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盛末眯着眼睛看看时间, 早上九点钟。
他身上太重,不想爬起来吃早餐,于是抓着被子盖过头顶, 在温暖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次的梦境中没有周锦川,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 周身世界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盛末松口气, 再抬眼见到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蹒跚老人。
老人身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盛末心慌,连忙站起身环绕老人转两圈, 找不到仪器插头。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尖叫。
太吵了。
吵得盛末睁开了眼。
耳边滴滴滴的声音消退,他侧躺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阵嗡鸣。
盛末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与怪叫的枕头拉开距离, 恍恍惚惚看向窗外。
窗帘拉着, 卧室里不见光,什么也看不到。
盛末缓了缓, 把腿搭在床边, 双手拍拍脸,扶着床头站起身, 逃离了卧室。
周锦川似乎没走太久, 厨房锅里闷着的早饭温度刚好。
盛末端出来,握着勺子机械地将粥往嘴里送,他实在吃不下,草草对付几口了事。
饭后盛末慢悠悠把厨房收拾干净, 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透明文件袋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他愣了愣, 急忙移开视线。
不过半晌又转过了头,把昨天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的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回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合上抽屉时,文件袋里暗红色的户口本露出一角,不知道是谁的,盛末的手摸上去,打开看了看。
是他自己的。
他的户口落在奶奶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末有点想笑,赵时春一再强调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甚至没能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算了。
就这样吧。
盛末推上抽屉,又坐回到沙发垫上。
能怎么样呢?
只是他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盛末把自己关在家哪都不去。
他把一切有关于父亲的消息全部屏蔽,电话号码不知拉黑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生死。
盛末的脑海时不时闪回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如今的父亲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是越强调越心虚,他不想去探究心虚的来源,却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认同。
于是他在至善冤种大孝子和自私自利大坏蛋之间来回折腾,始终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身份。
盛末躺在沙发上紧紧闭合双眼,似乎活跃的思绪抽干了身体的养分,他身上又沉又累,如同大型玩偶一般卧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可无论他在纠结什么,始终坚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想让周锦川知道自己乱麻一般的家庭。
即使他从不承认这是他的家。
盛末不敢想周锦川知道的后果。
大概率没有后果,他会帮他解决问题,他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快更完美。
可是盛末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和周锦川之间从来就不对等,好像从这段恋爱谈上开始就是周锦川一直在付出。
他反思过,他当初仅仅是勇敢的表白,就换来了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
周锦川出时间出精力出情绪甚至出金钱,他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自己的付出对比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盛末也不想贬低自己,可他站在周锦川的角度回看这些年时,偶尔会替他感到不值得。
所以当初周锦川想分手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谁会想留个大麻烦在身边呢?
这段时间孩子长得飞快,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躺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他托着腰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孩睡醒了,又开始闹腾。
不疼,但是存在感十足。
盛末伸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引得孩子闹腾得更加活跃。
他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却又夹杂着苦涩,思绪一头扎进死胡同。
盛末被自己骤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摇摇头,捧着脑袋逼自己把这念头倒处去,拍拍脸,恢复平静。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瓷砖被太阳映衬成金黄色,依稀闻到了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嘶……”孩子一脚踹在腰侧,盛末倒吸口凉气。
好像小家伙对他方才的念头极其不满。
盛末站起身走向窗边。
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滚烫与窗边渗进的冷空气交织,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托着腹底,轻轻摸摸小家伙,向远处眺望。
周锦川中午抽空回来了一趟,推开门便见电视开着,盛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洗手脱衣服,悄悄靠近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盛末。
盛末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没睡好吗?”周锦川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一团青黑上。
“没有……”盛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在脸上蹭蹭。
周锦川笑了笑,坐在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头埋进他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盛末像是没回过神,微微偏头,脸颊贴在他的耳朵上,周锦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凉凉的。
他伸开手臂环在周锦川的背上,却发觉自己被抱得更紧。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周锦川抬起头,在盛末脸颊上猛亲一口,搂在他腰上的手始终没松。
“去睡一会儿吧,下午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睡不了了,先吃饭,乖乖等着哦。”
他往厨房走去,掀开锅盖,却见里面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周锦川回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盛末。
盛末点点头:“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周锦川原本清润的双眼缠上红血丝,又补了句:
“你最近太累了。”
周锦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看着盛末的脸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
“抱歉没能陪着你……”
“别这样,”盛末拉着周锦川的手,低着头小声道: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眼见气氛不妙,连忙拉着他坐下,轻声安慰:
“好了好了,吃饭吧。”他把饭菜端出来,在桌子上摆开。
“还不错哦。”周锦川的目光定格在盛末和他面前的西红柿炒鸡蛋上,献上评价。
放了盐也放了糖,甚至还加了点葱花点缀,比当年炸厨房阶段进步了太多。
盛末抿着嘴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
“那以后要不要我来做饭?”
周锦川沉默两秒:“还是我来吧,你要好好休息,”他看着盛末略显落寞的脸色逗他:
“可乐意给老婆孩子做饭了呢。”
饭后周锦川坐在沙发上,他距离出门只剩半个小时。
盛末主动承担了收拾厨房的任务,当他把锅碗瓢盆塞进洗碗机,回到客厅时,周锦川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看向他,脑子不知道在转什么,几秒钟后抓过沙发另一头的毯子,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盛末保持盖毯子的姿势没有动,细细打量周锦川。
周锦川睡着的时候眉间舒展,呼吸比清醒时重一些,肉眼可见胸膛的起伏。
盛末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弯下腰,嘴唇轻轻贴在周锦川的额头上,仅一下,随后立即缩回,生怕吵醒他。
“对不起。”与周锦川拉开距离后,盛末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声音极轻。
像是对周锦川说,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周锦川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眯着眼睛瞄见表盘时瞬间清醒,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临行前朝听见动静走过来的盛末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走了。”
因为过于匆忙,笑容也显得略有敷衍。
盛末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轻轻关上,“咚”一声伴随着门外冷气,像是打开了他脑海中的电影放映机。
一切都太真实了。
阳光晒过后干燥焦香的味道是真实的。
窗边门外只往衣服里钻的冷空气是真实的。
周锦川因为缺觉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是真实的。
盛末眼前一闪一闪,总有什么东西天旋地转,像是医院里头顶青白的冷光灯。
他好累。
盛末撑着墙站直身体低着头,肚子太重了,抵在墙面上才能使他松下口气。
里面的孩子又开始动弹,一下一下,盛末被闹腾得心烦,随意抬手拍了拍,小家伙消停两秒,蹦跶得更欢了。
家里没有人,想哭也就不用掩饰。
可是盛末睁大眼眶却挤不出一滴泪水,极度悲伤难过的感觉只停留在心底。
说不出来。
也哭不出来。
盛末觉得自己矫情,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
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盛末从来都这样安慰自己。
是啊,这算什么呢?
可是他只觉得好累,好难过。
盛末扶着墙慢慢回了卧室,屋子里拉着窗帘,没有光,昏暗一片。
他似乎忍受不了这种看起来阴暗的环境,大步上前猛地拉开窗帘,亮堂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了他身上。
盛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闭双眼,可是环境太亮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抓着被子盖过头顶,蜷缩躲进了被窝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慢慢消停,像是又睡着了。
盛末睡了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他翻了个身,顺手摸了摸身前沉重的肚子,竟然一时在想,如果当时周锦川没有在一院遇到他会怎样?
那他此刻将会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他要不回被转走的存款,他需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发愁。
一旦孩子生病了,那将彻底万劫不复。
或许又不会这样。
盛末安静地想。
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那种情况下他能不能坚持到把孩子生下来。
或许这个小生命来不了这个美好的世界吧。
世界美好吗?
盛末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跟着谁吧。
跟着周锦川,那就是美好的世界。
要是跟着自己……
盛末想不下去,他只能保证自己是爱这个孩子的。
可是他的爱有什么用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不把孩子生下来留给周锦川?
如果他不要怎么办?
他不会不要的吧。
第32章
周锦川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盛末躺在床上依旧感到疲惫, 他的脑子永远能够瞬间发散。
周锦川一定会对孩子很好很好。
他对任何人都很好。
可是这种好是他发自内心的吗?
应该是的吧。
被子里氧气稀薄,盛末掀开被子一角。
他竟然一时觉得周锦川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医院里见到自己时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强行劝说自己引产似乎不现实也不近人情。
周锦川对朋友尚且能够做到尽职尽责, 更何况是他自己的孩子呢。
也许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周锦川无可奈何的妥协吧。
盛末喘不过气, 烦躁地扯开被子露出整个颓废的脑袋。
他知道不可能, 这种没良心的想法站不住脚。
他不愿意这样想, 他也清楚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周锦川陪伴在他身边那么久,他的身体那么真实,他的情感也那么真实。
盛末胸口压着气实在难受, 撑着床沿靠坐在床头,屋内昏暗,没有一丝光源,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想知道。
盛末垂着脑袋晃了晃, 想把这些无厘头的念头甩出这幅身体。
他知道周锦川对他好, 他一定会帮他解决任何问题,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
他不想周锦川再为他烦心, 他的存在已经为周锦川带来了许多麻烦。
即使周锦川是自愿的。
可是自愿就代表盛末可以心安理得地指使他去为自己付出更多吗?
盛末觉得不能。
感情应该是势均力敌的, 而不是他这样单方面拖累。
他突然想哭,他有点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离开会让周锦川更好过一点, 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家累成这个样子。
盛末目光涣散,脑袋一点一点偏向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他一脚,盛末骤然回过神,拍拍脸, 捂着肚子深吸口气,动作比思想更快一步, 他掀开被子匆匆下床,离床头柜远远的。
盛末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照在人身上泛着层层光晕。
他从床上转移到了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终于不闹腾了,他双手撑着腰仰靠着沙发靠背,视线定格在天花板灯罩边的阴影上。
他盯着阴影许久,总感觉这影子会动。
盛末收回视线,起身在客厅走动,刚刚的念头消散不少,他稍稍松口气。
没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站起身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低下头只能看见肚子尖尖。
现在孩子已经三十四周了,距离出生也没剩多长时间。
那坚持一下吧。
或许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好了。
盛末心里焦虑烦躁地难受,事情悬在头上的感觉异常煎熬,他蛮不讲理地将自己的坏情绪归结于肚子里的孩子。
只期望他生出来能带走所有的烦恼。
盛末停下脚步,静静感受孩子的动静。
小家伙安静极了,仿佛已经无奈地背上了黑锅。
盛末苦大仇深的脸瞬间绽开一丝丝笑意。
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关机,为了这个小家伙。
他又坐回到沙发上,一眼瞄见茶几角落摆放到日历,上面正月十三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是盛末自己画的,他每天都满意地欣赏一遍。
再过三天,他就是真正有家的人了。
好像现在也是有的。
盛末闭上闭目休息,将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
晚上周锦川抽空发来消息,高架桥连环车祸,可能这两天不回来了。
盛末看着信息沉默半晌,“好”字还没发送出去,那头接到了周锦川的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
周锦川听见他平稳的声音放下心来:
“末末好好吃饭,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给赵医生打电话,手机号贴在冰箱上,冰箱里的饭菜都做好了……”
“好啦知道啦周医生,”盛末语调轻柔:
“医生也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那边举着手机的周锦川面容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他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匆忙喊他。
周锦川语速加快:
“好,乖乖等我,再见。”
来不及听盛末的回应,匆忙挂断了电话。
盛末稍显柔和的面色随着通讯挂断瞬间冷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好”字还挂在输入框。
他盯着手机看了半晌,退出了聊天界面。
盛末抬手摸向心口,那里闷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对于周锦川不回家有一丝丝高兴,可是面上又露不出半点笑脸。
他惯会哄自己的,时间久了,很多事情的原因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盛末愣愣地坐着,直到孩子又开始动弹,他才意识到该吃饭了。
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他安慰自己,安慰孩子,也在安慰对忙得脚不沾地的周锦川。
果不其然,盛末晚上是睡不好的。
夜间他半梦半醒,被子里的手探向身边,凉凉的。
盛末睁不开眼,向着周锦川的位置挪了挪,再探,还是凉的。
清早他迷迷糊糊睁开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从床左侧变成了右侧,床单被他弄得歪歪扭扭,睡衣的扣子莫名其妙解开了三颗。
盛末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完全提不起精神。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个定时闹钟,每到饭点都一阵闹腾,生怕爸爸不吃饭要饿死它一样。
盛末扛不住,眯着眼睛爬去厨房,随便垫巴几口,又回来睡着了。
梦境还是那个梦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始终在盛末的脑海中回荡。
有时他睁开眼,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总是能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盛末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静静坐在沙发上,偏着头往窗外眺望,看楼顶的积雪,看天空的云彩,看太阳逐渐西斜。
他又觉得电视声音太吵,拧着眉头调低了音量,可没过一会儿又听不到声音了。
手中遥控器的音量键加加减减,始终没能找到个令他满意的音量。
盛末抿抿嘴,自暴自弃地将遥控器丢在一边。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的声音。
盛末把手机从毯子底下翻出来,确实是来电显示。
他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下意识想要挂断,却意外解锁了手机,上面显示同号码的两个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下,点开学校通讯文件,搜索号码,果然找到了主人。
是学校的主任。
盛末稍稍松口气,赶在铃声最后一秒接通。
“哎呀盛末啊,可算接通了……”主任叹气的声音顺着听筒飘进来,轻飘飘的直往盛末心头扎:
“是这样啊,听说你家里人病了是不是……”
“不是。”盛末否认得极度平静:
“那不是我的家人。”
那头主任停顿几秒,放缓语调打圆场:
“哎呀这个年轻人吧可能觉得无所谓,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才认清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矛盾也不能置气对不对?你爸现在……”
“有事吗主任?”盛末克制住把手机甩出去的想法,指尖死死抓住机身,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这样,你妈妈找来学校想要你的住址,原本我们校方是不能乱给的,但是她带来的相关证件确实能证明她是你父亲的现任妻子,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主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圆滑客气。
“我不认识她。”盛末垂下眼,似乎全世界的压力全部压在他身上,他顿时头顶乌云密布。
盛末不想说话,静静听着听筒中的声音透过空气炸开。
“别这样,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解不开呢?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你爸的命赌气是不是?你看啊……”
“就这件事吗?”盛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别的事就挂了。”
“盛末啊,”主任在次重重叹息:
“你妈的情绪激烈,不妥善解决担心她把这事闹大,毕竟这事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再跟她聊聊,解决……”
“不能。”这些话盛末听着就抵触:
“那不如解决我?直接开除我更方便。”
话音落下,盛末自己诧异地移开手机,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话在主任耳朵里全被归于闹脾气,年轻人气性大,近几年他动不动就得给年轻老师做思想工作,回了家天天感慨时代真是变了啊。
“哎呀这话不能乱说啊,要是实在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工会反应,学校可以帮的都会尽量帮忙,要是是治疗费上的问题,那这样吧,近几天发起爱心募捐活动,多少能凑出来点……”
盛末沉默了。
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说不清自己是否希望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死去。
算了。
“您和赵女士谈吧,真能帮上她的话也许她会送个锦旗感谢学校。”
盛末顺着胸口,想要挂断电话,那头的主任似乎还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那个,还有个事。”
盛末移开的手机又挪了回来。
“关于你爱人的事,你妈也一直在追问,但是这个事我们校方确实是没法回应……”
盛末如遭雷击,他慌了,语气突然激动,声调陡然拔高:
“别告诉她……”
电话那头主任没说话,盛末才反应过开,他私人的感情问题学校是不知道的。
“你的个人信息校方有义务保密,捕风捉影的话大家也不会放在心上,就是这……你看你孩子也快出生了,也得为了孩子考虑考虑不是?”
主任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再次叹息:
“那学校募捐就先提上日程,你别担心,就这样吧,注意身体,嗯,再见。”
盛末耳边的手慢慢垂下,电视上放映的画面他一点也看不进去。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盯着遥控器久久不动。
第33章
赵时春找到了学校, 盛末其实不太在意,他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好不好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所以不管领导给不给赵时春他的宿舍地址都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住在那。
可是……
盛末的心下沉, 陷入一汪死水。
他太害怕赵时春找到周锦川。
害怕赵时春使周锦川的工作节外生枝, 害怕她会对周锦川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又不敢去细想会发生什么。
盛末胸口闷得厉害, 他挣扎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匆匆两口一饮而尽, 又放下杯子双手撑着操作台看着窗外发呆。
睡衣包裹下的肚子抵在台边,大理石的凉意顺着衣服侵满全身。
盛末回过神来,拖着下腹部轻轻抚摸。
“如果我走了……”
他淡淡开口,嗓音在偌大的空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不知在对谁说话,抱着肚子目光涣散。
“他会难过的吧。”
盛末腿软得厉害, 浑身颤抖, 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他肩颈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仰面朝上, 额头的碎发散向一边,露出了清晰的眉眼。
盛末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这样的姿势让他上不来气, 可是他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蓄足了力气,侧过身,手臂搭在床边。
指尖自然垂下, 摸到了毛绒绒的触感。
他静静躺了两分钟,一鼓作气探出手, 抓起白色玩偶拖上了床,闭着眼睛,顺势将它抱进怀里,把肚子垫在上面。
“你说,我走开会不会更好一点?”
盛末紧闭双眼,声音中掺着无力的叹息:
“这样对谁都好,是不是?”
白团子压扁的身体挨上两脚,盛末似乎察觉不到肚子里的小孩若有若无的动静,他整个人陷进床里,仿佛人世间查无此人。
盛末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从小就是。
如果没有自己,奶奶或许会跟父亲一起生活,过上更好的日子。
周锦川或许真的和许祈在一起,帮助他从丧夫的悲痛中一点点走出来。
就算没有,周锦川也会过得很好。
无论他谈恋爱或是不谈恋爱,他都是从容且自由的,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轴转,累得甚至没有时间睡觉。
盛末打心底里替他不值,他也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能自我贬低,他有他的价值,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上来,甩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冰冷的毒牙刺穿皮肤,看着自己渐渐沦陷。
他遇到问题的本能就是逃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他永远在想怎样才不会被人嫌弃,上学时靠名列前茅,工作后靠爱岗敬业……
但凡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他也不会如此手足无措。
要不还是逃掉吧。
盛末淡淡地想。
他能站在周锦川的角度上去思考,如果真这样做,周锦川长时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将瞬间化作泡影。
他也不想周锦川折腾这么久毫无意义。
可是盛末有点累,他好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
或许他不值得被付出吧。
那他和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盛末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白眼狼”三个字在他心里重重敲打,脑海中一阵嗡鸣。
他偏头呆呆盯着天花板,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了,窗外的月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变成了灰色。
此刻的世界就是灰色的。
盛末有太多东西不想也不敢告诉周锦川,他甚至在害怕周锦川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周锦川会心疼,会帮他解决,会安慰,会对他更好,也许会带一点点生气。
这些盛末太清楚了,就像是一笔笔天价债务,盛末还不起,也不敢面对。
他会愧疚自责,这样的感觉同样难受得令他抓狂。
他再次陷入了个奇怪的圈,走不出去,始终在打转。
来来回回,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盛末太疲惫了。
他又闭上眼,没睡着,但是做了个梦。
梦里周锦川的家沐浴在年节的烟火下,他把周妈妈的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嘴里还是周爸爸夹起红烧排骨的味道。
他站在楼顶露台,看见了许祈在下面抱着孩子,身边的人身形高大,完全被黑暗笼罩,转眼不见了。
许祈慌了,急忙寻找,回过头时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怀里大哭的孩子,两人并肩上了楼。
盛末一个人站在原地,通过露台的玻璃门看向客厅,灯光昏黄,岁月静好。
“这样多好……”
盛末闭着眼,鼻尖发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肚子里的小家伙异常活跃,他才抽出只手摸上去,勉强扯出个笑容:
“那你怎么办呢?”
盛末又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最后一层抽屉。
他不敢去赌周锦川此生为了孩子不再涉足婚姻,他混沌的大脑一分钟后才勉强重启开机。
“问问你爸爸吧……”
周锦川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屋子里没开灯,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冽,静静打在窗边瓷砖上,微弱的光源向周边发散,看起来一切和谐。
周锦川轻轻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悄悄挂好,耷拉着头重重松口气,卸下一天的疲惫。
客厅沙发上传出微弱的动静,周锦川眯着眼看过去,见盛末坐在阴影中,整个人瘫在靠背里。
“怎么还没睡呢?”
周锦川换好鞋走过来,在盛末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努力睁大的双眼,没去冒然开灯。
盛末眼皮直打架,直到身边塌陷一块,才回过神,撑着身子坐直,歪过头看周锦川两秒,脑袋直直往周锦川怀里拱。
周锦川心头柔软得几乎化开,顺势扶着人的脊背,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指尖在他长毛棉睡衣上摩挲。
手感极好,心情也松懈下不少。
“在等你。”
盛末扭扭身子,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箍住周锦川,两人一同沉浸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周锦川笑了笑,在盛末背后拍了拍,下意识往挂钟方向看去。
盛末闭着眼,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他贴着周锦川的胸口,发出的语调闷闷的:
“我,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些天很累,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
周锦川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盯着盛末的脸看,确认他睫毛轻颤,还没有睡着。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他的唇角轻轻贴上盛末的额头:
“还剩最后几天,很快就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盛末的双眼眯起条缝,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等着周锦川的话音彻底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样多好啊……”
他的声音尾调很长,淡淡的,又充满憧憬。
周锦川低头看向他在月光下泛白的脸。
他没来由心慌起来。
“听话,去休息吧。”他揽着盛末的手臂收紧,却被盛末挣动两下。
“坐这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盛末的声音绵软无力,夹杂着祈求,周锦川无法拒绝,重新坐回去把人抱在怀里。
“好。”
“其实我好喜欢你,”盛末拼命撕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仰起头,望向周锦川的下颌处,与印象中高中时期的周锦川难以重和,从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靠在周锦川身边。
盛末的呼吸极轻,微弱的气息喷在周锦川脖颈边,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近你……”盛末淡淡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上,鼻翼边的阴影漆黑一片。
周锦川默默垂下头看他:
“我知道。”
盛末撑在他腿上的手止不住颤抖,下意识低下头,却沉浸在月光下周锦川柔和的面庞中移不开眼。
“其实我都知道。”周锦川察觉到怀里身体轻微的晃动,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这么多年,你也很幸苦吧。”
那些年盛末扭曲的情绪和拧巴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清楚,可是他无法回应。
周锦川知道这样不好,很多次他想找机会说明,但盛末却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见他就缩回去,陌生得仿佛两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周锦川安静地盯着盛末眼睛看,即使疲惫,却依旧温和。
盛末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摇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和你没关系的。”
周锦川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盛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像这个孩子,也没和你商量,是我自己打算留下来的……”
盛末的话很轻很轻,却像把刀子狠戾地插进周锦川的心房。
周锦川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垂下来看向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任何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心痛又无力。
“其实我那时候不敢找你……”盛末浅淡的语调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荡开:
“我……我怕你要这个孩子,因为它离开许祈回到我身边,又怕你不要孩子,下一刻拉着我去把它打掉……”
盛末的声音掺进些许哽咽:“我知道打掉它是对的,可是……我害怕,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会动了……”
周锦川心脏揪着痛,他贴上盛末的双唇堵住他的嘴,温热的鼻息糊住盛末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
盛末挣扎几下,从周锦川怀中挣脱出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他的脸,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你会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好很好的,对不对?”
耳边传来坚定的回应,盛末心中放下了什么,慢慢靠回周锦川温暖的怀里:
“你再考虑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带孩子走,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或者把它剖出来,应该是能活的吧……你好好带着它……”
盛末困极了,说话颠三倒四。
周锦川什么也听不清,他抱着盛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哄。
两人完全被月光笼罩,客厅里寂静无声,催人入眠。
盛末轻轻扭动脖颈,窝在周锦川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招架不住直打架的眼皮,缓缓闭上了眼。
周锦川没说话,整日的疲惫侵袭他的身体,他明明累得浑身散架,此刻却静静地看着盛末发呆,睡意被渐渐逼退。
他叹出胸口积压的浊气,深呼吸后重新睁开眼,拨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翘起的头发,亲了亲那反射月色的光洁额头。
盛末似是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周锦川的手臂插进盛末膝窝,轻轻将睡熟的盛末抱起来。
卧室窗帘大敞,楼下来往车辆的灯光晃过,室内墙壁上的光斑随之移动。
周锦川没开灯,找准位置把盛末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出去洗漱。
床头柜上有个铝塑料板对着月光发亮。
周锦川路过时多看了眼。
一板舒乐安定药片全部被抠开了。
第34章
午夜十二点, 苍凉的夜色被冰天雪地的白映衬得发亮,路面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匆匆行驶的汽车。
周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 身上依旧是那身没有换过的毛衣, 没穿外套, 仰头睁眼盯着门上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大字, 猩红的灯光穿透眼角膜刺向心脏,他无力地坐在门口,垂下脑袋不再去看。
周锦川的身形笔直, 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平常一样,做好随时站起身来的准备。
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匆匆赶来的小护士,也没有哭天抹泪的病人家属, 他不知道起身做什么,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门上猩红的字眼依旧亮着,周锦川移开视线, 又坐了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
周锦川空白无助的大脑渐渐缓过神来, 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黑, 黑了又亮, 还是想不明白盛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此刻完全被自责心痛掩盖,窜不上半点儿火气。他脑子里对盛末柔声责问的语调越来越轻,像是在哄他, 掺杂了阵阵哽咽,很快轻得微不可闻, 自己也听不见了。
周锦川又想起了再见到盛末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翻看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他生气,却又克制自己的坏情绪。可是气愤很快被心痛取代,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种酸涩的来源,他只想把盛末照顾得更好一点。
他觉得盛末离不开自己,结果也确实是这样的,盛末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衬托得周锦川就像个救世主,可是救世主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在一步步沉沦。
或许更早。
那个时候即将毕业,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周锦川还是跟岗实习生,每天穿梭在医院里,送走了跟床两个月器官重度衰竭的八岁小女孩。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清楚死亡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到孩子父母悲痛欲绝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悲悯。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闭上眼全是女孩稚嫩的面孔,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忘记一切,脸上常年的笑意暗淡了许多。
周锦川不忍心回忆那段时光他是怎样走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身边晃,那个影子不太会说漂亮话,用贫瘠的语言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直到因为酒精而彻底失控的夜晚,床上多出了热情激烈的两个人。
第二天周锦川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床上只有他一人。他什么都记得,缓缓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从此心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与盛末之间的进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生活平常又琐碎,可他总会因为回家就能看见盛末而感到开心。
周锦川的思绪卡顿,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回荡,听着他头皮发麻。
电台频道不断往后跳,他想起了盛末在公寓里递给自己的奶黄色婴儿服,想起了盛末穿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客厅局促地听自己说带他回家的样子,想起了盛末乖乖趴在自己怀里仰头看漫天烟花的惊喜神色,想起了盛末吃饭时总爱摸肚子的细微动作……
周锦川自认为一切都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即将领证结婚,即将迎来他期待的小生命,即将在平和的日子里一年年生活下去……
可是盛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呢?
周锦川忍了许久的泪珠垂落眼眶,打在裤子上洇开散掉了。
盛末曾经反复询问他对孩子的态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闭紧双眼,封住酸疼的眼眶,他抬起掌心盖了上去,手心微凉,额头的温热传过去,半晌终于染上些许暖意,像是盛末常年冰凉的手,终于被他捂暖了。
于是他把手松开,掌心暴露在空气中,又渐渐冷了下去。
手术室猩红的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周锦川蹭一下站起身,眼巴巴看向手术室内,思绪没能追得上动作。
“周医生?你是患者家属?”走出来的是周锦川不太熟悉的医生,带着口罩,藏不住满眼疲惫和眼下青黑。
周锦川点头,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应了声:“怎么样了?”
医生向他走近几步:“服用量不大,洗胃及时,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什么事,别担心。”
周锦川听着他曾经挂在嘴边的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时恍惚,反应几秒后,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原处,稍稍松口气,对医生笑笑表示感谢。
走廊中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加重了些,头顶的照明灯烤得人迷迷糊糊,周锦川从未在医院中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也从未在梆硬的金属座椅上煎熬过几个小时,他找到了此生最厌恶的感觉,他永远不想体验第二次。
“大概吞了十几粒,没多长时间,大部分还没有吸收,但是他目前处在孕晚期,我们请了产科会诊,还需要继续观察,你别担心。”
医生拍拍周锦川的肩头,见他满脸疲惫,“周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人看护。”
周锦川摇摇头,“没事,我在这里等他。”
医生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周锦川在原地站着,没注意什么时候手术室打开了门。直到护士推着床从里面出来,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使他回过神。
他抬腿跟了上去,视线中只有病床上的人。
盛末脸色灰白,嘴唇干燥,双眼紧紧闭在一起,额头边支棱的碎发随着床板一晃一晃。
周锦川想上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盛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管连接的透明输液袋轻轻晃动,他似乎无从下手。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周锦川配合护士将盛末片安顿妥当后并没有歇下来,他反复调节输液速度,视线在盛末苍白的脸色上一遍遍扫过。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抓起了盛末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他觉得自己像台即将报废的机器,有心无力。
“盛末。”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融进了夜色,得不到回应。
周遭安静极了,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和暖气管中的水流声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灌进周锦川耳朵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有话想说,他有脾气要发,可是在看到盛末的那一刻全部消散了,他只想盛末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生活下去。
周锦川凑近去,低头看着盛末。
盛末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他跟着起伏一下下数,记忆中盛末的呼吸似乎一直很轻,只有缩在他怀里压着他手臂时,鼻腔中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那是盛末最鲜活的时候。
周锦川渐渐走神,记不清数到多少了。
他紧紧盯着盛末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张脸经常会泛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锦川坐不下去了,他眼眶又酸又疼,心疼害怕疑惑愧疚掺在一起,分不清捋不顺,折磨得人抓狂。
他向窗外扫一眼,天没亮,还是黑漆漆一片。
病房里闷得他喘不上气,周锦川在盛末的脸上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清醒的迹象,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快步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关上的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贴着墙边缓缓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安静几分钟后自动熄灭了。
楼梯间没有暖气,冰凉的寒意从地砖透进来,周锦川没穿外套,只重重把脸埋进胳膊里。
昏暗的环境淹没了周锦川,他把自己强制关机,任由滚汤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穿过手臂,砸在地上。
无声无息,声控灯始终亮不起来。
周锦川想不通。
这次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面对幸福生活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可是……
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周锦川脖子发酸,他慢慢抬起头,面向灰暗的墙壁,抬起手背擦擦脸颊,停顿几秒,又擦了擦。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盛末。
他今天才意识到。
周锦川把头重新埋回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起初还可以控制,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肩头一耸一耸,伴随微弱的抽噎。
头顶的声控灯亮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锦川拒绝抬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站在原地,等声控灯熄灭,见周锦川还是没抬头,直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周锦川深吸口气,蹭蹭眼睛,往身边瞄了瞄,震惊地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快要复工了,先来找找上班的感觉。”许祈撑着下巴,歪头盯着周锦川看。
“你产假还有一个多月吧?”周锦川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气音,听起来带着委屈。
“我爱岗敬业不行吗?”许祈自己知道这话没什么信服力,他见周锦川表情缓和了些,继续撑着头看他。
周锦川淡淡笑了笑,吸吸鼻子,“谁把你叫回来的?”
“没有,就是给我闺女喂完奶,在群里看见几个小护士吃瓜来着。”许祈收回目光,继续道: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来看看你。”
周锦川叹口气,“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祈的语调直击人心。
周锦川的视线直直盯在不远处绿色的逃生指示灯上,身子歪靠在墙边,许祈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样子。
周锦川偏开视线,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悠悠开口:“地上凉,快回去吧,抱歉因为这事折腾你来一趟……”
许祈稳稳坐在地上,伸伸腿问他:
“周锦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第35章
许祈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回忆,也像是劝慰。
周锦川坐在原地没有回应,耷拉着脑袋, 盯着搭在腿上的手掌发呆。
“咱们出生就认识了吧, 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许祈把蜷着的腿伸开, 随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对周锦川说:
“可是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周锦川歪着头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缓缓推开墙壁,坐直身子。
只是下一秒他的肩头又开始起伏。
这样的距离刚好,许祈伸出手臂,自然地在周锦川背后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不再出声, 静静等着他缓和情绪。
楼梯间回荡的啜泣声短暂,却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压抑。
许祈坐在一旁陪着, 看着周锦川发呆。他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他却能够理解周锦川的感受,他能想象到人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画面, 那种痛楚他同样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僵硬, 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来,却发现眼眶开始酸涩起来。
于是许祈急忙转过头,对已经没有声响的周锦川笑着说:
“哭出来啦, 舒服多了吧。”
周锦川双手盖住眼睛没又回应。
“你放心,我当作没看见, 我不会出门就在护士站闲聊,也不会把你拍下来不小心发在工作群里。”
周锦川的手背在脸上一顿乱蹭,倒是笑了出来。
许祈见状凑了过去,“他没事,孩子也没事,都好好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周锦川仰起头,长叹口气,在脸颊上拍了拍,声线中夹杂着气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不通,为什么呢?”
他看向许祈:
“他想结婚,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但是那时候我……”周锦川抬起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你说的对,我确实忘不了他,那个时候我甚至认为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可是后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怀着孩子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
“我后悔了,但我也生气,有了孩子他应该告诉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无论他想不想留下,”周锦川的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甚至闪过他故意用这副样子来惩罚我的念头。”
许祈原本平静的目光顿时僵住,他下意识想翻白眼,却硬生生忍住了。
“可是看见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我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对我的态度淡淡的,我不敢多问他什么,我只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照顾,盯着他一日三餐按时吃药,把他的身体养回来,他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我眼底下好起来,体重逐渐达到标准水平,孩子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周锦川转过头来看向许祈:
“你觉得我足够爱他吗?”
许祈耸耸肩:“那得问你自己啊。”
周锦川收回视线:“我觉得语言表达不出他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过年我带他回了家,商量好了一切结婚事宜,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比他更高兴。”
许祈继续单手撑着脑袋:“那很好啊。”
“是啊,很好啊,明天我们就要领证了……”周锦川心头堵得厉害: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周锦川余光瞥见许祈欲言又止的样子,松下僵硬的肩膀:
“他是个自卑的人,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他的家庭状态可能不太好,他从来不跟我提他的家人。起先没注意,后来才发现和他提到我家人时他总会露出一种奇怪又别扭的神情,像是羡慕,却又畏惧。”
周锦川轻轻叹息,声线微颤:“那种感觉像是我在他面前炫耀,我……有点心疼,他自卑的点很多,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提,我也不提,他不主动说,我一般也不会过问……”
许祈沉默地听着,盯着窗外兑了水的湛蓝天空,咬着嘴唇打断他:
“所以你在盛末身边,其实是一个可以随时甩手就走的……”许祈顿了顿,思考措辞:“保姆?”
周锦川愣住了,连带着上半身一并转过来,皱紧眉头望向许祈。
许祈点点头,补充一句:“还是个倒贴的生活型保姆。”
“我……”
“所以你喜欢他什么呢?”许祈抱着手臂晃晃脑袋:
“这个人听起来自卑敏感,你要照顾他的生活又要照顾他的情绪,确实不是个谈恋爱结婚的最佳人选。你想和他结婚是因为那个孩子吗?你口中对他的爱真的不是来自于这几年朝夕相处的错觉吗?”
“不是!”
周锦川脑中一团乱麻,其中是非因果理不清,但是他否认得异常坚定。
说起来他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上盛末的,可是他完全没有方向,像是考试的压轴题,会又不完全会,最后模棱两可的两个答案中选出一个,装作信誓旦旦的样子交上去,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
此刻答案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当写出答案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选择,他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答案带来的任何后果。
最开始盛末这个答案对又不全面,错又不彻底,周锦川做不到笃定地非他不选,也做不到疏离地敬而远之,他无限接近正确答案,却又总是差了一点。
可盛末是真心的,在周锦川工作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那时的他像是个沙袋,发泄掉周锦川全部的负面情绪。
盛末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不是因为孩子,也没有错觉。”周锦川抬眼,看着窗外浅蓝色的天。
“那你有想过盛末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许祈坐得板正,语气平静。
周锦川陷入沉思,楼梯间安静下来。
“让我猜猜,你一直对他表达的是你会陪在他身边,对吗?”
周锦川抬起眼眸,点点头。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你在,”许祈盯着他的眼睛:“是你永远会在。”
“遇到麻烦你确定不会丢下他跑路吗?”
“不会。”周锦川垂眸,他觉得自己不会。
许祈懒散地往扶手边一仰,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但是你好像抛弃他一次……”
他语调顿住,想到了什么,眯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开,尴尬地拍拍自己乱说话的嘴,偷偷瞄向周锦川。
周锦川呆呆坐着,重重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和他本人一样丧气地垂下去,晃荡两下不动了。
天渐渐亮了,许祈从来不知道天竟然亮的这么快,比天黑快得多。
“那个……你别担心,去和他……”
“是我的错,算是活该吧……可是他应该惩罚我,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周锦川抬眼看看朦胧的天色逐渐清明,笑了笑。
许祈看着他没说话,眯起眼随他一起笑笑,推推他站起身,锤锤发麻的大腿:
“行了,去洗把脸,天亮了。”
见周锦川揉着眼睛坐着不动,许祈抬脚踢他小腿:“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周锦川在脸上拍了拍,站起身来:“不用,你快回去吧,太麻烦你了。”
他的声线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眼睛泛红,有什么东西却更加坚定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依旧是明白色,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只是走廊上忙碌的身影渐渐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