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有些无措,“要不这样,”祝眠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她别哭了,可她好像看见他就哭,只好轻声哄道:“你告诉我住哪儿,我让阿孃把送你回.....”
话没说完。
禾穗忽然踉跄着向前一步,然后,整个人不管不顾地、直直地扑了过来——
她张开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像刚刚圈紧那只小猫那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他是这片令人心慌的黑暗与眩晕中,唯一温暖的归处。
祝眠生整个人怔住。她环得很紧,脸颊滚烫,身体细细地发着抖,生怕松开手,他就会重新散进夜色里。
她的脑袋陷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鼻尖下意识地翕动,闻到了熟悉而好闻的、太阳晒过棉絮的味道。
然后紧紧闭上眼睛,拜托了……
请让这个梦再久些吧。
让梦里那个她最爱的人,别那么快消失......
......
禾穗六岁以前,是外公带大的。那时父母都忙,外公家住在乡下,有自己的土地。
禾穗出生时,外公已经快七十岁了,他养育了四个儿女,平时喜欢种菜、养花,总是笑呵呵的,眼睛里好像有数不完的星星。
外公家的衣服、被子总晒在太阳底下,小禾穗最喜欢躲进晾在绳子上的被单里,和外公玩捉迷藏。有时,外公会把长长的被单系在树干上,将小小的她抱进去,单子包着她,像温柔的茧。
外公拉起被另一头,轻悠悠地晃,像晃秋千。
晃啊,晃啊。
从她刚学会走路,晃到了扎起羊角辫。
幼儿园回家的那条路上,外公布满老茧的大手,总会紧紧牵着她,他们去家附近的野草地“丛林探险”,拿绑着塑料袋的线“放风筝”。
那时,小禾穗总喜欢把土捏成的“排骨”和石头拌在一起,对他说:“外公,请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外公每次都哈哈大笑,很捧场的“吃光”满盘,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夸奖:“做的真好。”
“外公最喜欢吃乖乖做的菜了。”
后来上小学,她被徐贤接去城里。徐贤在当地的通讯公司做营销员,全城的跑,推销安装一部有线电话,提成五十元。
父亲游手好闲,却做着发财梦,偶尔做工拿到闲钱,就去买彩票。
徐贤和他过不下去,提出了离婚。
禾穗觉得,当时徐贤应该是很爱自己的。
徐贤没有要男人的钱,只要了禾穗。
她要求男人每个月给女儿打三百块生活费,后来徐贤同禾穗提起,法院调解的时候,女法官说徐贤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问男人有没有想过多给孩子些生活费。
即使在十几年前,三百块钱,维持基本生活开销和学费,也是极为艰难的。
徐贤告诉禾穗:“你爸当时就说,给她们钱还不如买彩票。”
离婚后,禾穗跟着徐贤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里,分吃着小铁锅煮的方便面,锅里通常只放了一个煎蛋。
小禾穗总会说:“妈妈我吃不下。”
徐贤便说:“那我们玩猜拳,谁输了,就吃一口。”
“石头剪刀布......”
母女俩的声音响在地下室里,禾穗这辈子都记得当年地下室里泡面的味道,也记得她们一人一口咬着煎蛋,但谁都不肯吃多。
后来,吃过了许多更好吃的东西,可童年里的那碗面和煎蛋,却是禾穗曾经吃过的,最最美味的东西。
写完作业后,小禾穗总爱搬来小板凳,再踩到桌子上,趴在地下室的那条窄窄的通风口旁,看来来往往行人的脚。
路过的,有穿皮鞋的、穿高跟鞋、球鞋、运动鞋......
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有双咖啡色、坡跟、前边有蝴蝶的鞋子出现时,就是妈妈回来了!
她会很快从桌上跳下来,然后打开门,飞快跑出去,即使陈旧老小区的楼道里,没有灯光,很黑,可她的心却是明亮的。
那时的禾穗唯一能抓住的幸福,就是妈妈回家的时候。
可是,后来,徐贤回来的次数变少了,有时候是一周三次,有时是两次。
徐贤给她的零花钱变多了。
她说:“你喜欢吃什么,就去吃,晚上别等妈妈了。”
“下次妈妈回家,给你带麦当劳。”
小禾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她给自己定闹钟,早上醒了就穿好衣服,然后戴着红领巾去学校,她胸前永远挂着条用蓝色线绳穿起的钥匙。
妈妈今天没回家,可能明天就回来了,每天放学最有盼头的事,就是看看门口有没有妈妈的鞋子。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段时间,徐贤来接她,说要搬去新家。
那个新家比地下室大很多,很好,可在新家的日子,禾穗却是最压抑的,有次过年回姥姥家,亲戚们知道徐贤再婚,四十岁又怀了孩子,都在说徐贤不容易。
“小穗呀,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妈妈,你看她为了你,受了多少罪。”
“你妈妈再婚,都是为了养活你,你以后可不要跟她置气啊!”
“你妈真是命苦,你那个新爸脾气也不好,怎么又嫁给了这种人,你以后得对你妈好点,她说什么你都得听,知道吗?”
小禾穗乖乖听着亲戚们的叮嘱,沉默地点着头。
那时,只有外公注意到她的穗穗,眼神里是没有光的。
“乖乖,”
外公轻声唤她小名,当时外公刚出院,身体羸弱,声音也细细的。
他朝禾穗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把她轻轻揽到怀里,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般的气息,温暖而踏实:“别听你姨妈舅舅的,我的乖乖,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想外公了,就回来......”
“在外公这儿啊,你永远都有个家。”
......
***
“阿奶!阿奶!”
“叫魂儿呢?慌里慌张的,跟个小炮仗似的!”椿谣阿奶正坐在自家小院摘韭菜苗儿。
碧绿的韭菜苗儿一根根理好,搁在小竹匾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祝小虎从外头“噔噔噔”跑进来,冲到阿奶面前,跟发现了天大情报似的吆喝:“我哥!我看见我哥啦!”
“看到你哥有啥稀奇的,大惊小怪,”椿谣奶眼皮都没抬,“做人呀,得稳重点儿,你看你阿奶我,做啥子事,都讲究个不慌不......”
“我看到我哥,他背回来个女人!”
“啥?!!”
椿谣奶大吼了声,整个人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阿奶,”祝小虎眨眨眼看她:“你不是说,做人得稳重点儿嘛?”
“哎呦,”椿谣奶也顾不上韭菜了,“你在哪儿看到的?”
“都快到咱家门口啦!”祝小虎小手朝外头一指。
椿谣奶赶紧跟上他,轻手轻脚挪到小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瞅——嘿,还真是!
“我的老天奶……这是谁家姑娘啊?”
远远地,只见祝眠生背上稳稳背着个女人。
他肩宽腿长,衬得女人看起来跟只猫大似的,软软地耷拉着两条细胳膊,脸埋在他肩颈处,看不真切。
椿谣奶再细看,他孙子胸前还挎着个背包,拉链没拉严,里头探出墩宝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小虎说:“你不是想给我哥找朋友吗?怕我哥老了嫁不出去,这不,我哥立马给你捡回来个老伴儿!”
“净胡说!”椿谣阿奶敲了敲祝小虎的脑瓜,“朋友是说捡就捡的嘛......”
十多米外。
禾穗醉得晕晕乎乎,抓着他衣领喊着:“外公、外公......”
刚刚在书屋,这家伙冲过来抱住自己时,祝眠生就听见她只重复这俩字。
搞得他不知生气还是该笑,是不是自己才过三十的年纪,就变沧桑了,再次见面就被人抬了辈分。在书屋里,那道身影转过来时,祝眠生有一瞬间竟没有认出她。
小姑娘长高了,眉眼褪去了稚气,五官出落的更精致,脸红时还是习惯下意识抿住唇。
这让祝眠生想起高二的时候,那会儿除了课业,他还要准备noi竞赛。班主任对他寄予厚望,学校把他成当招牌,同学看他时,目光里总带着点敬畏和距离。表彰一次次落到他头上,可越这样,他越像被其他人隔在外面。
男生们觉得他“太标准答案”,女生们远远讨论他,他被许多人看见,却很少有人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有次化学实验课,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他原本想和班里的男生组队,却在教室门口,听到他们说:
“别叫他了吧,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让大神来我们组,我们就是他的陪衬。”
那个周末,他在图书室待了一下午,阅览室很空,他坐在墙角,摊开竞赛题,看了很久,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情莫名有些失落和烦躁,干脆合上资料,找了本书看。
书名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讲人怎么和周围相处的。
当时书里夹了张空白的借阅卡,边角压得微微起皱。祝眠生盯着那片空白好半天,翻到背面,在上头用英文写了句自我调侃的话:“我似乎总在正确的位置上,却很少在谁的身边。”
写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太矫情了。
于是合上书,塞回架子。
后面的日子,他忙着应对考试和训练,几乎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某个傍晚,他又去图书室查资料,路过那排书架时,不知怎么,想起了那本书。
心血来潮翻了翻,那张借阅卡竟多了条回复,对方也用的英文,笔迹很可爱,写的是:“能站在正确位置的人,迟早也会遇到对的人。”
接下去好几个周末,他照常去图书室准备noi。其实,他也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来,只是少年人的好奇心很单纯,也很执拗。
他很幸运地等到了那个给他鼓励的人。女孩个子小小的,校服外套穿得规规矩矩,高马尾随着她走路,扬起又落下,进来后,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本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好,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才翻出里面的卡片。
也就是她侧过脸的那一瞬,祝眠生忽然想起来了。
是初中部的那个女生。
教物理的老师有次嗓子发炎,叫他去初中班代讲半堂课,他抱着卷子进门时,下头有不少人开始起哄,他没太关注,认真地讲解着月考题,直到老师点了两个女生的名字。
他抬眼看去,很快注意到第二排靠墙的女孩子。
皮肤白白的,甚至有些晃眼,被点名后她立刻乖乖坐好,慌张的眼睛像被抓包的小鹿,脸红得厉害。
祝眠生当时只觉得她有些特别。
还挺,可爱。
此刻,女生似乎发现了他新夹进去的回复,明显怔了怔,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盯着那行字,把下巴往校服领口藏了藏。
可那点开心根本藏不住。
低头时,她肩膀轻轻缩了下,笑容落进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像是那段孤独落寞的时光里,不小心掉进他生活的糖。
只是没过多久,他得到陈莉蓉去世的消息。
母亲葬礼结束,他坐火车返回学校,加上noi竞赛和各科考试要准备,那时候,他并没有恋爱的打算。
背上的人动了动,呜咽了声。
少年时的记忆融进眼前昏暗的小路,她额头轻轻蹭过他肩侧,声音含混不清。
他停了一瞬,低声问:“难受?”
她没答,只把他衣襟攥得更紧,像困在某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阿奶?”
快走到家门口,祝眠生瞅见了院子里鬼鬼祟祟探出的两颗脑袋。
“咦?”
随着距离拉近,祝小虎似乎认出了啥,他踮起脚,凑到椿谣奶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奶……我哥捡回来的,怎么那么像……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呀?”
“小禾姑娘?”椿谣奶的眼睛蹭地亮了,抬脚跨出院门。
祝眠生见阿奶迎出来,松了口气:“阿奶,这姑娘你知不知道住哪里?”
椿谣奶抬手,轻轻扒开禾穗的头发,这下瞧了个真切,禾穗红着脸,闭着眼,睡得昏天黑地。
“这个是......”
祝眠生:“你要知道,我现在把人送回去。”
椿谣奶没回话,手却已经帮着托了托禾穗下滑的身子,顺势推着他往院里走,“哎呦,这大晚上的,天凉露重,着凉了可不行哟!怎么弄了满身酒味儿呀……”
“阿奶,你知不知道?”
椿谣奶回头质问他:“你是不是跟人家喝酒啦?!”
“没有。”
祝眠生边走解释:“我在书屋看到时,就已经这样儿了。”
“哎呦!这小姑娘醉得可不轻哟!”椿谣奶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大半夜的,遇到危险可咋办啊,快放我屋头去,我帮她醒醒酒!”
祝小虎正要张嘴说点儿啥,就被椿谣奶推去厨房:“吃你的西瓜去!”
祝小虎瞅见阿奶给自己使眼色,似懂非懂。
他还想去看小禾姐姐,正要跟着往阿奶屋里蹭,身后忽然传来“铛”的声响。
有颗小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他家院门的铁锁上。
祝小虎回过头,瞅见李想和蒋青正蹲在大树底下,拼命冲他招手。
祝小虎立马将手背在身后头,跟个小大人儿似的,步伐“稳重”地走过去:“你们俩来干啥?”
蒋青前头的刘海儿被他妈修成了桃心,后边还留了撮小辫子,古灵精怪的。
蒋青说:“我们来找你玩儿啊!”
李想的皮肤很黑,村里的人都爱开玩笑说他是非洲小孩儿,笑起来,还缺颗门牙。
“上次你带出来的游戏机真好玩儿,”李想说话直漏风:“我们还能玩嘛?”
“这个嘛......”
“小虎,求求你啦,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你让我们玩会儿吧!”蒋青从裤兜掏了副弹弓出来:“这是我小哥给我做的,借给你玩儿!”
祝小虎想了想,收下弹弓:“游戏机在我哥屋里,他刚刚回来了。”
蒋青立马问:“那你能不能让你哥借我们?”
“不行。”
“为啥呀?”
“我哥不许我打游戏,上次我是偷偷拿出来的,不能让我哥和我阿奶知道。”
蒋青和李想恋恋不舍:“小虎大哥!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小虎大哥,你想想办法嘛!”
祝小虎被晃着胳膊,陶醉在一声声大哥里,他故作沉稳地思考了下:“那我想想办法吧。”
“耶!”
蒋青和李想激动地跳起来,给了祝小虎个大大的拥抱!
***
椿谣阿奶卧房内。
椿谣将床上的腊梅花薄被掀开,枕头垫高,弄得舒舒服服的:“来,让小禾躺这儿。”
“小he?”
椿谣奶动作顿住:“我是说......软和,躺这儿软和!”
等禾穗被安置好,椿谣奶又指挥自家孙子:“这喝醉的人呐,容易吐,你拿个盆,就在这儿等着。”
祝眠生不解:“等什么。”
“等着她吐啊。”
椿谣奶说完,便要往外走,祝眠生拉住她,“阿奶,我不能留这儿吧?”
“那你不在这儿,谁在啊,人家是你背回来的,你是指望你八十三岁的阿奶照顾,还是你六岁的阿弟啊?”
“我是说万一人醒了,被我吓到怎么办?”
椿谣阿奶凑近孙子,眨眨眼:“你嫌自个儿长得丑啊?”
祝眠生:“……”
“哎呀,醉成这样,哪有那么快醒,我得去厨房弄点吃的去,再熬碗醒酒汤,”椿谣奶拍了拍手:“对!用咱家最好的百花蜜,再放点葛花!”
没过半会儿功夫,椿谣奶又拐了回来,笑眯眯地递来只搪瓷盆:“记得,端着盆儿,就在这儿等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