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星光下烤棉花糖(2 / 2)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A殿 5987 字 1个月前

“勤惠阿姨——优子阿奶!!!”

***

听完禾穗语无伦次的讲述后,优子笑了,连忙宽慰她:“哪有啥饿死鬼哟,这片山清净的很,那都是骗小孩儿的啦!”

“可我真的,”禾穗抽了抽鼻子,“真的……踩到饿死鬼了……”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擦去她的小眼泪珠儿:“要真是鬼怪,你还能踩到他?”

“是不是住在山上的人啊?”苏勤惠问道。

“可能是挖菌菇的吧!”优子望天。

月亮出来了。

她们将禾穗挤在中间,保护着她。

苏勤惠拧开卡式炉,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几支棉花糖架到火边,洁白的糖絮慢慢烘热,膨胀,边缘泛起诱人的焦糖色,像镶了金边。

奶乎乎的甜香气混着微微的焦香,丝丝缕缕飘散在夜风里。

苏勤惠拿起烤得最漂亮那串,搁在禾穗手心里,像哄小娃娃,随后扯下自己的毯子,要给禾穗披上。

“勤惠阿姨,我不冷。”

“听话啊,你看你,指尖儿都是凉的,”苏勤惠将禾穗裹成了只小肉粽,再把她的脸扒出来,“刚才吓坏啦吧?”

禾穗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乖。

“我再给你煮个红糖姜茶。”苏勤惠将烤架拿下来,往卡式炉上架了个小奶锅。

小锅大概比巴掌大点儿,倒进山泉水,舀两勺姜粉,水“咕嘟咕嘟”冒黏稠的泡泡时,丢块红糖进去,然后用迷你的小餐具在锅里搅啊搅。

禾穗看着看着,眼梢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优子摸摸她脑瓜:“开心啦?”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呀。”禾穗小声说。

优子接过她的话:“那得去挖点土装盘,再凉拌个树叶子才行。”

苏勤惠也说:“用松针和花瓣儿拌个沙拉才像回事儿!”

“没有石头沙子炒饭可不行!”优子老顽童似的努努嘴。

禾穗轻轻笑了。

“小的时候,用红砖粉磨得辣椒面最好吃了,红砖呐,小穗你都没见过吧?就是盖老房子的砖,是红色的,捡来树叶和鹅卵石,把‘辣椒面’撒上去,那味道啊,每次‘开饭’的时候,一群小朋友都吃的斯哈斯哈的!”苏勤惠回忆起来。

禾穗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我小时候也这么吃过,鹅卵石当成红烧肉,三叶草撕成小段小段儿的,放在碗里拌一拌,就是炒时蔬,还有泥巴和的面,做成包子、饺子、汤圆儿......”

三人吃了烤得酥脆的棉花糖,还喝了热气腾腾的红糖姜,一起发出舒服的“啊”声平躺在帐篷里。

帐篷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山顶的星河。

谁都没有说话。

四周静静的,有夜莺啼叫,还有穿过山野的风。

她们盖着同一条毛毯。

毛毯白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透透的,有股暖烘烘的烤棉花的味儿,很好闻。

禾穗觉得,这味道很像小时候外公家的被窝。

她又想起了外公。不知道,天上哪颗星是属于外公的。

“你们说,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禾穗看着天上的某颗星,她听人说起过,如果某颗星星对你眨眼睛,就是思念的人也在想你。

优子回答得干脆:“人活着嘛,就是为了等死。”

“啊?”禾穗侧过脸,“优子阿奶,您能给个……浪漫点的答案不?”

优子却咂咂嘴:“这个回答多浪漫啊,死亡之所以存在啊,就是来印证美好的。”

禾穗:“美好?”

“能有死期,那是好事儿,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也不能例外,再成功杰出的人呢,最终也得面临死亡,也得成为一抔泥土。世间万物都是有限期的,因为短暂,容易消逝,你才会珍惜生命和把握当下的时间。”优子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很平静……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无穷无尽,没有终点,时间对于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那么与时间相关的美好也将失去意义,童年、少年、青春,它们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会消失啊。”

“意义......”禾穗在心中反复揉挲那两字,“那我们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优子这会儿倒说了句诗意的话来:“人这一生就是来体验的,时间到了,就得走了,死亡呐......就是灵魂脱下了穿旧的、名为肉*体的衣裳。”

苏勤惠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轻声对禾穗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啊,还没思考过这么有哲理的问题呢!你看阿姨,虽然活了五十几年,也没搞明白人活着到底是图啥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几天在野湖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其中有个去过几十个国家的背包客,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说因为找不到活着的原因,所以一直都在路上。”

“有次穿越撒哈拉,起了很大的风沙,迷失方向,差点死在沙漠里,她在块岩石下头,看到了只快要饿死的狐狸,就把剩下不多的罐头喂了它,狐狸有了生气,她精疲力尽地躺下,谁知天气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她看见银河如瀑布倾泻……那一刻,她因自己施舍的善意而被宇宙拥入怀中,她说,那是她一生当中最璀璨的瞬间。”

“她在非洲的公益诊所做了三个月的义工,临走时,一个瘦黑的残疾小孩儿,轻轻将脸贴在她腿上,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那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意义’的瞬间,还有个追花的人......”

“追花人?”

那天下午,苏勤惠跟着老伯,沿着野湖一路向东。老伯带着她去寻花海,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路并不好走,可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路上老伯同她聊了很多。

“追花的老伯说,蜜蜂如果碰到有农药的作物,就会死亡,但蜜蜂很顾家,中毒后,它不会把毒素带回蜂巢,就会孤独地死在外面。”

苏勤惠回忆起老伯当时的模样。

“他站在乌桕花的林子前,和我感慨,现在的田地,四处都是农药,动物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它们在有人住的地方活不下去,慢慢就停止了繁衍。他想为蜜蜂们寻片干净没毒的好田,可是太难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盛夏村是为数不多愿意接纳昆虫和蔬菜一起生长的村落,他说这儿的村长治理的好,他路过一家家的菜田,里面居然寻到了十几种动物,蜻蜓、蟋蟀、蜜蜂、水螳螂、田螺、泥鳅、青蛙,还有白鸶鹭......”

“这样的景象在他小时候很常见,但放到现在,哎......却是很少见了,现在很多田里,都是死寂无声的,这是打农药的结果。那些原本该焕发生命力的农田、果林,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动物的叫声,阴郁而冷清,虫儿多,生态环境好,土壤的土质才会好,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有营养,能吃到好米好菜,在这儿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他拿出背包里的无花果给我吃,说是有人买他的蜜,送给他的,他说,找好的花海,是为了酿出好的蜂蜜,每次看到喝了蜜露出笑容的人啊,他内心就感到无比幸福……”

“当时我看着老伯的笑脸,就拿起相机,把他和后头那片生机勃勃的乌桕林,一起拍了下来。虽然我是为了找蝴蝶而来的,没拍到蝴蝶,但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你看,阿姨读的书也不多,但阿姨觉得,可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收集些幸福的瞬间吧,这些瞬间就跟集邮差不多,或者是......像拼图,”苏勤惠尽量用具象的事物表达她的感受:“因为有了那些拼图的碎片,人生所缺失的部分才能变得更完整,人一辈子要吃很多的苦,遇到很多难以过去的坎儿,可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啊,你会觉得,来世界一趟,还是值得的,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咬咬牙,也能撑过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吧。”

星子明亮,山上没有灯,偏偏是在这样的暗里,星星才显得清楚。

或许幸福也是这样。

总要等周围光线退下去,人才看得见,那些曾经微小却真实的光亮。

禾穗沉默了许久,她轻眨了下眼:“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分开前,大家都在聊,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另外三个女生笑着说,要变成有钱人,有钱可以换来尊严、自由,可以过别人过不了的生活,只有我说,我想写作,未来,我想成为作家。当时,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世俗,可清高了。”

她望着帐篷顶的星河,声音有些飘:“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这个社会,你只有变得有钱,更有钱,才会拥有话语权……每次我妈逼我去考公,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钱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妈,我根本不想考公,我只想写作。每次她说我没有稳定职业,说提到我,她脸上就没光,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个有钱人就好了,那样,我或许就能得到她的尊重。”

“没错,”

禾穗抬眼,看向帐篷外那片黑蓝色夜空。

“理想这种东西,在我妈那儿不配得到尊重。”

“但钱可以。”风从帐篷边角漫进来,带着草木的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甚至有钱还不会被强制去相亲,我可以证明,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不需要靠山,我可以成为自己的靠山。”

“小穗,”优子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的山,不是变成多有钱,而是拥有健康的身体,能让你变得开心的小目标,还有知足常乐的心态。”她娓娓道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地产大亨,很有钱,他想聘我做他的终身保健医生,给我开很高很高的薪水,可我拒绝了,我喜欢四处云游行医,不喜欢困在一个笼子里,我会变有钱,但也失去了我最看重的自由。”

“那个大亨为了挽留我,说了很多在大城市的好处,说只要我留下来,就可以拥有名誉、社会地位,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钱。可我,终究会去天上云游的,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连自由都不属于我,没有自由,我的心情会不好,心情不好身体就垮了,那么多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问他,你挣了很多钱之后呢,打算怎么过?他说,等再赚多点儿,他就找个山区养老,我说,不好意思,你需要赚很多钱才能过上的日子,我已经过上了,我俩啊,殊途同归,他就笑了。”

“钱呢,只要可以满足你体面地活着,实际就已经足够了,在那种动不动就拿金钱衡量一切的环境里,慢慢地,人的心也会动摇的,我可不愿自己变成势利眼,变得唯利是图,最终,失去自我。”

“优子阿奶,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那个地产大亨后来有去山里养老吗?”禾穗问。

“他啊,”优子轻轻摇头,“不会去的,实际上也确实没去成,那只是他幻想的一个梦罢了。去年春节,他还差人给我送来不少礼品,听闻现在他是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因为常年不在家,妻子要和他闹离婚,现在正为孩子的抚养权发愁呢,他确实变得更有钱了,可那些钱只是数字而已。他没有了健康、没有自由,甚至妻离子散,连家都没了,更别说去山里养老了,活了大半辈子,不过是金钱的奴隶而已。”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吗?”禾穗依然望着星空。

“我觉得,有点小钱,算是好东西,可多了,就未必是好东西了,你的心性会因为钱而改变,你也会同时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这可是非常可怕的哟!”优子说。

禾穗转头看向优子:“感知幸福的能力?”

“就像刚刚勤惠说的,收集‘幸福瞬间’的能力。”优子看着她,“我们的身体啊,就像一个收集碎片的容器。好多人觉得,幸福快乐,是有钱以后才能想的事,等财富自由了,功成名就了,才有资格谈幸福,普通人哪有什么幸福可收集的?那是他们把幸福的门槛,抬得太高了,我倒不这么认为,也许,目前你是个平凡的人,但你更具备感受幸福的能力,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你俩,你们每天会因为喝到水而感到开心吗?会因为每天自由地在路上走,可以晒到阳光,自在地呼吸,感到幸福吗?”

“你不会,因为这些事,真的太普通、太让人习以为常了,你可能认为,如果某天吃着大餐、穿上名牌、从有花园的别墅里醒来,那样的生活才算幸福,可是那些人,他们会感知到幸福吗?”

“他们啊,对那些事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圈层里,周围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他已经看不到普通的生活了,也看不到生活里细枝末节的感动,这些你认为得到了就会变幸福的人,在得到之后,并不会认为那是最好的,而人丧失幸福能力的开始,就是对周围的事情开始习以为常。”

“如果你是一个残疾人的话,你当然会为每天能自由自在地走路,感觉到深刻的幸福,如果你生活在战乱动荡的国家,你也会......所以,幸福来自于稀缺性和不可获得。”

“因为不可获得,或者不那么容易拥有,人才会觉得那个东西是你终生向往的,但如果真有一天得到了,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又会觉得索然无味,又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嘛,你就会向往一个更‘无法去到的地方’,觉得在那儿的生活,才叫幸福,却习以为常的,把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全都归为‘普通’。”

“人呢,是很难对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事物感到幸福和向往的,那是因为,人一旦得到,就会觉得,这是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感激呢,”

“但恰恰如此,你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收获幸福的能力,”

优子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禾穗和苏勤惠:“这世界上很多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健全的,你在起跑线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了,但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幸运。”

禾穗微微怔住。

她总以为自己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同,可在这件事上,她和芸荟众生,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蜷了蜷脚趾。

手指尖的温度、脚趾碰到毯子的触感、呼吸经过胸腔时,细微的起伏。

像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感知到它们存在。

她忽然想起,也是直到近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才重新意识到,健康原来不是理所当然。

优子的声音在夜色里继续响起:“小有成就的人,会羡慕事业到达顶峰的,事业成功的人,会羡慕家庭美满的,家庭幸福的呢,又会羡慕能在事业上闯出片天的。”

她笑了笑,语气淡然:“羡慕和欲望,原本就是个圈,绕来绕去,所以什么才是好的活法儿,是没法定论的事儿,”

“可是,当你开始感知这个世界,察觉到你身上没有发现的好,就是变得幸福的开始。”

风轻轻刮过叶子,山下的村落散着零星灯火,有几处人家的狗在吠。

优子的话好像天外音。

“人活着,不在于什么都要抓在手里,而在于,你能从一个看起来还不够好、不够闪耀的生活里,挖掘出那些微小而闪耀的幸福瞬间。”

“坐在一片蓝天下看云,吃到一顿可口的美食,看到亲手种植的植物开花,抚摸可爱的小狗......”

她偏过头,望向帐篷外的夜色。

“把这些短短的幸福收集起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吗?”

“所以,等老了你才会知道,别人的眼光、伟岸的名声、金钱与财富,那些都是虚无的。”

“真正不能被舍弃的,其实一直都藏在你的心里,只不过,有人发现早,有人发现的晚罢了。”

星子缓缓流转,在天幕连成静谧浩瀚的银河。

优子苍老平静的声音,带着岁月淘洗过的温柔,缓缓落下:

“趁还活着,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别怕受伤,别怕经历。人生所有经历,都是在收集人生碎片的过程,”

“悲伤也好,幸福也好,你必然会从中感悟到什么……”

“那些感悟,才是最珍贵的,人活着啊,重要的不是过往,也不是以后,是眼下的这一刻。无数个这样的‘此刻’,才一点点地,拼成了完整的你。”

那一夜,对于禾穗和苏勤惠来说——

是个明亮的夜晚。

后来,她们又聊了很多,聊过去,聊伤痕,再聊聊以后。

聊身旁的一棵年纪不明貌似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聊头顶亿万年前的一颗星。

人,多渺小啊。

声音落下帷幕时。

天幕出现了澄澈的光。

太阳快出生了。

苏勤惠说,现在她很喜欢那句话,“又是崭新美好的一天!”

禾穗想起盛夏小屋里,优子用毛笔字写得那幅字:

日日是新日。

“原来太阳每天出生,都这么慢啊。”

半明半昧的山顶,三团影子贴在一起。

上面三颗脑袋,下面是毯子形状,中间的脑袋传来禾穗的声音。

“等一等咯。”左边的影子动了动,传来优子的声音。

“会有人每天替太阳庆生嘛?”还是中间那颗脑袋。

“为了庆祝,太阳今天照常出生,”右边的脑袋笑着晃了晃,“我们下山后吃雪霞羹吧!”

“又是吃啊!”

“哈哈哈哈哈哈......”

***

今日,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