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Day 4](2 / 2)

陶旎往杯子里投入一枚红茶包,以此赋予寡淡白水些许趣味性,否则只喝白水也是酷刑。

开水房外有人经过。

还以为是老师检查晚自习纪律,转身一看,是吴嘉淼,男生仅仅瞥她一眼,就快步下了楼。

陶旎在开水房里磨蹭许久,等回到教室,吴嘉淼也刚回来,似乎是为了躲值班老师,跑着回来的,正懒洋洋靠着椅背。她的桌面上出现一枚巧克力派,还有......一盒脱脂牛奶。

这巧克力派应该是两枚入。

陶旎饿到注意力飘忽,分神在想,转头便看见吴嘉淼手里举着另一枚,已经吃剩一口。

“瞪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吃,分你一个够仗义了。”吴嘉淼将包装纸团一团,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运动量够了你就不用节食,要么你以后跟我去操场跑步?”

陶旎生动演示了,何为恼羞成怒。

她对吴嘉淼低声吼了一句“滚蛋”,然后把巧克力派丢回他桌子上,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实在太罪恶,她不配拥有,但这牛奶......陶旎做了几秒思想斗争,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然而吴嘉淼这人,好像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从那以后的一连一个星期,每次当她晚自习饿到迷离,他总会把那枚巧克力派扔到她面前。

“驴拉磨前面都要吊胡萝卜的,”吴嘉淼掀眼皮,似乎都懒得看她一眼,抬抬下巴,“加油。”

陶旎当然要加油。

她还会愈战愈勇。

具体表现为,开始涉猎玄学。

塔罗占卜已是初级阶段,周末上补习班路过街边摆摊儿算卦的,她也要去研究一二。

然而卦象显示,那学长并非良人,太过执着反倒会伤及自身。

陶旎将信将疑。

犹豫之际吴嘉淼再次从她身边路过,一声轻蔑意味明显的冷哼,杀伤力简直巨大。

陶旎自觉丢人,赶快拉着同桌逃之夭夭。

因为总是节食,陶旎发现自己开始胃痛......

当月月考,陶旎同学年级名次下降一百五十名......

学长似乎知晓了陶旎的小心思,再在校园偶遇,竟不敢和陶旎打招呼......

妈妈察觉到她最近玩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耳机里总听一些芭乐情歌,打算找机会和班主任聊一聊......

......

一根一根稻草,依次落下。

最后一根,是在语文老师的欢送仪式上。

一向开朗和善和学生玩成一片的语文老师早到了年龄,加之身体有恙,直接退休,陶旎他们成了她教学生涯最后一届学生。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陶旎当仁不让要为语文老师举办欢送仪式,班费预算不多,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

语文老师身体吃不消,只和大家聊了聊天,叮嘱早点回家,便离开了。剩余时间成了一群学生的聚餐,周末的狂欢。

包括学长在内的球队几个体育生周末加训,这会儿刚刚结束训练,也在大排档吃饭,只看了一眼陶旎,便匆匆挪开眼去。

不知谁起哄,点了啤酒。陶旎只记得自己那时心情极差,酒量更差,空着肚子逞能喝完一瓶,然后大脑就像被按在了秋天的濛濛细雨里,浇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一幕朦朦胧胧,是隔着几张桌子,学长远远望着她,然后终于起身,朝她走过来。

陶旎身子一歪。

身旁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到桌子下面去。

再次有意识地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家里了。

妈妈看她醒了,给她端来热水和夜宵,戳她额头,耐心告诉她,和一位老师说再见,根本不算什么痛苦的告别。

往后你会知道,人一辈子要面对的离别有很多。

“屁大点儿小孩还借酒浇愁,哪里来的愁事儿?”

“吴嘉淼送你回来的。你减肥也没成效啊?给人累成什么样儿。”

妈妈说完偷着笑,钻进厨房。

陶旎把被子蒙过头顶,飞踹被角。

在吴嘉淼面前,怎样都无所谓。

可她只要一想到在大排档,学长起身朝她走过来的一幕,就恨不能原地升天。

至此,陶旎同学的暗恋故事结束,彻底死心。

不仅因为暗恋太辛苦,更因为她喝醉的丢人一面被学长看到。

她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

......

事实证明,人的酒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

只会由实践中进步。

如今的陶旎不再是需要眼前挂着巧克力派的驴子,而是变成真正的牛马,真正的牛马不会在意每餐摄入热量,只会在深夜渴望一罐啤酒,来抚慰自己被客户狠狠折磨的心。

“陪我下楼买酒吧,我感觉我今晚还要继续熬,你不知道那个座次表有多复杂,新郎新娘家两边公司都做得很大,强强联合,场面上要求很高也很细致,谁和谁同一桌都要反复地改来改去......”

陶旎已经在穿外套了,却听到吴嘉淼的一句:【不行,太晚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你吗?”

吴嘉淼沉默了下,语气偏冷:【你觉得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

【是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还是在你喝醉了的时候背你回家?】

【我做得到么?】

嗒。

大衣外套里的唇膏掉到地板上,清脆一声,一下子让陶旎清醒了。

但她无法去细细琢磨吴嘉淼的话。

因为她也会疼。

“......算了,不去了。”

陶旎慢吞吞将大衣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前荧光照着脸,如有温度一般,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扫过皮肤。

“真是奇怪,那次我喝醉了,我妈竟然没骂我,”陶旎敲着删除键,找话题打破尴尬,“现在想想都是奇迹。她应该说我,每天瞎嘚瑟,心思一点没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没用的,太不成器,没出息......”

【骂了。】吴嘉淼打断她。

“?”

【骂你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

陶旎将信将疑,再次去偷看吴嘉淼的记忆。

时间太过久远,关于那晚,在吴嘉淼的视角里,只剩阒静的夜,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一盏接一盏橘黄路灯,以及秋夜风凉,簌簌扫来的路边落叶。

陶旎看到了一道影子,奇形怪状。

路灯自身后打过来,影子在前,再走几步,当路灯在前,影子便在后。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她在吴嘉淼背上,两只手臂耷在吴嘉淼脖颈前,腿也耷拉着,使那路灯下的影子像一只奇怪的大虫子。

耳边有女声模模糊糊说着醉话。

是她自己。

可此时由她自己来分辨,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那影子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好像十七岁的一整个秋天都在这一场夜风里了。

......

再之后,记忆一闪,便剩下到家之后的片段。

吴嘉淼额角有汗,把她放在床上。

妈妈果然骂她了,趁她睡着,一边骂一边帮她脱鞋子。

吴嘉淼侧过了身去。

“......天天就这样,那点精神全用歪门邪道上了,但凡你用点心在学习上,我还用得着替你操心吗?”

“还送老师,人家老师用你送?就喜欢出风头,这些事儿别人怎么不张罗,就你张罗?”

“就你有情有义?幼不幼稚?”

“每天嘚瑟来嘚瑟去,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人家同学估计都在背后说你蠢吧!”

“学习不如人,什么都不如人,正经的集体活动你不参加,这些课外心思倒是多,初中被我逼着还能当个班干部,上了高中就混了个课代表,你还沾沾自喜呢?”

“你......”

......

“阿姨。”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一段斥责。

看着喝醉的自己躺在床上,这种感觉挺神奇的,借由吴嘉淼的视角,陶旎在记忆中瞄了床上的人好几眼。

说真的,现在的她似乎能些许理解妈妈的斥责。

因为时光把她打磨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从前心里闪着光的很多东西,慢慢失去了光泽。

但是。

......

“阿姨,您别这样说。”

男生此时身高已经完成了青春期的跃迁,颀长身形立在那里,定定的语气,和他本人一样不容忽视。

“陶旎很好。她是最好的。”

......

倒在床上的陶旎晕晕乎乎想要睁眼,无果,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目光越过妈妈,越过房间里漂浮的细细光影,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温度。好像很闪亮。

朦胧中她伸手抓了一把。

却什么也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