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侧过脸去,低声:“笑什么?看我笑话?”
小男孩眉头拧更紧:“你在跟谁说话?”
陶旎正正声音,努力表达友好:“没谁......我只是来看你上课,哇,你踢球真棒呀!”
小男孩微抬下巴,傲娇轻哼:“你还看得懂足球呢?”
“说实话,不太懂,门外看热闹,我喜欢热闹,”陶旎说,“听说你和你妈妈又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了,你说想要婚礼是塞尔达主题的,我和你妈妈研究了好久,光是背景板和实景里那些树啊灌木啊就做了一个多月!你现在拒绝出席,岂不是让我的努力白费?”
小男孩眸光闪动,显然动心:“真是塞尔达?”
“是啊,不然你亲自看看去?”
“不必了。”小屁孩装老成,绕过陶旎便要往外走。
陶旎越过一步,继续挡住他:“到底为什么变卦?不是都答应了吗?”
“你从来都懂事,肯定是你妈妈的错,”陶旎表演出捶胸顿足,“我就知道!她怎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连同我的那份一起找她算账!让我白忙活这么久可还行?”
眼看成年人哄骗小孩的吴嘉淼又笑了一声。
笑得陶旎后颈痒痒的。
“我妈妈她先违约!她说话不算话!”小男孩果然上当,“她要我坚持练书法一百天,就带我出国玩的,现在都128天了,她又说她最近公司太忙了!”
稚嫩嗓音,语气愤慨:“既然她不遵守承诺,那我也不遵守,谁愿意去参加她婚礼啊?她的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好,还好。
陶旎莫名松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这种矛盾还算好解决。
“原来是为了这个,”陶旎伸手,把刚买的水递给男孩,“那我去教育她,不守诺,太过分了。”
“是呀!”
“但我觉得正因为这样,妈妈给你做了坏榜样,你才不能向她学习,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男孩甫一点头,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儿:“你还是在站在她那边!tony!”
“好好好......”陶旎抱住小臂,冥思苦想一阵,“这样吧,我们也达成一个约定,只要你去参加婚礼,我就答应你,看你上一个月的足球课,怎么样?我知道你们马上要比赛了,我还可以去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用不着!”男孩把球往旁边一丢,彻底冷下小脸,“谁稀罕你们来看我?我自己好得很!”
“喂!”陶旎伸手去抓人,抓了个空,只好赶紧跟上。
【你还真是敬业。】
“这时候别说风凉话。”
【这孩子显然内心成熟,不好劝,何必自讨苦吃。】
“成熟吗?可我觉得还挺......”
一个急刹。
男孩听到陶旎的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回头诧异看她,陶旎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tony,你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假意关心,不用管我了,也不用把我当成累赘。我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的婚礼,本来想这次看一下,祝福她,但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陶旎冷不防被这不符合年纪的重量坠到心尖,略有迟疑和惆怅。只得站在原地。
【呵。】
“你又笑。”
【你去把他喊回来。】
“喊回来,然后呢?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很多时候大人真的很过分,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就可以糊弄小孩子。”
【去把他喊回来,我要用一下你的......总之喊回来,然后你歇着吧。】
“哇,你不是要打人吧?体罚小孩子不可取。”
【......】吴嘉淼无语,【快点,人走远了。】
......
虽不知吴嘉淼意图,陶旎还是半信半疑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捉住小男孩的运动包。
“好了,我赋予吴嘉淼操控我身体的权利!要用到哪里?踢球,两只脚就够了吧?吴嘉淼?”
吴嘉淼的声音在脑海中冰冰凉,无奈之态再甚几分:【你当菜市场切肉?】
“我哪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哦,好。”
小男孩懵着看陶旎,显然是被陶旎的自言自语吓到了:“你在搞什么?”
【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陶旎保持表情管理,看着小孩儿:“......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如果我输了,我保证把你妈妈教育一顿,替你出气,如果我赢了,你乖乖去参加婚礼,如何?你可千万别怂。】
“......”
陶旎逐字逐句,跟随脑海里的男声重复,当听到比赛二字,表情管理失控,再次侧过脸去:“吴嘉淼,缺德吧你。”
【照着说。】
陶旎在心里把吴嘉淼吊起来骂,但碍于刀架脖颈,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简陋无聊没头没尾的激将法究竟有谁会吃?
可事实证明,下到八岁,上到八十,男人至死是少年的这句话真是刁钻又准确,公平地形容了每一个年龄段的每一个雄性生物。
“比什么?”小男孩攥紧了包带。
陶旎从胸中吐气,从未有如此无语。
“问你呢!比什么?”
她侧过脸去,压低声音。
【比足球。】
“比足球。”
陶旎顺口跟读,拉长了自己的反应弧,
“比什么???”
同样反问的还有眼前小孩:“你说比什么?比球?”
“......”
陶旎觉得或许自己的方向一直都错了,她就该遍寻良方,把吴嘉淼的灵魂抽出来泼狗血。
“你是没睡醒吗吴嘉淼?”
小孩哥听完比赛内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运动包扔到场边,将发带重新戴回额头整理好,然后从陶旎手中接回了足球。
吴嘉淼此时占用身体主动权,也跟了上去。
【你比小孩还怂。】
“废话!我哪里会足球啊!”
【我会。】吴嘉淼说。
“那倒是,可是......”陶旎思忖着,吴嘉淼现在在她的身体里,相当于她掌握了吴嘉淼的灵魂内容,这个内容自然就包括智识,以及技能。换句话说,吴嘉淼仍是吴嘉淼,就只是换了一副身躯。
好像确实是可行的。
不过就是......
“我可从来没有锻炼的习惯,上一次跑步还是大学体测。”
希望她生锈的四肢不要掉链子。硬件莫要给软件拖后腿,拜托拜托。
【没关系。】
吴嘉淼说。
今天天气很明朗。
虽是冬天,却是天高无云,蓝翡般清透,远望过去,草坪色泽比起春夏时节更显坚实,是承纳那块蓝翡的丝绒背景布。
陶旎向小男孩重复吴嘉淼的提议:
“因为我是成年人,有体力和体型差距,为了公平,我们比颠球好了。”
小孩哥切一声:“但你是女生,我是男人,不能欺负你,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基本功的样子,不如比抢球?”
颠球考验基本功,抢球就是纯靠技巧。
说起来倒也还算公平。
“哇!女生怎么了?什么话!”
陶旎些微炸毛,随即被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安抚:【行,就比抢球,都听他的。】
陶旎不说话了,再次跟小孩哥确认了一下比赛的赌注:“如果我赢了,你要和妈妈重归于好,去参加她的婚礼。”
“好,我答应。”小孩将那颗足球踩在脚下。
陶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警告吴嘉淼:你要是输了,给我客户的婚礼造成遗憾,影响我的行业形象,我必然去找那算卦老头,搞两张符纸贴脑门儿上,狠狠收拾你。
腹诽而已,吴嘉淼却像是听到了一般。
陶旎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吴嘉淼的操控下缓缓抬起,相错手指,晃晃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在做准备了。
【慌什么?不会输的。】
“我哪慌了?”
【从我说比赛开始你心跳就直逼一百二。】
“......”
陶旎和小孩哥面对面站着。
一阵风刮过。
目光从脚下的足球逐渐上移。
陶旎注意到,场边来接下课的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牵着各自的孩子,将孩子的卡通背包挂在自己肩上,大手小手相牵,走出足球场,孩子雀跃地蹦跳,仰头和妈妈说话,似乎在研究晚饭吃什么。
陶旎略略出神。
当目光收回,这一次的落点却是小孩哥的肩膀。
他独个儿站在绿茵场上,站在她面前,风把他颊边的汗都吹干了,也将他的运动衣鼓动起来,似是兜住了一怀的冷空气,无重心,无依凭。
小孩子的眼神称得上是坚毅。
比赛就是比赛,陶旎身为对手,理应尽力对待,可也是在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恻隐之心。
“吴嘉淼。”她在呼号冬风里开口:“我还有事想和他说,你能不能先......”
吴嘉淼了然。
重新操控身体,陶旎缓缓蹲下身,和小孩哥对视。
“有些话,其实本来应该比完赛再跟你讲,但是我担心我会输,那就没机会了,所以,还是现在说吧。”
陶旎端正语气:“你不是你妈妈的累赘。”
“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是你自己。”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劝你参加婚礼,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陶旎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也不明白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开了这个口。
“我希望你遵循你的心,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去,别逼迫自己。大人往往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多变且脆弱,无需在意,殊不知那是一生的根基,是多年以后回看时还会被触动的东西,可能是一朵花,或者是一道伤疤。”
“我说这些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时常感到孤独,感到不公平,其他人都拥有的爸爸妈妈的爱,你好像很少体会,可是你要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你会长大,会慢慢地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不再需要他人的庇护。”
“我认识一个哥哥,他就是这样,从一个酷酷的孤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你也一定会的。”
“不要对世界失望,因为世界比你想得大多了。”
“你会遇见同路的伙伴,陪你上完人生的足球课。”
陶旎站起身。
小孩哥还懵着,目光盯着陶旎的脸。
陶旎回以微笑。
然后。
她的小腿猛地向前探,脚尖用巧劲儿一勾!
足球拨动草茎,顿时划出一道弧,扑簌簌,滚到远方。
“一比零了哦,我得写个备忘录。”
小孩哥傻眼了。
......
陶旎笑得不行,趁小孩哥捡球时发问:“剩下的交给你了......吴嘉淼,我厉不厉害?”
【你是说鸡汤还是球技?】
“当然是球。”
【挺一般,而且没出息,没风度。】
“那鸡汤呢?你觉得能安慰到他吗?”
吴嘉淼沉默了几秒。
直到下一阵风来。
【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