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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雪[刑侦] 越涧 18886 字 4天前

还是直接掏点抚恤金吧。

袁成鸣的同事当他是因为不能亲自探望袁成鸣而感到过意不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行,保证把你这份心意带到。我先替他感谢你了。”

把董金楠押送到刑侦支队后,闻铮铎就把后续的审讯交给了楚郁负责,自己回去休息了一晚后来接楚郁的班。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以后,又接着找路开源磨把穆扶奚调来的事。

这件事他的确是上了心的。

虽然明年六七月份,警校就有大把优秀毕业生到岗,他其实不愁手下没人干活,国家的选拔制度会替他把这件事办妥,但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随着用人制度愈发公开透明,他的下属几乎都是考试考进来的,一个个读书写材料倒是很擅长,说起官话也一套一套,但主打一个上岸之后就忘本。

他有些古板的观念是他的家庭带来的,任谁在庄重肃穆的家庭氛围里熏陶一圈出来性格都不会跳脱,包括家里的小辈学来了网络用语在他面前说俏皮话,他听了也会皱着眉制止,因此他对这样的现状很是不满。

在他看来,某些人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学问都很平庸,不适合当刑警却误闯天家,拖泥带水。

譬如张硕垒。

张硕垒是死读书的代表,考试的分数每一分都是靠十年磨一剑的刻苦挣来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要他加班他也加班,效率比别人低十倍,但能看得出他比别人都用功。

对案件也没有警察该有的敏锐直觉,挖个坑他就往里跳,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嘻嘻哈哈说是骗他的,他“啊”一声也不计较。

接触的时间不长只当他是性格敦厚的软柿子,仔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是资质不够,专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误事不说,还拖累队友。

这就不能够忍受了。

他那天训的是张硕垒私自行动不听指挥,实际上张硕垒身上的毛病不止这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积累了许多劣迹了。

只是他终究给了体面,没有公然一一挑明了,将人显得一无是处。

不管怎么说,张硕垒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岔子他也有责任,若是能扶上墙他早就出面作保了。

他救得了人一时,救不了人一世,认为张硕垒并不适合干这行,早日退出反倒是好事。

同时也开始物色年轻的得力干将为自己效力。

不然日子久了,他的上级也会质疑他的领导能力,怀疑他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故意不帮单位培养人才。

他深知自己仕途顺遂,有家里人给他架桥铺路、一早就将他当国之栋梁培养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他这些年的勤勉敬业,御下有方。

一个得力的心腹十分重要。

就连和他搭档的楚郁,他有时都看不上眼,只是楚郁的才能不体现在他的上限,而在于他大多时候都能撑得起场面。

穆扶奚出现的恰是时候。

名校科班出身,头脑灵活,且有特长。

洞察力敏锐,会看人眼色,说话做事谦逊有礼,却始终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有锋芒,但不外露,踏实又能干。

种种优点令他无比满意。

像穆扶奚那样又机敏又有自主性,还识人眼色的,恐怕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他甚至觉得穆扶奚比他历来接触过的同级别的人都有竞争优势。

他的能力和权力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亲自教导的,那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人,必须要是最好的。

穆扶奚不见得是历来的杰出英才里最优秀的,却是他心目中的最优选择,几乎所有条件都符合他理想标准。

只要背景里没埋雷,自己慢慢调/教,日后用起来怎么都顺手。

要是将来穆扶奚大放异彩的时候,身上能带着一点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能代表他的门面,再好不过。

不然他自己没孩子,手里的权柄和资源自然无法延续。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原则上没问题,程序上就不成问题,不运作才是极少的情况,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公无私。

不料事与愿违。

他去穆扶奚家里没探出来的雷,在他的恩师那里被引爆了。

穆扶奚何止是来头不小。

他来头大了。

他是边境卧底穆昭丹的儿子,英雄的后代。

穆昭丹在缉毒干线上做出来的贡献不能说有多煊赫,但没有他的运筹帷幄,也不可能彻底端掉初代的那一批罪大恶极的毒/枭。

组织上是认可的。

问题是什么呢?

穆扶奚因为父亲的英勇事迹沾到了荫蔽,却也为此倒了大霉,成了毒/枭的关注对象,不幸私生子缠上了。

非但如此,他还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给人家捐了骨髓,反被对方监/禁了半月之久。

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更是对整个集体而言的奇耻大辱。

可他作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又没有人能光明正大地谴责他。

首先人家的爹为了警察的荣耀和百姓的安危出生入死,遭受了多少常人难忍的磨难,守护了多少家庭的安宁,这是父辈有功。

其次,毒/枭的儿子,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脑门上又没有标记,他哪知道自己救的人有这层身份?

最后,他救了这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已经自食恶果遭到了对方长时间的拘/禁,想想都知道那段时间里定是经受了非人的虐待。

听路开源说完,闻铮铎深感痛惜。

穆扶奚这是一条法规和纪律的边界都没触及到,却因自己不假思索的善心和旁人不成文的说法断送了大好前程。

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再当警察,可是晋升是会被卡脖子的。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更何况他那时候虽然年轻,也是明事理的成年人了。

这还是在没有阴谋论的情况下,算他清清白白。

要真有勾结包庇的行为,必然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他就说穆扶奚怎么一见到自己表现得不自在,一直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原本只当是忌惮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原来是有这样一段过去,怎么能不心虚呢?

闻铮铎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设身处地为穆扶奚着想。

若是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除了难以启齿,更多的是被人欺骗与坑害的仇恨吧。

目前穆扶奚在工作上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顶多是凭借真本事入了他的法眼。

穆扶奚还年轻,忽略年龄的话比他能干的肯定还有许多,一网撒下去再精挑细选,纵使找不到全面的,也能找到个差不多的。

但他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冷漠,忍不住皱起眉问路开源:“您觉得他还有机会吗?”

“估计是不能了。万一到时候案发现场出现了和他DNA一致的血迹,瓜田李下,别人会怎么看?他的情况这么复杂,机会是没了,先保命吧,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把父辈的仇记在了他头上,说不准会追着他杀,只是近年来治安好了许多,没法轻易下手了。”路开源长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参与配型。可能是平时就是这么宣传教育的,让这些年轻人不知世间险恶,对陌生人降低了戒心。可也不能不这么宣传,要是大家都冷漠了,社会风气怎么办?”

闻铮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想了想,仍旧觉得用穆扶奚的收益大于风险。

穆扶奚的人品他可以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再观察观察,可穆扶奚的能力没得说。

就算是不能当骨干力量去培养了,才能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让他破一次例。

“这人我要了。”

继而在路开源惊讶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态度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把他调来吧,我来看着他。”

路开源觉得自己这个一向精明的徒弟疯了:“你那里就那么缺人?一个软弱无能的还不够,又整一个身上有污点的到身边,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官当得太腻了,巴不得早点下台?知道自从你这么年轻就破格晋升以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但凡哪点做得不好,都难免牵连到你。”

闻铮铎眼都没眨,出口就是三句话:“我知道。我来负责。我就要他。”

第28章 饯行

穆扶奚接到调令是在三天后。

蒋宇凡把他叫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说:“我是真心想把你留在咱分局啊, 分局实在太缺你这样年轻优秀有干劲的好同志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就给我薅走了。我跟上级当面反映过,报告也打了,领导还是执意要你。没办法, 事已至此, 我只有忍痛割爱了。到了新地方不要忘本, 还是要为咱们冀安的老百姓做实事, 干出点成绩让我长长脸。”

穆扶奚已经把蒋宇凡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了。

每个人因为得到更好的机会而离开这里的时候, 蒋宇凡都会说这么一番话, 词都不带变的。

蒋宇凡的管理风格很随性, 只要不贴着他的脸搞事情,下属身上有点什么小毛病他都能包容, 什么也都敢放手让下属去干, 只管怎么给人兜底, 所以在他手底下也有出成绩的, 然而大多都是资历熬够了照例晋升的。

就连谢俊荣这种职业生涯快到头的老刑警, 他们私下下象棋的时候, 他都会传授一些给自己晚年谋福利的经验。

奈何谢俊荣铁板一块, 并不领情, 反以同龄人的身份教训他没有身居要职、因为工作在案犯里结了许多仇家的那份警惕, 叫他少在人前提他的老婆孩子, 容易惹是非。

穆扶奚在分局两年,别的方面的长进没多少, 却将人间温情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番。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融化了一点, 这才在人前透露出了点人情味, 否则早就冷漠得不像话了。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特殊。

之前那帮假警察的事曝出来,本不关他们这些真警察的事, 却因此引发了一阵投诉检举的狂潮,波及了一大片,让他们许多在岗的一线刑警都停职接受检查了,惹得一片怨声和骂声,连带着蒋宇凡都跟着吃瓜落儿,说他治下不严,管理模式过于儿戏。

昨天他才在大会上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做了检讨,随后提出了基层警力不足的问题,结果被驳回了,说只是暂时性的清查,人还是会还回来的。

人一旦被泼上脏水,显得狼狈,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有说服力了。

蒋宇凡今天也是强撑着体面对穆扶奚说这些话。

穆扶奚也不知道怎么回。

去哪不是他能决定的,总不是上峰一句话,想把他调哪就调哪,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只是觉得自己才攒了两年实践经验,就有这样的鸿运当头砸下,比较反常。

蒋宇凡从穆扶奚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欣喜,却不怎么在意穆扶奚的反应,接着说道:“队里几个人私下给你办了饯行宴,你们好好道个别。我俩月没回家了,晚上必须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反正我在你们也不自在,我就不送你了。”

穆扶奚是离群索居的一个人,天生不爱热闹,不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行动,光是学习新鲜事物和拓展爱好就能占满他全部的业余时间,一不抽烟,二不喝酒,除了工作,跟同事都聊不到一起去,每逢团建他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队友尽情说笑玩闹。

在分局这段时光,他跟所有人都是有事说事,没事不吭声,跟谁都没有私下的交情。

哪有人真心实意想和他告别?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了解他有什么喜好和特长。

可蒋宇凡都发话了,不领情到场貌似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到底是答应了。

蒋宇凡大手一挥:“好了,去忙吧,把工作都交接妥当再走,别出什么纰漏。”

这个饯行宴其实没必要办。

穆扶奚心里是这么想的,刑警队的同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天忙下来,满脑子都是手头上的案子,到了下班时间一对,谁也没把筹备饯行宴当成自己的事,一问之下,情况是这样的。

“东子,你订的哪家餐厅?”

“是要我订吗?你不是说你来订吗?”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事忘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点像样的餐厅都没包间了吧。”

“要不坐大厅?”

“不成,被纪委逮到不是完蛋了。最近本就风头紧,别上赶着送人头。”

看起来也没多受重视。

穆扶奚不想让同事犯难,也不想让大家破费,建议道:“我前两天在白桦大道上看到了美食节的宣传广告,活动日期就在今明两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要不去美食节现场逛逛?”

这样各出各的钱,用不着AA或者谁请客,大家都自在。

“好啊。”

原本他的提议受到了一致赞同,但谢俊荣半晌提出了异议:“消防队会去现场执勤,交警大队会去附近指挥交通,辖区派出所也会派人维持秩序。都是兄弟单位,人家干活,我们快活,影响不太好。”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扫兴。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时,谢俊荣话锋一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戴上口罩,免得被熟人认出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笑闹。

有人给面子的带头恭维:“还是老谢想的周到,这样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乔装打扮一下吧,尽量低调点。”

其他人纷纷打着哈哈附和。

有的当众脱了警服外套披上自己的夹克或者冲锋衣,有的拉开抽屉摸出了备用的口罩,还有人把警帽换成了鸭舌帽,给人一种一呼百应的错觉。

穆扶奚的口罩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揣在兜里的。

倒不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怕见人,而是他这张脸生得就招摇,不少女生在路上遇见他都会掏出手机偷偷拍照,私人照片落在旁人手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算不和犯罪分子结仇,也免不了得罪人,不然也不会把袭警这项写进法条。

维护秩序或问询时,说话可能顾不上语气,碰上几个难缠的,非说他不尊重人,被投诉还好,有的人极端起来丧心病狂,他也吃不消。

谢俊荣的顾虑不无道理。

一行人久困于堆积如山的新案累案,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借着穆扶奚调任的契机集体出来放松,连把车窗打开感受灌进车里的凉风,都觉得是享受。

“芜湖~”

“呀吼!”

明明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却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做出了奇怪的返祖行为,发出爽朗的大笑。

车内也算私密空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戴帽子的把帽子脱了捏在手上,戴口罩的把口罩扯到下颚,怎么舒服怎么来。

穆扶奚在这些人中年纪是最小的,礼貌地坐在后排中间那个谁都不愿意坐的位置,脊背挺直,靠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撑着重心,坐姿用力却不显拘谨,看表现倒是这些人里最稳重的。

大家都是带着社会属性的假人,尽管不是很熟,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有的。比如眼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同事,就是在审假警前发牢骚说他捡便宜的那位,此刻脸上堆着笑,全然忘记了前阵子对他的不满,亲切地喊他“小穆”。

“我记得你大学时候是玩乐队的是吧?唱歌应该挺好听的吧?临别之际给哥几个唱两首?”

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职场上不两面三刀才不符合人性,穆扶奚一点也不生气。

既然对方对他心存嫉妒,他也不好自吹自擂,便谦虚地说:“我是鼓手,不是主唱,唱歌一般。我们乐队是警校社团组建的,草台班子随便玩玩,主打尽兴,都是业余的。”

其实在玩乐队期间,各种乐器他都学了个遍,不只是学个皮毛,乐队里缺人他能补位,还会填词作曲搞原创。

起初他搞音乐只是想培养一个兴趣爱好克服他后天形成的心理阴影,却歪打正着挖掘出了莫大的潜力。

他音色好听,唱歌又在调上,自然随便哼两句都比一般人认真唱的婉转动听。

然而到了KTV,他总是坐在机器前帮人点歌的那个,将深藏不露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着别人好的,除非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利益或是情绪上的价值。

他有,但是他怕别人惦记。

别到时候真把他弄得年年晚会让他上台表演,他能原地表演一个社死。

这年头,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玩的也越来越花,他可经不起折腾。

能凭本事吃饭,他绝不卖艺。

对方确实不希望他在查案之余还有一技之长,听了很满意。

对方同样不希望他晋升,却口是心非地说着祝福的话:“我就知道你总会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到了新地方可别忘了老战友,毕竟都是分局出来的。”

穆扶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更加确定自己不该参加社交活动的。

到了活动场地,坐在他左边的谢俊荣侧头端详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了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美食节的噱头一打出去就吸引了全县的老百姓。

还没到临时搭建美食街,沿途就停满了车。

好在他们县城的公路有政府扶持,拨款修缮,拓得宽。活动选址偏僻,往常夜间都无车辆经过,这个美食节带来的日人流量能赶上过去一年。

美食街对面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

他们来的这会,依然不断有百姓见缝插针地往里停,甚至把出口都堵住了,引起了被堵车主的不满。

谢俊荣作为老大哥发了话:“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停好了过去疏导一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车上的其他人打心眼里不想和谢俊荣一起逛,闻言心安理得地下了车。

“我留下来陪荣哥,你们去吧。”穆扶奚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怔。

“可你是今晚的主角啊。大家伙都是来给你饯行恭贺你高升的。”

穆扶奚就笑:“不过是找个由头团建罢了,还当真了。街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几个人一起寸步难行,迟早被冲散,还是分开行动,吃饱喝足再集合吧。”

看这街上人头攒动,说是人潮也不为过。

人一进去,每一步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走的,一会儿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

他这么说,众人觉得在理,也不再坚持走一起,便不再管他和谢俊荣,阔步穿过斑马线,去了马路对面。

谢俊荣一边找位置停车,一边分心问穆扶奚:“他们都走了,你留下来干什么?”

其他人下车后穆扶奚没挪屁股,就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对谢俊荣说:“荣哥,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谢俊荣下意识蹙了蹙眉头:“什么事?”

穆扶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四目相对:“匿名举报我。”

第29章 寂寞

穆扶奚有自己的盘算。

他从没否认过自己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复杂的人。

闻铮铎前后的态度差别已然让他意识到了当年的那件事无可避免的对他的前程造成了影响。

恐怕他再有潜力, 别人在想要重用他前,都得慎重考量。

但他并不甘心一直被压着抗伤害,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得反击。

人家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没用另一种更为凶险的方式令他直面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相比之下, 人是不是他救的都是次要的了。

他既没死成, 就说明他命不该绝, 那他也没理由向邪恶势力屈服。

有人把他往泥潭里摁, 他偏要挣扎。

被拔掉了爪牙, 他就磨刀砺刃。

被人带着险恶的用心加害, 他就暗自蓄势择日报还。

至于组织怎么看他, 重要又不重要。

重要在于,他势单力薄, 不得不借助集体的力量终结宿敌。

不重要在于, 除此之外,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基层的案卷都积攒得那么多, 再加上被上面要求限期破获的大案要案, 可以说除了他自己, 没有人会主动帮他把谋害他的人捉拿归案, 却没有别人毁了他的人生还能逍遥法外的道理, 他需要公权力来助他一臂之力。

事到如今, 瞒有瞒的做法, 坦白有坦白的解法。

瞒不住了就不能再瞒。

解释未必有用,靠把心思写在脸上、谄媚地表忠心也不行。

有人举报他就不一样了。

举报的理由让所有人都觉得无语, 那么纵使今后别人再听到关于他的风声, 也会下意识觉得他清白无辜。

他不求别人替他说话, 只要不是所有人在他落难时一股脑踩上来,他就能获得一缕喘息。

他这么想的, 也就这么做了。

谢俊荣却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问:“举报你什么?”

穆扶奚貌似正经地说:“我今年迟到了六次,都报的外勤。还有两次出警忘带证件,让报案人别投诉。我穿警衬喜欢挽袖子,夏天偶尔还赤脚穿鞋。”

不等穆扶奚说完,谢俊荣就神色古怪地嘲了一声:“你有这改过的觉悟,自己照着警务条例检讨不行吗,非要我平白做小人?”

就这些事而言,警务条例里确实都有相关规定,但是谁会吹毛求疵到这个程度呢?

举报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关部门没条件一一排查。择中后,有了这么一个群策群力的妙招。

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有些不安好心的小人会借机生事。

谢俊荣自认为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自然耻于利用规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别人,听穆扶奚让他举报这些内容太荒唐,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

穆扶奚没想到谢俊荣会往这个方向上想,错愕了一瞬,连忙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谢俊荣就苦口婆心地说:“我能看出来你比寻常人要聪慧,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要心态上不稳,谁也帮不了你。就拿这次的调动来说,你要是战战兢兢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他们那些不求上进的人,我看也就那点出息。你呢,有能力、有干劲,不要被他们随口说的几句酸话影响,该你上的时候你就上。上面肯用你,说明你的价值在那里,能吃得了什么亏呢?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去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来分局的年头比蒋宇凡还长,怎么说也是刑警大队的元老,跟蒋宇凡的私交也不错,除了没实际的头衔以外,大事小事都喜欢自己说了算,是不喜欢任何人抢他风头的。

就拿请客来说,凡是他说这顿饭钱他来出,哪个小年轻敢提AA都是不给他面子。

连吃饭这种小事上他都计较,更何况在其他方面呢?

可穆扶奚不单爱自己做主,还爱带着一帮肯听他话的人一起干事,最后给每人都分点好处,促成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了,只有少数没捞到好处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听大部分人夸穆扶奚,觉得后生可畏。

听少数人阴阳怪气,又不屑。

心情可以说十分复杂。

每年刑警大队分来新人的时候,他都会在所有新人面前扮演老大哥的角色,再挑几个能干的多加关照,听新人“荣哥”长,“荣哥”短,会享受到年龄带来的虚荣。

穆扶奚也叫他“荣哥”,可他听着是感觉这小子叫得不太服气,却又似很擅长人情世故般刻意恭维两句,背地里飞速拓张自己的势力。

当年穆扶奚刚来刑警大队的时候,他照例给这帮新人一些生活上的照拂,是指望这些得了他恩惠的人听他招呼的,结果这些人跟穆扶奚的关系比跟他还好。

虽然他们也会以长者为尊,但明显跟没有代沟的穆扶奚走得更近。穆扶奚看着不争不抢,却不声不响地赢得了人心。

这样一个工作能力出色,还能将关系处理分外漂亮的年轻人,当然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起初是不待见穆扶奚的,觉得他不大懂事儿,怎么这么不把他这个老同志放在眼里,然后就开始和这个兔崽子较劲。

穆扶奚破一个案子,他也马上就破一个。

穆扶奚俘获了一些人心,他也立刻拉拢一帮小年轻。

如今穆扶奚调任……

他觉得没意思了。

一是觉得自己这样与年轻人争高下却忽略了自身职责的心理好笑。

二是发现穆扶奚没他想象中那么春风得意。

这不,人都要调走了,来饯行的寥寥无几,刚才在车上还出现了勾心斗角的状况。原以为的莫逆之交,到头来竟是谁也没走心。

他年纪大,阅历多,将那些弯弯绕绕都看在眼里。

他一开始来送穆扶奚,是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开阔,比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更有觉悟。

眼下见此情形,忽然觉得穆扶奚有些可怜。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往往是从同情开始的,于是他也就对穆扶奚说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宽慰话。

穆扶奚却没有对他的宽慰感恩戴德,反倒以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谢俊荣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想了想,别过脸说:“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下车吧。”

穆扶奚客套地对谢俊荣表达了感谢,也不说话了,听话地下了车。

他能猜到谢俊荣在想什么。

想当初他来刑警大队的时候确实没把谢俊荣放在眼里,和所有整顿职场的00后一样,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偶尔我行我素到没了边界感,便能感觉到谢俊荣对他的意见。

小老头摆起脸色来,周身散发的不悦还是很明显的。

他存着别的目的,没想要处处树敌,针锋相对了一阵以后觉得索然无味,索性迎合着人性捧了捧。

小老头再见到他时,脸色的褶子都少了许多,时不时还给他一个笑脸。

他对谢俊荣没有恶意,让谢俊荣帮忙举报自己只是权宜之计,并没有把谢俊荣当枪使的打算。

既然谢俊荣表示不愿意了,他也就打消了找人举报自己的念头,只盼着命运对他仁慈一点,严词讨伐他过失的人不要太多。

起码在他救那个人的一刻,他只是满心想着如何救下一个人。

主街上人流量大,治安民警在街口设了卡,隔一段时间放一次人,但拥挤程度没得到丝毫缓解。

穆扶奚站在队伍末端,观察到自己身前排队的姑娘没呆多久就被同伴招手叫走了。

不一会儿,队伍外又有一名男生朝旁边队伍里的男生打手势,旁边队伍里的男生从他面前的空隙穿出去,跟随同伴钻进了街道一侧的帐篷后。

渐渐的,从队伍中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且都不是往反方向走。

总不会是去没人的地方闲聊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找到了不用排队的其他入口。

穆扶奚跟上了离开队伍的男男女女,果然在帐篷后发现了一条瓷砖砌出的绿化带边缘。

踩上去沿着走,可以直达活动区的中心。

穆扶奚也跟着溜了进去。

美食节的夜市热闹非凡。

烧烤的孜然和辣椒味弥漫了整条街道,烟熏火燎诞生的浓烟在摊位上方飘荡,滚烫油锅掀起阵阵热浪,缓慢涌动的人群人手一份小吃,边走边吃,交谈声嘈杂纷乱,要把自己的嗓门扯高八度,贴着同伴的耳朵说,想传达的信息才能被对方听到。

临时搭建的帐篷下摆放着亮瞎眼的招牌灯,五颜六色的电线纵横交错,汇集在同一个插线板上,摊位前的店主正手忙脚乱地打包着刚出炉的食品。

拥挤的人潮中有博主举着直播设备在线直播,旁边是县里主流媒体手握话筒在转播现场的情况。

“绿豆咯扎是咱们冀安的经典特色小吃,咱冀安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少不了绿豆咯扎撑场面,可以说不吃绿豆咯扎就不算到了冀安。现场真材实料炸出的咯扎真是酥脆美味,热腾腾,金灿灿。”

“嗯~你们听这个嘎嘣脆的声音,纯绿豆制作,不掺杂淀粉面粉。恭喜今晚到达美食节现场的市民朋友!现在可以前往中央舞台参与答题活动,答对就能来苏记绿豆咯扎的摊位前免费领取一份新鲜出炉的绿豆咯扎。”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也可以通过观看我即将向大家展示的制作过程,登录冀安市广播电台APP参与互动,领取精彩好礼。本次美食节的举办,旨在通过冀安味道,向社会大众宣传冀安民俗,弘扬冀安文化。感谢广大市民朋友的积极参与和大力支持!”

穆扶奚回头眺望,只见人潮尽头有亮眼的射灯光束无规律地在天际挥扫,应当就是主持人所说的中央舞台。

隐约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高亢豪迈的喊话声自远方传来,看来那里就是喧闹的源头。

穆扶奚没有着急和队友会合,不紧不慢地买了一份绿豆咯扎解馋。

不得不说,经过主持人重磅推荐、语言渲染过的美食就是比一般的小吃香一点,他三下五除二就炫完了。

碳水很撑肚子,一份干完他已经有饱腹感了。

他轻轻刮掉嘴边残留的油渣,又回到摊位买了五份准备带给队友分享,却恰好接到队友的电话,说接到了紧急任务,从隐蔽的出口提前退场了。

“我们坐荣哥的车回去的,你慢慢玩。不过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呢,注意别玩太晚!”

穆扶奚挥手道别。

哪怕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有那么一瞬间,还是会感受到寂寞。

第30章 报到

“谢谢楚队!阿姨做的驴肉火烧就是香!”

“是啊, 托楚队的福,昨晚在单位加班,没去成美食节的夜市,竟然也能吃到冀安第一家的驴肉火烧!”

一大清早, 楚郁就带着被母亲塞的一大包驴肉火烧来了单位。

他家是开驴肉火烧店的, 市政府拨款办美食节, 水、电、燃气、摊位费通通不收, 名额有限, 只有那些有口皆碑的老店才能在夜市上摆摊。

昨晚活动结束, 收完摊已经凌晨了, 今早他的老母亲又起了个大早,提前营业, 准备了五十多个驴肉火烧犒劳大家。

老母亲的那点心意, 无非是希望同事能多配合自己儿子的工作。

楚郁在拿到这么多驴肉火烧的一刻就已经替自己和这些同事感激过亲妈了。

他们这些彻夜不休的加班党大多时候都赶不上食堂的固定饭点, 吃的不是速食快餐就是压缩饼干, 偶尔改善一下伙食, 幸福得冒泡, 这会儿感谢句句真诚。

楚郁笑着让大家别客气, 垂眸瞥了眼办公桌上剩下的八个驴肉火烧, 冲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道:“不够这里还有, 趁热吃。”

其他人闻言都边吃边摆着手说不用:“谢谢楚队, 一个就管饱了,吃完还得赶紧干活呢。”

就在这时, 闻铮铎迈着矫健的步伐经过办公室, 所有人当即如临大敌, 有人赶紧把吃了一半的饼从嘴里拔出来塞进抽屉里,有人硬生生将满嘴的饼生咽了下去, 还有人忙不迭开窗通风,将满室的油腥味散出去。

楚郁和闻铮铎交情匪浅,倒是不畏他的气场,稀松平常地问:“闻队,吃驴肉火烧吗?我妈专程早起做的第一炉。”

闻铮铎答非所问,径直问道:“穆扶奚呢?”

楚郁被这么一问,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隐隐感觉有哪里奇怪了。

他带的驴肉火烧里有穆扶奚的一份,为此出门上班前还特意让母亲往保温袋里多装了几个,说今天有新同事要来支队报到,要给新同事接风洗尘。

然而到了上班时间却并不见穆扶奚的踪影。

听队长提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摊手的摊手,耸肩的耸肩,摇头的摇头,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半点风声,不禁窃窃私语。

“穆扶奚是谁?”

“不知道啊。”

“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

“能不能别说不知道了,说点知道的行吗?”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话说咱们刑侦支队不是没编制了吗?怎么又进新人了?”

“大概……也许……可能……是可以定制的吧。”

“懂了。”

“我瞎说的,你懂什么了。”

“他的口头禅就是懂,每次都不懂装懂。”

闻铮铎一记眼锋扫过去,小声议论的人当即没了动静。

他转而吩咐楚郁:“你联系一下他,问清楚他人在哪里。”

楚郁也搞不清楚情况,应了声“是”便照做了。

穆扶奚习惯于把能提前归置的准备工作做好,通常去哪都会早到个半小时,昨晚跟谢俊荣提到的六次迟到记录,多是人生地不熟和意料之外的特殊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且不说给闻铮铎争光,第一次到新单位,务必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日后才好沟通和接洽。

昨晚和老同事分道扬镳后,他马不停蹄地回了家,进门就去洗漱,今天起了个大早,把制服熨整齐了,额前的碎发也整理过,来的路上就把早餐吃了,没留任何杂事到市局来干。

他这不算长的人生经历里饱经波折辗转,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仿佛是一次新生,以前踩过的那些雷自然就不会再踩了。

他知道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阵,可也知道大家都不喜欢陌生人暗中窥视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够光明磊落,反倒令人生厌。

要是对情况不了解,也别阴恻恻地躲在暗处,好似图谋不轨一般,平白让人误以为是在打什么算盘。

让人心里好受的永远是坦诚。

在一旁闷不吭声地盯着,倒不如上前礼貌地打声招呼,光明磊落地自我介绍一番,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套套近乎。

同乡、同校、星座、属相……

总能找到一个切入得不那么生硬的共同话题吧?

等对方的话匣子打开,再端着个端正的态度虚心向对方请教一二,大多数人都是愿意指点的,一二来去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吐出来了。

穆扶奚到的时候,四下都还很安静,只有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在。

他也不挑人,和保洁阿姨都聊了好一会儿。

聊到最后连垃圾袋和洗洁精放在哪里他都知晓了。

保洁阿姨就掏心窝子地跟他说:“AI哪比得上人啊,它有的时候笨得很,只认死理,多大的领导来了都得有权限才能进,上次遇见这种尴尬的情形了,还是我给灵活处理的。我在这干了十年了,这楼上楼下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别在这里干等了,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像他们这些不起眼但权限大的小人物,就喜欢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拥有的东西,无意识地夸大,往往会给有心人可趁之机。

穆扶奚拿着一张好人卡走天下:“您真是个好人。”

保洁阿姨顿时笑逐颜开,也没仔细核验他的身份就用权限领着他进了电梯,接连串了好几个部门的门。

穆扶奚姑且当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本事,问心无愧地开启了自己的识人之路,跟每个科早到的人都打了照面,并且将他们的面孔映在了脑子里。

有些人对他充满好奇,聊的就多一点,问他是怎么调岗调过来的。

他不过分谦虚,显得妄自菲薄,也不夸夸其谈,显得妄自尊大,就那么面带微笑,轻松随意地说:“革命工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谁听了都觉得他有趣,乐意跟他多说一点。

有人好心地说:“你们闻队的办公室在最上面,不过闻队一般不在办公室坐着,你想找他得碰运气。”

穆扶奚也没透露自己就是闻铮铎招来的。

他这会儿要是打着闻铮铎的旗号,就会被别人认定是他的人,难免会以为他是走了闻铮铎的关系才调过来的。

他要是给闻铮铎长脸倒不要紧,就怕无意中闯了祸也记到他头上,回头他铁定找自己算账。

在陌生的地盘有人罩着固然是好的,怕就怕不小心落进对方的对家手里。

万一闻铮铎真有宿敌呢?

总不好阴差阳错犯那人手里。

穆扶奚并不将自己的心眼写在脸上,反倒谦和地笑笑,貌似对谁都很有礼貌。

他每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都会放缓步伐,判断里面的氛围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有些科室的人正在开小会,他就不进去,在门外记住房间号,打算改天再来。

有些科室门开着,里面的人闲聊正酣,他就挑对方话头落下的间隙,礼貌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求教。

这一圈转下来,收获颇丰。

正当他打算继续认门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楚郁在电话那头询问的语气十分和气,没怎么打官腔:“你好,我是楚郁,想问一下你那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因为突发情况不能如期报到,待会还请你当面说明一下情况。”

按理说他来是为了报到的,应该先去拜见一下他的顶头上司,应个卯再说。

可他心里实在是没底,怕自己来得太早,别人都没到场,就他和闻铮铎两个人独处,又要玩心眼、打机锋了。

在坦诚和保留之间有一个度,他还没将这个度把握好,盲目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他今天来这么早,无非是想好好看看新单位是什么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对闻铮铎做个“背调”。

其他人他都可以不在意,却唯独不能不将闻铮铎放在眼里。

于是各部门都跑了一圈,先看看旁人眼里的闻铮铎是什么样。

闻铮铎的工作作风这么一丝不苟,却没听人发牢骚。

要是闻铮铎做人做事有问题,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忍住绝口不说他的坏话。

大部分人其实没那么有涵养,随便说说就说漏嘴了,更何况是其他部门的人,平时沟通接洽难免有分歧和摩擦。

没人抱怨说明起码其他部门对闻铮铎是相当认可的。

这样他也就能放宽心了。

他舒了口气,连忙说:“楚队好,我已经到了,熟悉了一下环境,现在就过来。”

“好,大家都等你呢。”

穆扶奚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别扭。

这份别扭不仅源自于闻铮铎态度的转变与自身的心虚,还在于他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和闻铮铎相处。

闻铮铎要比他有阅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闻铮铎看透了,无处遁形。

要他抛开忸怩主动在闻铮铎面前表现自己,他又放不下架子。

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了。

由于不久前来探过一次路,穆扶奚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刑侦支队在哪,接着就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灰头土脸的张硕垒。

张硕垒个头没他高,身材精瘦,穿着便装,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见到穆扶奚,起初没什么反应,在意识到穆扶奚要往办公室里走时猛然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崭新的工作牌上。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硕垒面色复杂地和他对视了两秒,僵硬地挤出一个笑来,穆扶奚不卑不亢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张硕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场面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恭喜”便埋下头,仓皇地与穆扶奚擦肩而过。

穆扶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并不打算和张硕垒争什么。

但优胜劣汰的法则永远存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穆扶奚抬手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

“进来。”

闻铮铎的声音沉稳低沉,不带多余情绪。

穆扶奚圆润的喉头动了动,装作镇定的样子推门而入。

结果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个个穿着整齐的制服和统一的皮鞋,或站或坐,皆齐刷刷盯着他。

他当真是吓了一跳。

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

闻铮铎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说话。

楚郁站在一旁,见他进来,主动笑着打招呼,随后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你的那份驴肉火烧,还热着呢。别不好意思吃,我妈一早做的,全队都有,就你没吃了。”

穆扶奚今早虽然填过肚子了,可补充的能量早就在他把整栋楼串完以后消耗殆尽,当即谢了楚郁的好意。

驴肉火烧的酥香从油纸里透出来,诱人极了。

穆扶奚闻到香气也一动不动。

闻铮铎还在这呢,存在感不是一般强。

他要是此刻拆了包装袋,闻铮铎能拆了他。

听到“全队”二字,穆扶奚环顾四周,把直勾勾盯着他看的人也都打量了一眼。

除了孔婧圆,其他人他都不认识。

穆扶奚在看其他人的时候,闻铮铎也认真打量了他一番。

今天的穆扶奚和他之前偶遇时见过的几次都不同,仪表收拾得格外齐整,制服熨烫得平展没有一丝折痕,领口扣得严实,额前那几缕总是散着的碎发也被规规矩矩地拢到了一旁,看得出来是有备而来,却没有平常没刻意打扮时看着清爽自然。

本就因为他没到耽搁了时间,现在人到了,闻铮铎便不再拖延,收回目光,主持起会议:“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