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往杯子里投入一枚红茶包,以此赋予寡淡白水些许趣味性,否则只喝白水也是酷刑。
开水房外有人经过。
还以为是老师检查晚自习纪律,转身一看,是吴嘉淼,男生仅仅瞥她一眼,就快步下了楼。
陶旎在开水房里磨蹭许久,等回到教室,吴嘉淼也刚回来,似乎是为了躲值班老师,跑着回来的,正懒洋洋靠着椅背。她的桌面上出现一枚巧克力派,还有......一盒脱脂牛奶。
这巧克力派应该是两枚入。
陶旎饿到注意力飘忽,分神在想,转头便看见吴嘉淼手里举着另一枚,已经吃剩一口。
“瞪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吃,分你一个够仗义了。”吴嘉淼将包装纸团一团,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运动量够了你就不用节食,要么你以后跟我去操场跑步?”
陶旎生动演示了,何为恼羞成怒。
她对吴嘉淼低声吼了一句“滚蛋”,然后把巧克力派丢回他桌子上,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实在太罪恶,她不配拥有,但这牛奶......陶旎做了几秒思想斗争,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然而吴嘉淼这人,好像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从那以后的一连一个星期,每次当她晚自习饿到迷离,他总会把那枚巧克力派扔到她面前。
“驴拉磨前面都要吊胡萝卜的,”吴嘉淼掀眼皮,似乎都懒得看她一眼,抬抬下巴,“加油。”
陶旎当然要加油。
她还会愈战愈勇。
具体表现为,开始涉猎玄学。
塔罗占卜已是初级阶段,周末上补习班路过街边摆摊儿算卦的,她也要去研究一二。
然而卦象显示,那学长并非良人,太过执着反倒会伤及自身。
陶旎将信将疑。
犹豫之际吴嘉淼再次从她身边路过,一声轻蔑意味明显的冷哼,杀伤力简直巨大。
陶旎自觉丢人,赶快拉着同桌逃之夭夭。
因为总是节食,陶旎发现自己开始胃痛......
当月月考,陶旎同学年级名次下降一百五十名......
学长似乎知晓了陶旎的小心思,再在校园偶遇,竟不敢和陶旎打招呼......
妈妈察觉到她最近玩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耳机里总听一些芭乐情歌,打算找机会和班主任聊一聊......
......
一根一根稻草,依次落下。
最后一根,是在语文老师的欢送仪式上。
一向开朗和善和学生玩成一片的语文老师早到了年龄,加之身体有恙,直接退休,陶旎他们成了她教学生涯最后一届学生。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陶旎当仁不让要为语文老师举办欢送仪式,班费预算不多,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
语文老师身体吃不消,只和大家聊了聊天,叮嘱早点回家,便离开了。剩余时间成了一群学生的聚餐,周末的狂欢。
包括学长在内的球队几个体育生周末加训,这会儿刚刚结束训练,也在大排档吃饭,只看了一眼陶旎,便匆匆挪开眼去。
不知谁起哄,点了啤酒。陶旎只记得自己那时心情极差,酒量更差,空着肚子逞能喝完一瓶,然后大脑就像被按在了秋天的濛濛细雨里,浇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一幕朦朦胧胧,是隔着几张桌子,学长远远望着她,然后终于起身,朝她走过来。
陶旎身子一歪。
身旁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到桌子下面去。
再次有意识地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家里了。
妈妈看她醒了,给她端来热水和夜宵,戳她额头,耐心告诉她,和一位老师说再见,根本不算什么痛苦的告别。
往后你会知道,人一辈子要面对的离别有很多。
“屁大点儿小孩还借酒浇愁,哪里来的愁事儿?”
“吴嘉淼送你回来的。你减肥也没成效啊?给人累成什么样儿。”
妈妈说完偷着笑,钻进厨房。
陶旎把被子蒙过头顶,飞踹被角。
在吴嘉淼面前,怎样都无所谓。
可她只要一想到在大排档,学长起身朝她走过来的一幕,就恨不能原地升天。
至此,陶旎同学的暗恋故事结束,彻底死心。
不仅因为暗恋太辛苦,更因为她喝醉的丢人一面被学长看到。
她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
......
事实证明,人的酒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
只会由实践中进步。
如今的陶旎不再是需要眼前挂着巧克力派的驴子,而是变成真正的牛马,真正的牛马不会在意每餐摄入热量,只会在深夜渴望一罐啤酒,来抚慰自己被客户狠狠折磨的心。
“陪我下楼买酒吧,我感觉我今晚还要继续熬,你不知道那个座次表有多复杂,新郎新娘家两边公司都做得很大,强强联合,场面上要求很高也很细致,谁和谁同一桌都要反复地改来改去......”
陶旎已经在穿外套了,却听到吴嘉淼的一句:【不行,太晚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你吗?”
吴嘉淼沉默了下,语气偏冷:【你觉得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
【是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还是在你喝醉了的时候背你回家?】
【我做得到么?】
嗒。
大衣外套里的唇膏掉到地板上,清脆一声,一下子让陶旎清醒了。
但她无法去细细琢磨吴嘉淼的话。
因为她也会疼。
“......算了,不去了。”
陶旎慢吞吞将大衣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前荧光照着脸,如有温度一般,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扫过皮肤。
“真是奇怪,那次我喝醉了,我妈竟然没骂我,”陶旎敲着删除键,找话题打破尴尬,“现在想想都是奇迹。她应该说我,每天瞎嘚瑟,心思一点没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没用的,太不成器,没出息......”
【骂了。】吴嘉淼打断她。
“?”
【骂你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
陶旎将信将疑,再次去偷看吴嘉淼的记忆。
时间太过久远,关于那晚,在吴嘉淼的视角里,只剩阒静的夜,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一盏接一盏橘黄路灯,以及秋夜风凉,簌簌扫来的路边落叶。
陶旎看到了一道影子,奇形怪状。
路灯自身后打过来,影子在前,再走几步,当路灯在前,影子便在后。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她在吴嘉淼背上,两只手臂耷在吴嘉淼脖颈前,腿也耷拉着,使那路灯下的影子像一只奇怪的大虫子。
耳边有女声模模糊糊说着醉话。
是她自己。
可此时由她自己来分辨,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那影子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好像十七岁的一整个秋天都在这一场夜风里了。
......
再之后,记忆一闪,便剩下到家之后的片段。
吴嘉淼额角有汗,把她放在床上。
妈妈果然骂她了,趁她睡着,一边骂一边帮她脱鞋子。
吴嘉淼侧过了身去。
“......天天就这样,那点精神全用歪门邪道上了,但凡你用点心在学习上,我还用得着替你操心吗?”
“还送老师,人家老师用你送?就喜欢出风头,这些事儿别人怎么不张罗,就你张罗?”
“就你有情有义?幼不幼稚?”
“每天嘚瑟来嘚瑟去,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人家同学估计都在背后说你蠢吧!”
“学习不如人,什么都不如人,正经的集体活动你不参加,这些课外心思倒是多,初中被我逼着还能当个班干部,上了高中就混了个课代表,你还沾沾自喜呢?”
“你......”
......
“阿姨。”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一段斥责。
看着喝醉的自己躺在床上,这种感觉挺神奇的,借由吴嘉淼的视角,陶旎在记忆中瞄了床上的人好几眼。
说真的,现在的她似乎能些许理解妈妈的斥责。
因为时光把她打磨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从前心里闪着光的很多东西,慢慢失去了光泽。
但是。
......
“阿姨,您别这样说。”
男生此时身高已经完成了青春期的跃迁,颀长身形立在那里,定定的语气,和他本人一样不容忽视。
“陶旎很好。她是最好的。”
......
倒在床上的陶旎晕晕乎乎想要睁眼,无果,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目光越过妈妈,越过房间里漂浮的细细光影,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温度。好像很闪亮。
朦胧中她伸手抓了一把。
却什么也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