舟。
没想到谢枕舟先他一步死了,尸体也不知所踪。
谢重抱着竹笛哭了一夜,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指引他,他突然发现竹笛上的玉佩是凤凰一族的传家宝,犹如一个纯种血脉的凤凰族人。
这枚玉佩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谢枕舟刨开土堆,里面葬的是岳瑶的石像。
当年岳瑶受了重伤还执意要复活谢枕舟,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场烧热带走了她,在谢重赶回来的前一天。
谢枕舟将谢重和岳瑶的石像葬在了一起。
他想去找谢期回,可是身体太虚弱了。
蒲淮每天给他端来各种补血的药,他眉毛都没蹙一下一口咽下了。
过了几天,谢枕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去了魔族。
自谢期回回去之后,他便下令将魔族所有地界封了起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不能进去。
在外面等了两三天,尽管蒲淮带了很多药和一些其它的东西,谢枕舟的身体也还是受不住,越来越差,走路都很费劲。
这些,谢期回自然看在眼里,可他无颜面对谢枕舟。
第四天,一个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蒋卓。
谢枕舟呆呆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做出赶人的手势。
“魔族地界被设了封印,三年才开一次,一次开三天,这期间,没有魔族血脉的人进不去,你三年之后你再来吧。”
他的语气是那么冰冷,让谢枕舟恍惚了好久。
“蒋卓。”
“我是长岁。”
真正的蒋卓早就死了,长岁听从谢期回的命令扮成蒋卓混入了抚天峰。
当年魔族攻上抚天峰他是事先知晓的,所以他动了私心,他故意骗谢枕舟,让谢枕舟下了山,虽然谢枕舟还是赶了回去。
那次之后,蒋卓假死逃脱回了魔族。
“你们走吧,君上闭关了,别说你们,我们也见不到。”
言罢,他转身便要走。
谢枕舟又开口叫了一声蒋卓。
他没有回头,他不是蒋卓,也不能再是蒋卓了,他是长岁,也只能是长岁。
谢枕舟一遍遍叫着蒋卓,他想用蒋卓这个名字将他留下来,可他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是长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
我不会留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
上次傀儡都往抚天峰挤,几乎弄坏了抚天峰所有的房屋建筑,唯有付当归的旧屋子,一块房瓦也没掉。
付当归和谢枕舟一同坐在石阶上喝着刺梨酒。
“师哥,当年你给我修这房子的时候说的话还记得吗?”付当归问。
谢枕舟颔首,“自是记得,这房子只能我修葺,”他起身伸了个腰,“我明儿就来给你修。”
他将付当归从地上拽起来扶到床上休息。
近来无事,谢枕舟不是和昔日好友叙旧就是在抚天峰闲逛,或者和蒲淮鬼混。
他手里拿着方才没喝完的刺梨酒往山绒居走。
“太他娘的邪乎了,小师哥竟然就是祖师爷,这种事情就算是存在于话本子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是真实发生的。”
“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几名弟子因为屋子还没修葺好没地方可去,生了一堆篝火围在一起闲聊着。
这种话谢枕舟近来已经听腻了。
正要离开,又听弟子道:“你们可别说了,大师哥在这呢?”
谢枕舟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向一旁剥栗子的齐迎。
齐迎将剥好的栗子丢进火堆里,湿润的眼眶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光。
没人知道一向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大师哥为何会在这个并不寒冷的夜晚对着一堆篝火流泪。
谢枕舟躲在树后没敢出去。
弟子没熬不住自寻睡觉的地方去了。
干柴燃尽,草木灰最后一丝温度也被风带走了。
好久,见齐迎也走了,谢枕舟才动了动腿,靠了过去。
方才齐迎坐着的地方有一堆用手帕垫着剥好的栗子。
谢枕舟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栗子看了好久才将其拿起,回了山绒居。
自打他再次复活之后,蒲淮几乎每时每刻都粘着他。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主要是蒲淮有时候太奇怪了,谢枕舟还适应不了。
就比方说现在,蒲淮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却很不老实。
蒲淮将魂灵取下来系在谢枕舟脚腕上。
谢枕舟已经没力气了,任由蒲淮去了。
蒲淮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亲吻,动作没停。
谢枕舟脚下的魂铃一直叮叮当当响到后半夜才歇。
抚天峰重建之后,开了不少花,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花种。
有弟子说,抚天峰重建的那段时间,经常瞧见有只猥鼠在周围转悠,没准是猥鼠带来的。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大家听到这捧腹大笑,全当这名弟子是在开玩笑。
谢枕舟刚开始也觉得是这名弟子没有睡醒,梦到什么说什么了,直到有一次他和蒲淮在林子里鬼混瞧见了一只猥鼠。
猥鼠是一只傀儡。
很早之前,蒋卓与他说过魔族的花海,谢枕舟当时回应他说以后要去瞧瞧。
虽说现在魔族被封了,谢枕舟进不去,但他还是瞧见了。
“蒲淮,接着,”谢枕舟坐在一颗橘子树上将一颗橘子丢给树下之人,他笑盈盈道:“我摘的都很甜。”
蒲淮仰头看着他,也笑了。
鲜花再次盛开了,浑浊的溪水再次变得清澈,我和你再次相遇。
昔日痛苦、愉悦的经历没有改变我们,甚至让我们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是的,我还是我,你也还和以前一样。
————《正文完》
2026/7/23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番外苦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番外
之后会修修文什么的,番外如果之后写了的话会当福利番外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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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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