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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楚俊顺势绕开了陈年。

楚俏问他:“这人想欺负你?”

楚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

具体是什么话,陈年听不清楚,不过他本能地讨厌起楚俊来。

现在他觉得楚俊就是让陈平平钱票用光的罪魁祸首,而且竟然连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向女人告状。

楚俏听完,双手叉腰。

在村里人面前,她装成老实勤劳的小村姑,在外人面前,她可不用装。

谁都不能欺负他们兄妹两个。

她提高音量,说出的话却是软绵绵的:“你这人,欺负我们干什么呀。”

霎时间,周围人的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现在是下班时间,国营饭店吃饭的人本来就多,人挤人的,一听见有热闹看,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楚俏是一个瘦小的小姑娘,反观陈年,身高腿长,穿着体面。

大家的心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楚俏那边。

陈年没想到,楚俏开口不是责怪,但显然达到的效果更好。

他正要开口,陈平平也走了过来。

她一脸惊讶:“哥?”

楚俏嘴唇微张,跟着重复:“哥?”

陈年应了一声。

楚俏偷偷白他一眼。

不知道这人是答应亲妹妹的称呼,还是占她的便宜。

陈平平对陈年的到来并不欢迎,他们兄妹两个关系不亲近,在这里看到亲哥,不会让她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陈平平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陈年还没开口,楚俏先摆手道:“没什么,一场误会。”

围观众人看见他们原来是熟人,纷纷收回目光。

四人重新就座。

楚俏和陈平平并肩坐着。

楚俊本来要坐在楚俏对面,但陈年说着“让一让”,他下意识地往里面坐了,外面的座位就归了陈年。

陈平平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

得知楚俏和楚俊是亲兄妹,陈年的神情缓和很多。

他再看楚俊时,觉得对方一点也不讨厌了,反而有几分讨喜。

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还要另外加菜。

陈年转身,看向墙上的菜单。

他喃喃出声,余光扫到楚俏的眼睛盯着饭店中间那张桌上的红烧肘子。

陈年不明白那东西好吃在哪里,但还是点了一只,另外要了一扎啤酒。

楚俏听见他竟然点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红烧肘子,刚才对他的所有负面印象都一扫而空。

她看陈年的眼神比看陈平平还要热切。

饭菜齐了,啤酒也端了过来。

楚俏和楚俊从小没了爹妈,也没有什么长辈先吃、客人先动筷子的规矩。

楚俏一筷子下去,精准地插在了油亮亮的大肘子上。

她很快将肘子骨肉分离。

楚俏拨了一些肉和汤汁进自己的碗里。

她埋头吃饭,无比认真。

楚俊提醒她,啤酒也好喝。

吃饭之余,她腾出时间喝了口啤酒。

啤酒是冰镇过的,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这种感觉,很奇妙。

楚俏很喜欢。

她准备继续埋头吃饭,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抬头,打了陈年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来得及收回偷看的目光。

陈年脸上明显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他问:“好吃吗。”

楚俏觉得,陈年和沈玉琳一样,都是聪明人的长相。不同的是,沈玉琳是书读的多了,所以才聪明,而陈年更像是天生人精。

她觉得这种聪明人很麻烦,说话往往有另外一层意思。

她如实回答:“很香,特别好吃。”

陈年唇角的笑容更大了:“我猜也是,你吃的很香,一定是因为它好吃。”

他拿起筷子,学着楚俏的样子给自己碗里添了菜。

陈平平看的目瞪口呆。

楚俏不解,心想陈年吃一口肘子拌饭而已,至于这么吃惊吗。

陈平平特别想当着陈年的面蛐蛐他,不过她不敢。

她嘴上硬气,但心里面还是惧怕她哥的。

毕竟她哥翻脸无情,真要和她算账,这里又没有爸妈拦着,她一定会很惨。

陈平平忍住喉咙里的话,只是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年。

楚俏才没空理陈年。

好不容易陈平平请客,她能进一趟国营饭店,她必须得吃好了喝好了。

楚俏看着桌上的菜,每样都吃了一些,杯子里的啤酒也喝光了。

啤酒的度数不高,纵然她喝了整整一扎,脸颊也只不过微微红了点。

走出国营饭店,陈年提出要送几人回去。

楚俏正想问,怎么送他们。

难道他是骑自行车来的?

但自行车也只能带一个人,难不成陈年想要前面带一个,后面带一个。那她哥被剩下了要怎么办,跑着回村里吗。

楚俏正在胡思乱想,就看见了锃亮的小汽车。

她当然见过小汽车,是在预知梦里。

她看到有好多人都开上了小汽车,就和陈年现在开的一样漂亮。

不过那是在好几年后,他怎么现在就能开上了。

陈平平嘴硬,不想坐车。

她挽住楚俏:“我和俏俏走回去,才不坐你的车。对吧,俏俏。”

楚俏很想甩开她的手,拼命摇晃她质问:“大小姐,走回去?我们两条腿能受得住吗。即使能走回去,有车不坐,我难道看起来傻吗。”

楚俏冲她微笑,低声道:“平平,可能你哥是想你才来看你的。你不要辜负他的好心。”

陈平平好像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一抖。

她哥会想她?

打死她也不相信。

楚俏又道:“好漂亮的汽车。恐怕只有平平你才可以坐上,其他知青都没坐过吧。”

一句话,轻易地就激起了陈平平的炫耀心理。

知青点的人背地里说她没大小姐的命,却有大小姐的脾气,她可以借着今天的机会让他们看一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大小姐的命。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陈年一直在旁观,注意到了陈平平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面的动摇,最后同意坐车回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俏的几句话。

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俏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说话挺有份量。

陈年是出差过来的,没带司机,他自己开车。

陈平平自然地坐在了后座。

这样她从后面往前面看,就可以把陈年当成司机了。

她以为楚俏会跟着她一起坐在后面,毕竟她们两个最要好了。

没想到坐在后面的是楚俊。

楚俏反而去了前面。

陈平平刚想让楚俊和楚俏调换座位,就听见楚俏感慨:“这个是什么。”

她拉着安全带,一副好奇样子。

陈平平顿时就把话咽回去了。

她想,楚俏没戴过安全带,也没坐过前座,让她体验一回吧。

陈年给她展示安全带是怎么系的。

楚俏学不会。

陈年没有继续教下去。

他推开门,下了车。

楚俏握紧安全带,心想难道他生气了。

不过她没有反省,觉得自己笨,而是认为陈年耐心太差。

就教一小会儿就生气了,以后怎么当大人物。没看电影里的大官,都是有耐心、脾气好的吗。

她在心里偷偷抱怨。

自己那侧的车门打开了。

陈年俯下身体。

他拉长安全带,指着卡扣道:“放在,这里。”

说着,他安了进去。

楚俏清晰地听见了咔哒一声,也听见了陈年的呼吸声——他离的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的脸。

他的皮肤真好,和陈平平的一样好,脸上连毛孔都没有。

陈年的嘴唇也是红艳艳的。不过楚俏想,他一定没有像陈平平一样擦了口红。

陈年突然转头。

他的整张脸正对着楚俏。

楚俏觉得,他脸上每一处的颜色都十分浓郁——乌黑的眉毛,褐色的眼珠,以及艳红的嘴巴。

嘴巴没有一点干纹,看着水润润的。

难道是刚喝过啤酒的原因?

楚俏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也喝了啤酒,嘴巴也很红很水润吗。

陈年的眼睛像被烫到一样,突然离她很远。

他把门关上,重新回到驾驶位。

因为座椅的阻挡,后座的人只能看到陈年给楚俏系安全带,根本不知道两人目光的交汇。

楚俊本来也不是记仇的性格。

看到陈年对他妹妹很客气,他也忘记了在饭店里发生的不愉快。

回村的路上,他问起陈年是做什么的。

陈年告诉他,自己是给人写字的。

楚俊想,那就是文化人了,和村里的知青一样。

他感慨:“我妹妹小时候成绩也好,如果能继续念下去,说不定也——”

“哥!”

楚俏打断了他的话,

陈年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楚俏,心里多了点酸酸的感觉。

他听说过很多人因为家里没钱上不起学,没想到楚俏也是其中的一个。

真是太可惜了。

楚俏的年纪比他妹妹小点,不过她比陈平平机灵多了,如果顺利念完高中,以后政策一放开,就能念大学……

思索着,楚俏突然开口:“到村口了。”

陈年踩了一脚刹车。

村里人围了过来。

他们在车上看见陈平平,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陈平平的脾气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太好惯出来的,能坐小汽车也不奇怪。

他们惊讶的是楚俏和楚俊也在上面。

村民和陈平平不熟,但和楚俏兄妹两个可很熟了。

“俏俏,你坐的是谁的车啊。”

“这位小伙子又是谁啊。”

楚俏看了陈平平一眼,见她仰起头,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说道:“是陈知青的哥哥来这里出差,顺便送我们回来了。”

“呦,出差?那大小得是个干部吧。”

有人想和陈年搭话。

陈年嘴严,别人问的话他挑拣着回答,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回答。

最后村民们问了半天,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有心眼活泛点的村民,一看陈年这副架势,又是小汽车,又是白衬衫的,肯定官不小,就热情地招呼:“天太晚了,就在村里休息吧。”

陈年推辞:“我回招待所住。”

“那地方又小,床还有味道,怎么住的下去。你来我家住,给你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村民说着,就要拉着陈年往家里走。

陈平平甩开他的手:“我哥就是住,也得住俏俏家里。”

楚俏一愣。

陈平平问她:“对不对?”

楚俏轻轻点头。

她也觉得该把陈年留在她家里住一晚。

陈年这种财大气粗的,如果关系搞好了,以后给的东西肯定比陈平平多。这种便宜不让她捡,让给其他人?

哼,想都别想。

楚俏忙说家里有房间。

其实她家里的房间虽然多,但平常打扫出来的只有两间——一间是她哥的,一间是她的。

但楚俏想,房间嘛,能打扫就打扫出来,不能打扫,让她哥委屈一夜也能空出来,这拉拢人的好机会可不能丢了。

她和陈平平一左一右,像两只鸟儿似的在陈年耳朵边念叨。

陈年有些头晕。

他抬手:“我就听我妹的吧。”

陈平平纳闷,心想咱俩关系有那么好吗,还你听我的话?

不过她已经得偿所愿,就没和陈年计较。

第72章

楚俏负责把陈年和陈平平拦在院子里,往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炒瓜子。

而楚俊则是去看哪个房间适合腾出来给陈年用。

楚俏嗑瓜子的动作潇洒利落,让陈年看呆了眼。

他试着学楚俏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把瓜子嗑的慢悠悠的,一点儿不干脆。

楚俏注意到他在学自己,心里感到好笑。

瞧,她还是挺厉害的,起码她会的东西陈年这个城里人不一定会。

楚俏给他讲解嗑瓜子的要领:“用瓜子尖抵着牙齿中间,轻轻一咬,瓜子仁就掉下来了……”

楚俊在不远处给她使眼色。

她就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一股脑地倒进了陈年的手里。

陈年跟着她离开的动作要转身,被她伸手推了回去:“你继续练练。”

陈年拿起瓜子,按照她教的方法嗑。

陈平平看的笑出了声:“哥,你真笨。我都学会了,你还没懂呢。”

她挑衅似地,将瓜子嗑的噼里啪啦地响。

陈年不理她,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嗑。

嗑好的瓜子他也不吃,就放在院子里的木头方桌上,没一会儿就攒起了一堆小山。

楚俏跑到房间里,得知家里空不出来额外的房间,因为其他房间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

她盯着楚俊:“哥,只能委屈你了。”

兄妹两个商量好后,楚俏就让陈年去看看晚上睡的地方。

陈年抓起刚才嗑好的瓜子,看到房间很干净整洁。

不过,这间房里有别人住过的痕迹。

在汽车上,楚俊说过他们从小没爹没妈,和亲戚们往来不多,这间房就不可能是一间客房。

那就只可能是楚家两兄妹的房间了。

鉴于房间里没一点女孩子住过的痕迹,陈年认为,这间房应该是楚俊的。

这就有意思了,楚家明明没房却还是拉着他过来住,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陈年没有挑破,住了下来。

楚俏临走之前,盯着他手里的瓜子仁说道:“一把一把地吃比一个一个地吃香吗。”

陈年把他嗑的瓜子仁送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认真地点头:“是。”

楚俏咽了咽口水。

她也想学学这种吃法,不过她担心自己等不到瓜子仁攒起来,就一口气吃光了。

楚俊把床拉了出来,放在楚俏房间门口。

楚俏害怕他被蚊子咬,又去找蚊帐。

他们发出的动静被陈年听到了,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蚊帐被压在最底下,楚俊两只手抬着上面的东西,楚俏伸手去拽。

陈年想提醒楚俏不要太用力,别到时候东西拽出来了,人也摔了。

他来不及提醒了,因为楚俏已经快要摔了。

楚俏哎呦一声,屁股朝地,却没有碰到坚硬的地面。

她诧异地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陈年的腿上。

陈年仰面躺在地上,看她表情呆呆的,唇角微挑:“拉我一把。”

楚俏连忙站起,伸手拉他起来。

蚊帐散落了一地,楚俏弯腰去捡。

陈年站在另外一头,也帮着收蚊帐。

两个人、四只手渐渐碰到了一起。

陈年的手松了松,将蚊帐递给了楚俏。

“是你要用?”

楚俏点头:“还有我哥。”

陈年像是才发现放在外面的床。

他开口:“其实,我可以住在招待所的。”

楚俏赶紧拦住他。

现在陈年在她眼里,就好像是落入锅里的鸭子,她可不能让他飞了。

“我哥喜欢住外面。现在天热,外头凉快!”

楚俊跟着附和:“俏俏说的对。”

陈年看他们两个一脸紧张,演的倒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不是他看到兄妹两个互相使眼色,恐怕也相信了他们的话。

陈年压住上扬的嘴角,轻声叹气:“这蚊帐只有两个吧,我也担心会被蚊子咬。”

楚俏神情纠结。

楚俊不可能让自己妹妹被蚊子咬,当即说道:“我不怕蚊子,俏俏和你用蚊帐吧。”

楚俏拍了他一下:“里面还有蚊帐呢,我都看到露出一点点头了,快去拽。”

她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她哥。

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两只蚊帐,就必须得一个人被咬。

她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让她哥平白牺牲,被蚊子咬一身大包。

即使家里没蚊帐了,大不了去别人家里借一个,也不至于让他们沦落到有人需要牺牲自己的地步。

她虽然想和陈年打好关系,但她哥也是很重要的。

楚俊营造的伤感氛围顿时消失不见。

他应声:“你不用去,我自己就能拽出来。”

最后还是陈年帮了忙,因为这只蚊帐也被压在了最底下。

夜里,各家各户都灭了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有风经过,将蚊帐轻轻吹动。

陈年两只胳膊枕在脑袋后,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今天他和陈平平也聊天了,知道她和知青们村民们的关系并不好。

除了一个楚俏,她就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陈年知道陈平平的脾气。即使他软硬兼施,也不可能改变她的脾气,让她和讨厌的人打好关系。

但她太不合群,对以后返乡回城很不利。

陈年相信,知青们返乡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可能要搞综合评定,而投票选举是关键的其中一环。

他得让妹妹提前铺路,到时候好能尽快回家。

床贴近窗户,陈年听到了风声,却觉得房间里一点风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准备在院子里凉快一会儿,再回去睡觉。

刚踏出房间,他就感受到了风带来的凉意。

院子里很空旷,所以楚俊那张床就格外显眼。

楚俊人长得高,躺的床自然又宽又长。

陈年走了过去。

楚俊把被子掀到一边,只穿着短袖短裤入睡。

他的睡相格外粗犷——两腿叉开,双手张开,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大”字。

陈年边看,边轻轻摇头。

他抬起手时,发现楚俏的房间门没关。

他以为是楚俏忘记关门,走了过去,准备顺手把门带上。

但他发现,门是被板凳抵在那里,说明是楚俏故意没关。

陈年想,大概这两兄妹都怕热吧。

他扭头要回房间去,看见楚俏一个翻身,身上单薄的被子就掉在了地上。

陈年停下脚步。

楚俊是男人,不盖被子也没什么。

楚俏如果因此感冒了……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靠近之后,陈年忍不住笑了。

又是一个“大”字。

不过如果以书法来论的话,楚俊的“大”是行书或者草书,而楚俏的“大”字则更为秀气,像小篆。

他捡起被子,盖在楚俏身上。

刚盖好,楚俏就扒拉着要再次丢下被子。

“热。”

陈年试着只给她盖上肚子。

这下子,楚俏果然不乱动了。

陈年又把她压着蚊帐的手放回去,再把蚊帐整理好,省得有蚊子飞进去。

忙完以后,陈年莫名有种他不是客人,而是来楚家当保姆的感觉。

他觉得好笑。

回到床上,他这次没有想东想西,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而且第二天因为睡的太沉,他是被楚俊喊醒的。

“陈年,起来吃饭了。”

陈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猛地意识到他竟然睡了懒觉。

他可是不定闹钟,每天准时六点十分起床的人,这次竟然在楚家因为睡得太熟而起晚了。

陈年慌乱地刷牙洗脸。

陈平平和知青们拆伙之后,连早饭都不在一起吃。

她正坐在桌旁喝米粥,吃咸菜,看见陈年走来,语气嘲讽:“没想到某人也会起晚。”

陈年波澜不惊,回击道:“我也没想到。某人不是从不吃咸菜的吗,说这东西黑漆漆的,看着恶心。”

“你——”

楚俏在门前经过,陈平平收声。

等人走了,她才开口:“你说话注意点。这菜是俏俏腌的,让她听见了我嫌弃咸菜恶心,虽然那是之前的偏见,但她会不高兴的。”

陈年惊讶:“你还会在乎别人高兴不高兴?”

这太不像是他的妹妹了。

陈平平白他一眼。

在阴阳怪气这件事上,她还没赢过她哥过。

楚俏和楚俊也坐了下来。

楚俏顺嘴问了一句:“好吃吗。”

陈平平矜持点头。

陈年问道:“你亲手腌的咸菜?”

楚俏脸不红心不跳:“是啊。”

实际是她哥腌的,不过是经过她的口味调整的。

陈年吃了一口:“挺好吃的。”

吃完饭,陈年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田里。

看着陈平平满头大汗,干活的进度极其缓慢,陈年的眉头皱的发紧。

他要下地,被村民拦住。

“你脚上的皮鞋多精贵,踩脏了不好。”

陈年索性把皮鞋脱了,衬衫袖子、裤腿都折起来,这才没人劝他。

他夺过陈平平手里的锄头,帮她干活。

陈平平惊讶他竟然会干农活。

陈年没提,他之前跟着陈爸一起参加过很多次劳动。

帮陈平平赶上了其他知青的进度,陈年把锄头还给她。

陈平平愣了:“你不是要帮我干完吗?”

陈年甩甩发酸的胳膊:“劳动能锻炼人的意志。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给你留一部分,是为了让你参与劳动。”

陈平平根本听不进去,嘟囔道:“说什么鬼话,明明是干不下去了,还嘴硬。”

陈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千言万语就化作了一声轻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楚俏。

他听陈平平说,楚俏格外能干,但他心里有点不相信。

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家里辛苦做饭,在田里还有力气劳动?

他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楚俏的身影。

直到他听见——

“俏俏这么快就干完了,下午能休息了。”

陈年终于找到了她。

她站在田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真奇怪。

她头发枯黄,人也不白皙,偏偏她是陈年认为最亮眼的姑娘。

楚俏一点也不谦虚:“天太热了,我想赶紧干完,下午就不来了,在家里收拾收拾,煮一锅绿豆汤给我哥喝。”

村民又开始夸赞起她的能干体贴。

陈年怀着复杂的眼神看向只比他妹妹进度快了一点点的楚俊。

同样是妹妹,怎么别人的妹妹就这么……他的妹妹就那么……

人比人,气死人。

陈年心情复杂。

楚俏临走时,和熟悉的几个人都打了招呼。

她让王兰结束后来家里喝绿豆汤。

她给陈平平加油鼓劲:“再干一点点,你就回家找我。”

陈平平不让她走:“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楚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对上陈年的目光,向他露出了一个笑。

陈年竟然忘记了该怎么回应。

这对于人精一样的他来说,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不等他想到完美的回应方式,楚俏就收回了目光,去找自己的亲哥哥了。

楚俏低声道:“哥,累不累?”

没等楚俊开口,她就警告:“别撒谎,老实回答。”

楚俊小幅度地点点头:“累。”

楚俏满意了:“以后累就说累,不喜欢就说讨厌,别自己忍着。”

她哥在预知梦里就是被憋屈死的,上天既然让她预见了,她绝对不会让哥哥再次被憋屈死。

养别人的孩子?

想都别想。

给别人当十几年的免费保姆?

做梦去吧,那是她的专属待遇。

楚俏握紧拳头。

他哥只能养一个孩子,就是她楚俏。

其他人敢来,她就——

楚俏晃晃手里的锄头。

一锄头一个。

发泄完只有自己知道的怒火,楚俏赶紧收回表情。

她环顾四周,心想没被人看到吧。

她又和陈年对上视线,下意识地笑笑。

陈年却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面容微微狰狞的她。

第73章

这趟出来是公务,陈年吃过晚饭就得走了。

他让陈平平决定,将陈妈托捎带来的东西放在哪里。

陈平平几乎没有思考:“就放在俏俏家里。”

陈年看她:“你就这么放心?”

陈平平瞪他:“是你太疑神疑鬼了。你放在知青点,我才要担心哪个看我不顺眼的,背后偷拿我的东西或者说我的坏话。”

按照她的要求,陈年把汽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都放在了楚俏家里。

里面有陈平平爱吃的水果、点心、饮料,还有几件衣服。

陈平平对吃的喝的并不关心。她爱美,拉着楚俏去看新衣服。

因为是在乡下,楚妈没敢拿裙子,就拿了几件短袖和长裤。

陈平平拿起一件往身上比划着,问楚俏:“好看吗?”

楚俏点头。

接连问了三次,她都回答“好看”。

陈平平撇撇嘴,认为她是在敷衍。

楚俏随口说了一句:“你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陈平平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极大的笑容。

她瞅见一件淡蓝色底小碎花的短袖,拿起塞到楚俏怀里。

“你穿这个,肯定合适。”

楚俏客套地推拒了两回,见没成功,就收下了。

陈年看着时间快到了,正准备和楚家人打个招呼,就开车离开。

他一抬头,看到楚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里没有这样鲜亮的颜色,陡然一穿上,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反而这件衣服才衬出她的鲜活灵动。

陈平平连声夸赞好看。

她看向陈年,试图寻找同盟:“哥,你说俏俏好看吗?”

楚俏也转过来望向他。

陈年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说道:“嗯。”

连他都承认了,说明自己穿这件衣服真的好看。

楚俏的心里美滋滋的。

她和陈平平把陈年送到村口,目送着他离开。

后视镜里那个淡蓝色身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陈年突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他有调转头回去的冲动,但最终还是踩了油门,继续向前。

因为陈年来村里这一回,知青们和村民们对陈平平的态度缓和许多。

尤其是知青点,知青老大哥主动和她谈心,说现在知青们都在一起吃饭,只有陈平平一个人在外面,这样不利于团结。

陈平平冷哼:“我可不想给你们做饭。”

老大哥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可以和他们商量,看有人能帮你做吗。”

自然没有白帮忙的,人家替陈平平做饭,她总得给对方报酬。

陈平平断然拒绝:“不,我不要。你们做的饭没有俏俏做的好吃。”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没留半点面子。

老大哥知道她的性格,再劝下去,陈平平说不定会当场翻脸,到时候没面子的还是他。

再到楚家吃饭时,陈平平就把这事当做笑话说了出来。

“还他找人帮我,我稀罕帮忙吗?哼哼,一群讨厌的人,看我哥来了就变脸,这么会变脸怎么不去上台表演呢。”

楚俏跟着附和。

同时,她在心里感慨自己有先见之明。

她率先发现了陈平平的好处,并且留下了她。

现在看来,自己果然做了最明智的决定。

楚俏越想越得意,打算犒劳自己一下。

喏,吃什么呢。

她立马就想到了国营饭店的大肘子。

不过,再去饭店吃一顿也太贵了。

她准备让楚俊买一只肘子,回家自己炖。

楚俏坚信,她哥的手艺不会比饭店的差。

自从陈平平来她家吃饭,楚俏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手头也宽裕多了。

她不必每天计算,想今天吃多了肉过几天日子要怎么过。

楚俏让陈平平干完下午的活儿先回知青点休息,晚点再来她家吃饭。

陈平平看她挤眉弄眼,就知道晚上肯定有好东西吃。

没想到这个乡下妹跟她待久了,竟然连搞惊喜这种事都学会了。

看着楚俏,陈平平颇感欣慰。

下午离开田里,楚俏跟着楚俊一起去挑肘子。

在肉店,他们竟然偶遇了沈玉琳和柳天明。

他两正好站在楚俏和楚俊的前面,相隔着三四个人。

楚俏指着前面的人,压低声音:“哥,你看那是谁?”

楚俊看了过去:“沈知青啊。”

他话音刚落,胳膊上就被打了一下。

楚俊一脸委屈。

楚俏冷哼:“你多久没和沈知青说话了,怎么还能一眼认出来她?哥,你是不是偷偷看她了?”

她绝不能容忍她哥再次娶了沈玉琳,给别人当牛做马,最后落了个憋屈死的下场。

楚俊摇头,他说:“我向领袖保证,我绝对没看过她。我只是记性好。”

楚俏暂时相信了他。

她的眼神还挂在前面两个人身上。

看起来,沈玉琳和柳天明现在只能算稍显亲近的同学关系。

楚俏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到偷尝禁果这一步的。

沈玉琳看着文文静静,柳天明也斯斯文文的。

这样两个文化人,楚俏实在想象不出他们冲动的样子。

不过,楚俏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平时太斯文了,冲动起来才可怕的很。

就像一直放在太阳底下晒的柴火,突然掉了一点火苗,引发的火势肯定可怕。

楚俏不遗余力地说着沈玉琳的坏话:“哥,你看清楚了,人家沈知青喜欢的是这种,和她一样会念书,有知识的人,才看不上乡下人大老粗呢。如果她要嫁了一个乡下人,只有一种可能。”

楚俊好奇:“什么可能?”

“她一定不是在找丈夫,而是找苦力。”

楚俊若有所思。

楚俏心想,就和你一样,前期在石井村的时候,替沈玉琳下地干活,将家里收拾干净,宛如一个保姆一样把饭送到沈玉琳面前。沈玉琳在沈家的时候恐怕都没活的这么自在吧。后面更是让她哥帮忙带孩子、养孩子,沈玉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念书、风花雪月。等到孩子长大了,可以孝顺人了,她哥人没了,沈玉琳和柳天明顺利摘了果子。

这叫什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楚俏不想还好,一想就生气。

她只能发泄在楚俊身上。

她扬起手,这次使的力气比前几次都大。

楚俊没忍住,痛呼出声。

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沈玉琳和柳天明也是。

沈玉琳的脸突然白了。

她肉也不买了,喊着柳天明就走。

楚俏心想,走了正好,他们可以提前一会儿买到肉了。

她装作无事发生,诧异地问楚俊:“哥,你怎么了?”

其他人的目光里也是充满了“你到底怎么了”的疑问。

楚俊当然不可能说妹妹打了他,只能找着拙劣的借口:“我被蚊子咬了一下,挺疼的。”

众人唏嘘着收回目光。

有人嘟囔:“一个大男人,连被蚊子咬了一下就大喊大叫的,真是……”

楚俊有点脸热。

楚俏也感觉今天对不住她哥。

男人嘛,最爱面子,她应该给他留面子的。

“哥,晚上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刚开始做饭的时候,也不是楚俊一个人包揽。

楚俏也试着下过厨房,不过做出来的饭菜一言难尽,甚至有点浪费食材。

这年头,米面粮油都精贵的很,哪能拿来让楚俏这样糟蹋。

于是,厨房重地就被楚俊一个人揽了过去。

但有一次,天下大雨,地里连夜抢收,楚俊披了雨衣,但还是从里到外被淋湿了。

高强度劳动加上淋雨,虽然楚俊格外强壮,但还是发热生病了。

他躺在床上,身体烫的吓人。

楚俏被吓得眼睛泪汪汪的。

路上都积满了水,根本出不去,也没办法去卫生所看病。

楚俏向邻居家借药,才弄来了两片发烧片。

两片药力太足,是大人吃的剂量。楚俏只用了一片,放进了楚俊嘴里,又给他喂了水。

她摸摸楚俊的手,发现还是很烫。

楚俏想起邻居婶娘的话——

“吃点热乎的饭菜,身体好得快。”

楚俏又一次进了厨房。

她下了一碗面。

想了想,她用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炒了一盘子番茄炒蛋。

她喊醒昏睡着的楚俊,把饭菜递到他的面前。

“哥,吃吧,吃了就好了。”

楚俊先吃了一口面,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

嗯,有点咸了。

他咽了下去,又尝了番茄炒蛋。

他没抱希望的,因为妹妹的厨艺如何,他很清楚。

但菜的味道出乎他的意料。

特别好吃。

楚俊吃光了那盘番茄炒蛋。

他实在没力气吃那碗面,就让楚俏拿来厨房剩的馒头,用馒头蘸番茄炒蛋汁。

吃了一顿热乎饭,他的身上终于发汗了。

楚俊恢复后,仍然心心念念那盘番茄炒蛋。

他觉得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美味。

连前几天去国营饭店,楚俊都不觉得那些菜比番茄炒蛋好吃。

当然,他自己也会炒番茄炒蛋。

不过,他炒的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他觉得世界上炒这道菜炒的最好的,只有他妹妹。

楚俏知道他惦记这道菜,但没轻易下过厨房。

只有在楚俊做的事情格外合她心意,她才会下厨房做一盘子当做奖励。

今天她准备用这道菜做弥补。

楚俊本来就没生她的气,听到这句话顿感是意外之喜。

一想到晚上就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番茄炒蛋,他极其兴奋。

连在厨房做菜时,他都哼着小调。

楚俏想,吃个菜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

“哥,你就这么想吃?”

楚俊:“是。”

楚俏试着问他:“假如我天天给你做这道菜,你还能吃得下去?”

楚俊的眼睛亮的出奇:“我每天都可以吃,每顿都能吃。”

楚俏这才相信,他是真的喜欢这道菜。

她打破楚俊的幻想:“我才不要天天做饭。”

楚俊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但想到今天还能吃得上,他又高兴起来了。

陈平平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看见红烧大肘子,她就想起国营饭店吃饭的事。

陈平平一脸沉思。

她把当天没说出口的话讲了出来:“俏俏,我哥其实不喜欢吃饭的。”

楚俏没听明白。

陈平平解释:“我哥每天吃的都很少。他喜欢喝茶,但不喜欢吃饭。我每次看他吃饭,感觉都是在受折磨。好在他吃得少,早早就下桌了,我才不用看着他一脸吃石头的样子吃饭。”

她凑到楚俏面前:“那天真的是我见他吃的最多的一次。”

楚俏猜测:“可能是饭好吃,他就吃多了。”

就像她哥一样——

楚俊人高马大,饭量也大,不过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他的饭量比平时还要大,要额外多吃两个馒头。

陈平平切了一声:“不对。你不知道,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他一直在看你。一定是因为这个,他才多吃了好多。”

楚俏一脸莫名其妙。

看她?

看她能下饭?

第74章

从第一天回到家时,陈年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对自己的食欲心里有数。

但国营饭店那一顿,以及在楚俏家里待的那一整天,让他以为自己的饭量总算恢复正常。

可回到家,一切就打回原形——他照旧吃两口就饱了,勉强多吃还会觉得发腻。

陈年喝了两口茶,转身回了房间。

陈爸和陈妈没发现异常,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儿子一直都是这样。

陈年却开始心神不宁。

在饭桌上不吃饭的时候,他就开始观察陈爸和陈妈吃饭的样子。

陈妈的手艺好,做出来的饭菜也很合陈爸的胃口,所以两个人吃的都香。

不过却没有香到让陈年有拿起筷子的冲动。

陈年想,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上。

他突然开口提议:“妈,明天做大肘子吧。”

陈妈一怔,这可是陈年第一次开口点菜,平常家里吃什么饭菜他都无所谓的。

不过儿子点菜说明他有胃口,这是好事,陈妈一口答应。

“行,我明天就买,要怎么吃,红烧还是——”

陈年目光灼灼:“红烧,就吃红烧大肘子。”

“哦,好。”

陈妈想,吃个大肘子而已,怎么搞得像要做什么大事一样。

第二天,陈妈就买了一只大肘子,煮的软烂,用筷子一挑就能化开。

陈爸边吃边感慨:“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肉了。”

陈年也扒了两块肉,只不过肉一进口,他眉头紧皱。

好吃,但吃不下去。

陈年放下筷子,回了书房。

陈爸和陈妈面面相觑。

陈爸:“他怎么了?”

陈妈摇头:“不知道。吵着想吃红烧肘子,真做好了又只吃了两口。”

夫妻两个讨论许久,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一整个大肘子都进了他们的胃。

陈年在书房里想到半夜,也没想明白。

他去上班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同事问他:“又熬夜工作了?”

陈年笑笑,没说话。

他在政府办工作,这段时间工作不多,同事们边喝茶边聊天。

陈年偶尔参与两句,大多数在看着手里的报纸。

同事们提及领导要搞基层培训,准备先试点。

“这培训时间不短,要半年。等到半年时间一到,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回来。培训的地方又是一个都没听过的地方,叫什么石井县。这背井离乡的,还归期不定,去了摆明了是要吃苦,谁愿意去呢。”

“反正我不去,我妻子孩子都在这里,走不开。”

陈年猛地抬起头。

他心里翻涌着激动的情绪。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明白,改变他食欲的从来不是饭菜好吃不好吃,而是一起吃饭的人。

他和楚俏待在一起,看她吃饭,自然而然食欲就好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这是真的。

陈年内心有一股冲动,他想要这个工作机会。

他忙问:“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同事笃定:“徐姐不是和市长夫人是邻居吗,她的消息出不了错。小陈啊,你也赶紧想个借口,省得把你派出去了。”

陈年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主任过来了,果然宣布了要选派干部去培训基层干部,开展调查研究的消息。

大家伙儿当做第一次听到,露出惊讶的表情。

主任先点名了几位老同志,都被轻飘飘地驳回了。

主任环视一圈儿,最终视线落在陈年身上。

他和陈爸认识几十年了,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能做事,会交际。

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主任想到陈家已经下乡了一个女儿,这要是儿子再走了,陈爸不得骂他。

他眼中闪过挣扎,但转念想到,如果找不到人去,最后说不定得他自己去。

主任一狠心,点名了陈年。

“小陈啊,这是个好机会,你愿意去历练历练吗。”

陈年巴不得要去。

主任的打算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但他耳濡目染,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表现出自己特别想去。

领导指派任务,一旦表现的太心甘情愿,就会让对方觉得理所应当,之后什么累活都推过来了。

他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既答应了领导,又表示出自己的为难。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年站起身:“我,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拜托。

陈年像是被他打动,生硬地改了口:“如果组织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克服困难。”

主任激动地拉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啊,这才是好同志。小陈,一会儿你来我办公室,我仔细和你聊聊培训的事儿。”

陈年应下。

主任一走,其余人纷纷走过来表达同情。

“唉呀,小陈,你怎么就答应了。石井县啊,那地方哪能有家里好。我不是说我们不服从安排,实在是,领导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得我们去嘛。”

陈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主任也是没办法了。而且真的找不到人,说不定会搞什么随机抽签,到时候不一定轮到哪位哥哥姐姐。”

他这话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抽签,万一轮到谁可就说不定了。

刚才还在劝陈年的大哥顿时闭上了嘴。

陈年:“大哥大姐都对我很好,我年轻,去锻炼锻炼没什么。”

大家也不劝了,纷纷改了口风。

“小陈说的对。唉呀,我们这群老人还比不上你这个年轻人的见识,真是惭愧。”

“小陈别担心,我替你打听石井县是个什么情况。”

“我有亲戚在那边,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

陈年去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小陈啊,去了那里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家里打电话。我一定帮你。”

之前陈年在主任的眼里,是老伙计的儿子,现在他成了可以信赖的后辈,还刚刚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主任看他的视线怎么可能不热切。

无论是同事们的好意,还是主任的关切,陈年都没推辞,而是一一答应下来。

他知道一个人孤身在外,帮助总是越多越好,这时候不用逞强说自己不需要帮忙。

主任提前给陈年下了班,让他回家和父母交代一声,明天就出发。

下班的路上,陈年心情极好。

他终于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见楚俏了。

陈年从食堂打好了饭菜,半路又拐去了饭店,打了两个好菜。

陈爸陈妈回到家,看到一桌子饭菜,还有倒好的啤酒时,四目相对,脸上写满了疑惑。

陈年推着他们坐下。

他敬了酒,才说出自己明天要出差。

陈年的这个工作,出差也正常。

陈爸陈妈面色如常。

陈爸随口问了一句:“去多久?一天两天?”

陈年摇头,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六。

陈妈感慨:“六天啊。都快一个星期了,那可有点久。”

陈年摇头:“是六个月。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可能延期。”

陈爸陈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好半晌,陈爸才发出声音:“半年?”

陈年点头。

陈妈站起身,要去打电话:“谁安排的?平平离开了,你也被支出去了,这又是你爸那个死对头做的吧。”

陈爸让她冷静。

陈妈瞪他。

她是个温柔脾气,从没红过脸,发过火,可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走,她实在忍不了了。

“忍忍忍!你总是让忍。他让我们儿子去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你自己的事情不理清楚,还牵连我们。他能算计你,你怎么不能算计他。你看看你,平常总当好人、善人,不愿意报复回去。好了,现在女儿走了,儿子走了,我也走,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吧。”

陈爸抚着额头,一脸沉思。

陈年赶紧解释:“不是别人算计,是我自愿去的。”

四只眼睛齐唰唰看向他。

陈年解释了来龙去脉。

“……我正好想去石井村,石井县和石井村离得不远。不过在外面,爸妈你们别说漏嘴,记得我不是主动申请,而是服从安排去的。”

陈爸被气笑了:“你这小子,真会耍心眼。”

陈妈从他话里琢磨出不对劲:“你是说,你情愿离开家,为的是见一个乡下姑娘?”

陈年解释:“我只是为了提高我的食欲,因为见到她,我才能吃得下饭。”

一听和陈爸的死对头无关,陈妈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模样。

她捂着嘴笑:“这话你骗骗你爸就够了,还想拿来骗我。你那吃不下饭的毛病,从我肚子里出来到现在,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怎么突然就急着想提高食欲了。”

她一脸促狭:“我看你想吃东西是假,想见人家姑娘才是真的。”

陈年被说的脸颊发热。

他那能言善辩的嘴,这会儿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陈爸顿时也明白了,跟着陈妈一起笑。

害的他们真以为又是有人算计,原来是儿子为了追求女孩子,才去的乡下。

夫妻两个放下心。

陈年走的太急,陈妈尽可能多准备了一些东西。

主任申请了一辆专车,方便他办公事和往返。

毕竟这份工作格外艰苦,陈年能去大部分是因为给他面子,他不能让陈年吃了苦,却享受不到应得的待遇。

陈年开车,驶至石井县。

县里给他安排了住处,宽敞明亮。

他来不及收拾,就准备开车去往石井村。

开到一半,陈年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淡蓝底碎花短袖,除了楚俏还能是谁。

她七拐八拐,进了小巷子。

陈年只能把车停下,跟着她走了进去。

他发现楚俏走路的动作很奇怪,有种刻意放轻脚步,免得别人听见她脚步声的感觉。

陈年也下意识地学着她走路,没发出动静。

这几天天热,大日头晒得人脑袋痛。

楚俏不干农活都累得不轻,何况楚俊。

她每天都煮好一大锅绿豆汤,再用冰水镇着。

但天太热了,连着陈平平他们一共三个人,一锅绿豆汤根本不够分。

楚俏就想着熬两锅,可是天太热,绿豆汤放不了太久。

楚俏就准备买两个暖瓶,专门用来装绿豆汤,而且是冰过的绿豆汤。

这样,他们一回家,就能喝到冰凉的绿豆汤了,而且管饱。

还没到代销点,楚俏就看见了沈玉琳。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楚俏暂时把买暖瓶的事情放到一边,决定先跟踪沈玉琳。

不出她所料,沈玉琳果然有秘密。

小巷的角落里,沈玉琳和柳天明面对面站着。

沈玉琳把小包掀开,露出一本书。

柳天明感慨:“玉琳,你看的真快。”

沈玉琳向他要另一本书。

柳天明把书递给她。

沈玉琳匆匆忙忙包好,正准备离开。

柳天明好不容易见她一面,看到她刚来就走,心里舍不得,就伸手去拉。

楚俏蹲在暗处,捏着鼻子,压低声音,大喝一声。

“喂,你俩拉拉扯扯干什么呐!”

第75章

现在对男女关系管的极严,如果让人发现了沈玉琳和柳天明私底下偷偷见面,尽管他们只是借书来看的关系,但大家伙儿一定会认定他们在搞对象,而且还是那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

柳天明脸色发白,抓紧沈玉琳的胳膊就跑。

沈玉琳一时紧张,手心一抖,布包连带着包好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楚俏见状,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书,想看看是什么书,但上面写的不是汉字,而是英文,她根本读不懂。

楚俏试图从书里面的插画分辨出这是一个什么故事。

陈年紧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但楚俏看的入迷,根本没发现他。

陈年没办法,只好咳嗽两声,提醒她自己在后面。

楚俏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是沈玉琳他们回来了。

她扭头一看,发现只有一个男的。

难道是柳天明?

楚俏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道:“你和沈知青偷偷摸摸,就别怪我会发现!我告诉你,别想着对我做什么,否则我哥不会饶了你的。”

陈年一头雾水。

沈知青是什么人?

他意识到楚俏是认错人了,把他当成刚才被吓走的男人,不禁无奈一笑。

他继续向前走,站在了阳光下。

楚俏看着他不但没有被自己震慑住,反而还往前走了,顿时吃了一惊,想着柳天明什么时候这么有男子气概了,他不应该是面子要紧,听完自己的话就赶紧离开了吗。

等到陈年离开了阴影处,楚俏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她轻抚着胸口,微微松气。

想到自己被陈年吓到了,她叉腰埋怨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陈年继续朝着她走近,语气揶揄:“你刚才吓唬人的时候,心里也想着这句话吗。”

楚俏撇嘴。

她心想,你根本不知道我和沈玉琳有什么仇什么怨。

她又露出了那副微微狰狞的表情。

陈年竟已经习惯了,还有点无奈。

他凑了过去,看楚俏手里的书。

是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

他大致给楚俏解释了整个故事。

楚俏言简意赅地总结:“是嫁了一个有钱人的故事。”

陈年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精准且凝炼。

楚俏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真好,我也想嫁给城里人。”

陈年问她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城里人。

楚俏掰着手指头细数:“在城里工作,每天都能有肉吃,最好一个月能去一次饭店。”

陈年下意识地将这些套在自己身上。

条件很简单,他都能做到。

楚俏把手里的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奇地问道:“你看得懂?”

陈年点头,他读过英文版的。

楚俏感慨了一句:“你好厉害。”

陈年莫名想起楚俊说过的话,说楚俏念书念的好,如果不是家里没条件,她说不定此刻也能看懂这本书。

他心里涌出一股酸涩。

楚俏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沈玉琳真是精力充沛,每天下地,还能读书,就这样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来搞对象,竟然还怀上了孩子。

心里感慨一番,楚俏才想起暖瓶还没买。

不知道代销点关门没有。

陈年跑得快,先她一步到供销点。

店里正要关门,被他拦住。

楚俏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要两个暖瓶。”

她挑了两个大红牡丹图案的暖瓶。

售货员递过来时,陈年和她的手一起伸了过去。

售货员没有犹豫,把暖瓶放在了陈年手里。

在他看来,大概是夫妻俩准备布置新房,暖瓶当然得让新郎官拿。

陈年从他的眼神里就知道他误会了。

他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楚俏。

楚俏表情自然,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哥也经常帮她干活,她都习惯了别人替她做点什么。

陈年顺势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去。

能又一次地坐上小汽车,楚俏自然答应。

她照旧坐在副驾驶位。

这次,她自己就系好了安全带。

陈年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巷子里的人是谁,你干嘛跟着他们。”

楚俏仰头看他,一脸严肃:“仇人。”

两个都是仇人。

陈年皱眉:“他们欺负你了?”

虽然沈玉琳和柳天明看着都斯斯文文的,但陈年一点都不怀疑楚俏的话。

楚俏连他妹妹都能包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说别人的坏话。

他们一定有问题。

楚俏跟他解释不清楚。

她总不能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哥替这两个人养大了孩子,然后被郁闷憋屈死了。

这说出来没人能相信。

而且,也显得她哥太窝囊了,有损她哥的形象。

楚俏含糊道:“反正,我就是讨厌他们两个。”

陈年点点头,表示理解。

楚俏看到他一点都不惊讶,眼睛瞪的圆圆的:“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

她还以为陈年会劝她以和为贵,说不定有什么误会,要尽量和沈玉琳解开误会,试着做朋友。

陈年摇头:“不啊。因为我也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我理解你。”

一番话说的楚俏心里痛快极了。

车上无聊,楚俏又拿出了刚才的那本书。

她只看插画,再结合陈年刚才所讲的故事,竟然也能大致看懂。

陈年提议:“你如果想学英文,我可以教你。不过——”

他顿了顿:“我们得私底下学。”

现在是敏感时期,一切都要注意一些。

楚俏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一点都不想学。”

正好到了楚家门口,汽车停了,楚俏拉开车门就跑进了家里,连暖瓶都没拿。

陈年把两个暖瓶给她送了进去。

楚俊看到他,眨眨眼睛,诧异道:“你不是回去了?”

陈年看见了躲在窗户后面偷听的楚俏,心里好奇她怎么跑的这么快。

他正式宣布:“我因公出差,要来县里待上一阵子。”

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楚俏也顾不上躲了,从窗户后面探出脑袋:“你要待多久?”

陈年:“半年,也可能是一年。”

楚俏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

第二天,陈平平是从楚俏嘴里知道她哥出差的消息的。

她感慨:“怎么这么巧。我来了这里下乡,我哥就来这里出差。难不成——”

她也想到了那位和她爸不对付的同事。

陈平平觉得憋屈死了,不吐不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楚俏。

楚俏没想到城里人心眼这么多,比乡下还勾心斗角,能算计着让人有家不能回。

她开始同情起陈年。

如果是她,肯定想留在家里,毕竟听陈平平描述的,陈家家境好,顿顿不缺肉吃。

陈年是被人算计才来了这里,心里肯定不舒服。

楚俏眼睛一亮。

正好,她打算和陈年打好关系,现在找到一个好借口。

陈年即使是被人算计才来这里,但肯定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的好东西不少。

只要他们成了朋友,那分享东西、请吃饭不是顺手的事吗。

楚俏已经开始想象陈年开车来家里,给她送一车一车的东西。

她乐的咧开嘴巴大笑。

楚俊问她在高兴什么。

楚俏随口回了一句:“陈年在这里长住,我高兴。”

楚俊不理解:“你又不是他妹妹,有什么可高兴的。”

陈平平才应该高兴吧。

但陈平平显然不怎么高兴。

而楚俏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眼睛更加亮了。

她两手一拍,直呼:“对啊,我可以当他妹妹。”

到时候,陈平平是亲妹妹,她是干妹妹。

那两个妹妹不得一视同仁吗,送东西得送双份才对。

楚俏夸楚俊想了好主意。

楚俊不理解,他什么也没说,怎么就出了好主意了。

第二天,楚俏煮了两锅绿豆汤,只在家里留下一暖瓶,剩下一暖瓶她装满之后,带去了县城。

上次陈年来时给她留了地址。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地方。

门口有士兵把守,她进不去。

楚俏头一次见到当兵的,心里有些发怵。

她提着暖瓶,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转。

陈年刚下班,就听到说有人找。

对方还没说是一个小姑娘,他就想到了楚俏。

陈平平根本不会主动来找他。

而他在这里认识的人,只有楚俏一个。

陈年跑着来到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楚俏。

她换上了平常穿的灰色褂子,整个人灰扑扑的,手里提着暖瓶。

陈年停下脚步。

夕阳把她瘦瘦小小的影子拉的很纤长。

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变成一片金色。

陈年走近了,发现没有阳光的照射,她的头发仍旧是黄的——那是一种因为缺乏营养而泛出的黄色。

他胸口有些发堵。

楚俏有所察觉,转过身去。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和夕阳一样,金灿灿的。

她没有因为等了一会儿而生气,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朝着陈年小跑过去,站定,把手里的暖瓶递过去。

“给你带的。”

陈年一怔。

他接过来,没有去打开看一看里面是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俏。

“吃饭了吗。”

楚俏摇头。

陈年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楚俏用力地点头。

进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停顿,显然有些紧张。

陈年注意到了。

他后退两步,和她并排走。

他主动和士兵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楚俏。”

楚俏学着他的样子点头。

士兵点头示意。

楚俏看到他们的回应,心里的胆怯退去了。

她进了院子,开始大胆地张望起来。

今天食堂的菜不错。

竟然还蒸了猪肉大葱馅的包子。

不过包子不好抢,陈年跑得快,才抢了四个包子。

他把四个包子都推给楚俏。

楚俏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嘴上问:“你不吃吗。”

陈年看出她想全部吃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故意说道:“我吃啊。你饭量小吃一个,剩下三个给我吧。”

楚俏看着他即将落下的大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年的喉咙里发出闷笑,把手轻轻收回。

“算了,我还是更想吃馒头。”

楚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嘴上说着:“馒头也好吃。”

实际她的眼睛根本没离开包子。

陈年以为她是很久没吃过肉包子,所以才一直看着。

但楚俏只吃了一个,眼睛却还在看着包子。

陈年忽然明白了什么,主动提议:“包子你带回去吧。”

楚俏立刻轻声答应。

她催促着让陈年打开暖瓶。

陈年打开了,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是冰过的绿豆汤。

很好喝。

陈年只吃了半个馒头,却喝了两大碗绿豆汤。

他的食欲好像又回来了。

趁着他喝绿豆汤,楚俏手脚麻利地把肉包收好。

自从上次分开,陈年心里一直在想,高考恢复是迟早的事情,如果楚俏能趁着这个机会学习,到时候就能念大学了。

他问:“你想看懂沈知青看的书吗?”

楚俏想,她已经看懂了。

插画简单易懂,再加上陈年的讲解,她差不多都看明白了。

但她知道像陈年这种文化人,大都喜欢给人当老师,对她这种回答一定不满意,认为她不求上进。

她违心地回答:“想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学习。哎呀,想当初,我的成绩在班里可是数的着的。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我现在比沈知青强多了。她两天能看完的书,我可能一天就能看完。”

楚俏使劲地吹牛皮,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奋爱学,但因为客观条件只能当一个半文盲的可怜农村姑娘。

她就不相信,她都这样了,陈年还能不动心。

快动心吧。

动了心,就可以让她当干妹妹了。

她小时候听人讲过水浒,说梁山好汉结义,就是结拜成义兄义弟。

像她和陈年的话,应该是结拜为义兄义妹吧。

第76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陈年。

陈年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年想到什么,心跳突然加快。

他原本计划吃完饭后,带着楚俏在他工作的地方转一转,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什么计划都想不起来了。

楚俏没打算继续留下来。

她不让陈年送,只说趁同村的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