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Day 3](2 / 2)

可下一霎,熟悉嗓音就在她脑袋后上方响起:“就最后一排吧。”

陶旎惊到失去表情管理,回头对上吴嘉淼似笑非笑的眼神,依然哑言。

隔了这么久再相见,两个人真正拉开差距的竟然是肤色——一个脸蛋红黑,一个小臂冰白。

“最后一排没有空座,前面还有几个,你到前面来。”班主任安排。

“老师,我个子高,坐前面挡人。”吴嘉淼已经拖来桌椅了,就在陶旎的正后方,“就这吧。”

他开辟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新的最后一排。

陶旎仍然保持着扭过身子的姿势。

而吴嘉淼似乎很欣赏她脸上震惊的表情,长腿一伸,整个人闲适靠在椅背,朝陶旎抬抬下巴:“不是说军训那几天光下雨了么?你怎么变成小猴儿了?”

!!!

我如果真是小猴儿,必然爬你的脑袋挠你的脸,以抓虱子为由薅秃你的头发。

陶旎这样想着,还是不自觉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还没完。

下课后,身后的闲聊声传进陶旎的耳朵,班里几个男生自来熟到可怕,几句共同爱好便能拉近距离,陶旎听到他们询问吴嘉淼初中是不是足球队的,似乎有印象看过他在市里比赛来着,紧接着便问:“哥们儿,你是考进来的?还是择校的?这都开学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呢?”

陶旎耳朵动了动,听见吴嘉淼的笑。

“为了躲军训,”他倒是诚实,“家里已经有小猴儿,一只就够了。”

-

服务人员来问陶旎,剩下的甜品要不要打包?

反正是试菜,不打包也浪费了。

陶旎真的心动了一下,但以专业的工作态度自持,还是忍住了。

“真好意思啊你,谁和你一个家?真拿我家当你家,拿我妈当你妈?”

吴嘉淼的声音,比少年时更多了些沉静:【我看阿姨倒是挺愿意认下我的。】

“那是,你多会说话啊,多会拍马屁。跟我妈说你在学校会照顾我,让我妈放心。”

【我没照顾?】

“我用你照顾?”

【你把蛋挞给我吐出来。】

“哎哎哎......”陶旎终于想起了刚刚未尽的争论,“别闹,我看看你都记得些什么,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都多少年了......”

将身体操控的权利让渡。

陶旎将吴嘉淼的记忆中,关于高中的片段读取。

关于高中,陶旎的记忆是一片蓝天白云如颜料调和般的混沌。如今的她再回头去想高中那三年,好像日日就是这样的颜色。

说起来奇怪,明明扰人的雨雪天也有很多,可真正被记住的,被反复回想的,只有校服,操场,和晴天。

吴嘉淼的记忆,关于高中,会是一样的颜色吗?

显然不是的。

记忆慢慢成型,陶旎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是了,是从吴嘉淼的视角看到的,她的背影,坐在教室里,黑板旁的课程表写着高二三班,时钟指向八点,是晚自习的时间。

吴嘉淼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男生修长指节,戳了戳她的背,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皱着眉头回头,露出桌上的一枚巧克力派,压低声音:“别碰我!说不吃就不吃,我要减肥!保持饥饿是美丽的开始。”

......

陶旎瞬间出戏,登时从吴嘉淼的记忆中抽身。

吴嘉淼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那笑声内容太昭彰,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你永远都在减肥,冤枉你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段,这都不是高一!”陶旎正正坐姿,“重新来,你记忆错乱了吧。”

吴嘉淼并不发表意见。

再次凝神。

屏息,搜寻。

这一次对了。

陶旎先看到了男女宿舍楼中间,隔起的一排松柏,即便在冬日里也茂密的绿植。

然后便是雾。

湿润的,清薄的,泛白的晨雾。

那是只有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时才会出现的天气现象。陶旎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高中生的苦命三年,但凡冬天起早,十有八九都只能披着晨雾走出宿舍楼。

天际幽蓝,视线不清。

雾气溟濛,是一片被冻住的寂静。

吴嘉淼站在男生宿舍楼前。

男生身形清瘦高挑,长久地立在那,单薄校服外套并无法完全抵御严寒。

呼出的白汽很快就追随那晨雾而去。

宿管大爷打着呵欠,似被门前站着的人吓一跳:“哎呀,你怎么这么早?这才几点?”

一高校规,晚上十点半关寝,早上六点可以出宿舍楼。

大爷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半。

对面的女生宿舍楼也只亮了零星的几盏灯而已,大多是趁清早洗个头发,或是背两页单词。

“要不你先出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下次可不许起这么早了!”

“没事儿大爷,我再等等。”

“等啥?”

吴嘉淼笑笑:“等人。”

......

虽是管理颇严的重点高中,但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总有些胆大包天的,早上互相等待对方一起吃早饭,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拖到最后一刻再依依惜别地回寝,宿管大爷见怪不怪了。也因此,对吴嘉淼的态度冷了几分:“那你去那边等!别挡着门!现在的孩子,真是......”

吴嘉淼无所谓,往旁边挪了几步,望向对面的寝室楼。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目光在四楼中间的窗户停下。

那扇窗刚刚才亮起。

窗帘被掀起一条小缝,似是有人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合拢,荡起微小波浪。

等待间,雾气稍稍淡了些。

男生宿舍楼门前站了更多身影,男孩们等到想等的人,再快步走过去,像是能把白茫茫的晨雾劈开一样。

而吴嘉淼想等的人,是个磨蹭鬼。

正在游览记忆的陶旎跟着百无聊赖,直到天际变色,雾气完全消散,天光都快大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校服之外再裹外套,围巾系的严严实实,从女生宿舍楼里跑出来。

“吴嘉淼!!!快点啊!!!蛋挞没有了!!!”

吴嘉淼迈步走过去,男生微凉掌心按了下她的脑袋:“我没催你,你反倒跟我叫。”

“但凡我同桌能跟我一起吃早饭,我都不劳您大驾,她最近成绩有点下降,天天早上要到教室比别人多学半小时,剩下几个室友,有的根本不吃早饭,有的想多睡会儿,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靠谱......没办法,一个人实在吃饭太尴尬了。”

男生没有说话,视线投向校园小路前方,看到前面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的一对男生女生。

然后悄悄将步速落缓了,使得能够和身边人保持并行。

陶旎扬头,额角还有刚洗漱完的未擦净的水珠:“你愿意跟我一起吃早饭吗?要不是为了抢蛋挞,我们也不用这么早的,嘿嘿。”

“嘿嘿什么,”吴嘉淼的拽脸人设万年不倒,“这点出息。”

“哎吴嘉淼,你到底为什么没去国际学校?”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管真多。”

“你该不是想着给你妈妈省钱吧?我妈说你懂事,我觉得未必,你这个人......哦对,还有,一个年级二十二个班,你怎么又和我同班?”

“巧合。”

“我看不像。”

“大清早你能不能安静点,心烦。”

“不能!原本还想刷我饭卡请你吃蛋挞的,现在不想请了。”

“......你当我愿意吃?”

“......”

......

......

记忆片段结束。

神识回拢。

陶旎的第一反应竟是:“天呀,我高中原来那么好看!”

【......】

“真的!以前老师总说青春就是最好看的,不需要打扮,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陶旎感慨,“不过也有可能是视角的问题,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呀,但从你这个角度看还挺......”

话没说完。

陶旎忽然想起了另一桩,急急开口:

“吴嘉淼。”

【说。】

“我想起来,那时候不管我几点起床,拉开窗帘一条小缝往下看,总能看到你已经在宿舍楼前等着了,永远比我早。难怪。”陶旎回忆着那晨雾,“原来你从五点半就站在那?”

从雾起,到雾散。

直至阳光普照。

直到无处遁形的东西都浮起,直到欲盖弥彰的东西都消失。

陶旎觉得自己或许能够从那雾里捉到些什么,可是当她摊开手掌,看到的又是一片虚无。

她总也读不懂吴嘉淼。

总是这样。

......

脑海中,男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思索——

【没什么,因为我爱吃蛋挞,去晚了就没了。】

吴嘉淼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