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破戒(1 / 2)

烈池焚粼 云雨积 4223 字 27天前

那是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日。

冰原料峭凛冬,风雪倾覆山峦。

阎浮倒坍之灾既平,宫粼陷入沉眠百年,静幽幽的面庞气息若有若无,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化作虚无。

那截森白的蛇尾逶迤数丈,自阶砌蜿蜒游曳殿中,鳞光如覆雪下的银流。

微明的灯盏结成煦和的红线缠在宫粼指尖,严禛时不时拨弄一下,想象着倘若宫粼忽然惊醒会作何反应。

他就这样昼夜守在宫粼身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漫无边际的雪雾遮天蔽日覆盖了山岭,低矮处的大片房屋瓦砾隐约透出软红烟火,顺着灯影,一条冻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隐匿在盘亘的乌云之下。

鲟鱼跟雪鸦麇集在萤火重重的夜市,熙来攘往之间,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位谪仙般丰神俊朗的修长青年,买上几裹黏糯香甜的红豆打糕,再点上一盏祈祉莲花河灯,趁雪而来,俄顷无踪。

宫粼牙尖嘴利,还钟爱粘牙的点心。

严禛总想着他大抵该睡好了,念起即行,便在榻旁留下一缕朱雀绒羽与心莲天目相护,才去寻觅各式各样的酥糯茶食。

他素不嗜甘,守望宫粼长眠的漫漫长夜,却俨然成了人间糕点的行家。

旃檀陨落时太过年幼,倘若能得延岁月,也不知会更像谁。

可宫粼一次也没有如愿醒来。

严禛也始终不知该如何告诉宫粼,旃檀猝然从神域流落,三千世界都遍寻不到气息,乃至地藏菩萨以木轮相法占察,所显现的也是万般皆空。

旃檀已然不在此间。

看着沉睡的宫粼,严禛时而会想,宫粼要是永远如此乖顺就好了。

但严禛更是比谁都清楚,宫粼的肆意妄为恣睢无忌,恰恰是严禛对他好恶相缠的一尾底色。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宫粼所有的不喜,都栖在心动的边缘。

直至那一日,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之中的欢喜天乘六牙白象,奉信札而至。

“黑龙现世,祸乱疆域,噬城吞国,所经之地山川俱焚。”

严禛立在雪脊之巅,蓝焰在风中簌簌燃烧。

他垂眼拂了拂沉眠中宫粼的额角发梢,心下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启程了。

大荒为四海之外诸神混居的莽原,山精水怪,百魅魍魉纵生,凡人也在此筑城立国,与鬼神共生,不论逆转阴阳的返魂树,亦或不见真颜的白泽,都深藏其间。

严禛以焰为刃,从天而降,救下大荒之主忉利天。

坠入狂暴魔相的黑龙巨躯横断群山,双瞳赤如熔铜,吐息间卷起风暴,群国溃散。

群青焰光自严禛掌心燃起,朱雀神火凝成无相之刃,名曰“斩断无明”,冷冽似冰川,撕裂垂幡般的云幕。

剑光贯天,天地俱鸣。

一击之下,黑龙断首,鳞片坠落似墨雨翻腾。

头颅滚落山谷,鲜血流入地脉,化为长河。

——就在严禛抬臂收剑的刹那。

苍穹震动,冥府之门洞开。

降阎魔明王的大威德法幢似炼狱岩浆腾涌,幽光洇漫。

宫粼身披一领孤雪般的缟衣立在其侧,苍白的面容静若寒潭,光裸手臂缠绕的铃铛沿途碰响,不似久别重逢的相迎,倒像是为某种无可挽回之事敲响的丧钟。

严禛心口猛地收紧。

愕然与不悦一息间在胸前交叠成无声的轰鸣,而那阵震动很快便被汹涌的欣喜吞没。

他一脚踏过风雪的界限,力道积压经年的思念,伸手将宫粼拉进臂弯揽住。

“……宫粼。”严禛低声轻唤,像怕惊碎幻梦,“你终于醒了……”

宫粼的呼吸极浅,唇色淡到几近透明,火光从严禛的掌心漫过他雪白的鬓发。

鼻尖相抵的刹那,无尽等待的眷恋星星点点得灼烧成烈火,他俯身扣紧宫粼的后颈,双手郑重地捧住那副总是凉津津的,宜嗔宜喜令他又爱又恨的面颊吻下去。

爱意起落如奔流,无所止息。

满溢而出的思念与炙烈在唇舌交缠,严禛恍若置身深沼。

心中怦然一坠。

他怎么会真的爱他。

他的确真的爱他。

又有种果真如此的尘埃落定。

早在神山冻原,他就已深陷其中,只是彼时不自知。

宛如山洪崩塌,将严禛埋进爱染地狱。

他不可撼动的秩序再次被摧毁,宫粼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自己缴械投降。

又一次。

那时严禛沉浸在巨大的失而复得之中,以至于锋刃从胸口穿出,他才后知后觉宫粼眼底的一片冰色。

“噗嗤——!”

宫粼如同一尊被供奉的金身凛然不可进犯,细雪似的睫毛缀着血珠,颧骨花瓣状的小疤痕更是仿佛遭受大不敬的釉色神像,碎了一角。

泪水却径自沿着他的脸腮滑落,在下颌断成一线。

“原来你这么恨我。”宫粼露出一种严禛从未见过的悲戚神色,唇齿颤动,“……以至于要杀了旃檀。”

听清他口中嗫喏的字眼,严禛如遭万丈雷霆。

还未回神,刀光一闪,严禛胸口的法相金光轰然震颤!

天地无声。

唯有血色在雪地蜿蜒,直至终焉尽头。

黑龙断裂的头颅仍在微微颤动,那对黯淡的群青色竖瞳与严禛极为相像。

……

……

……

焰光铺满视野,记忆深处的冰原幻景碎裂。

严禛低头,耳畔重归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沙海在眼前徐徐展开。

风沙呼啸。

远处的处刑庭队员来不及闪躲,倏忽间天地一暗,连绵起伏的沙丘轰然塌陷。

“我操,沙漠也会地震吗?!”金华险些摔了个猫吃屎。

狻猊跟毛科长慌忙将深陷流沙中最后一人救出,抬臂遮眼,遥遥瞻望。

只见暴风中心,两道光影缠斗,如同朱雀与白蛇交织的图腾在天幕勾勒。

长日高悬的沙海另一端。

药师佛就没另外三只那么幸运了。

“……咳、咳——”他费劲吧啦半天才气喘吁吁地从沙坑爬上来,憋得涨红了脸,“宫先生,能不能……咳!先停战让我问几句话?”

香王狼狈不堪地跪伏在风口,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腾挪闪转的红蛇犹如繁华绣作的馥丽帷幕,缓缓拉开。

“也是”,宫粼弯眼一笑,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香王的方向,“幸亏你提醒及时,等会儿可未必还活着了。”

群青的焰光轮转在严禛周身,他似乎更不恋战。

药师佛掸了掸灰上前,暗自忖度宫粼应该是开玩笑故意吓一吓香王。

……嗯,应该。

他仍未从心神震荡脱离,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亲手救出的孩子会恨他入骨。

再见香王那幅怨气冲天的架势,怕是不可能主动和盘托出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宫粼倏然牵起嘴角,有些讶异地笑了一下。

冰凉凉的指尖落在药师佛额间。

嘈杂声浪从四肢百骸涌来,又骤然熄灭,像被剪刀“咔嚓”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

药师佛眨了眨眼睛。

视线陷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亮起时,仿佛一段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摇摇晃晃的电影长镜头。

浓红色的海面浮出一尊侧卧的佛像,只露出半张面孔,漠然注视,瞳孔与海火的交叠宛如一帧定格的狭长画卷。

灼灼燃烧的海水炽烈蒸腾,空气沉重得仿佛要穿透胸口。

药师佛记得这一幕。

彼时人间的战火蔓延至海的尽头。

他尚未成佛,只不过是个心怀慈悲的行脚僧,沿海的渔镇被地震与海啸鲸吞蚕食,屋舍稻田,渔网舟楫皆被海浪卷入深处,连供奉在大雄宝殿的佛像也在轰鸣中坠入海底。

那夜海风腥咸,火焰与潮声将整片海面都被映成赤红。

百姓在岸边跪成一片祈求神明垂怜。

药师佛以凡人之躯,竭尽所能将溺水的孩童托起。

自此之后,他留在那座海边小镇替亡者安魂,讲法修殿,传道百姓护生咒以息乱世。

然而心性未定的他当年误解经义,将一门本为护佑的咒法错释。他以为“摄心即御心”,却不知那“摄”乃慈悲摄受之意。

护生咒成了摄魂咒。

凡人依之修习,起初面现蝶斑,久而久之便失却人形化为以杀为供的鬼祟。

觉察到异样的那一日,咒音在殿内回荡,药师佛后脊发凉地连夜将咒书全都焚毁。

惊骇之余,他也庆幸及时止损,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中一部他亲手丢入火中的残卷,被一个沉默寡言日日在殿外聆听经声的少年从灰烬中捡起。

夜光城一别,年幼的菖蒲一家改名换姓,辗转流徙至极远之地。然而乡民总是排斥外来人,穷人总是更穷,他们始终在贫困的漩涡中艰难度日。

少年追随那位乐天的僧人,学着他传道时的举止姿态,连垂目诵咒的神色都刻意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