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野把这些信息在大脑里画出案件导图,这些信息竟然皆可以拉线串联到一起,董自新和陈沥周的共同点竟然皆可以指向这个信佛的老太太身上。
沈宗野倏然睁开眼睛,之前王局传给他的陈沥周的信息很简单,也许不是因为陈沥周的家庭成员已死亡,而是他掩藏了身份,甚至是改名换姓过。
——陈沥周也许就是董自新的儿子。
想到了是个可能,沈宗野将被董自新赶去云南那次的原因对上了,更加确信了这个推测。
王局说过,陈沥周以“一个卧底”的口吻劝过梁然离开,他在为他妈妈查证据报仇。
可董自新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毒枭,难道董自新做的一切都是背着陈沥周的,陈沥周什么都不知道?
那至今都没有查出幕后之手的轻松二号又是谁做的?
这一天已经是凌晨了,沈宗野才终于被他们带到了一处乡下的民房。
房子非常简单,在很偏远的山下,院子里停着三台车,屋檐下搭了几张行军床,守夜的人睡在上面。
董自新已经睡下了,沈宗野没有见到他,董自新身边的另一名心腹贺勇在这里,冷冷扫了眼沈宗野,让他去休息。
沈宗野的房间很狭小,床也是简单的行军床,没有被子。
六月初的宁城夜晚还是很冷,尤其这还是在山里,沈宗野和衣闭上眼睛,根本没有睡意。
直到凌晨四点时他被叫起来。
董自新坐在堂屋的饭桌上吃早饭,沈宗野走过去。
“董叔,谢谢您没放弃我。”
董自新扫了眼沈宗野,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饺子:“怎么发现的?”
“我说那里的水泥厂水泥太多了,快下雨了都不知道遮挡,程哥一听猛地就往楼下跑,他带上了我。”
董自新哂笑:“你们俩还算聪明。”
“董叔,我不明白。”
董自新淡淡说:“现在不需要明白,我要坐船去济州,你现在的任务是送我出境。”
沈宗野点头。
算着时间,他们的人该到了。
这里的人加上沈宗野有八个。
看来董自新这是临时撤离,或者身边带不了更多人手?
大家全都吃好饭,各自上了车,沈宗野坐在最后一台车上,董自新坐在中间那台车。
天际的朝阳升起,车子往山上开,这段路在山腰,没有太多修凿的痕迹,路面都是黄泥地,行驶很陡。
汽车已经驶出很远了,沈宗野按捺着紧绷的心弦,直到一声机车的轰隆声传来,司机一个急刹,窗外骑车的那人猛地喊“有警察”。
董自新的车也倏然停了,中年男人并没有下车,一双阴鸷杀气的眼睛死盯沈宗野。
车里那名手下立马将枪上膛,对准沈宗野:“下车!”
“不是我!”
沈宗野被挟持着下了车,他惊慌失措,脸上全是小人的惊恐,慌忙向董自新解释:“董叔,我想起来了,是程哥!程哥说我和他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把他的手表给了我!”
沈宗野慌忙摘下他手上随便戴的一块表,这当然是他的幌子,他们现在不会有设备能查到表里有没有追踪器。
“这个表是他给我的,是他给的!”
董自新坐在车厢里,只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骑车盯梢的那个人把无人机画面给董自新看,树木茂密的丛林遮掩着蜿蜒山路,但还是能看到警车一辆辆驶来,而跑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机车,离警车大约有三四公里,后坐坐的人正是程启天。
谢天明也算和沈宗野默契,知道沈宗野临别前指的是让程启天来当这个垫背。查**仓库这么重要的事情,沈宗野怎么会交给程启天。
作为缉毒队伍里的精锐,沈宗野哪怕单打独斗也从来没有打过没准备的仗,他的心思极为缜密。
但是幸好他拥有谢天明这个懂他的队友。
谢天明同步着王局那边给出的坐标,找了理由让李浩护送程启天赶来这里。
可现在即便是董自新看到了程启天,也不再相信沈宗野。
沈宗野朝董自新跪下:“董叔,我绝对不会背叛您,快跑啊!快护送董叔走,快走!”沈宗野以他的立场慌张地上演着忠诚。
可董自新是个毒贩,即便沈宗野的嫌疑降低到哪怕百分之一,危急关头,董自新也不会拖泥带水留后患。
他使了一个眼神,汽车继续往前开走。
而持枪对准沈宗野的那个人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射出的同时,沈宗野侧避躲开,常年极限训练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在避这一击,但子弹还是打中了他肩膀。
他滚到车后,开枪的人又射出无差别的一击。
子弹穿进皮肉的痛让沈宗野几乎说不出话,他紧咬牙关:“快去保护董叔,我的命我自己给董叔!”
头顶的直升飞机终于来临了,盘旋着寻找降落点。
持枪的那人在犹豫,沈宗野竟然不顾生死,按着伤口从车后摇摇晃晃站起来:“你快走,去保护董叔,我能拦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人见沈宗野肩膀上、手上全是血,紧咬牙关,痛到薄唇都在打颤。他也是训练有素的人,不再纠结沈宗野,坐上盯梢人的机车大喊“走”。
沈宗野开上他们扔下的这台越野车,慢慢吞吞跟在他们后面,作势要拦截。
警察全部赶到,沈宗野装腔作势打着车轮拦他们,直到他突然在肩井处巨大的疼痛里想到一件事。
为什么他们毫不犹豫丢下这辆车了?
按犯罪者惯常的逃亡手段,这台车完全可以由一人来断后,他们为什么把断后的机会给他?在他们眼里,他本来就是个要死的人。
除非是,有炸。弹!
沈宗野只能想到这里。
持枪的特警快步冲过来将他围住,打头的应该是宁城禁毒局的。
沈宗野朝他一吼:“车上有炸。弹,快撤!”
距离董自新撤走已经有接近四十秒了。
不知道倒计时还有多少秒,这短暂的时间连拆弹组都来不及赶上前。
沈宗野直接将车掉头,去追董自新。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他要尽力把车距拉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至少山中盘旋的冲击波会阻碍董自新的车轮几秒,哪怕是一秒也值得。
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这个时刻,沈宗野想起了他的生日。
他下个月就要过25岁的生日了。
梁然上次想帮他过的不是他自己25岁的生日。
她给他买了一块很名贵的手表,在她公寓里,他去抱葡萄时看到了。
他觉得他没有身份去戴那块表。
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会在他真正的25岁的生日那天,再看见梁然吗?
倒计时将要结束,沈宗野毫不犹豫冲向山崖。
他破开车门纵身一跃,抓住灌木,腿脚也被灌木刺穿。
那名宁城禁毒局的缉毒警察猜出他是卧底警员,也毫不犹豫冲来救他。
直到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沈宗野和营救他的警察几乎是被强烈的冲击波弹到了路面上。
修长高大的身躯沉沉一摔,又狠狠弹出,鲜血一地,全都是从沈宗野肩井处,腿上那些被灌木刺穿的窟喽里喷洒出的。
世界像是静止在这一刻。
沈宗野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眼角余光里的火光冲天。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转动右手手腕上那串沉香。
那颗翡翠还是玻璃一样干净的蓝色,两条平行的裂又被摔出一条U型的裂痕,将两条不相交的裂连接在了一起。
还好,它至少没有被他糟蹋到破碎。
……
这场抓捕因为沈宗野拼尽全力将车开远,让巨大的冲击波和回旋在山中的气流震碎了山石,阻碍了董自新的车队前行,砸中董自新一行人前车,致使董自新的车摔下山崖,两台车当场爆炸,现场抓捕到三名受伤严重的手下,事后12小时内搜出四具烧焦的尸体。
而程启天爆出的那处出货的仓库也及时被谢天明带队锁定,警方赶到时那里的贩毒成员正在转移毒。品,被当场抓获。
而那栋偏远的别墅里,余下的七名货主和七名手下全部都死于食物中毒,尸体藏于凝固的水泥中。
程启天对董自新的贩毒行为以及杀人行为供认不讳,云肖、李浩等人皆被缉拿。
宁城案缴获毒品轻松一号二十七万克,制毒化学品七百公斤,枪支三十七件。
这些全都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南城的晴天骄阳热烈,阳光跳跃在窗台上,沈宗野在病床上躺得无聊,在看窗外斑驳摇曳的树影。
沈宗野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在医院抢救了五天,输了很多血才从宁城转回南城,转院的过程中伤口感染,又发起高烧,昨天才退烧醒过来。案件的扫尾工作他几乎都帮不了忙,局里要他养好伤才能归队。
谢天明走进病房里,给沈宗野带了一杯西瓜汁。
“冰的你应该能喝吧?”
“就等这一口。”
沈宗野坐起身,肩井的枪口伤到冈上肌,手臂没法抬起,也没旋动,要养很久。
谢天明帮沈宗野升起床头,把小桌板放到他床上,插好吸管直接喂到沈宗野嘴边。
沈宗野偏过头:“自己来。”
“我听说了一个好消息。”
“找到陈沥周了?”沈宗野问。
虽然案件查得差不多了,但董自新身边的徐川至今查不到下落,陈沥周也没有消息,关于董自新与陈沥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无从查证。
谢天明笑:“不是,是今天有人打听你。”
“梁然打电话给局里,问有个叫沈宗野的警察是不是平安。”
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顿,加了冰的杯子外沿沁出细密的水汽。沈宗野指腹扫过,彻骨的沁凉从指尖升到心脏,那一口果汁的甜弥漫在喉间。
第77章 第77章生日
沈宗野的脸色还带着虚弱的苍白,但是眉峰挺立,轮廓硬朗,依旧不减那股英隽的正气。
他说:“她能问很正常。”
“那她怎么不问我?”谢天明说。
“她也不知道你是警察。”
“那怎么就知道你是?”
沈宗野不再回谢天明的话,喝着果汁,那股西瓜的清甜滑过喉头,一片沁凉。
谢天明搬出椅子坐下:“要不要我告诉梁然你受伤了,看她会不会来看你?”
沈宗野掀起眼皮,虽然如今已经结束卧底工作了,但他这一记眼神还是格外冷淡:“是我病了,不是你有病吧。”
谢天明撇撇嘴:“我跟你说,像我们这种工作性质这么特殊的娶媳妇可不好娶,你要真喜欢梁然就要勇敢点去追求人家,她现在既然关心你,你可别错过了。”
“而且你肚子上还为她挨了一刀,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伤是因为案子,不是因为她。”沈宗野语气平静,连刚才那股冷淡的情绪都不在了,他淡然如常地说起,“已经四个月了,我跟她早就没什么瓜葛。我带回来的盒子你记得提醒局里转交给她。”
沈宗野将梁然从前送给他的礼物全都在局里存了档,让局里退给梁然。
包括那条沉香珠串。
……
梁然接到了这个电话,还没有下班就在接到电话时来到禁毒总局。
上次她捐款时负责接待她的女警请她到办公室坐下,将沈宗野留下的盒子递给她。
“这是我们局里的卧底警员归还给您的,感谢您对禁毒事业的支持。”
梁然还不是很清楚,直到打开盒子,看清那些物品,才了然。
初夏的空气已经十分燥热,办公室里的冷气打得足,扑面而来的空调冷风密不透风地覆在皮肤上。
梁然沉默了一会儿:“沈宗野在你们局里吗?”
女警得到叮嘱,不方便多说,只是笑了笑说不清楚。
梁然说:“他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
梁然点了点头,在女警递来的清单上签下名字。
但她将盒子里那张20万元的支票取出来:“这个如果是你们局里还我的,那就当我为禁毒工作献的一份力,我不留。如果是沈宗野私人给我的,那就请你代为还给他吧。”
梁然离开了大楼,驱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道时,她竟突然靠右,将车停靠在路边。
她想等一等,她想见一面沈宗野。
她想看一眼他是不是平安回来的;她想问一句她的出现有没有给他增加负担;更重要的,她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她觉得她欠他一句道歉和感谢。
梁然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禁毒总局是五点下班。
她将车停靠在路边,打着双闪。阳光透过档风玻璃洒落在车厢里,直到刺眼的金光变作玫瑰色的霞光,温柔地染在天际。
梁然看了眼时间,18点整。
那些陆续出来的人里都没有沈宗野。
而她好像很了解他,他最初那么拒绝她时也许才是他当时真实的性格,那时他还没有把她当做向邬道的眼睛,对她的冷漠疏离都是独属于他给出的保护。
旖旎的霞光染在梁然眼底,她忽然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可笑,开车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梁然将盒子放在玄关柜子上。
葡萄每天对梁然回家都很高兴,但今天似乎格外兴奋,跳到玄关去抓那个盒子闻来闻去,又“砰”一声将盒子打翻到地板上。
梁然换好衣服出来,那些礼物撒了一地。
她给沈宗野买的领带装在原包装盒子里。
元旦节买的男士袖扣也在原包装盒里安放,但盖子被葡萄打翻在一旁。
还有那块他生日时她买的限量款手表。
还有那串沉香翡翠。
它原本在养香瓶里,但现在养香瓶掉在地板上摔碎了,它躺在那堆玻璃碎片中。灯光照耀下,玻璃碎片像钻石折起的光。
梁然蹲下身。
葡萄凑过来嗅,梁然怕葡萄被玻璃划伤,忙将小猫赶走。
她捡起这串沉香,尤其是那颗碎裂的翡翠珠子,它原本有两条裂。沈宗野把手串扔到她脚边那天,她捡起来时发现它的裂旁多了一条平行的裂。
而现在,这两条裂连接在了一起。
梁然不知道这条裂是葡萄摔的,还是沈宗野又在打斗中磕到的。
但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和她的关系终止在了这个结束的案子里。
梁然不免又有些失笑,她和沈宗野有什么关系?他们充其量只是受害者和警察的关系,他对她的保护也全都出于职业素养。
梁然将东西都锁进柜子里。
吃过晚饭,她走到露台。
初夏的晚风吹着她睡衣的裙摆,高楼林立的城市在夜色下华光灿烂,梁然打开手机相册,将沈宗野的那两张照片都删除。
……
沈宗野住了一个星期的病房自己提出出院了。
枪伤导致他左臂还不能抬动,被灌木刺穿的双腿也还没恢复力量,走路有点跛行,需要暂时借拐杖支撑。
他去了趟局里后才回到家。
他的公寓是一座临湖的高档住宅楼,环境优美,屋子是复式楼,四室两厅,楼下是他的卧室,楼上他用作了书房和健身房。
房子不便宜,他那点微薄的薪水根本买不起,是方昭意给他买的。
沈宗野11岁从美国回到沈知培身边后,方昭意就在当时男友的帮助下走出了事业低谷,情绪也走向稳定,后来又遇到更好的伴侣,帮助方昭意彻底走出人生低谷,成为一个快乐的健康的人。
沈宗野报考警校时,方昭意很生气,订了机票要让他去美国念书,方昭意不允许他继承他爸爸的职业。沈宗野还是按着心意违逆了方昭意的意愿,入读了警校。
方昭意当时很生气,气头上说如果沈宗野执意步他爸爸的后尘,她就停了他的生活费,让他把这么多年花在他身上的学费抚养费全都还给她。
她那时也许情绪又陷入了糟糕的状态,说的话口不择言,但是沈宗野竟然把他的奖学金,他寒暑假去参加格斗比赛赚的钱,还有沈知培一半的抚恤金全汇给了方昭意。
方昭意彻底愣了:“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没有,我想给你钱。”沈宗野说,“爸爸的抚恤金有一半我存进奶奶的存折里了,只能给你一半,剩下的我会再挣钱了还你。”
方昭意彻底失控了,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沈宗野再拨过去,方昭意的号码已经关机。
他那时十八岁,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做错了,他当然不想失去妈妈,可是他不想让方昭意时时刻刻为他担心,他决定念了警校就一定会去做一名缉毒警察,他不想未来每次出任务,他的妈妈都为他提心吊胆,过不好她自己本该顺遂的生活。
也是那次,方昭意直接出现在了警校的办公室里。
她连夜飞回国,回来向他道歉,说她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他怎么还得清她,她是生他养他的妈妈。
方昭意随了他的心,望着办公室外训练场上那些肩负沙袋在地上爬行的年轻学生,对沈宗野说:“希望你成为你自己选择的样子,妈妈祝福你。”
方昭意买下了这套公寓,每个月给沈宗野超多的生活费。
他毕业后,她给他买好车,每个月还是给他打很多生活费,也许这一笔笔钱才可以弥补她曾经在儿子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毅然选择退出他成长的亏欠吧。
沈宗野入职岗位的第一个月,方昭意回来看他,当时局里有个前辈的儿子被毒贩报复废掉了一条腿,局里在捐钱给那个青年装义肢,沈宗野问方昭意去美国装义肢要多少钱,方昭意说:“只要你不干警察,回美国帮我做生意,我就给你30%的股份,免费帮那个人接到美国做手术。”
沈宗野没答应,给方昭意买了生日礼物后就捐掉了他卡里全部的钱。从那以后,方昭意再也没劝过他了。
回到这个家,沈宗野掀开沙发上的防尘罩,扶着拐杖靠进沙发上。
尘埃在落地窗射进来的阳光里格外明显,一粒粒浮动在光束中。沈宗野坐在熟悉的家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
他拨给了方昭意。
“喂,妈,我任务结束了。”
方昭意又惊又喜,连忙将电话换成了视频通话。
那头正是早上八点多,方昭意坐在车上,她身边是她现在的伴侣黎亚国,夫妻俩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沈宗野和黎亚国打着招呼,喊黎叔。
方昭意见到沈宗野太高兴,牢牢注视着视频里沈宗野的脸,生怕他哪里受了伤瞒着。她让司机先去车外回避一下。
方昭意笑着流下了眼泪。
沈宗野说:“我很好,你别哭。”
“把视频拿远一点,我看看你胳膊和腿。”
身为母亲,方昭意果然还是很懂沈宗野任务的危险。
沈宗野抿了抿唇,将手机拿远照着双腿。他忍着疼站起来,走动两步让手机又照到他双臂:“胳膊腿好着。”
视频照到左手时,沈宗野刻意隐藏了角度,没有照到他残缺的拇指。
方昭意又哭又笑,询问他哪天结案的,都受了什么伤没有,沈宗野都一一答着。
他这头又进来谢天明的电话,他才结束了通话。
谢天明说:“你给保安大哥打个招呼,我带人过来给你搞卫生了。”谢天明正在保安室登记。
很快,谢天明带着几个年轻同事过来给沈宗野清扫房间,一行来了六个人,十分夸张。
沈宗野:“我叫保洁就行。”
“我们来都来了,一个小时给你搞定!”
来的还有档案室里一个女警,叫钱晓晴,23岁,喜欢沈宗野两年了。
她像往常一样给沈宗野带了饭。
平时在局里,沈宗野当着同事的面都说他吃过了,现在他也说刚刚吃过饭了。
钱晓晴长相文静漂亮,看起来是很温柔的气质,但性格洒脱不扭捏,唯一坚持的一件事就是等了沈宗野两年。沈宗野的态度一直都很鲜明,但她还是说是她自己等他的,跟他没关系。
屋子里全是灰,谢天明和另外三个男同事抬起沙发,将沙发上的沈宗野一并抬到了过道上,让沈宗野在这里等着。
谢天明:“晓晴,你跟沈哥聊聊吧。”他又叫住另一个女同事,“我们去把卧室收拾一下。”
那个女同事开起玩笑:“我怎么不能陪沈哥在外面聊天,你把我当男的使啊?”
“那你去,我让晓晴来帮我收拾卧室。”
钱晓晴笑着戴起手套,那个女同事忙说开玩笑的,跟谢天明去了卧室。
沈宗野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家里连水也没有,他在网上下单了水和饮料送来。
钱晓晴来到他对面,靠墙看着他的大拇指和沙发旁边的拐杖,问沈宗野:“你身体还好吗?”
“已经在恢复了。”
“你的手指……好可惜啊。”
“我觉得没什么,不影响我生活。”
钱晓晴点了点头:“你买水跟我说啊,我下楼去买。”
“买完了。”沈宗野刷着手机,视线都在屏幕上,看着工作群里以往那些消息,刻意回避和钱晓晴单独相处。
钱晓晴也没多说其他,进屋去帮大家收拾起来。
到了晚上,沈宗野门外有人在按门铃,他以为是谢天明,杵着拐杖过去开门,但门禁屏上是钱晓晴。
沈宗野打开房门,他的神态很平静。
钱晓晴拎着很多方便熟食和水果,还有一箱沉沉的牛奶。
她扬起笑对沈宗野说:“没打扰你吧,你最近腿脚不方便,冰箱里又是空的,我给你带了点熟食过来,方便你热着吃。”
“我已经买了这些。”
沈宗野当然没买过,这只是他拒绝的借口。
沈宗野站在门口,根本没有让钱晓晴进去的意思。
钱晓晴的笑黯了黯:“我已经买了,你不收也是浪费,我住宿舍冰箱里也放不下这些。”她没有再强行想进入房间,把东西都放进了门口。
沈宗野说:“钱晓晴,你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钱晓晴咬了咬唇,抬头看着沈宗野,眼神更加黯淡:“我也不是只母老虎吧,让你对我这么退避三舍。”
沈宗野很平静地面对钱晓晴黯然落寞的伤神,理智地说:“案子现在还有在逃的贩毒成员没有抓获,你不用跟我走得这么近。再者,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想局里误会你。这些东西辛苦你送过来了,你以后别来了,在局里大家也正常做同事比较好。”
钱晓晴已经红起眼眶,她等了沈宗野两年,却还是等来这个一层不变的结果。
钱晓晴:“我知道你觉得你们的工作危险,不想拖累女孩子,可是我不怕被拖累嘛,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别说了,我确实只把你当成同事。”沈宗野说,“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钱晓晴说:“那我不要结果呢?”
“我只要我们保持男女朋友的关系,这段关系你想怎么样对待都可以,我不用你拿什么承诺来负责,只要你接受我,哪怕一个月,半年,两年,一辈子……我自己都可以承担。”
钱晓晴很专注地说着,已经快要哭了。
沈宗野依旧还是这么理智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嗓音十分干脆:“不管你想要的是哪种感情模式,我觉得那个人都不会是我。你是个好女孩,抱歉,我确实只把你当作同事,这种话请你今后别再说。”
钱晓晴流着眼泪,咬了咬唇离开了。
沈宗野杵着拐杖回到卧室,给谢天明发了消息让他留意钱晓晴,人回宿舍了给他回个消息。毕竟是个女孩子,沈宗野也不想横生什么事端。
两个小时后,谢天明给沈宗野发来微信说人已经回到宿舍。
又问沈宗野:「不会是还惦记梁然吧?」
「放不下就追啊!」
沈宗野懒得回他。
只是在摁灭手机时,他下意识会习惯去拨弄右手腕的沉香和翡翠,直到触手摸空,他才淡淡地放下手。
……
案子的扫尾工作也即将结束,除了依旧还没线索的徐川与陈沥周。
在汽车爆。炸烧毁的尸体中也检验出了董自新的DNA样本,虽然现场尸体烧毁严重,能提取出的DNA样本极少,但可以确定跟沈宗野之前暗中从董自新酒杯上保存到的DNA样本出自同一个人。
沈宗野在宁城的那批手下除了大鱼外也全部落网。
暂时留下大鱼未抓捕,是沈宗野惯常的习惯。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对尚存的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疑点,都会留下有用的后手。
时间在忙碌的节奏中过去。
一个月后,案子彻底结束,沈宗野的腿也能行走自如,中枪的左肩虽然已经痊愈很多,但手臂还是做不到之前正常的外旋动作,还需要做康复训练。
沈宗野和谢天明的表彰大会在沈宗野生日的这天。
沈宗野穿着庄严挺括的制服,肩章上缀着二枚四角星花。他的步伐庄正,眼神坚毅,和谢天明上台领着奖,是一个个人二等功荣誉。
颁奖结束后,王有为将沈宗野叫到办公室,非常满意这次的案子,虽然卧底的时间是久了一点,但也算立了大功。
相比王有为合不拢嘴的笑,沈宗野的神态很是淡定。
王有为敛了笑,看了看沈宗野断掉大半截的大拇指,多少还是遗憾的。
“怎么破了案领了奖还不高兴?没拿一等功?”
沈宗野没说话,在木质沙发上坐下,虽然王有为是他的上级,但因为他爸爸的关系,私底下两人就是叔侄。
王有为说:“你见过哪个像你这么年轻的警察拿一等功?”他只是没将话说死,那些拿了一等功的,哪个不是躺在盒子里盖着红旗拿的,有几个能站着拿,他倒希望沈宗野永远拿不上。
“等明年吧,明年给你升到警司,毕竟你现在还太年轻了,升得太快也得考虑其他同事……”
“不是这个。”沈宗野说,“今天我生日,又拿了荣誉,刚刚跟我妈连过视频了,我还想等下去看我爸爸。”
王有为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他将一本残疾人证递给沈宗野,勉强提起低落的语气:“别嫌这个,说给你办还不让,拿着它一个月也还有点补贴,是国家该对你的补偿。哎,可惜了。”可惜当时沈宗野的断指被剁碎了,没有办法接上。
王有为本来想说伤残抚恤金也打到沈宗野工资卡里了,但他想了想说不说也没有必要,沈宗野原本就不在意这个。
……
结束了白天的工作,晚上终于是属于沈宗野自己的时间,谢天明他们为沈宗野庆祝起生日。
他们那一队十几个人坐在包厢里,饭桌上一瓶酒也没有,全是各种果汁饮料,但气氛实在热闹。
来迟的人是江凛。
江凛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带着乔思嘉赶到包厢里。
包厢自带K歌设备,谢天明正拿着话筒带头在唱生日歌。
江凛和乔思嘉一出现,包房里的人眼睛都愣了。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眼的男女。
江凛身高腿长,长相端正帅气,气质属于冷酷的那种,但却牵着一个比他矮一截的大美女。女生肤白貌美,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大大方方和众人打招呼。
他们一群干缉毒的哪里见过这么甜美的大美女,都把歌停下了。
沈宗野起身来接江凛和乔思嘉。
江凛上下打量着沈宗野:“还行,没缺胳膊少腿,缺一根手指,啧,可惜了,还是大拇指。”
乔思嘉用手肘撞了下江凛,提醒他收敛一下嘴巴。
沈宗野却十分不以为然地打量一眼江凛:“嗯,你也还行,皮肤晒黑了,手指这么粗糙,没少翻垃圾箱吧。听说53杀人案还没破,你是不行了。”
乔思嘉一听就明白了江凛和沈宗野相处的风格。
两人说完,江凛先笑了,沈宗野也扬起唇。
谢天明还握着话筒,也哈哈笑出声,说欢迎江凛。
江凛对乔思嘉说:“沈淮宗,我发小。”
沈淮宗是沈宗野的真名,只不过徐川还没落网,沈宗野日常生活在外还是暂时用着化名。
江凛又对沈宗野介绍:“乔思嘉,我女朋友。”
沈宗野和乔思嘉互相打了招呼。
乔思嘉整个人都是震惊的,只不过刚才进门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她震惊沈宗野的颜值。
这人一张脸比江凛还帅,身材比江凛还要正。沈宗野只穿着简单的短袖T恤,但遮掩不住肩宽劲腰,臀和腿的比例一看就很极品。他的手臂充满了力量感的线条,但五官格外英隽,整个人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稀有。
真是绝了,配她闺蜜刚刚好!
这么好的男人应该让闺蜜来霸占!
第78章 第78章再次相遇
沈宗野叫来服务生,让江凛把菜单给乔思嘉点菜,又对乔思嘉说他们工作原因不能喝酒,她想喝可以点。
乔思嘉觉得沈宗野还算细心。
乔思嘉笑:“我可以拍张照吗?”
沈宗野:“拍什么?”
“就是大家聚会,包房里的照片嘛。”乔思嘉是想把沈宗野的照片拍给梁然看。
不过完全不知情的沈宗野说:“我给你和江凛拍张照吧。”
江凛对乔思嘉解释:“他们职业原因,拍照片不好。”
乔思嘉不解:“不都是你们同事吗?”
江凛解释:“他们干缉毒的。”
乔思嘉忽然很是觉得可惜。
干缉毒的,是她闺蜜绝对不会选择的职业。
沈宗野将果汁递给江凛,要江凛递给乔思嘉时,乔思嘉这才看见沈宗野左手的大拇指断掉了一大截。
这……是七级还是八级伤残了吧?
乔思嘉一时又多了种遗憾,这下她自然更不会把一个有残疾的人介绍给闺蜜了。
拿出来的手机被乔思嘉放下,她没再联系梁然。
大家继续唱起刚才未完的生日歌,让沈宗野吹蜡烛许愿。
在众人的热情下,沈宗野微抿薄唇,望着跳跃的烛火默许心愿,吹熄蜡烛。
几个女警帮忙切起蛋糕,递给沈宗野后优先分给乔思嘉:“美女,来,你好漂亮啊,跟你男朋友好配!”
乔思嘉很开心:“谢谢你们哦,你们好热情。”
包房里很是热闹,笑谈声,音乐声都交织在一起。
欢乐的气氛里,沈宗野和江凛坐在沙发上聊天。
沈宗野说:“你女朋友看起很不错,你好好珍惜。”
江凛好笑:“她还有个闺蜜,要我介绍给你认识?”
沈宗野淡淡说:“没必要。”
江凛只是继续笑了笑:“她闺蜜很优秀,你可别后悔。”
沈宗野薄唇微抿,毫不在意,转着杯子里的树莓汁。
江凛:“听说你在任务期间身边有个女朋友。”
沈宗野敛下薄唇边的笑,淡淡说:“信息差,是误会。”
“我就提了一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
“那女孩做什么的?”
沈宗野不想回答。
江凛偏问:“聊聊啊,讨论案情。”
沈宗野默了片刻说:“一个受害者家属,很勇敢。”
“你心动了么?”江凛问。
谢天明用蹩脚的发音在唱一首粤语歌,逗得同事们大笑,抢过话筒对他现场教学。
一片起伏的音乐声和欢笑声里,沈宗野看着杯子里流动的液体,短暂的无声代替了语言。
他和江凛是发小,即便中间有间隔很多年不在同一个城市过,却从来没有影响过两人之间的友谊。对于谢天明几次的追问,沈宗野可以掩饰,但对江凛,沈宗野没有隐瞒。
“我一直不知道她身份,一直厌恶她。但是知道她身份那瞬间,我竟然一点也不讨厌她了。”
“我没见过像她这么勇敢的女孩子,她很耀眼。”
“我有几次在野外蹲毒贩,躺在草地上睡,躺在草地上醒,那时一望无际的绿野真是一道好风景。”沈宗野笑了笑,“但是江凛,你知道的,月亮不会坠落在绿野上。”
江凛一时没有说话,端起杯子里的果汁和沈宗野碰。
生日聚会结束之后,沈宗野将江凛和乔思嘉送到电梯口。
江凛朝沈宗野勾起唇,那笑容有些故意:“哦,忘了告诉你,我女朋友是建筑设计师。”
沈宗野觉得江凛莫名其妙,建筑设计师了不起啊,梁然也是。
送走同事和朋友们,沈宗野回到家,将袋子放到茶几上,里面都是大家送给他的礼物。
沈宗野一件件拿出来,做到心里有数,下次大家生日好挑选还礼。
他洗完澡回到客厅,时间还早,有些睡不着。
沈宗野找出一瓶朗姆酒,倒进玻璃杯里,站到落地窗前。
他登陆着很久没有再登陆过的卧底时的微信号,找到梁然的账号。
他已经拉黑了她,朋友圈再也看不到了。
沈宗野就看她的背景图,是海岸粉色的日落,日暮初临的天空由浅蓝色过渡到梦幻的粉色。应该是他在美国时去过一次的南加州,她在美国念的大学,这张照片像是圣巴巴拉的海滩。
沈宗野喝着杯子里的酒,喉结滚动,任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
……
朝阳缓缓升起时,晨曦金光照耀整座城市,掀开新的时间新的篇章,一座城,一些人都如常运转。
盛夏的空气依旧炎热。
梁然穿着白衬衫,宽阔的五分西装短裤,新的卷发造型干练又清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高攀不起的高贵。身为老板,她到的比很多员工还要早,经过办公室时大家都向她打招呼,比她晚到的员工赶紧跑到她前面,笑着喊她一声梁总。
今天的工作也不忙,上午参加一个项目的招标,梁然已经提前两周做好了一切准备,结束后回到工作室,梁然朝气十足,反观乔思嘉倒没精打采打起哈欠。
梁然掀起眼皮,淡淡扫过乔思嘉摘下丝巾后锁骨上的草莓印:“你精力真是旺盛。”
“我哪有你旺盛,你一天干这么多工作都不带累的,我好困哦。”乔思嘉直接趴到梁然的办公桌上,懒洋洋看着梁然坐在对面整理文件。
梁然:“晚上节制点,你这个状态跟我共事,五五开的股份对我不公平。”
乔思嘉又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打不过就加入。”乔思嘉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也找个大帅比,加入恋爱的状态嘛。”
梁然都懒得回答,按了座机呼叫助理进来寄走文件。
乔思嘉有些心虚,她刚才的试探也是因为江凛昨晚回去后让她帮忙牵个线,说服梁然和他那个发小试试。
乔思嘉太了解梁然,是实在不想介绍一个干缉毒的警察坑了好闺蜜,但江凛好像很笃定的样子,搞得她也有点蠢蠢欲动。
“昨晚我跟江凛去参加他一个发小的生日聚会了,他那个发小长得超级帅,身材简直了,比我们以前画过的男模身材都绝!”
梁然正从工作里短暂停下来休息,喝着咖啡。
“那个男的是干缉毒的,听说很厉害,那间包房里的人基本上也都是干缉毒的,个个都一身正气。”
梁然握着杯柄的手微顿,不过她已经很久不会再去回想以前。
云朵颜料厂那些逃走的毒贩也都在这次的宁城专案里落网,梁幸均的案子彻底结束了。
而她也在一个多月前停在路边那场夕阳里,等过三个小时。她要给出的交代已经给过了。
梁然继续喝咖啡。
“江凛这个发小看起来比江凛还出色,我昨晚就挺想介绍给你认识的嘿嘿,但我又知道你不喜欢那种职业的人。”
“不过你要不要试试看呀?我叫江凛今晚带上他发小,正好茂江路那家餐厅上了新菜,我和江凛定好了七点钟过去,包房都订好了,还是上次那间,你一起来嘛,就当是朋友聚会,见完不喜欢也没关系。”
乔思嘉生怕梁然会怪她听了男朋友的预谋出卖了闺蜜,心虚得完全像自说自话。
人都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说完这些,乔思嘉连忙替梁然把话给接住:“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就和江凛还有他发小当聚餐了,嘿嘿,毕竟你不喜欢那种职业嘛。”
梁然挑起眉看着乔思嘉:“这个男人得多优秀,才让你在我面前说话都慌张了。”
“被你看出来了?”
乔思嘉说:“这男的就是贼优秀!听说是省厅的缉毒精英,办案很厉害,拿了好多二等功呢!叫沈淮宗,昨天刚过的25岁生日,比你大三个月,个子比江凛都高一点,嘿嘿不过有点小缺憾,他大拇指在办案的时候断了一截。”
梁然的咖啡在杯子里一晃,她抬起眼。
乔思嘉连忙说:“所以我说不能把他介绍给你吧!江凛非说不试怎么知道,都怪江凛!大拇指都算七八级伤残了!我怎么能坑你。”面对梁然清冷的眼神,看过来的那股意外与平静,乔思嘉心虚得不行,“晚上你就别去了,我跟江凛去和他发小聚聚就行了,就当吃个饭了。”
“哼,我家然然大天鹅是哪种青蛙都能配得上的吗!”
乔思嘉心虚地溜出了梁然的办公室。
梁然放下杯子,电脑上的微信有助理发过来要她审阅的项目书,甲方的工作群里也有艾特她的工作询问。
梁然处理着这些工作,一直到乔思嘉将改好的文件发给她,来到她办公室门口说:“那我先走了,江凛来楼下接我了。”
梁然看着乔思嘉。
她的眼神安静得像天边漂浮的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和以往并不一样,可是却极静默。
乔思嘉从没见过梁然这种眼神,很是愧疚,觉得被江凛坑惨了:“然然,我走了,我下午的话就是说着玩的,你别放心上。”
梁然看着空荡的门,她收起视线,关掉电脑,一直忙到现在,起身才发现双腿有些久坐的不舒服。
她看着办公桌上的鲜花,是助理摆放的洋牡丹。
一个多月前这里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花,玫瑰、郁金香、蓝风铃,全都是陈沥周送的。
他现在太忙,没有再送来这些花,在手机上解释他出国在考察一个项目。
梁然不在意那些花,但是她在意陈沥周最开始没有音讯的那一个星期,直到他再次给她打来电话,她才确定他平安,才放下心。
而现在,梁然也知道她只是想说一声抱歉和谢谢,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如此。
她离开公司,开车回到家,换了一套衣服,才重新驶向这条平坦的大道。
拥挤密集的车流让她无比缓慢地行驶在这条路上,被拉长的时间像是特意让人无比清晰地看清这场目的地。
……
城市的夜晚绚烂无比,环境清幽的餐厅里,只有乔思嘉和江凛坐在包房。
乔思嘉看了眼手表:“然然肯定是不会来,但是你发小也不靠谱啊,都七点了也没来。”
江凛也有些失望,他以为他赌对了。
这个局是他特意组的,他告诉沈宗野今晚一起吃个饭,给他介绍一个女孩,沈宗野懒得回他。
江凛便在电话里说:“她是嘉嘉的闺蜜,也是她工作上的合伙作伴,一名优秀的建筑设计师。”
沈宗野在电话那头无动于衷。
江凛说:“她叫梁然。”
那头,沈宗野的呼吸明显一滞。
江凛挂了电话,不想听沈宗野拒绝,只等沈宗野自己想清楚。
作为这么多年的朋友,江凛很了解沈宗野,他觉得沈宗野会来。
这会儿,乔思嘉第一次对江凛感到失望,江凛自己也有点受挫,觉得都快不了解沈宗野了。
直到七点零一分,服务生打开包房的门,沈宗野出现在门里。
他今天的衣着竟比昨天生日上还要稍微正式,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休闲又挺括的长裤,头发干净清爽,手腕上戴着一块比昨天要昂贵的名表。他的视线紧望包房里,像是有一闪即逝的黯光。
江凛终于得意地勾起唇:“来了,坐。”
乔思嘉也忙高兴地笑了起来,解释道:“快坐,我们等你呢。不好意思,我闺蜜还有工作,没法赶过来了。我们吃吧,你看看想吃什么,今天这顿我请客。”
沈宗野接过乔思嘉递过来的菜单,他的脸色平静,翻看菜单,如常地说起:“这顿饭我请你们,庆祝你和江凛感情顺利。”他点了推荐菜,又将菜单递给乔思嘉让她加菜。
菜开始陆续上齐,已经七点半了,大家都以为梁然不会出现了,包房里也是正常地聊天谈笑,谁都没有提过梁然,乔思嘉也没有发微信问过梁然。
直到服务生将房门敲响,推开门。
梁然站在门外,像耀眼的月亮坠落人间。
她穿着一条到膝盖上的蓝色无袖裙子,一双灰色平底单鞋,拎着小巧的包包,目光穿过明亮灯光,落在沈宗野脸上,又极其自然地收起视线走进包房。
“路上堵车,我来晚了,抱歉。”
她的声音清晰干净,拉开沈宗野旁边的椅子坐下。
第79章 第79章“你本来也不欠我。”……
乔思嘉和江凛都很意外,也包括沈宗野,他以为梁然不会来。
他们都站起身迎接梁然,只有梁然很自然地入座。
乔思嘉简直激动坏了,这一刻她完全觉得梁然就是特意来给她撑场面的!她以为沈宗野刚才的走神是因为见到了梁然这么漂亮有气质的美女,颇有几分得意地给他们做着介绍。
“这是我闺蜜,梁然。”
“这是江凛的发小,沈淮宗。”
梁然看着沈宗野:“哪个huai?”
“淮雨的淮。”沈宗野迎着她的视线。
江凛说:“他爸爸有文化,是取的‘淮水色不污’的淮,开宗明义的宗。”
“怪不得是个警察,听名字就很正!”乔思嘉最会接江凛的话,“沈淮宗刚办完案子回来,听说还拿了个二等功!”
梁然问沈宗野:“案子顺利么?”
“顺利。”
“你有受伤么?”
“没有。”
梁然点点头:“那挺好。”
沈宗野问她:“你的工作会很忙么?”
“最近都会忙。”
沈宗野点了点头。
乔思嘉偷偷瞟他们两个,有点意外他们自己能聊起来,凑近江凛嘀咕:“有戏?”
江凛只是挂着一抹深藏不露的笑。
沈宗野将菜单递给梁然:“你想吃什么?”
梁然翻看起菜单,加了一个菜。沈宗野按下服务铃,接过梁然手上的菜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掌心和指腹多了已经愈合的伤痕,像是匕首划的,梁然不动声色收起视线。
江凛倒了一杯西瓜汁递给梁然,问梁然:“听说你也快过生日了,昨天淮宗刚过25岁生日,你是几月份?”
“九月。”
“哪天?”
梁然回答着江凛。
乔思嘉便问沈宗野:“你喜欢猫吗?”
沈宗野说喜欢。
乔思嘉:“然然就养了一只猫,叫葡萄,萌死了,特别乖!每次她那里阿姨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抱到工作室来,我们公司的小女生们争着宠幸!”
沈宗野抿起笑。
这顿饭几乎都是乔思嘉和江凛的话最多,沈宗野与梁然没有再互相聊过,他们问一句,他俩才回答一句。
乔思嘉点了鸡尾酒和梁然喝,在沈宗野起身出去说上个洗手间时坐到梁然身边,说起悄悄话。江凛便也起身出去,主动把空间给她们。
乔思嘉笑:“怎么样,这男的是不是很绝?只可惜大拇指受伤了,不然真的是挺完美一个人。”
梁然红唇微抿。
乔思嘉:“你要是有意思就多说点话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帮你问。”
“没什么想问的。”
“你介意他职业?”
梁然说:“是的。”
乔思嘉有些失望,不过也不强求:“没事,就当吃顿饭,你能来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我今晚在江凛面前多有面子呀!”
梁然一笑。
餐厅里座无虚席,这是南城一家很有情调的融合餐厅,有吉他手弹唱起音乐,大厅里保持着礼貌的谈笑分贝。
沈宗野结完账,在吸烟区抽起一支烟。
江凛走过来,沈宗野掏出烟递给他一只。
江凛:“喜欢上烟了?”
“肌肉记忆吧。”
江凛在沈宗野递过来的烟头上碰了火,抽了一口烟说:“兄弟我不算坑你吧?”
沈宗野知道江凛是问什么,他微抿薄唇,淡淡一笑,看着窗外的街道。
“是我自己过来的。”
“我知道你会来。”
沈宗野薄唇轻抿。
他今天听到江凛在电话里说起乔思嘉的闺蜜叫梁然时,才明白了江凛昨晚临走时说的那句他女朋友是个建筑设计师是什么意思。
对江凛来说,在第一次去接梁然,梁然问起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宗野的缉毒警察时,江凛就知道那时候梁然问的是沈淮宗。
江凛说:“嘉嘉也没想过她会来,但是她来了。淮宗,人生很多时候遇到的人和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你别错过了。”
对面街道上有从餐厅里出来的年轻男女,男生恣意张扬地搂着女生,眼角眉梢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喜欢。沈宗野有些羡慕地远眺着。
江凛十分理解沈宗野,看沈宗野淡笑的模样,江凛很是难受,从小到大的沈宗野为哪件事这么犹豫过,沈宗野做什么不是冲在前面,永远胆大包天,勇敢无畏。但江凛知道沈宗野在担心什么,沈宗野几乎给不了任何一个女性永远的承诺。
干缉毒的,哪天死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敢去祸害别人。
江凛想透彻,也不再鼓动沈宗野,吐出口咽说起:“我喜欢嘉嘉可爱,漂亮,还有偶尔聪明,时常犯蠢的脑子。你喜欢梁然什么?”
沈宗野想不到,不过想到了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凛失笑:“算了,不问你了。”
沈宗野却说:“我在一个毒贩那里见过一只流浪猫两次。第一回它缩在绿化带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理会那只猫。第二回是雨天,它被一个女生救了。”
江凛:“就是她?”
沈宗野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烟从薄唇呵出,摁灭烟蒂:“走吧,回去吧。”
包房里是梁然和乔思嘉的谈话声,两人碰起杯子,将最后一点酒喝完。
乔思嘉说:“回来了,去哪了这么久?”
江凛:“抽了只烟。”
梁然说:“还吃么?”
江凛说他吃好了。
梁然望向沈宗野。
沈宗野说:“我也吃好了。”
“那走吧。”梁然拎着包起身。
沈宗野:“你喝酒了,我送你?”
梁然看着他,点点头。
到了车库,梁然走向她的车,沈宗野跟在她身后,她回身将车钥匙隔空抛给他,沈宗野忙接住。
梁然坐进副驾驶,系着安全带。
沈宗野坐上车。
梁然的车是一台奔驰AMGGT,方昭意送给沈宗野的车也是一台奔驰,但是价格和梁然的差了很多倍。
梁然点开回家的路线,沈宗野跟着导航走。
车厢里循环着梁然放的音乐,路灯的光影明明灭灭落进车厢,一段无声的路途被沈宗野低沉的嗓音打破。
他问:“回南城后你有遇到被疑犯骚扰或跟踪吗?”
“没有。”
“那就好。”
梁然问:“你的手掌怎么伤的到?”
沈宗野说:“毒贩划的。”
梁然:“结案时顺利吗?”
“挺顺利。”沈宗野问,“陈沥周有没有找过你?”
“半个月前还发过消息。”
“半个月前?”沈宗野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他将车停在路边,“他和你说了什么,方便给我看下通话记录吗?”
梁然找出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
沈宗野目光深邃,翻看着陈沥周和梁然最近的聊天记录。
clz:「最近没有我的鲜花打扰你了」
梁然:「说这个做什么,你安全就行」
clz:「还要学习很久吧,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梁然,我也不知道」
clz:「有时间再联系你,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
梁然:「OK,祝你学习顺利」
沈宗野:“我可以拍照吗?”
梁然有些发怔:“难道陈沥周遇到危险了?”
“这个案子目前就一名毒贩没落网,我们怀疑陈沥周和这名毒贩在一起,但目前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
梁然紧张起来:“那他岂不是很危险。你拍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沈宗野:“你最近有播过他的电话么?”
“没有,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参加的商务学习比较严格,只能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助理前几天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有拨通。”
沈宗野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梁然看着沈宗野的眼睛:“朋友,再深一点就是他喜欢我。”
沈宗野的瞳孔似乎更深邃了。
梁然有些担心陈沥周,问沈宗野陈沥周到底会有多危险。
沈宗野说:“暂时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质性证据,也许他跟案子没有关系。”
“他之前还说过他在「云上人间」看见你和一个泰国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可能是害死他妈妈的凶手,那个泰国人抓到了吗?”
“还没有,他很早就消失了。”
沈宗野拍完照,将手机还给梁然:“如果你下次再接到他的电话,请你跟我联系,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以,把你手机号存上。”梁然将手机递给沈宗野。
沈宗野微顿,接过她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车子继续行驶在夜色下的街道。
酒意上头,梁然有些微醺,降下车窗吹着这场盛夏的晚风。她看的是窗外,沈宗野在停车等绿灯时余光里看的是梁然。
她变得比在他身边时更朝气更明媚了,卷发很适合她,蓝色的裙子,音乐荡漾的车子,这座繁华的城市,一切都是这么适合她。
她应该是生活在这些美好之下的。
在最后一段平坦的大道上时,汽车即将驶入地下车库,梁然问:“我的出现有打扰到你办案吗?”
沈宗野微顿,低笑说:“没有。”
“沈宗野,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想我应该是给你带去不少麻烦了吧。”
“已经结束了,而且也不用说对不起。”
梁然微微抿唇:“抱歉,叫惯你沈宗野了。”
“没关系,还在查最后一名在逃嫌犯,我暂时还叫这个名字。”
“谢谢你。”
沈宗野看向梁然。
她说:“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我就觉得应该不欠你什么了。”
车子拐弯驶进车库,沈宗野望着远处最后一抹夜色:“你本来也不欠我。”
梁然走下车,很自然地往电梯口走去:“去看看葡萄吧。”
沈宗野微微一顿,最终埋着头跟在她身后,没有拒绝。
电梯里,他们也没有再互相开口。
梁然刷开房门,葡萄一溜烟窜了出来。
猫咪像往常一样本来是冲她叫的,但这次好像早就知道沈宗野也来了,冲她叫了一声就围着沈宗野去了,爪子踩在沈宗野鞋上。
沈宗野弯起薄唇笑了,蹲下身拎起葡萄,喊它名字。
梁然轻轻一笑:“它还认得你,而且很想你。”
葡萄这只团宠猫在梁然的工作室里还很傲娇,想理睬人了才去找梁然的员工们玩,平时都不让大家摸它。现在半年过去了,它还记得沈宗野,允许沈宗野亲昵地把它抱到膝盖上。
沈宗野:“她好像活跃一点了。”
“岂止。”
“给她做过绝育了么?”
“做了,当时她受苦了,我请了三天假陪她。”
沈宗野摸了摸葡萄毛绒绒的脑袋,看着梁然,自然也看到她背后宽大豪华的客厅。
梁然问:“你住在哪儿?”
“南湖。”沈宗野说,“你自己住?”
“嗯。”梁然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南湖离我这儿挺远,你今晚可以住在我这里。”
她弯腰摆放拖鞋时,卷发从耳际滑落,她侧了侧脸,将头发捋到一侧的颈边。
她的脖颈白皙修长,锁骨分明,姜义划过的那条伤口没有留下疤痕。
沈宗野在梁然抬起头时移开目光,喉结轻滚。
“我开车走就行。”
梁然抿了抿唇,看着沈宗野,不再说话。
沈宗野所有的视线都在葡萄身上,他将猫咪放下,双手插进兜里:“你休息吧。”
梁然没有说话。
沈宗野背过身面对电梯。
电梯的开门声响起,又轻声合上,他走进去,微垂的眼皮只看着数字按键,直到两扇门彻底将他隔绝。
梁然望着紧闭的电梯门,晚风吹进光洁的长廊,她停在丝丝缕缕的风里,最终无声关上了房门。
沈宗野从一楼离开,穿进小区的花园。
梁然在落地窗前远眺着,青年的背影修长卓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融进这片暗夜,可他的脚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缓慢,最后停在一把长椅前。
他在那里坐下,抬头看向这边。
遮掩的窗帘看不到梁然,也看不到屋里的灯光,梁然本来就没有开灯。
她站在这片漆黑里,看着楼下高大的,像迷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抽着烟,烟头一点星火隔着夜色发出极弱的微光。
时间过去了很久,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沈宗野最终还是走出了花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梁然关上窗帘,走进衣帽间里换下衣服,去盥洗室洗澡。
水流盖住了她心脏无比清晰的跳动。
直到门铃声忽然响起,手上的护肤精油被铃声惊动,掉落在盥洗台上。白皙的指尖上晶莹跌宕,是荧荧点点的星辰。梁然在间歇却不止的门铃声里,望向镜中意外却明媚的人。
她无声勾起红唇,穿好吊带睡裙,在门禁屏幕里看见青年英隽的身影,将房门打开。
沈宗野看着她,拎起手上的袋子。
“起风了,我给你带一杯热饮。”
梁然轻轻弯起唇:“谢谢。”是她常买的那家糖水铺,也是她最常点的那一杯,“店主推荐你买的?”
“没有,我看了下这个比较适合你,随便买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梁然知道这里的门禁很严。
沈宗野说:“店主说和你算是朋友,带我进来了,她看见我开车送你回来。”
梁然点点头。
沈宗野看着她,说:“我车停得太远了,方便的话我开你车走吧。你是几点上班?明早我来接你上班?送你去公司再去取我的车。”
他在询问,也是等候。
梁然弯起唇笑了:“九点上班,我一般八点半出门。”
沈宗野点点头,接过梁然的车钥匙:“明天见。”
梁然微笑:“明天见。”
第80章 第80章“今晚你住我这儿吧。”……
天际蒙着烟青色的阴云,降下丝丝缕缕的细雨,新一天的开始是一场雨天,像南城三月的绵绵阴雨,也像梁然第一次遇见沈宗野的那天。
沈宗野在八点就到了梁然门口,但他没有敲门。
梁然还不知道他已经到了,是阿姨说:“真奇怪,门口有个男的一直站着。”
梁然忙打开房门,修长挺拔的青年立在明亮的长廊上。
沈宗野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笔直的长裤,毫不掩饰的松弛感在他身上是相得益彰的英俊。
他说早上好。
梁然也说早上好。
她拿出昨晚那双一次性拖鞋:“你吃过早饭了么?”
“还没有。”
“先吃早饭吧。”
沈宗野换鞋进来。
阿姨虽然不认识他,但也很礼貌地对他笑着打招呼:“您好。”
沈宗野说:“您好。”
梁然对阿姨说:“我朋友。”
她对沈宗野介绍:“照顾我的季阿姨。”
葡萄非常欢迎沈宗野,早就喵呜叫了,从滑滑梯上嗖地滑下来抓他裤腿。
沈宗野摸了摸它顺滑的毛毛。
旁边的季阿姨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连猫都当主人的男人?那一定不一般。
季阿姨转身去盛饭忙碌。
梁然领着沈宗野穿过岛台:“洗个手吧,吃完饭就可以出发了,工作室离得不远,但早高峰会有些堵车。”
“嗯。”
整个早餐,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餐厅旁的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南城最繁华的经济中心,不管是夜晚还是白天景色都很美。窗外的雨飘在风中,像剪不断的线。
沈宗野开车将梁然送到工作室,在梁然的车位停下。
梁然问:“你怎么去取车?”
“打个车走。”
“你上班会迟到吗?”
“局里最近给我休了假。”
梁然点点头:“葡萄最近有点拉肚子,不知道是不是新的猫粮不适应。”
沈宗野问:“驱过虫吗?”
梁然:“嗯。”
沈宗野说:“那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梁然说:“行,密码是559027。”
沈宗野点头。
直到他带着葡萄从宠物医院走出来,穿进雨幕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现在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沈宗野开车回到梁然的家,葡萄跳出篮子,像一只踢飞了的球。
季阿姨依旧礼貌地和沈宗野打招呼。
“沈先生,葡萄是什么问题,检查出来了吗?”
“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可能是水喝多了。”
季阿姨笑:“那就好,有问题您都可以跟我交代。”
“谢谢。”
“那我这边就先下班了,我跟然然请过假了。”
季阿姨平时都是做完晚饭,陪过葡萄,等梁然下班回家才走,但今天可爱的中年妇女觉得她可以偷个懒,反正雇主也批了。
沈宗野点点头。
季阿姨又告诉沈宗野如果要用厨房的话哪里应该怎么用,浴室的热水从哪个方向出,小区的管家可以提供哪些服务,交代得事无巨细。
直到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沈宗野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沈宗野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此时此刻,他是不是不应该站在这里。
这场雨以温柔的姿势收场,空气里弥漫着扫尾的湿润雨雾。
梁然的电话打进了家里的座机上。
沈宗野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被电话惊醒,撑起靠坐的身体走到座机旁,在看见是梁然的号码时才接起。
“喂,是你么,沈宗野。”
“嗯。”沈宗野嗓音低沉。
“葡萄还乖吗?”
手机这头,梁然弯起红唇,起身拉下办公室的百叶窗,楼下格子间里忙碌的员工都挡在窗叶外。
听筒低沉的嗓音磁性悦耳。
沈宗野说:“她没问题,在荡秋千。”
“那你呢?”
“刚和同事打电话聊案子。”
梁然点点头:“还得请你帮个忙,我有个蓝色的U盘忘记带过来了,等下开会要用,我就不回来取了,你帮我送来吧?”
沈宗野说:“行,你放在哪儿的?”
“应该在我书房,不在的话就在我卧室,我打电话时随手放在哪儿了。”
沈宗野用手机回拨给梁然,去了书房:“哪个抽屉?”
他跟随着梁然的话拉开抽屉,但没有找到。
梁然的书房墙上挂着几幅画,水彩颜色偏蓝调与冷调,她的书架上书籍很多,办公桌很干净,没有U盘的影子。
沈宗野说:“打视频吧。”
梁然说:“我没有你微信。”
沈宗野微顿:“我加你,还是那个号?”
“嗯。”
沈宗野重新添加了梁然。
她很快拨来视频。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上有一杯咖啡,手机应该是放在支架上,看着视频里的他说:“你去卧室找找。”
沈宗野走进梁然的卧室。他今天留在这里也仅仅只是坐在客厅,还没有主动参观过哪里,自然更不会进她的房间。
梁然的卧室里全都充盈着她身上的香水气,沈宗野像在这场盛大的夏日穿行在一片开满玉兰的寂雪中。
梁然说:“看看床头有没有吧,那天打完电话可能丢在床头了。”
沈宗野的视频对准床头的位置,问梁然是哪个抽屉,他绅士的礼貌像是虔诚信徒毫不触犯道德之外的领地。他越小心翼翼,越与那个粗暴冷恣的沈宗野不同。
而梁然面对他耐心的等待,越想撕扯他绅士的皮囊。
她淡淡说:“不记得了,你自己找找吧,在枕头下看看呢。”
画面停顿了片刻,沈宗野拿起她床上的枕头,见床上没有,又弯腰拉开她床头的抽屉,里面是有些时候从饭局上回家太晚,梁然随手摘下的手链或者项链。
他又拉开第二层。
梁然忽然才想到第二层是什么,可再想出声制止已经来不及。
画面在这一瞬间停滞,像是网络信号的卡顿,有短暂的两秒才重新跳动到别的画面。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合上抽屉,光线折过手背上青色的筋络。
“找到了,掉在柜子旁边的缝隙了。”
冷静的嗓音驱走梁然那股僵凝的尴尬,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是个成年女性,解决自己的需求很正常。
沈宗野说:“那我现在给你送来?”
“嗯。”梁然切断视频。
沈宗野擦拭掉U盘上的一点灰尘,起身时视线从那格抽屉掠过,他的眼眸深邃,重新勾起金属把扣,滑轮滚过轨道将抽屉倾开,里面是几种体外的玩具。
骨节修长的手指将抽屉合上,沈宗野穿过这片开在寂雪上的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拧开一瓶水,冰镇过的液体滑入喉中。
沈宗野将U盘送到梁然公司的车库。
梁然下楼,跟着电话找到沈宗野的车。
她走向他。
有汽车从她身后驶来,车灯穿透她白色的衬衫,将那一抹远山起伏般绚丽的曲线伸展又折起。
沈宗野降下车窗,将U盘递给梁然。
梁然说:“上去坐会儿,忙完了我请你吃饭。”
沈宗野说:“我在车上等你。”
梁然微微抿唇:“行。”
……
这顿晚饭是他们分别之后重新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单独的晚饭。
餐厅在南城最高的大厦,临着窗,能眺望见繁华林立的城市高楼和远处湖海。
餐厅的东西不是很好吃,只是摆盘精美,环境雅致,相比食物,周遭清幽的环境远胜过品尝。
沈宗野说:“你平时都吃这些?”
“也不是,平时在家里吃季阿姨做的饭。”梁然回着。
她想起了大鱼的厨艺,人总是对味道和气味记忆犹新,她说:“之前我还猜过大鱼会是那位四叶草,他现在也入狱了吗?”
沈宗野只是淡淡笑了下,大鱼被他留在宁城还有作用,这些细节都在案情的范畴,他不会打破他的规则。
梁然便抿了抿笑:“他的厨艺很不错,很可惜。”
“不可惜,他们罪有应得。”
梁然忽然沉默了会儿,她问沈宗野:“当初我是不是要由宁城警方带到宁城审,由宁城的禁毒局遣返?”
沈宗野:“为什么问这个?”
“是你让他们来带我回南城的,是吗?”
沈宗野笑了下:“你本来就是南城户籍。”
沈宗野笑的时候和卧底的状态截然不同,卧底的他笑起来时眼眸是冷的,眼底没有一点温度,而现在的他笑起来时薄唇略往上扬,眼底也有笑意。可是梁然还是觉得有一种陌生与虚假,在她面前,他的笑好像浮露于表。
梁然知道是沈宗野在保护她。
从她靠近他身边,到他知道她的身份,将她送回南城,他一直都在保护她。
面对他这样的笑,梁然忽然有一股无名的火,她敛了笑,连嗓音都清冷:“沈宗野,你现在还在卧底吗?”
沈宗野对她的话有些不解。
“在我面前,你还在卧底吗。”
他一时冷静下来,敛了笑。
梁然起身说:“吃好了,我去结账。”
“我去吧。”沈宗野起身走去收银台。
梁然去了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后,她径直走进电梯,沈宗野也无声站到她身旁,按下车库的楼层。
今晚开的是他的车,梁然坐上副驾驶。
沈宗野说:“送你去公司取车,还是将你送回家?”
“回家吧,葡萄单独在家我不放心。”
沈宗野驶向梁然的家。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在梁然的车位上停下,梁然才问起葡萄:“医生有给葡萄开药吗?”
“开了药。”
“嗯,你告诉我怎么喂。”梁然下了车,直接走进电梯。
沈宗野埋着视线跟在梁然身后。
他沉默寡言,像尾随于她的影子。
梁然将房门打开,拿出新的一次性拖鞋,弯腰时衬衫微敞的领口春光倾荡。
而沈宗野也刚好俯身去接那双拖鞋,视线毫无预兆与春相撞。
梁然看着他,微垂的睫毛卷翘轻颤。
沈宗野挪开视线,抬起修长的脊背,穿好鞋走开。
梁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有些好笑地勾了勾红唇。
她的心情好像今天的天气,白昼是阴雨,此刻是雨过天朗。
梁然在家里给葡萄单独装饰了一间房当做葡萄的小窝,葡萄平时还挺听话,大小便都会在猫砂盆里解决,一直都是一只爱干净的小猫。
梁然进房间清理了猫砂盆,平时有季阿姨在走之前清理,今天季阿姨请了假。梁然平时也常在晚上自己给葡萄清理,是一个称职的铲屎官。
沈宗野从她手上接过猫砂盆:“我来吧。”
梁然没拒绝,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忙碌,他做这些耐看到像是一幅画。
直到沈宗野回头时,梁然仍盯着他的手看。
沈宗野以为她看的是掌心那些疤。
梁然说:“我能给你画一幅画吗?”
这样的要求她以前也提过,但是那时的沈宗野拒绝了。
现在,沈宗野同样说:“我不喜欢画画。”
“我只画你的手。”
沈宗野微抿薄唇,迎着梁然的视线,柔和的灯光铺在她眼底,她的眼睛干净明媚。
沈宗野答应了。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动作才能自然地配合梁然。
梁然说:“你不需要做什么。”
沈宗野就站在了露台,梁然坐在画板前,迎着潮湿的夜色落笔。
一个小时后她画好了,就真的只是画了手部。
画上是一片明暗过渡的黑夜,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栏杆上,画框边缘只勾勒出身形一角。这只手慵懒地搭在这片夜色里,半根残疾的拇指在她笔下是温润的弧度。但她没有加上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而是将表画成了一圈圈沉香珠串,玻璃一样的蓝色翡翠点缀其间。
梁然将照片拍下,发到沈宗野的微信上。
他的微信名字是一个“淮”字,头像是一片湛蓝的海岸线。
梁然想起了他以前的微信名字。
“绿野有什么意思吗?”
沈宗野看了她一会儿:“以前抓犯人的时候在野外常看到一望无际的绿野。”
那是连绵无尽的绿,绿色盎然,激荡,给人无比宁静的洗涤。青草是有气味的,是大自然原始的味道,会勾起人的野望。
那片绿野上,太阳会坠下,会升起。
月亮会升起,会隐匿于云层,但是不会坠落。
梁然问:“那应该是枯燥的案子里唯一一点野趣?应该能看到花开,雨露滴着光,或者有蝴蝶飞过,太阳落在你身上。应该很美,是吗?”
沈宗野笑了。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深刻的记忆。
梁然说:“那月亮升起时,也会很美。我在一片绿野写生,画过一幅绿野尽头的湖泊。那副画我拿了奖,叫《绿野之冰》,我找给你看。”
她把那副画的照片发给沈宗野。
那是月亮升起的夜晚,夜是神秘的墨蓝色,被月亮点亮,绿野之外有似水似冰的湖泊,笔法太梦幻,湖泊远得像起舞的蝴蝶。
沈宗野说:“很好看。”
梁然弯起红唇。
即便是在可以任意描绘的画里,月亮也不会坠落。
沈宗野保存了这张画。
梁然说:“你在南湖哪里住?”
“东景壹号,一个临湖的小区。”
梁然点点头:“我知道。你过去有点远,今晚你住我这儿吧,我车也在公司,你明天送我去上班。”
沈宗野微顿片刻:“我晚上要回局里。”
梁然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安静地看着沈宗野。
沈宗野说:“有个案子,我十一点回去对个资料。”
梁然依旧没说话。
沈宗野忽然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他的确是有案子。
梁然不再开口,转身走出露台。
沈宗野从身后跟上她。
梁然突然回身,沈宗野撞在了她身上。
“抱歉。”
“第一次的雨天,你也是对我说的这句话。”
梁然抿了抿唇,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沈宗野在露台卷起的晚风里站了一会儿,无声换下拖鞋走出房门。
他驱车回到局里。
加班的同事等到他回来,都如临大赦,纷纷躺回椅子上摆起烂。
沈宗野理着案子,查起档案卷宗,紧抿薄唇埋进工作里。
桌上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