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因为说到底,他家小师弟心心念念的是减少武力和暴力划分的等级梯度。

当时也是在他打完擂台后,才慢慢放下心里这道坎的。

肖少卿道:“你放心,有咱们居乐帮的协助,他谢景行想打天下,能省一半力。”

宁熙时点了点头。

他习完武,还得去读书练字。大哥每日在翰林院当差结束,还会抽空来检查他的功课以及每天要完成的五张大字。

而且宁熙时因为还没恢复记忆,暂时就没去国子监,接触到的人越少,就越是安全。

宁熙时刚开始觉得五张大字好难,他几乎要写一个时辰,毕竟稍微不努力,就会被大哥的火眼金睛发现,然后再罚五页大字。

宁熙时刚开始还据理力争:“我只有这一页写累了,才没之前写那么好,要罚也只是罚这一页啊。”

“六页。”宁岚芷冷声道。

“我……”宁熙时的声音弱下去,乖乖回书房去练字了。

宁熙时也知道,对于书生而言,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只有字好看,才能被这个圈子认可,不然即便出身再优渥,也只能被人说是个不通文墨的二世祖。

之前宁熙时当个二世祖自然无不可,但如今朝堂局势风云变幻,他只有去考科举,才能打消皇帝的疑虑啊。

毕竟,书生最重要的就是‘忠君’二字。

·

宁熙时练完五页大字,转了转手腕,连带着没放下的毛笔墨水呈天女散花状飞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飞快拿起桌上的纸张,在身前转了一圈,所有墨水一滴不漏的被纸张吸收,宁熙时将毛笔拍下,心道小事一碟。

然后就在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纸张的时候,宁熙时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拿了自己……刚刚练字的纸。

窗外腊梅上有一只鸟儿飞过,留下一串嘎嘎的笑声,似乎在嘲笑宁二少爷。

宁熙时:“……”苦笑。

却知道大哥那儿铁面无私,这样交差肯定还要再被罚写五张大字,不如现在就把这张重写了再上交比较好。

宁熙时把五页大字上交时,宁岚芷果然一眼就看出端倪:“这一张是后面重写的?”

宁熙时心顿时提了起来,赶紧溜须拍马:“大哥火眼金睛。”

宁岚芷斜乜了一下他:“这一张写得最好。”

宁熙时倒是有些惊讶,最后这一页是后补的,其实他那会儿是有些心浮气躁的,毕竟谁都不愿意因为一个意外多谢一份作业嘛。

宁岚芷道:“这张字虽然不算工整,但已有藏锋半藏半遮之势,有你自己的风格了。”

不等宁熙时沾沾自喜,宁岚芷忽然道:“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你就在我对面,再写十张大字吧。”

宁熙时哪肯干:“大哥,十张?这是我两天的任务。”

“这有何妨,你若是不愿,日后每日都写十五张。”宁岚芷淡淡一句,就彻底让宁熙时不敢讨价还价。

因为他大哥是真的会让他一天写十五张大字的!

这会儿天色已暗,屋外有东霜从阿娘那儿端来的补汤,往常宁熙时喝完这碗汤就能睡觉,今儿个却还得习字。

他这练字速度于是又加快了一些。

宁岚芷观察着宁熙时的动作,运笔、提笔、顿笔,笔锋、笔势、笔力都在这情绪中有了他自己的风格。

宁岚芷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心道他弟弟果然十分有天赋。

再练个半年,等到秋收时候,出去走一两场文会,名气便能传扬出去了。

宁岚芷检查过后,挑了几个宁熙时拖尾的字,道:“原本写成这样,是要重新再写十张的,既然今儿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休息。”

宁熙时松了口气,正要撒腿开溜。

就听到宁岚芷继续道:“那就明儿再补上。一共十五张,我回来检查。对了,除此以外,大学前十篇我也会抽查。”

宁熙时:“……”

他几乎是腿软着出门的,大哥真的比他们高三班主任都严格啊!

绕过两道小拱门,就到了宁熙时自己的院子。见东霜还在门口转圈,宁熙时道:“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东霜给他眨了眨眼,然后打开书房的门。

宁熙时往后一看,居然是谢景行身边一个年纪最小的亲卫。

“宁少爷,这是将军给您送的信,将军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中。”说完,亲卫给宁熙时行了一个军礼,立马就要走。

宁熙时忙拦住他:“等等,我也有信要带给将军。”

亲卫却直摇头:“不行,将军说了,倘若见到您的信,他肯定一天仗都不想打了,只想赶快回来见您。可是,他现在回不来。”

宁熙时手里拿着信,有厚厚一沓,此刻更是沉甸甸的。

他抿了抿唇,眸光有些失落,说:“那就听你们将军的。”

那个亲卫站在原地,看着宁熙时拿着信转身去卧房,连忙追问:“宁少爷,您没有什么要让属下带话的吗?”

宁熙时背对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告诉他,下次送信只能比这个厚,不能少。”

“属下听令!”

东霜见这些亲卫对自家少爷如此敬重,心道此前他们嫁去将军府的时候,这些人明明都不搭理少爷的。

能做到这一点,肯定不止是因为谢将军对少爷另眼相看,是因为自家少爷在边塞斩落了那个完颜达宏的人头!

这些军中之人,跟他所了解的帮派武夫都是一个德行,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一定得有能服众的实力和功绩。

东霜想到这里,神情愈发兴奋,想给少爷分享自己的推断。

——是因为少爷太厉害了,才让他们心服口服的!

但宁熙时拿着信,整个人神情便有些蔫儿,东霜张了张口,又只能全部咽回去了。

今儿是十四,天际的月亮圆的惊人,像一轮巨大发光的银盘。

但他还没有和他的心上人团圆啊。

少年长发披散下来,懒洋洋的斜倚在床边,也不要掌灯,就着这月光,仔细看起了谢将军这一沓信件来。

仅仅是第一行,就让宁熙时烫了一下手,差点将信件散落一地。

——【金戈铁马入梦来,惊醒犹握合欢带。

圆月映入吾熙眸,枯树影下白发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6章 朝堂闹,考县试

谢景行的字真不错。

这是宁熙时看到信的第一印象, 看着这遒劲有力的字体,仿佛能看到谢景行一身戎装的模样。

对此,宁熙时对练字也没那么大怨气了。

在这个信息传递不及时的时代, 鸿雁寄书才是联系常态,字当然得写得好看点, 才能让人觉得‘见字如晤’。

日子就这么流淌而过,宁熙时每日都有练字、读书、习武, 只是前两者的时间分配比较多,习武在每天只占半个时辰罢了。

一晃五个月就过去了,朝堂确实发生了几件大事。

谢景行反了,这是第一件;谢景行彻底压制了匈奴残部,匈奴奉他为天可汗, 这是第二件。

接下来,谢景行在塞北暂时没有大动作,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是直捣黄龙,还是进军江南。

皇帝为此急得头发掉了一堆, 夜夜都睡不好, 牙也掉了好几颗。

倒是没空去为难宁熙时了。

但每日的监督还是没有撤, 宁府的一日动向雷打不动的呈现在皇帝书案上。

这日,朝堂文武百官又因为要安排哪位大将军去攻打谢景行而争吵不休。

皇帝在上方隔着珠帘往下看, 觉得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陛下, 依老臣看,那谢景行在军中威望颇深,百万雄兵莫不听他差遣,一定要安排一位有资历的老将去迎战。”

“哦?爱卿觉得谁比较合适?”皇帝来了点兴致。

“前任两江总督王洵。他曾经做过全军兵马大元帅, 统帅过三军,是难得能与谢景行那逆贼抗衡的大将。”

此人话一出口, 其他人就忍不住了——

“王洵总督都八十三了,还能骑马上阵吗?”

“就是,别人还没到塞北,就先给累倒了。”

“再怎么经验丰富,八十三还能压制得住士卒?”

皇帝将手中把玩的串珠捻得飞快,道:“胡闹!”

先前提建议的老臣立马跪下,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但王洵是真的能与谢景行有一战之力的老将啊。

见他哭得声泪俱下,皇帝更觉得心烦,这些迂腐的榆木脑袋,往常使点阴招去恶心人还行,大事上是真拎不清。

要不是此人往常总能猜到他的心思——让宁熙时嫁给谢景行就是他出的主意,皇帝觉得好用,便采纳了。

这会儿都直接想把人从金銮殿里赶出去。

“陛下,陈御史的话属实是无稽之谈,微臣倒是觉得,六年前被贬黜的周免可以胜任。”一个更加年轻的言官站出来出谋划策。

周免这个名字一出,朝堂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呼吸,紧接着就是无数混乱嘈杂的争吵声。

“他怎么行?”

“他万万不可啊!”

“他和那谢景行的师父是至交好友,也算是谢景行的半个师傅,要是他做帅,干脆把朝廷拱手让给谢景行得了。”

皇帝则是阴沉的看向了刚才举荐周免的言官,在他印象里,这是个往常不太爱发表言论的小官,一向没有什么存在感。

没想到第一次发言就是这么的惊世骇俗。

“你可知,你举荐罪臣周免的后果?”

皇帝的语速很慢,带着不怒自威的效果。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言官却我现在也没有那般畏惧:“微臣知道自己所言的后果。正是因为微臣知道,微臣才要推选周免。”

皇帝见他气度不凡,一方面怀疑他是谢景行安插的奸细,另一方面又想听一下他究竟有何看法。

于是他沉声道:“你且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言之有物,朕便饶了你的大言不惭。否则……朕要你当场人头落地。”

“回禀陛下,那周免虽然和谢景行的师父师出同门,也算手把手的教导过谢景行。但六年前,正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出现,才导致了那一战的大败,军中损伤无数。谢景行在这六年里对他不闻不问,肯定恨死他了。”这位年轻的臣子如是说道。

“因此,依照微臣来看,这两人绝对是敌非友。”

皇帝沉吟片刻,有道:“你接着说。”

“再者,周免此人并非武将世家出身。相反,他是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微臣有拿到当年他的几篇文章,于江山社稷颇有看法。因此,他绝对不是那种寻私情而罔顾君臣之道的乱臣贼子。”

这话倒是有点东西。

朝堂上刚才义愤填膺的众人中居然有几个点头的。

但仍然有人对此不屑一顾:“简直一派胡言!那谢景行此前也是多么的尊王敬法。如今还不是说反就反。”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的温度又降至冰点,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说话的大臣——兵部尚书。

皇帝目光略带威胁的看下来。

兵部尚书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此前我们都觉得谢景行不会反,就算是被逼得去吃屎也只会默默认了,谁想到他早就有谋反之意,甚至在去年前去滁州剿匪时就补了局,联络了那能杀得了完颜家族的鸳鸯剑啊!”

此人早些年就跟谢景行不对付,但因为能力有限,对上谢景行一直输,加之心眼又小,就一直怀恨在心。

皇帝正是用了此人的这个心性,才让他一步步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毕竟,满朝文武中,能找出几个合他心意的人,着实不算很多。

这位兵部尚书以前还算谨小慎微,如今在谢景行反了后,终于觉得自己才是那能名留青史的忠臣良将,便开始变得更加外向,口若悬河说得滔滔不绝。

“陛下啊,您想,那逆贼早早就有反意,却还一直卧薪尝胆忍气吞声,又是娶男妻,又是自废双腿演苦肉计,这都是为了让咱们对那逆贼放心啊。他为的就是今日!因此,决计不能用周免,谁知道这在不在逆贼的布置之中。”兵部尚书抖抖身上的肉,道,“依照微臣看,还是让八十三的王洵总督重新担任兵马大元帅,再让周免去做先锋,一定要扣押住周免的全家老小,才能让他不敢有反意!”

此人虽然话很糙,但这个结论倒确实挺新颖。

与此同时,在塞外的中军大帐,裘昌玉正在和谢景行讨论着朝廷会安排谁来迎战。

裘昌玉想了一会儿,居然笑出声来:“一想到那群酒囊饭袋要找一个能打仗的出来都很难,就觉得他们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以说,能率军打仗又有经验的,都在谢景行麾下了。

“别小瞧了他们,都是科举独木桥走出来的,每个单拎出来脑子都不错。”谢景行道。

“是,可一群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有什么用?再者,就算他们真提了意见,咱们那个皇帝陛下会采用吗?他最终采用的还不是那些能说到他心坎儿里的话。”裘昌玉对这个皇帝可算是看得很清了。

“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安排谁来对战?”

谢景行随口道:“王洵。”

“王洵?”裘昌玉想了老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个名字所对应的人物,然后整个人表情简直十分微妙,“王洵老将军当年可是悍将啊,可他都八九十了吧,把人家从老家薅出来,这群人也太不讲武德了。”

这不是让王老将军晚节不保吗?

谢景行眺望远处的故土,道:“是啊,可我这个大哥,就是不放心其他任何一个跟我有过渊源的武将啊。”

就算是那个早早被安排了去当金吾卫的王猛,皇帝肯定也不会派出来。

他不管什么曾经给谢景行当过手下,能熟知他的用兵手腕,可以对症下药。他只会想这个人万一一到谢景行面前就投降了该怎么办。

所以,这一场大战,注定会攻入破竹,朝廷注定是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

但即便再没有抵抗之力,在冷兵器时代,还是在国土范围如此之大的疆域里作战,战争就是得消磨时间。

在朝廷的边关传来第二封战败军情的时候,京城里对此毫不担心,还举办起了童生考试。

宁熙时也算是苦学一年,终于在年关过去后的二月,带着东霜,拎着书篮,前往的京城县衙。

在这个到处都是天官贵人的地方,京城县城这么小的芝麻官,以及县衙就显得有些不那么恢弘了,至少肯定是比不得宁熙时经常去的三省六部的。

但在外参观跟进入考试还是有所差别。

当宁熙时上交了自己身份名帖,检查无误后被衙役带领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时,抬起头才发现这县衙也是颇具威严的。

衙役按照名册安排人一一坐下,由于京城学子的受教育程度一般都还不错,因此来考县试的大都是小孩,像宁熙时这么一把年纪来参考的,着实不算多见。

因此,在带帽连线时,让衙役都有些犯了难。

——这个带帽连线,就是给每个考生头上带个发带,然后用纸条糊成一线,粘贴在每个人脑袋上。

倘若有人转头或是动作过大,这纸条就断了,那就算是作弊。

一人作弊,会连累一整排的人都被判为作弊。

此人永不得再考,其他人也只能报名下一年的县试了。

因此,这县试考得不仅是学子的水平,还得有点运气。

宁熙时这回不算运气好,他这一排有两个孩童,身高都不高,这么糊成一条线,谁稍微头低一点,纸张就容易被扯断。

加之他个子高,这会儿得一直垂着脑袋,简直更难受。

要是放在去年,宁少爷很可能转身就走,可这一年中他着实学得认真又努力,他也想检查一下自己的成果。

于是身材高挑的宁少爷只能委屈的低着头,在考官一声令下后,开始奋笔疾书。

——早写完早交卷,就不用继续受罪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7章 加试题,显真章

能在京城的县衙里当差的, 从一应衙役到堂堂师爷,一个个都是人精。

宁熙时这厢一报名,他们就知道消息了——那可是堂堂天官, 也就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子!曾经还是那反贼谢景行的男妻。不管哪个身份说出来,都不是县太爷惹得起的。

不过他们原本抱着宁熙时不会来受这个罪的想法, 也没太在意。

没想到这天还没亮,外面高喊考生姓名点卯的时候, 宁熙时居然真的应声了。

堂堂大少爷,居然真的委曲求全来考县试了。

不过京城中有关宁二少爷的风评确实在慢慢转好,听说他在去年秋日的文会上,写了一首对子,格外精妙工整, 就连那字,也颇具风骨。

赢得了不少文人士子的称赞。

听说就是那紹州的解元王琦风,都连连说自己的字不如他。

谁不知道紹州王琦风风骨与学识共济,脾气和嘴硬共存。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可见宁二少是真的有真才实学的。

县太爷原本在台上宣布了县试开始, 就准备沏一壶茶慢慢喝, 这会儿见不少考生都在来回翻看卷子,似乎在评估难度。而宁二少爷已经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便有些好奇, 起身走了下去。

正好宁二少爷的位子在最边上,这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位置——在这儿能通风,比长凳里面能方便和清新不少。

要知道县试要考一整日,在此期间考生不得离开座位, 头顶糊着的纸条也不能断,那就意味着吃喝拉撒都得在座位上解决。

坐得越靠里, 当然就越难受了。

不过这会儿寒冬二月天的,县衙里环境有限,县太爷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宁熙时看到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停在自己旁边,就知道来人是县令本人。

前后的人见到县令的靴子走过,都有些诚惶诚恐,甚至还有人想要起身参拜,都被县令给按回去了。

宁熙时这样低头窝着脑袋有点难受,只想快点写完摘掉这头带。他这边不为所动,县令反而觉得宁二少爷果然气度不凡,不被外物影响。

再仔细去看宁熙时的答卷,发现他已经快要把第一页写完了。

虽然这第一页都是些背诵默写的知识点,但能把每个字都写对,且写得字大小均等,还格外漂亮的,宁二少爷在他以往阅过的答卷中,都当得起前十。

由此看来,传言非虚啊!

正好宁熙时这会儿写到了一道论述题,县试的题都不难,论述甚至只是比较虚的以古鉴今,宁熙时可是宁岚芷亲手教出来的,他大哥那旁征博引的能力无比之强,连带着宁熙时现在对整套资治通鉴都颇为熟悉了。

他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直接落笔。

县令看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毕竟任谁看到需要论述的题目,都要简洁的在旁边的草纸上列个大纲,再进行作答。

这位宁二少爷胆子也忒大了一点。

但县令很快就没空去思考宁二少爷的胆子了,因为他发现宁二少爷落笔成文,以古鉴今的例子纷纷然就呈现在答卷上,有些甚至是他都没太涉猎过,只是略有耳闻的。

县令几乎要怀疑这套卷子是不是提前漏题了。

毕竟虽然说县试考卷都是各个县令自己出,但总归还是要先交给上峰去审阅的,毕竟考卷也得有点水平,这代表了一个县城文脉的基础。

难道是上峰为了讨好巴结天官,这才将自己的考卷泄露给了宁尚书?

但不对啊,他那上峰可是一位十分刚正不阿,连御史面子都不给的牛脾气,这能将考卷泄露?

可宁熙时实在写得太好,以这样的水准去参加科举,不出意外,今年能一路考中院试和府试,甚至要是竞争不激烈,还能拿个小三元呢。

怪就怪宁二少以往的纨绔风流名声实在是太招摇,让县令一时间脑袋转不过弯来。

他心中既然有了疑虑,就很担心真的被透题了,于是站在这里没走,一直看着宁熙时作答。

坐在宁熙时斜前方有个年纪约莫二十八九的男人,原本是偷偷摸摸带了小抄进来的,这小抄被他藏得极为隐蔽,就用油纸包裹着,再拿一根线绑在他牙齿上,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原本是打算偷偷摸摸抄一通的,奈何县令一直在宁熙时旁边,也就是在他斜后方,他吓得抖如筛糠,连扯出小抄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宁熙时这边一页纸一页纸的写完,写到最后一卷,县令终于确认,这位宁二少爷是真的肚子里有墨水的。

甚至科举的那些套话他也十分熟悉,都不用打草稿,便能跃然纸上。

毕竟,即便是真的被漏了题,想要将这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背诵下来,再一个不落的写上,也是需要能力的。

这整张卷子算来至少得写五千字,能在短短几日一字不落的背下五千字……也是一种天分吧。

至此,县令其实已经知道是宁熙时的真才实学。

可他这个人十分谨慎,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又现出了一道题,拿下来给宁熙时,道:“本官见你答卷言之有物,这道题困扰本官已久,希望能看一下你的答案。”

宁熙时写了接近两个时辰,手都要累酸了,结果县令又给他加试?

见宁熙时以一个诡异的低头姿势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县令也发觉他这人个子高,一直这么弯腰答卷确实难受。

便亲手为他拆了头上的发带,将其放在宁熙时和右边那个人中间。

“你既然已经完成答卷,自然不用再受这横绳约束,这道题是加试不假,却不计入成绩,也不会影响别人的成绩,你尽管写一写便是。”

县令如此温和,又态度诚恳,宁熙时心底有十万个不愿意,此刻也不好拂了他面子,于是继续低头书写。

这回没了头上的发带约束,宁熙时脖子不用低得那么狠,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答题时更是下笔如有神,写得比此前几道论题都要迅速,甚至因为这个没限定篇幅,他施施然写完正面又去写反面。

县令看到这一幕,哪还有一丝的不确定。

——宁二少爷真他爹的是个天才啊!

这才传出好好念书的传闻没多久,居然文采就这么好了,甚至字体也格外整齐,颇有大家风范。

这要是年少时就勤勉好学,未必不是第二个宁岚芷啊!

县令也不用宁熙时举手交卷,亲自将宁熙时的答卷拿起,走上自己最前方的书案去。

宁熙时则将桌上的笔墨放在书篮里,拎起来就朝外走去。

一个在后方监考的衙役见状,连忙过来带路。

这也是规矩,为了避免考完的人与正在考试的人交换答案,必须得有人带路。

张继业是宁熙时此前在国子监的一个狐朋狗友,也在这场考试。他有一阵子没见到宁熙时了,尤其是上次单独跟宁熙时出来玩,还是去年之前。

这回来考县试,还是因为京城传闻宁二少爷浪子回头,他爹便对他一阵毒打:“成天跟在人家宁二少爷屁股后面混,人家现在都要去考试了,你呢?你还在家里玩这些花鸟虫鱼,看我不打死你!”

张继业是家里的独子,他娘原本很是宠爱他,但这次也站在了他爹那边:“继业啊,咱们家原本就是比不上宁家家大业大的。再者,宁家原就出了个宁岚芷,已经够光耀门楣了,眼下人家老二也开始奋发图强,你这不好好学不成啊!”

张继业:“……”

他咬着牙苦学五个月,爹娘每日给他请三位夫子,把他学得那是头晕眼花,睡梦里都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此番苦学之后,他答起县试试卷来果然不像在看天书了。

主要是教他的都是京城里的名师,这些名师甚至还有一位是早些年的县令,深谙县试出题原则,张继业按照章法答下来,肯定比那些不得章法的学子要容易得多。

但他在听到那县令说宁熙时答完的时候,也觉得十分震惊,幸好后面两道题有老师押中了,他直接按照自己背诵的写下来,问题就不大。

正好在宁熙时出门的时候,赶紧交了卷追了上去。

“熙时,宁二少,等等我。”

宁熙时一听就感觉不好,他那些记忆似乎都被尘封着,只有在偶尔被触动的时候,才能激发出一点回忆来。

如今这身后追来的人明显是认识他的,但他不记得对方啊!

可躲是躲不过的,宁熙时将书篮交给旁边的东霜,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同样拎着书篮跑了出来。

东霜小声提醒:“张御史家的独子,张继业。”

宁熙时不动声色,看着张继业跑来,率先道:“怎么,你也来参加县试?”

“哎,别提了,还不是我爹娘逼得。这半年来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啊!”张继业一见面就开始倒苦水,“但是再苦都没有这考县试时苦啊,我旁边那个人似乎太紧张,一直在放屁,我都要被臭死了——”

话说到这里,张继业正准备像以往一样伸手揽住宁熙时,就被宁熙时一个旋身躲开。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敢跟你靠近。”

张继业眼泪汪汪:“咱们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嫌弃我。”

不过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感觉那股恶臭还是没消散,也不敢再去搂宁熙时,道:“哎,此前只是听夫子说这县试不容易考,天寒地冻的还得一直写字。我觉得冷倒是没什么,就是居然给大家在桌子底下备个尿壶,让人吃喝小解都在座位上解决,本少爷真是受够了!我旁边那人真是解手玩就吃馒头,你知道我的心受了多大惊吓吗!”

宁熙时心想居然这么可怕吗。

幸好县令一直在他身边,周围的人为了顾及脸面,也不敢在县令面前解手,倒是让他落了个清净。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8章 试探多,逐一破

“爹, 我今日跟宁熙时走了一路,发现他没什么变化啊?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张继业回去后,他那原本要上早朝的父亲还在家里正堂等他, 看样子是坐了一早上了。

“你仔细说说。”张御史见他回来,一口水也顾不上让张继业喝, 便催促他快点说,同时自己还让下人去拿了纸笔, 打算一字不漏的记下来。

张继业见他爹如此严肃,也不敢再打哈哈,连忙将今日见到宁熙时之后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得说出来。

“宁熙时个子比之前高了一些,在人群中很是出挑拔尖,我排在他后面, 一眼就瞧见他了。但他没往后看,所以我俩早上的时候就没打招呼。”

“嗯。”

“接下来就是考试,县令一直站在他旁边看他答题,我一开始以为他带了夹带小抄, 被县令给发现了。但最后县令还给他多出了一道题目让他写, 大概是很满意他的答卷吧。”

张御史的手顿了一下, 问:“满意他的答卷?他不是一个纨绔草包吗,现在会做文章了?”

“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别说人家宁熙时都跟我一年没见了,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张继业耸了耸肩,“我说你到底怀疑他什么啊,他被人掉包了?再说, 就算毕业疑心宁家,但宁尚书和宁岚芷都在京城, 盯着一个宁熙时做什么,我真搞不懂。”

张御史拍了拍桌子,斥责他:“对待皇帝尊重一些,再这么没大没小,家法伺候。”

这边张御史等张继业讲完后,又仔细核对了一些细节,然后将一沓纸张放进袖口,立刻让人背了马车就往皇宫赶去。

张继业看着他爹远走的背影,默默道:“宁熙时就是宁熙时啊,他能有什么变化。哎,要是我是谢景行就好了,好歹能和他在一起过。”

·

十几日后,县试就放榜了,今年一共有二十三位学子考中,名字按照成绩顺序写在油纸伞上,唯独宁熙时的‘宁’字被写大了几分,是为魁首的意思。

“老爷,放榜了!咱们家二少爷考了第一名!”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二少爷!”

前来贺喜的衙役还没到,家丁们就早早跑回来报喜了。

宁熙时虽然对自己的答卷心里有数,但真的中了第一名,还是让他有些兴奋和意外的。

他看到两个家丁匆匆忙忙跑进来,笑着跟大家打趣:“这明明是我考的,是我大哥教导的,怎么先给我爹娘报喜,把我排最后也就算了,怎么还漏了我大哥?”

下人们都知道二少爷脾气好,也就他跟大家能不分尊卑的打趣两句,此刻也不怕他,笑着道:“是我们说错了,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大少爷,恭喜二少爷!”

秦蓉笑道:“好你们这些个油嘴滑舌的,都赏。”

她身边的大丫鬟上去拿了准备好的碎银子分给大家:“都别急,人人都有份啊,来。”

秦蓉则高兴的把宁熙时揽进怀里:“娘就知道咱们熙儿是最有出息的,多少人曾经说咱们熙儿一把年纪了还没考点功名在身上,我要让他们知道,熙儿要么就不参加考试,要参加肯定是考第一的!”

秦蓉说完,又连忙喊了下人来:“快,叫人把这事也禀告去翰林院,岚芷肯定也着急知道呢。”

宁熙时道:“多亏了大哥的教导。”

“主要还是咱们熙儿聪明。”秦岚十分高兴。

宁熙时:“……”

东霜也在一旁偷笑,夫人这是故意逗少爷呢。

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只不过这是在尚书大人府邸门口,外面,没有太多喧哗的人声,毕竟看到这高大的府邸门楣,平头老百姓们就蓦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心理。

宁熙时听到这声音,一下子起身,出门去给亲自给道喜的大家发赏钱了。

能前来报喜的百姓无非就是讨个彩头图个吉利,宁熙时让东霜和几位下人一起给大家发。

坐在主屋的宁尚书和夫人听到外面突然喧哗起来的人声,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咱们家熙儿脾性从来都好,走到哪儿都格外让人喜欢。”

宁尚书也是欢喜的,但闻言还是呷了口茶,道:“男人光是让人喜欢怎么行,走出去就拈花惹草的。”

话是这么说,宁尚书还是有些羡慕自己这个儿子的。

能让几个人喜欢可能只是一种交际手腕,但能让几乎所有人都喜欢,那真是天赋。

他想到什么,问:“谢将军那边?”

秦蓉摇了摇头,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外面,才悄声道:“现在外面形势不好,出京城的人都得严格盘查,不要走漏风声。”

·

当然其实也有人对宁熙时的县试成绩表示怀疑,首先拿这个事折腾的就是国子监那群学生。

当年重新按照班级排名,把宁熙时分到甲班,原本就在国子监惹出了很大争议,幸好后面传闻他被那个变态的谢景行掳走,一直关在营帐里,还是宁岚芷去边关才将他带回来。

可是带回来后,身体还是精神似乎出了点问题,一直也没来过国子监,都是在家里念书。

甚至就连他平日里喜欢去的青楼酒馆也没再去了。

一时间国子监众甲班学生都以嘲讽宁熙时为乐。

即便都一年过去了,偶尔还是能拉着宁熙时出来鞭尸。如今也是没想到,宁熙时居然不是什么精神出问题,而是觉得国子监不行,在家里自学——还考了个第一名!

他们当然怀疑是作弊啊,纷纷找师长打探消息。

这些打听啊、打探啊,渐渐地就飘到了县令耳中,好巧不巧,能在京城当县令,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人脉关系也不少。

县令直接拿着宁熙时的答卷,还有那张他最后自己出的题目去找了自己的师长——吏部左侍郎。

这位也是亲眼看了宁熙时的答卷后,觉得颇为工整,放在县试中绝对是能拔得头筹的了。

最妙的其实是县令最后出的那一道题,这道题难度本就得有乡试程度,宁熙时又论据充沛,遣词华丽,着实是一篇上佳的文章。

“我倒是没想到,宁家出了个宁岚芷还不够,居然还有个宁熙时。宁涵江真不知道在哪儿烧的高香。”

有了吏部左侍郎的背书,京城中所有有关宁熙时读书不行的留言几乎在一瞬间消弭。

谁都知道这位侍郎大人是当朝首辅的入幕之臣,并非宁熙时父亲宁尚书一党的清流,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权臣。

能让他称赞的文章,其他人要是敢说个不字,日后恐怕是别想再入朝堂了。

宁熙时其实并不是因为失忆了只能待在家里,而是觉得外有谢景行造反,内有皇帝猜疑,他这个失忆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被外面发现,不然容易引出祸端。

但这边他县试第一名后,有些文会就不好推辞了。

而这些有关县试级别的文会,宁岚芷不好跟着参加——毕竟他年纪大了,不适合。

宁熙时想了想,还是自己带着东霜出去吧,东霜比较机灵,认得人也多,至要少跟人打交道,出意外的概率就不大。

“这一场宁熙时也会去吗?”

“他确定去?”

“咱们去试探试探他的虚实?”

最后一句话一出,不少学生都沉默了,毕竟有吏部左侍郎的话在前面,他们还在这里纠缠,容易引起侍郎大人的反感。

这个学生是个个子稍微有点矮,皮肤挺白的单眼皮青年,他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便道:“只是对个对子,写首诗而已,这很容易吧?”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不算为难他。”

“要是他连这些都做不出来,那那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走,既然他参加,咱们也都去一起凑凑热闹。”

宁熙时这厢还不知道即将面临怎么样的情况,那边已经在思考出什么题目让宁熙时当场作诗了。

而那个矮个子的单眼皮青年提完要求后,就回自己房舍去写信,最后一只鸽子从国子监飞出,向着远处而去。

·

宁熙时这厢也算是自己独自参加文会,他还有些不适应,眼前一幕幕闪过一些比武的画面。

他想,不管是武还是文,都得比来比去,真没意思。

文会肯定不是刚开始就写文章的,还得宴会主人介绍自己的梅园,随后有丝竹歌舞作伴。

宁熙时自打进入这院子就感觉有点晕,可他还没吃这里的东西,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东霜在背后扶了一下他,道:“少爷,怎么了?”

宁熙时晃了晃脑袋,感觉更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呈现,他自己都有些愣怔,于是又晃了晃脑袋。

东霜有些慌张:“少爷,你别吓我……少爷?”

宁熙时一把抓住东霜的手,道:“我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记忆。”

东霜一愣:“啊?”

于是他看到宁熙时又开始晃脑袋,宁熙时这回真感觉随着自己脑袋多晃几下,好像真的松开了什么诡异的封印一样,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十九年以来的记忆潮水一般在他脑海中流淌。

莫名的,宁熙时想到了自己刚失忆那会儿一直做的梦。

一个人在纸张上一直在写什么,被他发现后,那个人想把写的东西都烧掉,但因为他的靠近,那个人吓得落荒而逃,几乎没燃起来的书册便落在了他手中。

只不过这个梦已经有一年没做过了,宁熙时觉得好像进入幻境一般,如梦似幻。

“少爷,那咱们回去?”

宁熙时摇头,面上生出一丝杀气:“这宴会上一定有人与我有莫大渊源,我得会会他们。”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快完结啦,本周末应该可以写完整个故事。

晋江出了新功能,可以更新免费福利番外,好像得结算后才能更新,周末写完后我试一下。

第59章 幕后人,火燃起

纷杂的记忆在宁熙时脑海中纠缠不清, 他一时很难靠时间线厘清思路。

这会儿也没有时间,宁熙时索性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带着东霜施施然走出假山后。

文会选在京郊一处别致的园子里, 据说园子主人乃是前朝一位大官,致仕后见这里依山傍水, 风景很是漂亮,便起了建园子的心思。

还从江南请了不少能工巧匠, 专门烧一些漂亮精致的瓦当。

整整花了十二年,这园子才算建成,占地六亩,后院更是引入活水,起一个‘流觞曲水’的雅意。

“这里可真是漂亮, 咱们能来这里举办文会,都多亏了林兄啊。”

那位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男人姓林,是太后母家的一个旁支,平日里并不算受宠。

但学识还算不错, 他假借好友的身份去参加科考, 又是糊名阅卷, 居然一路顺风顺水的考到了乡试。

由此便入了太后的眼。

加之皇帝是当今太后亲子,此人跟皇帝也算是有些沾亲带故了。

当时的皇帝羽翼还未丰满, 不得不给太后面子, 便越过了那外戚不得干政的条陈,封了个整理皇家典籍的官给他。

“不敢当,这里其实是太后娘娘的产业,我也只不过前一阵子寒食节上提了一句, 娘娘便开口让我用这个园子来举办文会。”说着,他对东边一拱手, “咱们都得感谢太后娘娘。”

“听说,林兄今日出了邀请咱们国子监的朋友们,还邀请了一些京城最近的新贵?”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宁熙时这会儿正在绕假山,只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当然,听说还有最近刚考中县试第一的宁二少爷。”

“不止呢,听说那位解元王琦风也来了。”

“王琦风的文采是真不错,我早想向他讨要墨宝了!至于那个宁熙时,县试第一?哈哈,这种都敢拿出来凑热闹,那脸皮是真的厚啊。”

宁熙时就在这句话音刚落下时,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问:“这人是谁?”

方才说话的只是想讨好一下主位,没想到被宁熙时这个正主听到了。

当下整个人就有些紧张,变得色厉内荏起来:“怎么,你只是因为别人说你一句,就要施行报复吗?”

宁熙时真被这人给气笑了,但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别人给的委屈他从不受着。

“这话是你说的。”宁熙时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话音落下,人群中不知是谁轻笑出了声。

其余人看着那个人胀成猪肝色的脸,也都忍俊不禁。

“你、你怎么敢的?这可是林兄举办的文会,你这样喧宾夺主,未免太放肆了一些!”这人见居然真有侍卫过来押送他,连忙喊道。

“可是,这园子的地契在我手上啊。”宁熙时装模作样,在袖口里掏了掏,果然被他掏出来一张地契。

他薄唇一抿,面无表情道:“所以,请滚出去吧。”

那位原本被围在中间鹤立鸡群的林编修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神色,对宁熙时微微一拱手,道:“我就说太后娘娘怎么突然把这么好的园子让出来,原来是送给了宁二少爷。”

昨日,宁熙时对这张送到家里的地契也表示了疑惑。

但宫里的人说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番苦心,长者赐不敢辞,硬是要他收下了。

宁熙时最近也是察觉到太后的动作愈发频繁,要知道,此前谢景行在京城养伤的时候,新婚第一日太后就连见都不见他们一眼,生怕惹了皇帝猜疑。

难不成,则是谢景行那边的战事有了捷报?

眼看着这个出头鸟被架走,宁熙时环视过那一群国子监学生,见其中一个人的面色果然很不对劲。

这个人的脸他记忆不深,但对方的那种忽然间恍然失措的神色,让宁熙时莫名跟自己梦境里的那个人对上了。

就是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案台前一直在写东西,见他过来,同样是这样惊慌失措的神色,然后匆忙跑开了。

宁熙时对身后的东霜道:“记住那个人的脸,回去查一查对方。”

文会的流程无非就是饮酒,作对,再来吟咏个诗词歌赋就算成了。

只是大家都比较会恭维会做人,在这里呆着反而稍显轻松。

酒过三巡,宁熙时准备走时,林编修忽然靠了过来,给宁熙时手中递了一沓东西,不算很厚,似乎是信件。

宁熙时蒙了一层酒意的睡眼霎时间清明,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这位林编修只觉得夜色里的宁熙时像个能洞穿人心神的妖精。

他一言不发,只是笑了笑,又继续跟旁边的人推杯换盏了。

宁熙时捏了捏手中的信封,还是不动声色的将信封收起来了,这人看样子是谢景行的人啊。

有了宁熙时最开始闹得这么一出,那群想要吟诗作对来拷问宁熙时学问的国子监学生没有一个敢出头的,毕竟这可是人家的园子,惹人家不开心了,一下就将你扔出去,那得多丢脸啊。

宁熙时有观察那位让他觉得熟悉的人,对方似乎有跟身边人在说什么,但最后都是以身边人的摆手推辞作为收场。

这人到底是谁,这么针对他是为何意?

夜半时分,宁熙时以不胜酒力辞行,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点了灯,有丫鬟侍从带他去休息。

东霜一直留意着那个人,等到宁熙时起身后,他发现对方也起身辞行。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这边宁熙时刚进入房间,东霜为他放下帷幔,小声道:“有人跟上来了。”

“是他吗?”

东霜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

“引他上钩。”宁熙时道。

东霜这边小声道:“少爷,您先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对这园子不熟悉,喊人给您熬一碗醒酒汤来。”

“嗯……去吧。”宁熙时的声音很是含糊,甚至还翻了个身,看样子是睡迷糊了。

东霜这边轻手轻脚出门,一出去发现自己又感知不到那个人的气息了,他瞬间警铃大作,这时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表演好,连忙推开门——

只见月色下,那个少爷让他留意的人已经出现在少爷的窗前,高高举起手中匕首,下一瞬就打算重重刺下!

“少爷!”东霜目眦尽裂,他甚至感觉一切像是在做梦,自己明明只是关了个门的功夫,这个人怎么就进去了!

这个距离,别说是他,就算是谢将军来了,估计都拦不住那人啊!

就在东霜心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的时候,只见宁熙时轻盈从床上跃起,抬手就按住了此人的手腕。

一双眼眸晴明无比,哪还有一丝醉意。

“抓住你了。”他说。

霎时间,宁熙时感觉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火焰燃烧起的声音,他以为是帷幔着火了,却发现那声音似乎响彻在他脑海里。

而身边的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冷冷洒下银白色的微光。

“你、你没喝醉?”

“你是说你下得那点迷药吗?”宁熙时想起了林编修将他们俩酒杯调换的事情,估计对方是看到了什么,这才调换了酒杯。

但宁熙时既然来赴宴,自然有后手。

东霜已经不着痕迹从袖子里换了酒杯,同时连酒壶都更换了。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这声音……?宁熙时忽然道:“你是……流儿?”

这是一个特别久远的名字,久远到宁熙时都是从犄角旮旯里翻检出来的。

因为这正是当时还在宁州的时候,他和谢景行夜里从戏楼出逃时,路过一处矮墙听到的。

那戏楼修的无比奢华贵气,却唯独有一座矮墙,宁熙时觉得就很怪异,特意和谢景行绕了过去,但那里守备森严,他们也没发现身边,只听到了“娘”“流儿好好考科举”之类的话。

“你知道?”这个人原本还稍有些挣扎,闻言忽然彻底放弃挣扎,“你都知道了,原来我和爹爹费尽心机,还是让你如愿了啊。”

“这话就古怪了,”宁熙时冷冷道,“姑娘,是你拿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在修改既定的事情,现在恐怕不是我如愿,而是让事情回到既定轨道上来吧?”

此刻,他的脑海里依然响彻着烈火焚烧的声音。

这种感觉其实很诡异,周围明明很暗淡,没有多余的光,也没有温暖或者是灼热的火海,但脑海中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而随着这燃烧的过程,他看到了火焰中的一本书,那本书……那个熟悉的封面,不是他穿越前看的那本《风华娇妃》吗?

霎时间,所有原本断续的线索在宁熙时脑海中串成串,全都连接畅通。

其实这世界原本他的结局不是书中那样惨死的,而是被这位叫‘冥流儿’的人修改的。

至于他……不对,应该是她是如何找到契机修改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现在没空陪你闹了,东霜,把她带下去,交给大师兄,他知道怎么审问。”

早在那火苗燃起的时候,宁熙时就知道对方的所有计划以及后手都失效了,至于其中缘由,以及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些的,没有比肖少卿更适合审问的人选了。

而宁熙时这会儿还得回家去,明儿一大早大哥要检查今儿的背书情况,他还得学一会儿啊!

不然就得被罚写大字。

怎么穿越了还得考科举啊!

宁二少爷泪眼看天。

“走吧,东霜,咱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