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霜山(1 / 2)

烈池焚粼 云雨积 2991 字 27天前

第20章 霜山

熙元年间, 海妖楼船大举进犯边关,鏖战至岁末,北境伏尸蔽野, 血河蜿蜒劈开了墨山溪水。

北边虽遭了罪, 但一过淡水峡进入大阑南境腹地当涂, 仍旧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雪满大地, 银装素裹。

这日当涂城内死了个卖药郎。

寒风吹起悬挂的白皮灯笼, 薄纸浸厚雪,冻得皱巴巴的, 在昏影里狰狞成骇人的鬼脸。

城郊义庄看门的伙计瞄了眼呼呼作响的灯笼, 心里头胆颤,于是双手兜进袖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祈求能看到点活物。

说是卖药郎, 实则是药肆的掌柜, 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药为生,据说有不外传的独门功夫能寻得稀珍草药, 因而叫惯了。后来生意做大,便盘了坊市的几间铺子作药肆。

两年前, 老掌柜一命呜呼,独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但这位新当家品行不善,还总茅坑上扎牌楼,摆臭架子, 所以此番殒命暗地里闲言碎语都只道怕是伏冥诛去了。

可是他死得蹊跷!

伙计冻得牙根发颤,眼珠子都快抖落出来, 也没瞧见会喘气的玩意儿,只得低头没话找话。

“听说了么?沧浪城主也陨落了。”

另一个瘦麻杆伙计冷得跺脚, 来了点精神:“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天子敕令,沧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听闻一个活口都没留,煞气冲天! ”

“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

两人耸肩塌腰,愈发说到兴头。

“霜山山主你可曾见过?”

瘦麻杆伙计缩着脖子,摇头:“只听说他病骨支离,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义庄,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压低嗓门道,“倒是那卖药郎,先前去霜山送药材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另一高个伙计忙不迭问。

瘦麻杆伙计比了下手势,“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细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猎猎作响,厚雪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着雾凇花凝,尽头是道弯弯的红拱桥,

扎眼又渗人。

一息未过,两个伙计正说得起劲,缩脖子的瘦麻杆无意间一抬眼,浑身猛地一僵,舌头都打了结:“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时,拱桥尽头忽地闪过几袭白衣身影。这个节骨眼,单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发丧行头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谈的伙计顿时屏声,两脚一软差点撒腿就跑。

惨淡的骨白色月光从云缝透出来,天隐隐泄出灰青的蓝。

终于踏至义庄门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计才得以看清全貌。

为首的高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规整地束成高马尾,肩头落着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庞极为清正俊俏,眉宇间犹带几分少年锐气,襟裾绣着苍蓝的焰珠纹样,宛若冻原出霁一柄淬火的锻刀,行止间,耳垂却有一坠荼白鳞光轻晃,显出几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宠。

似乎听见了极为放肆的闲言碎语,他冷脸乜斜了一眼。

两个伙计被这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幸好先开口的另一位红发少年人气儿很足。

“这地方比想得还荒僻啊。”江阎靴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碾,三两步就蹿到了那两个冻得发抖的伙计面前,“卖药郎在你们店里吗?”

两个伙计面面相望,犹疑开口:“……若是当涂城内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阎愣了愣,险些一个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瘦麻杆被他吓得抖了抖,连忙道:“前几日卖药郎去山中采药,兴许是遇到了食人野兽,这才不幸丧命……”

他比划的手还没放下,另一位银发少年已温声接过话头,浅琥珀的眼珠望向脸色发白的伙计,言语间自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气质:“二位莫惊,我们是奉师命前来寻人,无意叨扰,敢问那位卖药郎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就在里头。”

高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提醒:“几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灵厝柩的义庄。”

声息刚落,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阴风从后背刮过,飘忽捉不住。

江阎默然抬头,望向门梁两侧用粗麻绳竹钩吊着的白皮灯笼。

“哦。”少焉,他挠了挠下巴,“我还心想是哪家蒸食铺灯笼都褪白了,闻着味儿也不对劲啊。”

义庄伙计:“……”

这味道要是对就出大事了!

“你说‘兴许’是遇到野兽”,半晌近旁未言语的金发少年倏地一针见血地问,“那卖药郎是怎么死的?”

说到此处,两个伙计也顾不上旁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夜里来回的幽魂,胆战心惊地哑声道:“……脑袋不见了,连肚子里的内脏都给挖空了!”

任离愕然地张了张嘴,面露不忍:“……这么惨烈?”

严禛眉间轻蹙:“被吃掉了?”

“估摸着是。”瘦麻杆先点头,又一阵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也说不准,要是什么妖物取走的,也未可知。”

严禛敛眸不语。

另外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江阎龇牙咧嘴地皱起脸:“这卖药郎死了,师尊的药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别的药肆。”严禛稍作思忖,一锤定音,“先回霜山。”

他虽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却很能拿主意。

严禛垂首肃立,朝招魂幡做了个当涂一带吊唁的凶拜手势,任离紧随其后,神色更加怜悯,唯独江阎不以为意地将两手叠在脑后。

大夜将至,残灯明灭。

三人的身影逐渐隐匿在如练的月色下,义庄伙计才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同谁说话。

“他们说的是……霜山?!”

*

长夜寂寂,黑瓦飞檐眇眇忽忽地潜藏在潭黑的天幕,霜山楼阁交错,环山衔水亦不失清致素雅。

一行人踏过曲折蜿蜒的夹春道,严禛独自拐进静谧的寒园,江阎跟任离则先行返回霜山弟子所住的舍馆。

寒园并不大,白光粼粼照着一泓银池,一弯低矮的石拱桥架在其上。严禛缓步踏上桥畔,敛容整襟,先停留了一会儿,才走近亭子。

却没瞧见人。

亭子空荡荡,石桌摆放着百合糯团跟茶籯。

宫粼脾胃不济是老毛病,时常食难入腹,却偏爱黏糯甜物,雪上加霜的坏习惯远近闻名。

瓷盏飘出滚烫的热气,还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羽凤头鹦鹉栖在木架。

显然不久前还是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