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碎片寒光
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明兮寻来笤帚:“我来打扫。”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姜念梨按住手腕儿。
姜念梨指了指旁边的空地,语气比刚刚要凶:“你们三个都去那站着, 谁都不许随意走动。”
这个命令到明兮耳朵里改了思路,她对那两个姑娘说:“你们两个去那站着, 我收拾一下。”
说完又看了姜念梨一眼, 似在征求同意。
姜念梨的声调又提高了些:“你和她俩一起站过去, 别让我说三次。”
明兮蜷蜷手指,追着刚刚两个人的脚步过去罚站。
姜念梨背对着三人蹲下, 一只手伸向地上的碎片, 慢慢将散落的碎片归拢。
对于这个行业来说,这些小小的碎片兴许日后还能派上用场呢, 不能全扔。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明兮一只手揪着衣角,歪着头看她。
姜念梨裙摆垂落,随着手臂的动作扫过地面,未来得及束起的长发散在一侧背脊。
明兮看她周身满地的碎片寒光。
“嗯”姜念梨叫了声,随即抬起手。
“扎到了吗?”
明兮走到她跟前蹲下,望着一股殷红从指尖冒出来:“药箱在哪里?”
“在里面。”
明兮拽着她的手腕儿起身:“跟我来。”
往里走了几步后,还不忘回头叮嘱罚站的两人:“好好站着,不许随意走动。”
那两个姑娘双双收回视线,站得笔直。
指尖那道口子划得不算长, 却是有深度,赶到里面的隔间时还在往外渗着血。
明兮将她那根手指攥在掌心, 眼睛仔细凑近瞧了瞧:“会不会进去碎渣子啊?”
又安慰道:“先忍一下哈。”
“什么?”
还没等姜念梨反应过来, 明兮头一低, 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吸.吮起来。
“嗯。”这个动作太过突然, 指尖的刺痛感还没消失就被湿热滑腻裹住,姜念梨不由得发出细小的嗯声。
伤口被唇瓣箍住带着微不足道的负压感,她被迫感受着明兮舌尖在伤口边缘反复经过,舔蹭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柔糯又绵长。
一吸一吮带起的氧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小臂,又自肩膀往全身散了去。
那感觉像什么呢?细细的雨丝落于肌肤,虽然没什么很猛地冲击,却足够渗进肌理。
半分钟的吸.吮过程,姜念梨并未抽回手指,紧绷的肩颈早已松下来,眸底软乎乎浸着纵容的意味儿。
终于明兮吐出那根手指,湿漉的莹润的,甚至比刚刚还要柔软的。
她同姜念梨解释:“我怕里面有残渣,帮你吸了下。”
“嗯。”
明兮又问:“为什么不用笤帚扫那些碎片?”
“有些碎片修饰一下还能派上用场,我想挑出来。”
听出她语气好了些,明兮赶紧道歉:“筱玥她应该不是故意的,你别生她气。”
姜念梨抬眉,趁火打劫:“那你们,还讲价吗?”
她的脸实在太美了,这会儿的眼神里,又很有一股可怜巴巴正被欺负的劲儿,讲话的声音也让人想搔搔耳根。
此情此景,很难不被蛊惑。
想到来之前对筱玥做的半价承诺,明兮仅存的一点理智试探:“肯定要讲价的,如果觉得好,以后也会从你这订的。”
她谈判的样子,倒是挺像个假装正经的生意人。怕藏不住唇角的笑,姜念梨转身往外走。
“喂,行不行啊?”明兮抬脚追了出去。
外面的两个人还乖乖站在原地,瞧见她们出来,一直翘脚紧盯这边的视线又齐刷刷收了回去。
姜念梨站在她们面前,抱着双臂:“以我的权限,只能给你们八折的价格。”
“行吗?”她望着明兮问,看似商量,“行吗”两个字却说得不容拒绝。
虽然明兮没有扭头,却很明显感觉筱玥灼人的一双眼粘在自己身上。
这要是站得近,该是又要被她戳一下了。
“呃。”明兮飘飘忽忽四处望着,始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热闹啊。”一双听起来就很高的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和顾倩爽朗的招呼。
屋里的人齐刷刷往门口望过去。
顾倩瞥了眼地上的残局并不生气,走到明兮身前打趣:“明姐这是,来砸我场子啊?”
没等明兮回答,姜念梨把话接了过去:“不好意思顾老板,是我不小心摔碎的。”
“好说,从工资里扣就行,也不算大事。”顾倩说。
“顾老板,姜小姐刚刚可给你谈了个大单。”明兮睨一眼剩下的样品杯:“喏,姜小姐给我推荐的那几款,我每个都要订一批。”
言外之意:你能不能不要扣她的工资了?看在订单的份上。
顾倩还算爽快:“既然明姐这么说,这单生意我做了,咱们的关系不用给我那么多钱。”
她朝明兮伸出一只手:“五折给你。”
几个人的眸光再次齐刷刷落在顾倩身上,很有一种:早知道你会来,我们也不至于弄碎那几个杯子的的感觉。
“干嘛这么看我?”顾倩被她们盯得有些心虚,小心同姜念梨问:“难道五折比成本价还要低?”
她还真是拿爱好开店玩玩的典型代表啊,成本价都不清楚。
姜念梨同样小声回复:“就五折吧顾老板。”
合作就这么莫名其妙以五折的价格定下来了,明兮带着筱玥心满意足离开。
只是这返程的路上,明兮总感觉身边一双灼热的眼紧盯着她。
在明兮第N次扭头望过去的时候,筱玥终于忍不住了,似在说给明兮听:“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哪里怪了?”
筱玥蹙着眉分析:“你看啊,你有没有觉得姓姜的不怕咱们?她不怕挨打吗?不对啊,你为什么要帮她处理伤口?”
“我,”
“噢,我知道了。”
筱玥捂住嘴巴:“你是装作帮她处理伤口,实际去里面和她讲价了对不对,这样一来她就不好意思再拒绝,怪不得出来就说可以八折呢,之前都不松口。”
那是明兮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筱玥是发自内心崇拜她,因为崇拜所以愿意自发性地联想各种捧高她的可能。
很快筱玥的心思便回到了工作上:“你说顾倩店面也不算小,怎么一点存货都没有呢,还要再来一回。”
明兮抿抿唇,想着姜念梨工作时的样子,生起崇拜:“人家做的艺术品呢,哪能一下存那么多货?艺术品很难搞的知道吧?”
筱玥一听是这个道理,啧啧两声聊起了别的。
*
九月,酷暑慢慢收敛了光芒,清润的风掠过青石板路,掀着小巷摊位前的幌布,掀着行人的衣角。
风再往巷子深处吹,吹过半开的木窗,与窗边的人撞个满怀。
“今天是天青色啊。”明细望着天边,眼睛眯了眯。
浅润的天青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云絮也被稀释得轻薄,没那么多酷暑的闷浊。
金姐前不久回了甘城,晚上要叫这边的人一起吃饭,地点定在何美丽经营的那间饭馆。
再晚些的时候明兮出了门,街巷碎叶纷飞,她贴着斑驳的墙根走着。
特意穿了件黑色薄款皮夹克,长短刚好掐到腰间的位置。
黑裤直挺落在脚踝上方挽起一小截,一双帅气的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利落又沉闷。
利落的黑配马丁靴的野,那股子不好惹的劲儿毫无阻拦露出头来。
她倒是从来不会刻意摆什么姿态,也不用墨镜来做装饰,一身行当下来,眉眼间锋利如结了冰。
迎面而来的行人大多绕着她走,而在她身后的那些人,也只隔着数十米慢慢走着。
所经过之处行人安安静静,只有筱玥时不时崇拜的声音:“明兮姐,我以后也要变成你这样。”
明兮: 无奈摇着头,既然是见老板嘛,气势总要说的过去,人家才能把业务放心交给你不是?
筱玥歪头瞅了眼立在一旁大哭的小孩子,略显心虚:“你把小孩子吓哭了。”
诶?明兮寻着声音望去,那小孩手里攥着个小木棍。发现明兮看自己,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坏姐姐打。”
“这孩子咋回事,谁打他了,快走。”明兮吐槽完,往前走的步子都比刚刚快了些。
到达何美丽饭店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店门两侧站了不少人。
一个个该是都把平时舍不得穿的正经衣服全套上了,放眼望去,人均气质显著提高一大截。
和几个相熟的人打完招呼后,明兮带筱玥站到人群边缘,一起等待。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金姐的车往这边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是日常随行的人员。
要说金姐这个人,手下的人都说她像个蛰伏在黑暗里的豹子,虽然看上去一股松弛感,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从她下车往饭店走的途中,一双眼总在似看非看扫着围在两侧的人。
虽然一句话没说,眸底却是老练的狠辣底色,没人敢和她对视。
一直到金姐在饭桌主位坐下来,门外站着的人才动了动身子,安静往里走。
“明兮,坐过来。”金姐指尖敲敲身旁的位置,抬眉示意。
何美丽赶紧缩回脚步,忍住坐过去的冲动,默默朝金姐另一侧走了去。
饭桌上其实并没有坐得满满当当,只坐了何美丽和明兮,还有几个同样帮金姐做事的人。
剩下的只敢垂眼站在四周,寻找着适合的自荐机会。
一顿饭下来,大家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何美丽又张罗着去赶下一场,唱歌。
只是唱歌这件事并不是明兮拿手的,她无聊靠坐在沙发一角,当一株暗影。
第32章 干嘛和影子讲话
屏幕上歌曲切了一首又一首, 歌词一行行滚过。
金姐要比她们年长一二十岁,歌曲从当下流行风唱到怀旧金曲,霓虹灯扫过之处, 是碰杯的脆响。
没过多久,金姐该是唱累了, 从前面撤下来挨着明兮坐到沙发一角。
她身上有着浓烈的酒气, 想来是一晚上被人敬了不少, 这会儿晃着杯里琥珀色液体递到明兮面前:“喝了它。”
明兮背脊挺得直,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二话没说仰头倒进嘴里。
“好, ”金姐拾起一旁的酒瓶,又倒了杯, 再次递了过来:“喝了它。”
明兮再次接过酒杯喝了进去。
很快, 金姐又递过来一杯,与前两次不同的是,递酒的同时,另只手掌搭在明兮大腿上,指腹贴着裤料摩挲几下。
明兮猛地一激灵,将那杯酒碰洒在金姐身上。赶紧低头道歉:“金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说你。”
金姐唇角勾着笑,倒真是有种并不怪罪的意思, 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塞到明兮手里:“帮我擦一下。”
明兮紧攥着手里的纸,眼睛不眨地盯着她腿上的黑色丝袜, 膝盖上方湿漉漉一片正往下滴着酒液。
包间的歌声和喧哗还在继续, 没人敢过来打扰她们这一方小天地。
金姐问她:“怎么, 不敢擦啊?”
“不是。”明兮的手往前伸了伸。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开了, 一个姑娘小跑到金姐身边,掩嘴同她说了两句话。
“让她们进来吧。”
金姐接过明兮手里的纸,抹去腿上的液体,吐槽:“你呀,哪里都好,就是品行太正了。”
说话间,包间的门再次打开,顾倩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是姜念梨。
顾倩是特意来拜访金姐的,托她表姐弄到两件不错的摆件,由姜念梨抱在怀里。
姜念梨将怀里的盒子放到金姐身边,主动退出包间。
过没两分钟,明兮草草找了个理由,也出了包间。
她们这个小地方能娱乐的地方本就不多,这里相对热闹一些,走廊到处充斥着笑声和呐喊声。
姜念梨并不在门外,明兮一边往前走,视线扫视着每一处角落。
这种场合最常见的就是时不时冒出来的醉汉,喝的五迷三道叉腿一站,让人看一眼瞬间失去唱歌的心情。
这也是明兮那小酒馆儿只允许女人进入的原因其一。
人们该是很少能看到:一个女人仗着自己喝了点酒,出来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油腻事。
终于在卫生间那边的拐角处遇见了姜念梨。
她正被两个醉汉拦住去路,醉汉手里晃着酒,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飘:“妹妹,喝一杯就让你走。”
另一个直接动手动脚:“喜欢什么,哥给你买,有的是钱。”
明兮气地翻了个白眼,紧攥着拳头吼道:“喂。”
两个醉汉慢悠悠转过头,一看又来了个美女,表情更加猥琐了些。
当真有酒壮怂人的说法,其中一个醉汉嘴一咧:“明姐,来来来陪我喝一个。”
既然认得明兮,还敢如此,该是真喝多了。
正好一位送酒的服务生经过,明兮随手拦住一瓶酒。她拎着酒瓶往两人面前走了几步,手一勾:“过来,我和你喝。”
本着勇敢的人先享受被明姐陪酒的原则,两人你推我赶晃悠过来,生怕过来晚了。
明兮一抬脚,将其中一人绊倒在地,她单膝跪在地板上,一只手狠狠掐着醉汉的两腮,将瓶口对准他的嘴,硬生生灌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倒地畅饮呛的人持续不断地咳嗽,醉汉两只手胡乱摸索着,嘴巴却被明兮死命掐住,那架势该是不允许一滴酒浪费。
“明兮。”眼看那瓶酒所剩无几,姜念梨蹲下身来拽她手臂:“可以了。”
明兮将酒瓶拔出,又望向另一个醉汉:“你也试试吗?”
其实另个人原本是有时间偷偷溜的,也许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一动也不敢动,一双泛着猩红的眼望着明兮,不停摇头。
倒地畅饮的醉汉乱叫了几声,把金姐引了过来。
金姐瞧一眼醉醺醺的两人,又瞧了瞧被明兮护在身后的女人,已将事情猜出个大概。
她脸上并未露任何情绪,转身对跟在身边的歌厅负责人说:“这场子,你要能看呢就看,看不了我换人。”
她也不想等负责人道歉,对明兮说:“带那姑娘来找我。”而后进了个安静的包间。
姜念梨跟在明兮身后往包间走了去。
两人面对金姐站着,中间隔两米远的距离,金姐坐在沙发中间,一条腿叠于另条腿之上勾着脚踝。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姜念梨:“在明兮那儿弹过古筝的是你吧?”
“是。”
“叫什么名字?”
“姜念梨。”
金姐又问:“从哪里来的?”
“邶城。”
“这么远,来做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明兮开了口:“金姐”
“你别说话,我问她呢。”金姐睨明兮一眼,整个人往沙发背靠了靠。
姜念梨语气淡漠:“这是我的私事,你无权过问。”
金姐一怔,继而无事般挥了挥手:“你倒是敢说,行了,你们出去吧。”
等到门被从外面带上,金姐朝一旁的小弟勾勾手。
小弟弯下腰,金姐说:“那姑娘怎么看着有些眼熟,我记得邶城姜家有个女儿吧?”
*
明兮带姜念梨出了歌厅站在外墙拐角处,先开口:“刚刚那两个人,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姜念梨望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明小姐救场很及时呢。”
显而易见的,明兮那道身影轻晃了晃,有着刚被肯定的小雀跃。姜念梨抿抿唇,抬起脚尖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影。
明兮故作将自己的影子往边上闪躲了下,不让她蹭:“那,你怎么感谢我?帮你赶跑了坏人。”
一阵清润的风吹过,另一个毛茸茸的影也跟着摇曳了下。
“想要感谢啊?”姜念梨背着两条手臂,垂着眉眼的样子似在对一个影子讲话。
“喂,姜念梨,你干嘛对着影子讲话?”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
姜念梨抬起头,风将她的长发拂上脸颊,又被她用指尖勾到耳后:“那你,想要什么感谢?”
明兮神秘兮兮往前探着身:“等以后想到再找你要可以吗?”
“看我到时候还能不能记得喽。”
明兮不满:“感谢的事怎么能忘,你心里只记得那些艺术品吗?”听起来像是因为吃飞醋而同恋人要答案。
树的影子被光剪得细碎在明兮脸上缓缓流淌。姜念梨的视线从她的脸再次挪到地上的影:“很可爱呢。”
谁可爱,影子可爱吗?
明兮正要问个究竟,几个小青年从歌厅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小伙儿说:“刚我在里面好像看见韩鑫了。”
另一个接话:“说是这个场子也是她的,可真有钱,哪哪都是她的。”
几人声音不算小,走到角落这边正撞上明兮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着实被吓了一跳,互相拉扯着跑了。
“韩鑫是?”姜念梨问。
明兮解释:“韩鑫就是金姐,‘金’取自鑫字,讨个钱多的好寓意,后来被大家叫开了。”
“噢?韩鑫。”姜念梨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剐蹭着掌心。
“怎么了吗?”明兮问。
姜念梨说:“没事,我在想金姐生意做这么大,该是在全国都有些产业吧?”
明兮略作思考:“有的,金姐同邶城那边也有业务往来。”
姜念梨:“是吗?那你知道具体做些什么吗?”
明兮略作为难状:“不太清楚,她不是什么事都和我们说。”
又自嘲般补句:“像我这种角色,金姐下面有很多,我们每个人负责的板块都不一样,你对她感兴趣啊?”
“不感兴趣,随口问问。”话音落定,姜念梨朝她摆摆手:“我要回去了。”
明兮往前两步与她并肩,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正好我也要回去。”
姜念梨笑:“好啊,带你一个。”
话一出口,瞧见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小截的毛茸茸的影,又随风小幅度晃了晃。
“很可爱呢。”几个音节随姜念梨的视线,故意飘到歌厅门口一侧的石墩上。
明兮: 眸光悄悄在那圆滚滚的石墩上多停了两秒,似在寻找可爱的存在。
回家的路很长,晚风将两人的絮语吹得悠远,藏着说不尽的亲昵。
她们聊着各自琐碎的日常,从巷口第一家咖啡店的饮品,聊到街尾老树繁茂的模样。
回家的路又很短,脚步轻敲在青石板间,很多要讲给对方听的话未说出口,已能瞧见岔路口昏黄的灯光。
明兮脚步不自觉放缓了些,遥遥望着工作室的方向:“喏,你先到了。”
姜念梨一边往工作室走着,偶尔放慢脚步回看一眼,转而继续往前走。
岔路口离工作室不过百米距离,姜念梨走得慢,路过爬满藤的老墙,路过屋檐垂落着的旧灯笼,路过往外渗着暗光虚掩的木门。
抵达工作室门前时,身后响起明兮清亮的喊声:“姜念梨。”
姜念梨缩回开门的手,转身望过去。
明兮两只手捧着一只小碗,小心翼翼往这边迈着步子。
碗里的热气缓缓往上冒,丝丝缕缕拂着她的脸颊,将眉眼间的欣喜洇软。
“路边有个婆婆卖小汤圆,我买了一碗。”她站到门前台阶下,捧着酒酿小圆子凑到姜念梨面前:“你尝尝,吃过吗?”
且不说吃没吃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孩子,姜念梨很少见过这么小的汤圆,圆圆小小堆在一起,旁边全是米。
【作者有话说】
明兮:要表演用嘴擦嘴了吗
第33章 用嘴擦嘴
“尝尝。”明兮眸光闪闪催着。
姜念梨从她掌心抽出一只勺子, 舀了一口塞进嘴里,惊得眼皮张了张。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明兮问。
“好烫。”姜念梨抬手在嘴边扇扇风, 继续嚼:“里面怎么还有馅,这么小一颗怎么塞进去的?”
明兮自豪:“当然了, 我们这儿的食物有些做的很精细的, 味道怎么样?”
姜念梨抿唇:“稍微有一点点酸, 还有点桂花的味道,还不错。”
“喏, ”明兮腾出一只手, 指着碗里黄色小花同她讲:“这是往年腌制的糖桂花,又加了些醪糟, 你刚说酸酸的口感就是它在作祟。”
明兮滔滔不绝讲着这些, 时不时抬眼看看姜念梨,语气小小的满足。
姜念梨又舀起一勺,转向明兮嘴边:“你也尝尝。”
明兮不语,望着勺子里两个小圆子,又抬眼看着姜念梨。
“张嘴。”姜念梨又将勺子往她嘴边送了送。
她张开嘴巴抿住勺沿,唇瓣轻轻一吸,两个圆润小汤圆纷纷“吸溜”进去。
姜念梨一声很轻的笑,凝着明兮唇角沾上的黄橙橙小桂花。
“这里沾到了。”姜念梨伸过来一只手,拂去那个小花瓣。
这么快就弄掉了?
此时明兮的脑子里全是从电视上看到的相关剧情, 不是这么演的吧?不是要擦好一会儿才能擦掉吗,怎么轮到她的时候就这么快?
速度快的都没有什么可以回味的触感和画面, 搞艺术的人不是讲究慢工出细活吗, 怎么到她明兮这里, 就被区别对待了呢?
“想什么呢?”姜念梨朝她晃了晃手。
“没什么, 我在想,”她鼓着勇气说:“嘴巴会不会没擦干净。”几个字说完明兮又后悔了,会不会显得有点矫情了。
“没擦干净啊?”姜念梨小声重复着她的疑问,往前下了一个台阶,两人之间只剩下两拳多的窄小距离。
明兮眼巴巴看着她轻抬腕骨,又看她几根手指托起自己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红唇紧跟着贴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软润清甜,让明兮睁大了眼。
该是刚刚吃了小汤圆的缘故,姜念梨的嘴巴有着浅淡的桂花的香气,交融在她过于湿润的吐息里。
没等明兮细细体会,姜念梨吮了几下唇角沾染桂花的地方,松开了她的下巴。
她凝着明兮的眼睛:“请问这下擦干净了吗?”
此时的明兮,心头有千万只蝴蝶急躁躁乱撞,心跳声早已盖过了眼前女人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嘴巴没有多沾上一些呢,那样的话,这个吻的时间会长一些吗?
等等,这算是一个吻吗?
“喂,又走神儿啊?”姜念梨戳戳她肩头,脸上似笑非笑。
明兮绷着肩膀同她要答案:“刚刚那个,算是?”
“帮你擦嘴喽,”姜念梨无奈摆手:“我今天身上没带纸,手你又说没擦干净。”
如此逻辑,倒是个会推卸责任的女人。明兮浅浅“哦”了声,整个人却怔在原地不动。
姜念梨问:“怎么,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还是?”
她随手推开工作室的门,往边上站了站,做个邀请的手势:“还是你,想进来坐坐?”
明兮往后退了小步,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那扇门:“不了不了,太晚了。”
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迈着步子,紧张的样子,像个刚从妖精洞府逃出来的幸存者。
艺术工作者擦嘴都这么暧昧吗?怎么能用嘴巴帮人擦嘴呢?
明兮悄悄回了次眸,心里暗戳戳想:这女人给别人这么擦过嘴吗?还是只针对我?
大概走出百米后,这股紧张感才消了些,她指尖下意识触上自己的唇暗自回味,原来酒酿小圆子可以这么好吃呢。
这种心花怒放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唇瓣还萦绕着淡淡香气,明兮小心吸了吸,彷佛要将香气沁进身体里去。
*
此时,姜念梨这边。
她坐在书桌前,翻阅着手机里存下的一些资料,大多是家里出事之前父亲同合作方往来的一些文书。
“韩鑫。”姜念梨心里嘀咕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划过,寻找着相关联的信息。
这也是她会选择来甘城待上一阵子的另一个原因。
倒不是想重新过回大小姐衣食无忧的生活,只是事关家里的名声和父母的死因,她确实需要知道个真相。
姜念梨的视线落到一旁还剩半碗的酒酿小圆子上,眸底是无法分辨的情绪。
明兮应该会是查清真相的突破口吧?不管怎么样,明姑娘都是能让她了解金姐这些人,最有可能也是最近的途径。
*
辗转反侧一夜,明兮起床的时候,脸上有了两个浅淡的熊猫眼,她甚至到现在都还一点不困。
小景早就去上学,明兮拉开冰箱从上面的隔板取出一袋土司出来,自语:“前天就过期了吗?应该还能吃吧?”
她从里面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好吃。”
又从冰箱取出一个鸡蛋,起锅烧油,给自己做了个扁扁的三明治。
因为金姐最近在甘城的缘故,她今天到酒馆儿的时间比往常要早些,离酒馆儿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筱玥匆匆跑了出来。
“明兮姐,你可来了,”筱玥拽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快点吧,金姐早就在里面了。”
“啊?昨天玩那么晚,她不累吗?”明兮顺手整理下自己的衣装,跟在筱玥身后快步走。
金姐正在一层四处巡视着,见明兮进来,眉眼间生出笑意,抬手指了指之前悬挂字幅的地方:“那些字,怎么拿下来了?”
“写的不太好。”明兮回答。
金姐调侃:“呦,这是被哪个客人吐槽啦?”她瞅瞅筱玥:“找人挂上,我看着挺好,喜欢。”
“好的金姐。”筱玥应了句,转眼同明兮使了个眼色,差人取木梯去了。
金姐一边往楼梯方向走,回眸望明兮一眼:“走,陪我去二楼看看。”
明兮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金姐踱到木窗前:“听她们说,你很喜欢这个位置啊?”她往外探着身子:“是不错呢,看得远。”
“金姐。”明兮递上酒馆儿这几个月的报表:“这是这几个月的数据,您过目下。”
“不用看,我信你。”金姐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又递还给她。
明兮蜷下手指:“那您来这儿是?”
金姐朝跟在身边的小弟一抬手,那两个小弟退了两步,转身下了一层,一左一右楼梯口守着。
“交给你一件事。”
金姐往窗框上一靠,随手摸出根烟夹在指间:“不用你点,我最近戒烟呢,捏在手里算个安慰。”
明兮点下头,听她继续说。
金姐往她手里塞了个纸条:“帮我处理好这件事,给你这么多。”又朝她竖起两根手指。
这么多钱?明兮心里有些虚,缓缓展开手里的纸看完,重新抬眼望去。
对于明兮的犹豫,金姐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不紧不慢说:“再给你加十万。”
那一瞬间,明兮最先想到的是小景的病,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够所有阶段的手术费,但是只要后面自己不断赚钱,小景就可以开始接受治疗了。
同样也就代表,这件事之后,她和金姐的关系会更近一步,会很难再拒绝一些棘手的事。
黑的白的,好的坏的,以后的日子,就不再是简单经营酒馆儿,在这片儿天地当个小地头蛇这么简单了。
明兮犹豫了,她其实还在紧张另外一件事:她看了纸条的内容,金姐会默认她是知情者。
许是为了缓解下气氛,金姐大笑了两声,摸出火机点燃那支烟,搁在窗台外沿燃着。
一双眼仍然直勾勾盯着明兮:“先不说那个,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金姐另只手置于明兮肩头,指尖缓缓往下游走:“听她们说,你喜欢女人?有这回事吗?”
话题转得莫名其妙的快。
好直接的问题,明兮目光胶在窗台上那支烟卷,看灰色的烟袅袅往上爬,晕开一片模糊。
按照常理,一般被问这种问题,直女该会马上否定才对。
明兮其实并不知道是否喜欢女人,只在被问话的时候,眼前一直晃着姜念梨的影子。
瞧她这呆呆的样子,金姐掩嘴笑出声:“还真是啊,怪不得你这酒馆儿只让女人出入。”
“金姐。”
这句话倒是勾起明兮解释.欲:“我只让女人出入,是为了给客人提供一处良好的娱乐环境,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金姐的嘴可不饶人:“知道你是因为这个,但最根本的,是你喜欢女人不是吗?”
这个逻辑也说的通,明兮无言可对,眼观鼻,鼻观心。
像金姐这种人,很多时候心思都很难猜透,比如她此时收起笑来,视线落在明兮的唇:“我很看重你的,看得出来吧?”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身上却有着温润的光泽,举止投足间满满的风情,很有岁月沉淀出的故事感。
她伸手点了点明兮捏在手里的纸:“这件事不急,好好考虑,考虑好再回复。”
“明白。”明兮紧攥着那张纸,望着金姐下楼的背影。
*
返程的轿车里,随行小弟问金姐:“金姐,您既然看上明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带回去呢?她还能不从了你?”
“多嘴。”金姐朝他扬起手“啪”一个嘴巴,那小弟吓地往角落缩了缩。
对于她这种地位和实力的女人,自然有着很强的好胜心,她一心想着让明兮心甘情愿臣服于自己,哪能像个流氓一样强迫的道理?
金姐往后靠了靠座椅阖上眼,那明姑娘白嫩嫩的一股野劲,还真是让人想尝上一口。
第34章 偷画狂
又过些时日, 明兮还真帮顾倩找了个合适的店员过去,这样一来,姜念梨的空闲就充足了些。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室研究雕塑, 或者找一处较好的景点,画上几个小时的画。
甘城虽小却步步皆景, 老房子的白墙间爬着点点青苔, 石板路老旧却润得油亮, 就连巷子里生意最差的小杂货铺,都能随手定格一帧静谧。
此时已至傍晚时分, 姜念梨坐在一棵老树下, 于画布间描着小桥流水。
夕阳透过老树的叶子洒下淡淡的橘,在眼睫筛下碎影。
她的衬衣袖口沾了些彩料, 眸光在画布和桥洞间来回流转。
再次抬起望去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口出来上了桥。
明兮上身穿了件黑色短外套,里面同色系紧身短袖勾勒腰肢完美,下.身是硬料浅卡其休闲裤,被一双大长腿衬得直挺。
她的长发利落垂在身后,随步伐在肩头左右晃动。
整个人被夕阳余晖裹着,很像那种存在于老镜头下,暗调的剪影。
姜念梨的视线随着她穿过桥梁,来到桥的另一头,那边有两只戏水的灰鸭。
明兮并不着急到酒馆忙碌, 她往河边走了几步,俯身望着那两只大肥鸭子。
姜念梨远远望着她, 一只手捏着画笔, 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那两只鸭子并不惧怕生人靠近, 瞧见有人盯着它们看, 一前一后游了过去。
明兮眉眼一弯蹲下了身,她抬手将长发拢于一侧垂落,从兜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捻出一块,朝它们递了去。
两只灰鸭伸着脖子上了岸,争着啄她手里的饼干,嘎嘎的叫声混着河边女人们洗衣服的声音往远处散开。
姜念梨的目光穿梭在明兮和画布之间,一只手贴着画布快速游走,手腕儿轻转间,墨色线条一一成形。
寥寥几笔已勾勒出清朗又克制的轮廓。
直到那两只灰鸭将饼干吃完,明兮无奈冲它们摆摆手:“真能吃啊,这是小景给我带的零食。”
瞧见她手里没了吃食,两只鸭子朝她大声嘎嘎两下,头也不回跳进水里游走了。
吃完就跑?明兮皱着眉头喊:“喂,别让我再看见你俩,下次带锅炖了你们。”
这句话自然吓唬不到那两只鸭子,却惊呆了一旁洗衣服的女人们,女人们望她一眼,纷纷拽着水盆往边上挪了挪。
瞧着她叉腰生气的动作,姜念梨无奈摇了摇头,唇边却漾起抹笑。
*
深夜下班,明兮最后一个离开酒馆儿,她手里提了个袋子,装着今天给小景带的吃食。
自从之前在桥的拐角处碰到姜念梨,她便添了个往角落张望的毛病,还好角落没人,明兮继续往桥上走。
“喂。”一声近乎出现在耳边的唤声,随后肩头被拍了拍。
要不是因为已经对这个声音熟悉且期待,明兮认为自己还会同上次那样,一下跳出世界冠军的成绩。
她无语转过身,悠悠看着姜念梨:“你真当自己是梨花妖啊,总半夜出现。”
姜念梨站在台阶下,两条手臂背在身后仰头望她。
“找我有事?”明兮强压着心里的小欢喜,问出口的话也小心翼翼。
“喏,给你。”姜念梨一条手臂伸到身前,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画筒。
明兮接过画筒:“这是什么?”
“回家再看。”
明兮倒是听她的话,小心攥着画筒在手里,又同她问:“一起走吗?”
“好啊。”姜念梨上了两个台阶,与她并肩前行。
月光如绸倾泻而下,照着两人的身影纤长。
明兮扭头望着她的侧脸:“以后晚上不能这么晚出来的,这里你又不熟,不安全。”
姜念梨说:“可你也是每天这个时间走夜路,不怕吗?”
“我不一样的,”明兮攥着画筒那只手蹭蹭头:“他们不敢招惹我的。”
“好,知道你很有本事。”姜念梨夸奖完故作不经意转了话题:“酒馆儿生意这么好,金姐有没有夸你呀?”
明兮说:“她是挺满意的,不过都是大家的功劳啦。”
“那她平时也一直在甘城吗?”
“她哪都去,只是在甘城的时间更多一些而已,她是本地人。”
沉默两秒,姜念梨又问:“那她平时在这边住哪里?”
明兮抬眼望着月亮:“居无定所吧,除了身边那两个人没人知道她住哪里,她平时要见谁,都是临时通知地点的。”
姜念梨蜷下手指,再次将话题转开:“小景最近学习怎么样?”
明兮同她讲了小景最近的学习情况,末了又补充句:“她还说哪天休息去工作室找你玩呢。”
“好啊,等过两天学校放月假,我去家里教她画画。”
那敢情好,明兮勾勾唇角,生怕她反悔:“那我和小景说喽,你别放她鸽子。”
“嗯,一言为定。”
一直送姜念梨回了工作室,明兮才开始往回走。
她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一双眼时不时低头望着画筒,真的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到家后,她将手里的吃食匆匆给了小景,抬脚要往自己房间走。
小景盯着画筒,手也跟着伸了过来:“姐,那圆筒里是什么?”
“去去去,这是我的。”明兮一下将画筒背到身后,语气倒是雀跃。
那样子像是在显摆:我的,你没有。
见她如此这般,小景更是不依不饶,一只手往明兮身后伸:“给我看看什么好东西。”
“不给。”明兮左右躲闪了两下,干脆将手扬了起来:“有本事你够啊。”
她个子比小景高,此时高傲挺肩满满自信。
“咚”一声,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紧接着“哗啦啦”纸张飞舞声。
那张画纸擦过明兮的头发,肩头,往地上飘了去。
小景全程看在眼里,自然比明兮反应快些,她一步迈到那张纸跟前,弯腰拾了起来。
“姐,谁画的?真不错。”小景捏着那张纸瞧了又瞧,藏到身后。
“还给我。”明兮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臂,另只手去抢画。
小景不从:“你先告诉我谁画的。”
明兮: 她连画上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确切的说,她刚刚才知道里面是一幅画。
万般无奈之下,明兮咬咬牙:“下个月生活费给你加一百块怎么样?”
“好,给你。”
一百块对于甘城这个小地方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小景忙不迭将画塞给她,生怕她反悔。
并附言:“恭喜姐姐一百块买下画作欣赏权。”
“你这孩子。”明兮将视线落到画上,怔住。
这画上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吗,软软的河水流淌而过,她半蹲在岸边长发垂落一侧,喂鸭子吃着饼干。
余光告诉她,画筒里面还有一张,明兮抽出第二张捏在指尖。
“姐,怎么还有这个造型?”小景忙不迭探头过来“咯咯咯”笑。
第二幅画,明兮单手叉着腰,正指着两只灰鸭的背影大声吼着,而旁边附着旁白:下次炖了你们。
小景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你和鸭子也吵架啊?它们能听懂吗?”
明兮白她一眼,拾起地上掉落的画筒盖子,回了自己房间。
姜念梨这个女人,当真喜欢捉弄人呢,竟然把人出糗的一面画那么真实。
“不是。”明兮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暗自嘀咕:“她画那么久竟然都不打声招呼吗?”
“偷画狂。”她凝着那两张画,嘴上说着吐槽的话,眉眼间的笑意藏不住地涌了出来。
*
没过几天,学校就放了月假。
这天一早,明兮还没睁眼,就听到外面叮咣的声音,声音持续好一会儿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揉着眼皮站起来,一脸没睡饱的样子往外走。
小景手里捏着笤帚正在做卫生。
“喂,干嘛做这些?”明兮抢走她手里的工具:“说了什么都不用你做,去屋里歇着。”
小景轻叹口气:“念梨姐说今天来教我画画,你看看家里,都多久没打扫了。”
明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角落还真是堆了些垃圾。
小景再次拿过笤帚:“我知道你没空,打扫卫生又不是力气活,还能锻炼锻炼身体。”
“你倒是会犟嘴。”想着妹妹的话在理,明兮不再管她,去卫生间洗漱去了。
一小时后,姜念梨出现在大门外。
她一只手拎着只包,里面装着画画的工具,另只手深深插在衣兜里摸着什么。
一双眼紧紧盯着那扇门,眼底里有着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几分钟的犹豫后,她抬手敲门,碰巧明兮从里面将门拽开,四目相视的瞬间,姜念梨下意识将那只手重新揣回兜里。
“你来多久了?”明兮一边问着,往边上靠了靠让出一条通路。
姜念梨往里迈着步子,一颗心因为紧张猛跳:“刚到,小景呢?”
话音才落,里面就响起小景的声音:“念梨姐,你来啦。”
姜念梨笑下,扫视着四周,大概看出姐妹俩刚刚打扫过,夸了句:“家里很干净呢。”
小景接过姜念梨手里的画具,要带她去自己的屋子。
姜念梨喊住她,指了指明兮的房间:“姐姐的房间明亮些。”
又转过身望着明兮:“可以在你房间教学吗?”
那自然求之不得,早知道在她的房间教学,刚刚就不用浪费脑细胞思考怎么在教学的时候,去小景房间冒然打扰了。
这简直像个天上掉馅饼的事,明兮答应了。
明兮房间。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目光胶着姜念梨面前的画架,那女人讲课的声音太过温软,水一样的调子钻进耳朵里。
明兮眼皮渐渐沉了些,最终挣扎几下,阖眼睡着了。
第35章 牙齿打架
趁小景画画的空闲, 姜念梨回过头看她。
沙发上的人蜷着双膝侧躺,像个好不容易寻到暖巢的猫,她一条胳膊半悬在沙发外沿, 半张脸被光镀上层暖绒。
“念梨姐。”小景叫了声。
“嘘。”姜念梨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声音接近唇语:“姐姐在睡觉呢。”
小景望着沙发感慨:“姐姐那么高, 沙发那么小。”
她放下画笔起身:“我想去个厕所。”
待小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 姜念梨从兜里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窃听器。
其实她并未真正作出窃听的决定, 此时心跳的速度已经达到巅峰,小景上厕所的时间不会很长, 而明兮睡得轻随时都会醒来。
她的视线在房间各个角落快速扫过, 按照以往电影上看到的,床底和桌椅底部该是很容易暴露的地方。
抽屉推拉的间隙太窄很容易刮落, 衣柜顶部堆放着些日用品, 很难说取东西的时候不会注意到。
房间里装饰简单的很,实在找不出长久都不会移动的东西。慌乱中,姜念梨余光瞥到沙发两侧的扶手。
那是一款老式麻布沙发,扶手与靠背之间衔接的地方留着一道窄缝。
用的时间久了,缝隙周围起着毛茸茸的线球,线球挡在边缘,很难看到缝里的情况。
此时的明兮已经换了个姿势,身子比刚刚躺平了些,一条小腿正好挡在一侧扶手的缝隙处。
而外面卫生间, 像是传来冲厕所的声音。
姜念梨的掌心已经生出些细汗,目前只剩明兮脑袋那边的扶手缝隙可以选择。
她小心捏着窃听器俯身, 一只手掌撑着沙发边沿。
她的肩膀压得低, 两人脸蛋之间相距不过半尺多的距离,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发丝早就蹭到了明兮的脸。
终于, 在明兮睁眼的一瞬间,那枚窃听器同时被她塞进了缝隙。
明兮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线,望过来的眸子带着未醒的迷离。
“干嘛呀~”声音也因为刚睡醒带着浅浅的鼻音,软得像小动物的轻哼。
此情此景,实在没什么可以说出口的解释,姜念梨望着眼明兮微张的唇瓣,干脆吻了上去。
这女人总是不打声招呼就亲她。
毫无防备的,明兮发出个很轻的“嗯”声。她的眼皮没有完全阖上,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悄悄望着姜念梨。
姜念梨的眼睫薄而轻,此时微阖着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如羽扇一样扫着她的脸。
明兮一颗心不知漏了多少拍,一只手下意识攥着姜念梨的衣领。
一阵爬楼梯的声音,小景回来了。
姜念梨松开明兮站起身,简单做了整理后往画架那边踱去,甚至因为紧张都没回头看一眼。
只留明兮一人躺卧在那儿,痴痴望着天花板。
此时的明兮在想:是只有姜念梨这样喜欢突然亲别人,还是艺术家都有这样的癖好?
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蓄意谋亲,在别人吃东西沾到唇角的时候以嘴擦嘴?
这女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明兮凝着她的侧影,心里敲起小鼓点。
难不成,她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她倒是听人吐槽过那种有点才华的人喜好都很独特,这也太独特了。
况且这女人看起来骄傲又美丽,实在摸不透心里所想。
临近傍晚的时候,小景还在缠着姜念梨学画,明兮也没有一点要出去上班的迹象。
没等姜念梨发出疑问,小景看眼时间:“姐,你该去上班了。”
“我今天休息。”
一句话下来,画架前的两个人纷纷扭过头,小景问:“你和何美丽比棋艺又输啦,歇业三天?”
谁输了?明兮扬着下巴,其实她原本想说:什么输不输的,她现在不敢惹我了知道吧。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为输了闭店,她干嘛挑今天休息呢,因为姜念梨在家吗?
人嘛,有时候总要为了一个面子牺牲另一个面子,她将头扭向窗外:“对,我输了,休息。”
听得姜念梨一声很轻的笑。
趁姜念梨上厕所的时间,明兮提醒小景:“你不如留她住下,明早还有人给咱们做饭吃。”
而后抬手打个哈欠:“我今天起太早了,明天要多睡会,没时间做饭的。”
小景无语:“姐,人家是客人,况且都没和我收学费。”
这孩子真的胳膊肘往外拐了,明兮扶着脑门,一直到姜念梨回来,姐妹两个都没能商量出个结果。
天越来越晚了,在姜念梨第N次抬头望着外面的时候,小景开了口:“念梨姐,你今晚住家里吧。”
一旁的明兮始终捏着块抹布擦着窗台的灰尘,像没听到一样。
姜念梨说:“没事的,离得不远。”
明兮擦窗台的手顿了顿,在等小景继续留人。
小景望明兮一眼:“我姐姐说,明天她想多睡会,让你给我做早饭。”
明兮: 这么说的话,不就证明你姐又不敢开口留人,又不想做饭吗?
又怂又懒?
“窗台怎么这么多尘土呢?”明兮胡乱自语掩盖尴尬。
“姐,窗台不是今天早上刚擦过吗?”小景说。
明兮生无可恋般望着窗外,这孩子在学校都学什么了啊?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啊?
姜念梨对小景还是不错,几句对话下来,答应留下了。
要说画画这件事,每次画架旁都能满满当当堆得凌乱,折皱的纸张和笔乱糟糟堆在脚边,快挤扁的颜料管儿东一个西一个散落。
就连明兮这个旁观者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沾了星星点点的颜料。
明兮出去取墩布回来的时候,屋里两人排排站在她床前,眸底的表情很是清澈,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把墩布往旁边一立,左右凝着两个人:“干嘛?”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之前用来洗画笔的小桶正倒在一旁,可地上洒的水却没有很多。
明兮绕过两人,往床上望去,松油味的浑浊液体已经浸透了床褥,素色的床单被染成五颜六色一圈圈晕开,像幅万里江山图。
“姐,不怪我,提起来的时候脚底打滑了。”小景道歉完,缩到姜念梨身后去了。
“我们,真的及时挽救过。”姜念梨尴尬补充。
及时挽救?明兮眯眼望着那幅万里江山图,真的很难想象如果不挽救的话,会不会要比现在好一些。
姜念梨主动协商:“别怪小景,要不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小屋。”
要不是不喜欢那个小屋,这个提议还真是个让人愉悦的事,明兮眉峰凝着浅浅的情绪:
她这个床,还真是每次在姜念梨来的时候,喜欢发生点小状况呢,比如上次的漏雨。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被迫去小屋睡的。
小屋窗户小,平日见不得什么阳光,总浸着些化不开的潮意,连桌子上放着的纸巾都带着点软。
明兮抱着枕头站在姜念梨身后,看她弯腰清理着床单上的灰尘。她从明兮怀里接过枕头挨着墙放下:“喏,你睡里面。”
“好。”明兮一抬膝盖,跪了过去。
她蜷缩在被子里望着姜念梨:“你会嫌弃我这儿住的不好吗?”
姜念梨侧躺身子面对她:“什么?”
“我是说,你之前住这里的时候,会嫌弃住的不好吗?”
姜念梨牵下嘴角:“要我说呀,这小屋还不错呢,窄窄的小小的,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明兮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姜念梨摸她额头:“这个小屋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明兮嘴巴张了下,该是当真不想回忆那段往事,改口:“没什么,只是这里比较黑而已。”
知道她没说实话,姜念梨也没再追问:“那,睡觉吗?”
不睡的,明兮小臂一用力,将上身撑起个角度:“我问你个问题。”
“问什么?这么严肃。”
“你为什么总是突然亲我?”终于问出口,明兮手脚并蜷等待回复。
她早该想到这女人不会正面回答,姜念梨将问题抛给她:“怎么,不喜欢吗?”
明明是一件问责的事,怎么转念之间,变成被施予者的评价了?
明兮追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想亲就亲。”
“想知道啊?”姜念梨挑眉:“我不告诉你。”
她刚转过身,被明兮拽住手腕儿,人也顺势压了过来:“那不行,我没那么好欺负的知道吧?”
姜念梨平躺在床上,看不出一点慌乱:“噢?那你想怎么样?”
“你得把亲的那些还回来。”
“怎么还?”
明兮那只手紧紧攥着她,视线从她的眼眸挪到唇瓣:“让我亲回来,咱俩就扯平了。”
姜念梨静静看着她,眉眼间似笑非笑。
作为这一片儿混出名的小刺儿头,这还是明兮第一次主动亲别人。
因为掌握不好力度,她不如姜念梨吻得温柔,着实霸道了些,频频制造牙齿打架事件。
另只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凭着本能攀上姜念梨脖颈,力道不算狠,却不容挣脱。
好在她这个年纪不算大,做什么莽撞的事都还说的过去。
比如她此时所有的力气聚焦在舌尖,正努力橇着姜念梨的牙齿,最后还是姜念梨引着她,纵容她闯了进去。
好神奇的本能,明兮没想到这个吻会一发不可收拾,吻着吻着便松开她的脖颈,往凸起的那处柔软摸了去。
姜念梨捉住她不怎么安分的手,语气有不好分辨的诱惑:“我只能还给你一个吻,不能要别的呢。”
而后推开了明兮。
被本能硬控的明兮,那股不好惹的劲儿上来了,按着姜念梨脖颈威胁:“这是我家,你说了不算知道吧?”
“你敢!”像在挑衅一只炸毛的小狼狗。
第36章 你的初吻是和谁
这两个字声调并不高, 她甚至都没有挣扎,笃定的样子像是知道明兮会听她的话。
被姜念梨盯着看了半天,明兮还真就松开了手。
不过她并没打算道歉, 边整理头发同姜念梨说:“刚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吓到了?”
话虽说得随意淡然的样子, 心里却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听这女人的话, 她明兮有这么好拿捏吗?
正想着, 手臂被姜念梨拍了一下:“喂,你是不是从来没亲过别人?”
怎么能这么问呢, 就算真没亲过也不能承认吧?明兮刚要反驳, 扭头看到姜念梨的嘴唇,生生将反驳的话咽回去了。
姜念梨的双唇红红的, 像刚被什么东西啃咬之后饱经厮磨的红。
明兮: 我刚没用多大力气呀?她的嘴巴真敏.感。
久久未得到回答, 姜念梨调侃:“真没亲过别人啊?可我听她们说你好像很受欢迎。”
明兮别别扭扭:“受欢迎就要亲别人吗?”
姜念梨继续打趣:“也就是说,吃小汤圆那次,是初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