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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雪[刑侦] 越涧 22563 字 4天前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卧底的信息也是严格保密的,基本上是一对一单线联络, 旁人无从知晓。只能透过某个人获得的殊荣和他日常平平无奇的表现看出一点端倪。想窥探对方神秘的来历是不太可能的。

穆昭丹是个特例。

如果说他的线人在帮助警方捣毁毒窝上立了大功, 从此深藏功与名, 穆昭丹也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 过上正常人的安生日子。

关键是这个线人脱离了控制。

第一个受害者便是穆扶奚。

当年穆扶奚给对方捐献骨髓捐出问题, 倒是没有和其他人说, 但曾向穆昭丹求助。

穆昭丹见势不妙马上向组织报备了这件事, 故而穆扶奚自以为瞒住的秘密早在那时就有不少高层知悉,瞒了又没有完全瞒。

过去的线人为非作歹, 他虽为受害者, 但同时也是保人, 对组织的忠诚也受到了一定的怀疑, 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争议就有讨论, 流言蜚语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能限制的。

站在穆昭丹这边的人忍不住替他诉说冤屈, 强调他为了缉毒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于是穆昭丹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了。

这与穆扶奚坦白后的路径相差无几。

不能不说, 不说被查出来后果自负。

然而说了之后就是这种糟糕的结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知道说了以后不论功过, 受到恶语中伤的都是自己, 反正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也从没忌惮过死亡,那还说吗?

自己怎么样没事, 要是因此再次牵连到自己儿子, 就更得不偿失了。

只要咬死了不开口, 就不会牵扯到旧事,才能够一码归一码, 不带任何偏见地据实查证。

卢秉钧一直在问是不是和当年的旧事有关,本身这个问法就是令穆昭丹心灰意冷的。

所以跟穆昭丹的恢复情况无关,是这些同事的做法太令人心寒。

闻铮铎决定只身前往医院见见穆昭丹,以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涉。

他向卢秉钧打听到穆昭丹养伤的医院后在超市里买了一些小番茄,在招待所里洗干净以后带过去的。

这样容易入口的水果更显诚意。

现在仍有两个保护穆昭丹的人穿着便服不远不近呆在病房附近。

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便告诉他,郑毓芳去开水房给穆昭丹打水去了,病房里只有穆昭丹一个人。

闻铮铎同他们道完谢,敲了敲病房的门后才推门而入。

穆昭丹恢复得不算理想。

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身上到处都是沉疴旧疾。

这番磋磨令他吃了不少苦,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颧骨显得格外突兀,但相较于那些缠绵卧榻的病秧子还是精神许多。

听见敲门声,他飞快睁开眼,旋即在看清来人不是那几个轮番叨扰的后辈后松动了些许。

闻铮铎将带来的小番茄搁在床头柜上,态度谦和地自报家门:“穆前辈好,我姓闻,上任冀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特地来滇南追捕之前在冀安犯下重罪的在逃犯,不知穆扶奚是否跟您提起过我。”

他只说那个人在冀安做了什么,并未提及当年的往事,是想消除穆昭丹的戒心,又用穆扶奚套了声近乎,穆昭丹果真没再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穆扶奚早在电话里跟郑毓芳说过他要来,郑毓芳已转告给了穆昭丹,只当是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才令穆昭丹态度松动。

为了不显居高临下,他搬了床尾的凳子在病床旁坐下。

穆昭丹虽年事已高却不昏聩,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岂能不知闻铮铎的来意,见他心思百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打着平反的旗号来查我们父子俩的吧?口口声声说是要证明我们的清白,却带着审判的眼光怀疑着我们是否曾与他勾结。”

说着他的语调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得激昂了起来:“我一心效忠组织,为缉毒事业鞠躬尽瘁,何曾背叛?不过是看在他有心归顺才意欲将他引上正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便与他恩断义绝。当他对我的亲生骨肉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时,我不知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声禽兽。假如你是我,未必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可惜处境不同,终究是不能理解。”

闻铮铎见此形势,心说穆昭丹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是有一肚的苦水要倒。

苦于无人可诉罢了。

世人大多只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含糊应付一身的病灶,敢于下猛药的少之又少。

缉毒工作也是一样的。

有一个,抓一个,没抓到的更多。

一头扎进去,往往是尸骨无存。

抓一个,牺牲一双。

这样的斗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异于饮鸩止渴。

真正的源头却不能轻易遏制。

他们警方人才多是没错,可毒/贩那边就没笨的。

笨的早被抓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给他们当线人,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最多只能掌握非常边缘的情报,消息还未必能传出。

也有清清白白自愿深入虎穴的。

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培养一个精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夜之间就能挫骨扬灰。

己方对敌人是用子弹。

敌人对己方用的是残忍的肉/刑,是火烧、活埋。

取得对方的信任相当不易,都是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的。

稍有差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遑论触及核心。

穆昭丹走的这步险棋也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倘若那个人的身份不特殊、头脑不聪明,一般的线人已经死八百回了,哪能和他们里应外合,出奇制胜?

这些都是和上面报备过,经过上级首肯的。

捣毁毒窝的时候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少潜伏在其中的同志载誉而归。

然而招抚线人的工作是穆昭丹负责的,具体的计划是穆昭丹牵头执行的。

到头来别人踩着他的肩膀分得了功劳,被报复遇袭的是他,殃及的是他的家人,收拾烂摊子背锅的是他,遭到组织怀疑和审查的也是他。

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是没有的,连歌功颂德都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不合适的。

可怨怼和后悔在所难免。

就拿这些天登门询问的人来说,有几个是真正想知道真相的?

他们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是繁忙的,肯往他这里跑,必有所图。

所图之事往高尚了说是建功立业,往庸俗了说就是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日后好加官进爵。

毒/枭那边是覆灭是毁于自己人之手。

他们警方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更要引以为鉴。

闻铮铎严肃而郑重地说:“您是穿梭在光影之间的英雄人物,做的是常人不敢做的事,谁也不能抹除您的功劳。然而您行的是非常之道,越过规矩做事总是难辨真心的。组织要保持内部的纯净才能更好的保证您这样的功臣的安全。现在祸患未除,谁能高枕无忧呢?”

“我知道在冰冷的规则面前一腔热血总是要凉得快些,您心中定然是不忿的,可抓到了人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论具体的得失又有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您所行之义举,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何必和那些有私欲的普通人计较?是您做的太好,世间能做到您这样忍辱负重的有几人呢?”

穆昭丹哼笑一声:“年轻人,不必这样给我戴高帽。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要是真在乎功劳簿上是否有我的姓名,当初何苦做卧底?”

说到年轻,闻铮铎想起来了,苦口婆心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得为穆扶奚考虑。他还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若不解释清楚,如何能堂堂正正做人?他过去或许没有自己的理想,渡过了这道劫难,将来必是要有的。”

穆昭丹沉默了。

想当初他儿子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人,他没拦着,反而鼓励穆扶奚扬名立万,已经表明了他内心的酸楚。

可他从穆扶奚义无反顾地救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心善,若是没有遇到这些糟心事,兴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世界本就千疮百孔,是靠他这样的人,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补起来的。

他也不想做这补天石,可世上不能没有补天石。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伤我的人我看清了。看样貌和口音是老寨子里的人,确实是和当年的往事有联系,不出意外和他有关。”

说着他思索片刻,连判断带分析:“倒未必是他指使人干的。可你也说了,他在冀安犯下大案逃了回来,他手上的真金白银你们没追回来,这笔钱足够他大干一场了。”

“我很久没关心过滇南的毒/品市场发展成什么样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能说没了我,咱们的缉毒事业就完蛋了。不出所料,形势应当是越来越明朗的。”

“力度摆在这里,他们猖獗是猖獗不起来,却也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形成了一股股较难攻破的势力。想必这些后起的势力里没有一个能接纳他这个外来户。他没有武/装力量,打不过对方,得另谋生路。”

“偷猎、偷渡、走私、贩卖文物……都有可能。”

“他在冀安那边杀人放火,不可能到了滇南就突然转了性,老实经营了,估计也是靠打家劫舍跟人争地盘,你们自己留意着些吧。”

闻铮铎连忙表示感谢。

穆昭丹用矍铄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诚恳地托付道:“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国境线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警方想把手伸到的别人国家不简单。

国境线以内更没什么好说的,将良民撤出来,联合部队火力覆盖,直接平推就好了。

但是穆家父子的清白得靠那人口供中的一句“无关”。

要留活口,难度瞬间飙升,着实需要下功夫。

因为这样的风险很少有人愿意担。

上级领导也是以集体利益为重,不可能为了一对父子的清白把自己人的命搭进去。

可以这么说。

现在除了闻铮铎和两个当事人,没人愿意大费周章,都想着怎么省事怎么来。

问意见,保准一水儿的支持锁定目标后一击毙命。

穆昭丹之前为什么不开口?

他不说,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查案的人只能干着急。

他若是开口,还需要动用传统的刑侦手段查吗?

答案已经揭晓了。

谁头一个抓到人,谁记头功。

平日里苦练过枪法的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一枪能了结的事情。

他卧底十年的心血,他的生前身后名,都成了别人的功勋。

随之而来的就是秋后的清算。

当年的知情人已尽数为国捐躯,或是死于落下的伤病。

接下来如何审判都由别人说了算。

负责审判他们的人是巴不得把对方杀了多少人都记在他们父子头上的,才不管他们冤不冤。

因为要业绩。

身边人不好得罪,就拉那些平日里见不着、又有显而易见“污点”的冲业绩。

这就是人性。

就算今朝躲过一劫,来个新人到那个位置上随手翻一翻旧档。

诶,没证据,有疑点,有纰漏。

再心血来潮一折腾。

爬上岸了又怎样?

照样下水。

说不清呐。

洗不清。

穆昭丹是看闻铮铎是外省的,不在滇南当地,大概率卷不进是非,又有职权和说服力,这才开了口。

这就好比是被平头老百姓喊了声“青天”,一股责任感在闻铮铎心头升起,远比穆扶奚喊他一声“队长”要震撼。

第187章 大战在即

闻铮铎走出病房时, 郑毓芳刚好提着开水瓶从走廊尽头走来,见丈夫的病房进了人,忙不迭加快了步伐。

一开始她对穆昭丹的同事是抱着感激的,后来看着丈夫展不平的眉头, 和那群人叽叽喳喳把人往死里逼的态度, 不由感到厌烦。

她疾步向前时快速过了下脑, 想起穆扶奚之前给自己通的气, 瞬间压下满腹的怨气舒了口气, 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您就是扶奚说的领导吧, 姓闻对不对?”

闻铮铎是没想到自己来这边的消息被提前透露过二老了:“他还跟您说什么了?”

郑毓芳愕然了一瞬, 倏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对儿子不利,慌忙解释道:“只说您要来, 让我们配合,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了。他在冀安那边过得还好吗?我常跟他说要对工作负责, 好好表现, 却没有关心他在外面受了什么罪。他要是做的不好, 您尽管骂。要是做的好, 也请您多表扬。我看他每次跟我通话情绪都不高, 还望您多多关照。”

闻铮铎看出郑毓芳的慈母心, 刚才也见过穆昭丹了, 觉得穆扶奚的性格和二老的都不太一样。

那副脾气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时倔时冷淡,不像是家庭环境和基因决定的, 应是后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形成的。

他没有评价穆扶奚的为人, 简短说了两句:“他在冀安很安全, 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会越来越好的。”

郑毓芳问完儿子又问他来找丈夫做什么。

闻铮铎只说:“初到滇南,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前辈, 也好给穆扶奚回个信。您进去吧,我不打扰了。”

郑毓芳客气地应了一声,热络地将他送走了。

闻铮铎回到专案组的临时驻地,卢秉钧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穆老前辈那边怎么样,肯透个底了吗?”

闻铮铎看卢秉钧热切的模样,也发觉穆昭丹所料不差,那些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坑,后人遭殃。

现在的情况却是,穆昭丹是栽树人,有人却硬要他填坑,填完把他一埋,还要说都怪过去有人挖了坑。

真是要将人骨血榨干了熬油不可。

他既然答应了穆昭丹,便决定将情报烂在肚子里,亲自暗中查证。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对卢秉钧说:“他老人家精神不济,我也不好逼问得太紧,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了。”

卢秉钧也觉得闻铮铎没传说中的那么神。

在他看来,外省的干警到了滇南,摸不清这边的情况,难免碰壁。

穆昭丹连本地人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对一个半生不熟的北方人吐露真言?

因而他并未起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的精兵强将们按部就班地梳理着冀安方面浩如烟海的卷宗。

边境的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有人在火拼中受伤或失踪。

闻铮铎担心其他人泄密,没有透露穆昭丹提供的信息,只是宛如开了上帝视角般命人汇总涉及地盘争夺的边缘势力。

在逐一排查前,设定了确切的筛选条件。

最终,一个名叫阿坎的小喽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早些年从被剿灭的寨子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捣毁毒窝时因不在现场而侥幸逃脱,后辗转于金三角和边境山区之间,近年来以山民身份定居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五公里的一个苗寨中,一直在边境干些倒卖违禁品和走私的勾当。

闻铮铎问查出这一线索的人:“他住的苗寨叫什么名字?”

“梭朗寨。在打洛镇往西南走十七公里的山坳里。就在穆昭丹同志遇袭后的这几天,有线人反映阿坎曾因醉酒跟人吹嘘自己捅了一个退休的老条子。还说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会得到某位大人物的重用。”

闻铮铎只带了专案组的成员和提供情报的线人接头后,驱车前往阿坎所在的苗寨。

梭朗寨地势偏僻,车只能开到山脚,后面的路要靠脚走,线人给他们带路。

闻铮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没有因为不适应山地形而落后半分。

行进良久,视野豁然开朗。

鸡鸣犬吠声从寨中传来,几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从雾气中显出轮廓。

领路的线人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闻铮铎说:“阿坎家在寨子最里面。”

沿着寨中的石板路走到尽头,众人便看见了阿坎家所在的吊脚楼,步伐慢了下来,带了些小心谨慎。

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众人下意识欲快步向前一探究竟,却转瞬想到可以预知的危险,手都按在了枪夹上。

其中一名组员绷紧了弦,紧张了起来,担心闻铮铎遭遇不测他们没了主心骨,自告奋勇道:“组长,我来吧。”

闻铮铎也不和他争这个,停下脚步让他来。

组员猛地将门推开。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人都举起枪来。

一楼的堂屋里空无一人。

简陋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已经长了白毛的剩饭。

闻铮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干涸的淡红色的血迹上。再抬头对应头顶的木板,上面的血迹是更大的一滩,一楼的血是从二楼滴下来的。

他踩着楼梯上楼,身后的人紧随其后,谁都不敢将枪放下。

二楼的房门洞开着。

地面上果然有血迹蔓延开,浸透了木板的缝隙。

本该呈暗红色的血迹浅了些许,有被人用水冲刷过的痕迹。

但善后的人做事敷衍潦草,处理了又没完全处理干净,这才让血水从木板缝隙间滴了下去。

血迹中央空了酷似人形的一块,与冲洗过的地方有明显的色差。

尸体不见了。

闻铮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唯独中间的挂钩是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走吧。”

人没了,他们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久留无益,反而增添了危险。

他们按原路返回,下山时发现了野兽的足迹以及被啃食的野物的残肢。

线人脸色一白,带着他们避着野兽走了另一条路,结果发现路上茂密的植被间有一堆刚翻动不久的泥土。

闻铮铎就地拨开表层的土堆。

其他人也十分有眼力地上前帮忙。

经过众人卖力地挖掘刨垦,一具矮小的男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勘验和比对了尸体上的部分特征后,确认死者正是阿坎。

阿坎死状惨烈,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刃开膛破肚,内脏外露,已让虫蚁侵蚀得惨不忍睹,尸体也因膨胀而显得肿大,面部几不可辨。

闻铮铎面沉如水地站在掩埋尸体的土坑旁,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组员愁眉不展地问了出来。

人死了,线索也就中断了。

闻铮铎面无波澜道:“回去再说。”

这样残忍的杀戮已经不具备用传统刑侦手法获取信息的条件。

滇南常年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雨林里起了雾,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也泥泞湿滑,极难行走,得时刻留心脚下,不然就容易摔跤滚下。

众人凑到一起互相扶持着下山,行进速度比上山时还慢。

绕路之后,更是拖延时间,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黑后山上的情况不可测,必须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重要支流蜿蜒前行,江浪在湍急的水面上拍打,形成一个个漩涡。

闻铮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护栏下方滔滔不绝的江水,回想起穆昭丹的猜测,想着对手如今会靠什么过活。

随着前路越来越窄,山下的江水流速也越来越缓,就在越野车驶过一处地势较低的弯道时,闻铮铎目光突然一凝。

“靠边停车。”

驾驶员立刻踩下刹车,组员们纷纷警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以为遭遇了敌人的埋伏。

“组长,怎么了?”有人焦急地问。

闻铮铎没有回答,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护栏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山崖下的情形一览无遗。

山雾被江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下方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几艘吃水极深的铁皮货船和轻便的改装快艇正停靠在岸边,成箱的货物被迅速搬运上岸。

滇南边境的水系复杂,傍水而生的各大势力为了争夺航道和走私利润常年摩擦不断。不同山头的马仔如果在同一个渡口相遇,往往会因为抢道而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但此刻,他们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相遇时互相避让,如此井然有序,仿佛隶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

而在渡口的关隘处,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马仔,在经过这些人时,都会低声下气地孝敬一些财物才被放行。

“他们在干嘛?”一名专案组成员走上前来,顺着闻铮铎的目光看去,不解地发问,“还有枪?是毒/贩?”

闻铮铎早年间也是四处历练过的,见多识广,懂许多道上的黑话以及背后的运作模式:“是边水。这些走私货物的小商小贩在为毒贩提供物资供给,毒贩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眼盯着下方密密麻麻忙碌的人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和毒/贩们抢饭碗,而是和地头蛇抢起了地盘,看来已经拿到水运的路权了。”

组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

闻铮铎冷静地剖析:“滇南的毒/品市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很难插手,但他抓住了所有毒枭和走私集团的命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人手,现在边水贸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囊中。不管这些船上运的是什么,只要从他的水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所有人都仰他鼻息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们的头号劲敌。”

专案组的成员们听得头皮发麻。

短短几天时间,这人就在警方和当地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从冀安带回来的资金和极其冷酷的手腕,扼住了这些凶悍势力的咽喉,其果决的执行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有组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说来,如果这条线真的被他控制了,那他势力的扩张速度会非常恐怖。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很快就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任何大毒枭的武装力量。”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闻铮铎阔步回到车旁,“准备打一场硬仗吧。”

要想铲除毒瘤,必须调动更多的资源,甚至需要军方的介入。

不是他想活捉首恶,就能活捉的。

他答应穆昭丹的事,只能由他牺牲自己的安危去争取。

这场跨越千里的较量已进入非生即死的白热化阶段,凶险异常。

第188章 人情

闻铮铎一走, 穆扶奚在市局的处境极其艰难。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就离经叛道,不喜欢体制内压抑的氛围,现在一直有人事无巨细地管着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郁不顶用,不能扛事, 没了闻铮铎的庇护, 有许多心术不正的人挑着把柄上门找茬。

他好心帮分局的人办案, 什么功劳也没邀、什么好处也没捞, 就因为省厅的领导仍驻在市局里, 下面的人担心他在领导面前表现好了会影响自己的分量, 变着法作妖。

医闹的案子从案发到嫌疑人落网, 满打满算没超过八小时。

嘉奖是没有的,郝光禄的数落倒是接踵而至。

“案子破得快是好事, 但办案讲究程序正义, 诈取口供、诱导嫌疑人自诉的手段不可取。这次是嫌疑人心理素质差, 要是下次碰上精明一点的, 揪住程序上的违规操作怎么办呢?”

楚郁尴尬地替穆扶奚把错认了:“他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还死者公道。年轻人办案是粗糙了点, 贵在明察秋毫。后续的材料分局那边都补齐了, 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穆扶奚倏然抬眼看向楚郁, 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么爱揽责任怎么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没让你沾光就不关你事了?

他把案子破了的时候楚郁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被人告黑状了就全成他的锅了。

不知道还以为楚郁是被分局的人暗中收买了呢。

反正这个警察当的挺没意思的。

想当初他当警察的初心只有两个, 一是“公报私仇”,二是除暴安良。

至今一个都没实现。

他想杀的人闻铮铎拦着没让他杀, 逃回了滇南, 接着逍遥法外。

从警两年, 他做了许多惩恶扬善的好事,也没见老百姓的苦日子得到改善, 人心依旧诡谲难测,多的是以诚待人真心却被糟践的不平事。

闻铮铎在的时候给他讲道理,利用他的同时也会为他的将来考虑。

剩下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到紧要关头就做这种捅刀的事。

被看穿后索性装也不装了,私心都摆在明面上,喊着团结的口号争权夺利,庸人反过来指责能干的人不走正道。

何为正道呢?

就是先占领高地的人抢先制定的规则,为没关系、没靠山的人设定的门槛,用来抵御看破真相的人犀利言辞的封口要决。

孔婧圆辞职的时候他还替孔婧圆觉得可惜,现在听楚郁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干了。

眼下正在开例会,他也不管会议室里有多少人看着他,起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常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

楚郁震惊地望着他,在旁边扯了下他的袖角:“穆扶奚,你想干什么?没轮到你发言呢,快坐下。”

穆扶奚旁若无人地说:“从来都是这样,想开口,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听你说话,成年了要跟小学生一样,举手才能发言。不出格,声音就永远不会让人听见。谁也不是没长嘴,可为自己辩护,必须找个懂法的人替自己述说冤屈,由此演变成一桩桩生意,纵是以命相搏也不见得能沉冤昭雪。弱者的哭嚎大人物们全听不见,端坐在高台上讲礼法尊卑。程序正义?我可没见诸位领导的一句话讲过什么程序,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了。”

自从在破案过程中发现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他已经学会就事论事了。

不再偏向哪一种性别和哪一种阶级,只认事实和道理。

他依旧耿直,依旧顽强,依旧坚持伸张正义,也不避讳是否会让人觉得他存有私心。

从前他隐瞒隐情的时候,非要闻铮铎硬逼着他,他才肯说真话。

现如今面对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他藏得都不算深了,就该说真话。

都给他挨骂。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了。

瞠目结舌的众人被戳中痛脚后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没什么实权却狐假虎威的人恼羞成怒地斥责道:“你以为你是谁,在会上这么放肆!领导呢?怎么管的?”

楚郁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穆扶奚看着楚郁这副软骨头的样子就烦,他话还没说完:“是啊,我们这些年轻人,用得上时是新生代的主力军,用完就是目无法纪、不讲原则的狂妄之辈。过河拆桥的祖传技艺可真是不分地域。也不想想没我们这些实干的人,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领导干部们哪能坐享其成?全靠一时兴起拍脑袋做决策,头脑发热昏招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就打压清算,不准下面的人骄傲自满。论功行赏时功劳从没有落到过真正的功臣头上,净琢磨着什么才是升官之道。”

这可真正戳到路开源的肺管子了。

老头儿一拍桌,怒目圆瞪,吼道:“无法无天!以为衣服脱了就完了?先给我关三天禁闭!”

穆扶奚一番发泄,给自己弄进了小黑屋。

他不以为意,楚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打电话给闻铮铎,想问这可怎么办。

他终究是没能将闻铮铎的重托做圆满。

结果一通电话打过去,得知的是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消息来自滇南市局,可信度百分之百。

说是专案组在追踪一艘武装拖运船时深入了雨林腹地,那边是信号微弱的荒凉地带,地形复杂,犬牙交错,闻铮铎带队进去后再没传回任何消息。

滇南那边派了搜救队和武警进去,目前只找到了被烧毁的航船和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情报中的失联,实际上就是生死未卜。

一时间,人心大乱。

闻铮铎在众人心目中是相当有本事的人,早十年以骁勇善战著称,成了班子成员也是武力担当,战绩可查,无一败绩,不仅领导能力卓绝,带队有方,自身的智力也很高,提到算无遗策,许多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并且,他沉稳持重、极具城府,可以说是他们的王牌。

滇南那边的人不知道闻铮铎是什么水平,收到线报以后将形势说得十分危急,只管往夸张了形容。

冀安这边的上级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仍抱着他已成功生还、只是猫在哪处等待救援的希望,给滇南那边的回复很是淡定。

楚郁怕穆扶奚知道以后闹翻天,自己又控制不了,索性没将这件事告诉正在禁闭期的穆扶奚。

穆扶奚兀自生着他们这帮狗东西的气,断饮断食,将自己饿得气虚体弱。

给他送饭的人见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当他是在为闻铮铎寝食难安,好心劝道:“知道你跟闻队关系好,但也不必忧心成这样,自己的身体重要,饭还是要吃的。”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问闻铮铎怎么了。

送饭的人见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错愕了一下,发现自己错漏了嘴,连忙噤声。

穆扶奚立刻连威胁带恐吓的,说要见楚郁。

“他要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他的名字。”

送饭的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惶恐不已,慌慌张张地去给楚郁报信。

楚郁听了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来见他,堆着苦涩的笑容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领导说什么你就听着呗,这样冲撞领导能讨着什么好,从前不都低眉顺眼地过来了吗?”

他知道穆扶奚素来阳奉阴违,但规劝的时候为了成功游说,半个字没提。

穆扶奚只觉得他见风使舵的模样恶心。

眼下他只问一句话:“队长还没找到吗?”

按理说楚郁现在才是他正牌的队长,此刻他却只认闻铮铎。

楚郁也明白他说的是谁,可没想到他关在小黑屋里,消息本不该灵通的,也能听到风声,犹豫了半天才点头承认。

穆扶奚不善拳脚,更是饿了一天一夜,但是揍他的力气还是有的,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揪着他的衣领道:“我当你是个人,哪知你这样辜负他的信任。他拿你当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拿他当升官发财的途径。他对你这样的庸才百般维护,走到哪里都带着你,走之前仍记得先把你安顿稳当。现在他远在滇南,生死难料,你竟能安坐在他的位置上,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他目光冷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别以为先前是他挡了你的路,他死了能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在,万事有他罩着。他不在了,你看你支队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

楚郁不笑了,也磨了磨牙,严肃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又不是为了给我腾位置才走的,是为了你才偏要往那鬼门关闯。他为你出生入死难道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你看你在会上说的什么话。别到时候他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你作死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

穆扶奚一边耻笑,一边道出实情:“我的前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掌握在他的手里。过去取决于害我的人的一念之差,现在取决于竞争者的一己之私,将来取决于审判我的人一面之词。他是心怀天下,又讲义气、念旧情的人,太多人承了他的恩惠,你我都是受益者。”

他一双漆黑的眼死死盯着楚郁:“我是肖想过攀附他的权势,但也愿为他献上我全部的忠诚,一日如何,终身如何。你呢?在指责我不够冷静的同时也暴露了你的冷血,你压根就不在乎他是否活着,恐怕巴不得烈士陵园里多一座丰碑,日后探望的时候也好跟人吹嘘自己曾经在这样一位英雄人物麾下。哦,不,是认识这样一个昔日与自己把酒言欢的烈士。”

一向好脾气的楚郁大声吼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穆扶奚一脸嘲讽:“你是不知道他遇到的对手多么狡猾残忍吗?用地下赌场做生财之道,打点那些有权势的家长,然后借假警察之手给人以串通黑白两道的假象,保证戒网瘾中心屹立不倒,再用戒网瘾中心的青少年拐骗年轻女孩,利用精神病院做中转站,在暗网上做活/体贩卖。这一系列手法和思维逻辑中饱含的恶意,是一般的凶徒能想到的吗?”

“别的幕后操纵者只是借刀杀人。他是既在背后策划了一切,又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各种亲信和自己的合作对象,还以人家的父亲胁迫未成年的女童替他卖命,完全不选择利用的对象,也不在乎自己亲自动手是否会留下痕迹,甚至像个疯子一样挑衅。这样的嚣张自负,这样的目中无人,他会是凡人?”

楚郁仰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扶奚认真地说:“当初他不怀好意地接近我,骗走我的骨髓苟活至今,我对他恨是恨,但从来不曾轻敌。你和他是打过交道的,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队长交给你办过,只是你没能办好,让他逃回了滇南。我也曾受他蒙骗,所以不能怪你没将他扣在冀安。其实那时我是不放心全交给你的,想插手反击,被队长拦住了。这次我想跟他去滇南,他也没同意。”

他始终望着楚郁,语气真诚:“你不认为自己想他死,就得承认被他保护得足够好。他此去滇南,恐怕除了我,没人问过他需不需要帮手。你们都当他是要升迁了提前贺喜,却不知滇南凶险。我不求你们这些家里有父母要赡养、有妻子要照料的人为他赴汤蹈火,但请让我前去寻找他的踪迹。我去了,他未必能活。我不去,他必死无疑。”

他一身傲骨,桀骜不驯,却为了闻铮铎甘愿放低身段,向自己并不敬服的人折腰。

“求你了,楚队。”

他是央求了,却多少带着点不卑不亢的意味。

“这话我之前在你和他面前一共说了三遍,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去滇南。不论是为了不辱使命,还是为救他性命。”

楚郁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之前出言不逊,还在关禁闭,省厅的领导那边恐怕很难同意。我还是那句话,你去了能做什么呢?”

那也比等人死了在葬礼上猫哭耗子强。

这会儿穆扶奚又不敢说实话了,连尊称都用上了,恭顺地说道:“我现在是您的属下,归您管辖。不用蒙我,我知道您有办法。”

良久,楚郁认命地叹口气:“我欠闻铮铎的那点情,都在你身上了。”

第189章 跟船

楚郁叹着气离开了禁闭室。

穆扶奚在会上说的那番话, 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路开源。

路开源其实也不是在乎他的官位。

就是他出身微末,既没有闻铮铎这样的背景,也没有飞升的运气,硬靠稳扎稳打提升实力和熬资历一级一级往上升的。

眼见着要退休了, 到顶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局长。

人对于自己辛苦忙活了大半辈子却未曾拥有的东西都有个执念。

他可以忠于党和人民, 清正廉洁, 但起码要有个虚名养着自己的心气。

他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悉心培养的徒弟, 左不过是不希望临终时留下遗憾。

结果闻铮铎不肯听他的话, 打乱了他精心安排的计划, 忽悠了他,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滇南, 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 闻铮铎这么做, 大概率就是为的这个穆扶奚!

谁知道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竟在会上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他都快气炸了!

小兔崽子是不想要前途吗?

是想要也得不到啊!

他心想你没前途, 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谁还稀罕管?

关键是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 好好走你的独木桥就好了, 没事别牵连我的宝贝徒弟啊!

那可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辈子最满意的杰作,说糟蹋就糟蹋了!

真是一颗老鼠屎, 坏了他煲了十年的陈年高汤!

他找谁说理去?

路开源前一秒还在生气, 下一秒就听到了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那是比晚年丧子还痛心疾首和震惊。

他现在气的不是穆扶奚在会上出言不逊了, 怨的是他害惨了自己一手栽培参天大树。

在态度上,肯定是郝光禄更支持穆扶奚去滇南。

之前开大会的时候郝光禄就明确表过态, 不许他们歧视穆扶奚,因为穆扶奚见过罪魁祸首,熟悉对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他们警方还指望穆扶奚做贡献。

但路开源是市局的一把手,省厅可以命他怎么做,但直接的指挥调度还是他。

穆扶奚想去滇南,还得他批示。

楚郁来找路开源前打了半天腹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得不派穆扶奚去滇南的原因。

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给穆扶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哪知道压根不需要他说项,路开源一听说穆扶奚自请去滇南,马上就答应了。

只是答应得并不平静……

路开源一把年纪了,很少有不庄重的时候,这会儿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让他去!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他也别回来了!”

随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出条件:“让他到地方以后别乱来,一切行动听当地的领导指挥,不得轻举妄动。他要在那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让滇南那边直接军法处置。”

这是杀了穆扶奚的心都有了。

话是这么说,路开源还是希望穆扶奚过去能起到作用,把他的爱徒平安带回来的,三下五除二在文件上签了字,又跟滇南那边联合部署,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才把穆扶奚派出去的。

穆扶奚拿到文件,郑重地跟楚郁道了谢。

歉是依旧没道的。

楚郁也没跟他计较,说道:“去吧,注意安全。”

穆扶奚早已按捺不住躁动而烦乱的心,话不多说,直奔滇南而去。

……

一日前。

闻铮铎带人从山上下来,马上就拜托卢秉钧查一查最近边境线上的水路有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火拼,好确定目标的势力目前扎根在哪里。

卢秉钧惊诧道:“你们有发现?”

闻铮铎就让组员将今日的见闻和卢秉钧粗略描述了一下。

卢秉钧心惊胆战,当即派人去打听,然后毫不夸张地说:“往常为了争抢走私船的停靠权,沿江的几个寨子能互相打出脑浆,一直都不太平。我们介入除了牺牲自己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倒像是去劝架的。”

说着唉声叹气。

闻铮铎见卢秉钧并没有会意,详细解释了一番:“我们怀疑从冀安逃回来的那名凶徒将整条边境水路垄断了。他在冀安兴风作浪,向来偏好剑走偏锋。制毒贩毒风险太大,目标也明显,不如另辟蹊径,从毒贩那里刮油水。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甘心做一条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卢秉钧这边跟着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自认为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对面这种玩法还是远超他们的经验范畴,令人咋舌。

卢秉钧也大为惊讶,随即否定:“这不可能。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能镇得住那些地头蛇?那些人会服他?”

“只要给出的利益足够大,没有理由不动心。”闻铮铎将自己这边查到的资料共享,“他手里握着庞大的资金。那些地头蛇跟着他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美美地醉生梦死。真有不配合他,也就直接杀了。他不是普通的通缉犯,确切地说是无恶不作、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的定义一下,他们警方需要做的工作就少多了。

卢秉钧听了急切道:“那我马上组织人手将边境的码头都清查一遍,让军方那边也出面。谅他也没有胆量跟我们正面较量。”

虽然他也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如果能换来往后的清净,他愿意用暴力方式一次性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

闻铮铎私心不想扩大影响,断然道:“不能这么做。”

卢秉钧一愣:“为什么?”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说的都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所以我才问近期有没有哪里发生过火拼。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交火,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干的,还得从长计议。能够确定的是,他初来乍到,要做的是立足和立威。为了稳住底下的人,他必须马上做一单大生意让所有人看到他实力,不然那些人光听他画饼却占不到便宜,非但不会拼死为他效命,还会感到自己受了诓骗。”

说着他打起主意:“如果我们能截到他的货就好了。”

卢秉钧心里也在想这种好事。

只要有大单砸在他手里,那些被他用武力压服的地头蛇,会立刻反咬他一口。

让对方起内讧是对他们警方损失最小的做法。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货是什么,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闻铮铎说是边水,走的是水路,哪怕没有证据,也有今天见到的反常景象作为依据,不是完全不可信。

卢秉钧马上吩咐手下:“去查近几日金三角方向有没有大批量的货物准备入境,不管是什么货,只要是走水路的,全给我盯死。”

“是。”

卢秉钧又问:“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闻铮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思忖片刻,说道:“这种大单是很难查到的,或许我们可以伪装成大客户自己造势,愿者上钩。”

卢秉钧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需要资金支持,尤其烧钱。

否则一旦被识破是假货,他们已方派出去的同志立刻就会陷入危险。

另外就是除了钱,还需要人。

滇南地广人稀,地处偏远,周围都是穷山恶水,他们滇南的警员里压根找不到出身显贵的富家子弟,学也学不来大老板的气质。

卢秉钧想着想着,对上了闻铮铎的视线。

他这身气质装都不用装,正合适!

闻铮铎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我来跟船。”

第190章 交锋

奔腾的江流在狭窄的水道中激荡, 两岸遮天蔽日的枝桠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晃。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重型货船停泊在隐蔽的渡口。

船舱的露天甲板上,闻铮铎一改平日里严肃的作风,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服, 领口微敞, 露出棱壑分明的锁骨。

专案组的几名精干成员扮作保镖, 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他身后, 貌似正经, 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组长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他们这位组长的身材看上去过于彪悍勇猛, 比他们还像打手, 结果西装往身上一穿,妥妥的衣服架子, 看着真是风流又矜贵, 看得人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刚才已经和对面交涉过, 发现对方心眼贼多, 不仅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应付他们, 还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 单是搜身就搜了三次, 才将他们带上了自己的货船商议价钱。

好在他们也留了一手, 派人混进了马仔里, 把枪提前固定在了船舷上, 不然真要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了。

对方可有自己的武器装备,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伴随着马达高频震动的轰鸣声,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十几个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马仔率先跳上甲板。

他们每个人都不如他们北方人高大魁梧, 和死去的阿坎差不多瘦弱精干, 身手却异常矫捷。

相较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他们这些当地人自发组成的散兵更像是山里的野猴子, 流不流,痞不痞的,上船后的站位也不整齐,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闻铮铎围住了。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快艇上从容不迫地跨上货船。

闻铮铎神色一凝,旋即很快放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邪恶首脑。

对方并不像想象中的反派那样形似歪瓜裂枣,反倒面容俊美,仪表堂堂,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光看外表,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绝不会将他与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闻铮铎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也怀疑过他不是本人,可能是对方谨慎起见找的替身,然而对上对方的视线,便从那顽劣又不可一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漠视生命的冷情,不见半点人性。

温沣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眉飞色舞道:“听说北方来了一位贵客,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单子,非要见我本人才肯谈。我这人一向好客,亲自来迎了,够不够热情?”

闻铮铎无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用拇指推开烟壳递过去:“来一根?”

温沣对这约定俗成的社交货币毫不感冒,摇着头推辞道:“谢谢,我不抽。”

生活习惯居然十分良好,没有丝毫不良嗜好。

闻铮铎将烟盒的壳盖上,重新揣回兜里,开始按照预先编排好的剧本念台词:“我这批货很娇贵,不仅量大,还要绝对安全。听说现在这条江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我今天来只带了定金和样品,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和温沣搭上线之后,他们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现在相当于一方霸主,名副其实的过江龙。

明明他就是最大的危险,对走私犯们却号称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以江上保镖的名义收过路费,顺便抽些货物卖给毒贩,像这样两头赚,而且是稳赚不赔。

真真印证了人们戏称的那句“赚钱的买卖都写在刑法上”。

有他这样的头脑,活该他下大狱。

“且慢,要看过货才知道能不能合作。”温沣轻笑了一声,“老板您财大气粗的,跟那些讨价还价的抠门汉真的很不一样,一点都没那种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铜臭味,我心里有点虚啊。”

专案组的所有人心下一震。

不会吧,这就被看穿了?

闻铮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也说过了,我和他们不一样,做生意向来爽快。我以为只带定金和样品已经很谨慎了,您不会有钱不赚,只想要绑架我的赎金吧?到时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货当然可以看,只要你能保我的货平安出境,价钱你定,但如果货出了问题,我可是会躲得远远的,跟您瞥清关系了。”

他说的不是好话,温沣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先让我的手下验货吧。”

专案组的成员们皆松了口气。

温沣状似无意地问:“这位老板,敢问贵姓?”

闻铮铎心念电转:“免贵姓温。”

温沣眯了眯眼,而后再度笑了起来,伸出手要和闻铮铎握手:“原来是本家。真是有缘。”

闻铮铎随手和他一握。

温沣眉梢一扬,意味深长地说:“老板这手,可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恐怕不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吧,倒像是枪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专案组的成员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船舷外沿。

闻铮铎脸上却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侃侃而谈:“经常去俄罗斯旅游,在那边练的。况且像我们这种做我们这种跨国生意的,海盗也不是没遇到过,少不得要点防身自保的能力。世界和平还是很重要的。”

这一次温沣没有被他的冷幽默逗笑,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意:“可惜像我们这种在刀尖上混日子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保险起见,也该杀了您,您说是吧,乌先生。”

“乌先生”是闻铮铎在卓文书院扮作少女乌晴的父亲去看女儿时用的身份。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露出过破绽,没想到当时就有人跟温沣汇报,温沣留了个心眼看了录像,记住了他的模样。

时间跨度这样大,他早就忘记自己那时是亲自出马办的那档事情,偏就这么凑巧,被温沣认了出来。

不对!

不是巧合。

当时穆扶奚也去了卓文书院,恐怕同样被摄像头拍了下来。

温沣一定看见了穆扶奚。

原来如此。

他就说温沣为何逃得那样迅疾,像是早就料到他们在查他了一样。

处理那几个见过他真容的人时也是快刀斩乱麻,不带丝毫犹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已经采取行动,谁会那样果决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丢卒保车?恐怕依然会抱着侥幸心理换个阵地再赚一些。

温沣直接就把摊子料理干净开溜了。

难怪楚郁带队在冀安追捕会一无所获。

不是他们跑得慢,是温沣提前得知了他们会追,索性抢跑了。

给穆扶奚发恐吓信息也果真是为了混淆视听,营造他还留在冀安的假象。

回想起来,居然是那么早就已打草惊蛇了。

同样是亲力亲为,温沣这样缜密周详,会翻旧账。

而他顾头不顾尾,麻痹大意了。

如果不是陈晓红向张硕垒求助,张硕垒就不会酿成大错。

如果不是张硕垒让他失望,他不至于放心不下手下人,亲自上阵,也就不会在那里遇见穆扶奚,把穆扶奚当人才挖到市局。

如果不是穆扶奚当晚去了卓文书院,就不会引起温沣的注意,回放整晚的视频记录,顺道将他也记了下来。

如果穆扶奚没来市局报到,他不会对分局的人这样上心,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为穆扶奚平反,大老远跑到滇南来。

如果没有受到穆昭丹的嘱托,他不会带队冒险尝试活捉温沣,此刻便战局已定,温沣已化作一团死灰。

……

纵使他再算无遗策,也预料不到这些命中注定的意外。

然而,没有这些如果。

温沣后退一步,对带来的人说:“杀了他。”

闻铮铎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动手。”

早有准备的专案组成员迅速摸到固定在船舷上的配枪,与温沣带来的武装分子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半空中,子弹在狭窄的甲板上横飞,金属碎片和摩擦出的火花四处溅射。

温沣的反应极快,借着手下的掩护,翻身跃下甲板,试图跳回快艇。

闻铮铎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一脚踹开面前的掩体,用组员抛来的手枪精准地击毙了两名试图阻拦的马仔,夺了对面的步枪夹在腋下,从二楼甲板跃下,直扑温沣。

“砰!”

温沣在下坠的过程中反手一枪,子弹擦着闻铮铎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闻铮铎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顺势一滚,抬手还击,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温沣快艇的油箱。

“轰——”

油箱起火,快艇瞬间爆燃。

温沣被迫放弃快艇,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闻铮铎看着江面上隐约浮现的血迹和温沣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厉。

一旦让温沣逃进这片错综复杂的雨林腹地,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率先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朝着温沣逃窜的岸边游去。

专案组的成员见状也都义无反顾地“噗通”跳水,反倒是温沣带来的人畏畏缩缩不敢跟上去,探头向江中望去。

就在这时,货船的底层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周围瞬间激起了高矮不一的巨型水柱,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火光霎那间映红了半边天,热浪贴着水面翻滚,无数烧红的铁皮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江面。

温沣竟在船体上安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