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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古代权谋1

绿栀早上起的时候, 听琢月说外面又下雪了。

屋子里此时烧的是银骨炭,青铜鎏金方炉上不见袅袅烟火,只温温暖意在室内弥漫。

但琢月还是给她拿了件素青雪裘披在身上, 毕竟一个月前这主子刚大病一场, 当日大渐弥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后面缓过来了,可也使得人越发小心。

“今日雪大,郡主那边怕是又要借口逃学了。”

丹朱肩上落着雪花进来,热水盆里水汽蒸腾, 她把手里的物什放在架子上,才笑着小声说了句。

绿栀刚睡醒还有些慵懒,闻言只小小打了个哈欠,随意让小丫头拉扯着去洗漱,一双削葱般的惨白指尖在略微烫热的黄铜水盆里敷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血色,显然是这具身体体质血亏的根症。

洗漱之后丹朱又递过来一个掐丝珐琅暖手炉。

绿栀乖乖捧着手炉坐在梳妆台前,神情微微倦怠。

春困秋乏夏打盹, 睡不醒的冬三月, 更何况她这还多一条打娘胎里带来的体弱、气虚、精神不济。

绿栀任背后的小丫头梳理那一头及腰的黑发, 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

这镜子显然已是经过细细打磨后的精品,虽稍显昏黄模糊,但也能照出人七八分的模样。

棱花镜中是一张十三四岁的少女脸庞, 似娇花照水, 犹春雾动人,眉眼楚楚, 面如含玉, 让人一见生怜。

即使稍显稚嫩, 但已经能依稀窥见未来成人时的西子美态。

绿栀托腮, 视线穿过眼前这女孩儿,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又一个世界。

就算她早已经习惯,可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生出几分困惑,这种毫无止境的时光、周而复始的穿越、各种各样的人生……是如何开始,又何时会结束。

但那些记忆,却一直雾里看花,总是暗淡的隐藏在脑海深处,触不可得。

所以她从不回头,永远向前。

这一次,她姓杨,双名婉瑜。

杨婉瑜是晋安郡主一表三千里的堂亲,父母双亡,只弥留之际把她托孤于驸马爷照顾。

虽然后来驸马因贪污扩田被砍头,但总是跟她这个小女孩无关,昭阳长公主也不介意多养一个亡夫的远房亲戚,于是把她留在公主府,顺便做了自己女儿的伴读。

但伴读对杨婉瑜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名头,晋安郡主生性活泼好动,从小就是京都皇城里打马横街的霸王,最喜欢呼风唤雨的胡闹,哪里看得上日日药罐子伴着长大的杨婉瑜,日常在府里遇见也只不得已时才打几分交道。

杨婉瑜寄人篱下,又因为身体病弱无法跟郡主亲近,随着时日渐长,原本便内向的性格越发敏感怯弱,连带着对自己也有些厌弃。

直到立冬后的那场暴雪,这具单薄脆弱的身体经过一场风寒侵体的病症,再次醒来就是绿栀了。

丹朱帮她梳妆完毕后,琢月刚好把早点端过来。

这两个姑娘都是公主府大管家指下来的。公主府的一切用度礼仪都形同宫内,杨婉瑜自己幼时的奶娘和丫鬟便是因为不会宫中礼仪被踢到外院做洒扫奴婢。昭阳长公主的府邸占地两条街,奴仆千百,往日她不注意,根本不会遇到故人。

琢月今年十九岁,丹朱十五岁。尽管这两个丫头都是半路跟来的,但她们主仆之间关系处的还算融洽。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杨婉瑜小女孩心性,平日里除了需要多煮一些汤药外,一向内敛乖巧,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对下人也诸多友善。

而且古代宫廷大家族洗脑教育下的奴才,哪有那么多敢爬到主人头上耀武扬威的恶仆恶婢。

杨婉瑜因为身体原因,饮食一向清淡,胃口也小的跟猫儿一样,绿栀不过多吃了两口就感觉到胃腹微涨。

她停下筷箸,稍稍休息了下,便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像个蚕蛹一般领着丫鬟出去了。

今天雪大,按常理来说,晋安郡主必是要逃课的。

但对于杨婉瑜,不管郡主是否上课,她这个伴读都要按时去寻她请示。

一行人行过长长的走廊,鹅毛飞雪穿过雕廊画柱,在庭院幽深之间簌簌而落。

绿栀把南瓜形状的暖手炉拢在衣袖里,厚厚的雪裘把脖子耳朵全部罩住,但依然逃不过寒意丝丝入侵。

走过圆拱形的二道门,来到一个红墙绿瓦的豪华殿院,东厢阁的门还关着,门外守着的众多奴仆已经全部站成雪人。

绿栀微微见礼之后才进去,房间里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一应摆设繁琐华丽,鎏金凤灯把室内照得通亮,地龙烧开的暖意铺面而来,冷热交替下让她先生生打了个颤栗。

自驸马死了之后,昭阳长公主日常宿在宫中,整个公主府便仅留下十三四岁的郡主。

这女孩儿生的天潢贵胄,又少有人管教,平常睡到日上三竿,晾着一众老师是常事。

绿栀像往常一样在外间等了会儿,静待至过了辰时,郡主再不出来,她便可以结束今天的工作,去书房读书或者回自己院里休息。

却不想今日突然被叫了进去。

內间暖意更胜,香炉里透着清淡的沉香,温暖如春,舒雅慵懒。

女子闺房的纱幔还未拢起,只里面透着亮光。

绿栀一手撩开纱幔进去,一张结构精巧、装饰华美的大床,豆蔻少女正趴在轻薄柔软的锦丝绸被上悠闲的晃着粉嫩的脚,丝绸的睡裤叠落下来,露出一双纤细光洁的小腿。

“郡主?”

床上晋安郡主赵茯锦听到动静,探出脑袋,容色艶丽的一张精致脸蛋,桃腮泛红,檀口粉嫩。

她看了眼绿栀,纤白的手指头伸出来勾了勾,说:“婉瑜,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绿栀挑眉,看着少女神神秘秘的,一张粉扑扑的姝色面容。

杨婉瑜跟这郡主虽然一起长大许多年,但一直是泛泛之交,绿栀来的这一月更是只见过几面,此时她做这般亲密姿态,少说不得有些猫腻在里面。

绿栀问:“什么?”

“你先过来,”赵茯锦在床上让了让位置,伸手把她拉过来,“我昨天从舅舅那里顺来的,他不知道。”

绿栀被迫拉着跟女孩头凑着头,看她从被子一角抽出一本书来,蓝黑色的封面,上提五字小楷,《鸳鸯秘戏图》。

“你猜这是什么?”赵茯锦用气声小声问她,一双黑溜溜的眼珠转的无比灵动。

绿栀一眼便认出来,面上未动,心中却倏尔轻笑。

原来是这种书,怪不得这女孩儿突然把她叫进来。只怕是她看的好奇,又找不到人分享,思来想去整个公主府也就与她同龄的杨婉瑜合适谈论。

赵茯锦看绿栀不说话,只当她什么都不懂,强压着心内莫名的兴奋,先故作高深的说了句:“舅舅不学好。”

她说的舅舅自然就是当今的皇帝,如今已经过了弱冠之年的燕国之主。

赵茯锦说完便把这书推给绿栀,黑黢黢的眸子闪烁,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兀自示意她打开。

绿栀从善如流,抬起纤白如玉的手指翻开,开篇第一页还算矜持,只细绘画出一片春深庭院,再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对男女相拥的模样,旁边还题了一首姿态风流的酸诗。

“你看过了?”绿栀没继续往下翻,只转过头问她。

或许是因为自觉干了不好的事,两个人离的很近,彼此轻软的鼻息都微微落在对方细嫩的皮肤上,超出往常的亲密。

赵茯锦鸦羽般的浓密睫毛忽闪抖动,小声说:“才看了几页。”

绿栀问:“好看吗?”

赵茯锦一怔,她原本以为一向胆小如鼠的杨婉瑜看见这种书会紧张羞怯,没想到竟然还会问自己好看吗?

小郡主瞥眼,看到绿栀肤白似雪的脸蛋,柳眉杏眼,唇色清淡,此时因为室内炉火旺盛,她又没有脱去厚厚的防寒裙衣,所以双颊映出几分不健康的绯色,艶丽无瑕。

绿栀直直的与她对视,双眸澄澈。

赵茯锦在那目光下慢慢鼓起脸蛋,突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把书从她手里抽了回去,胡乱说道:“还行吧,一般。”

绿栀哦了声,说:“一般我就不看了。”

赵茯锦抿唇皱眉,这跟她想的可不一样,这可是春宫图哎!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就算不羞怯窘迫,可也不应该这么平淡吧?

“你……你是不是没看懂?”赵茯锦瞪着眼睛,似乎以为她没理解,再次微微低下头,鬼鬼祟祟的贴在她耳朵上,说:“这是那种书,成亲,洞房,那种,你不好奇吗?”

成亲、洞房、那种,这六个字她说的很小声。

绿栀抬起肩膀蹭了蹭被她吹的有些痒的耳朵,而后抬起眼睑,两个人离的很近,她能看见对面这女孩儿掩在眼底的羞涩和兴奋,睡裙中衣露出来的脖颈细嫩柔软。

豆蔻年华的少女怀春,无论平日里如何猫憎狗厌,在这种时候也全都变成了可爱香软,更何况还是个颜值这般绚丽的女孩儿。

但绿栀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就是男人和女人行房事生小孩,有什么好奇的。”

赵茯锦抿了下唇,看她态度坦然,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她转了下眼珠,最终还是认定杨婉瑜这个呆子肯定啥都不懂,说什么行房事生小孩,估计也就只认识字,其实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郡主哎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绿栀,片刻后突然凑过来,柔软的嘴唇在绿栀脸上快速的碰了一下,自以为下了个重爆炸弹:“里面画的是这个,懂了吧?!”

绿栀一愣,转过头看着小郡主强掩害羞但又想看她反应的认真神色,不由的轻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赵茯锦被她笑的脸蛋发红,半晌后竟然生出几分恼怒,猛的把推了出去:“你不看算了!”

绿栀自然是顺着她的力道从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的褶皱,想了想,又说:“你有空还是把书偷偷放回去,留你这要是被长公主发现,她要打你掌心的。”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赵茯锦神经大条惯了,也没去想她的变化,只哼了声,撅起嘴巴:“我娘太烦了,舅舅可以看,我看就不行!”

话虽这样讲,但她还是小心的把书卷了卷,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在四周寻找藏匿的地方。

绿栀看她那模样,伸手把书拿过来,掂了掂脚,放到了床上面精致的镂花木架之间的缝隙里。

赵茯锦从床上下来,踩着绣鞋蹦了两下:“看不见了。”

然后把目光落在绿栀身上,皱着眉问:“你怎么长得,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还能长这么高?”

绿栀笑了下:“你要是不挑食长的比我高。快起吧,等会去书房上课,长公主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可小心点别触霉头。”

赵茯锦自然不会老老实实起床去上课,只是重新躺在床上哀嚎了一声:“唉,我娘怎么总是心情不好!”

作者有话说:

病西子VS小霸王?

不要崩人设!不要崩人设!不要崩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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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古代权谋2

杨婉瑜印象里的昭阳长公主赵玉仪是一位雍容华贵至极, 盛气威严深重的上位者,她在公主府待了七八年,每次面见这位女主人时依然会止不住的紧张胆怯。

也好在长公主因日常处理政务常驻宫内, 她们接触并不频繁。

绿栀来到这里一个月, 也只见过两次这位高高在上的燕国无冕之主。

如今她处在一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世人认知里皆是天圆地方,最远不过北疆匈奴、南域海境,而这平原天下则以赵氏开国,立燕至今已二百余载。

历史轮回, 兴衰更迭,燕国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盛世繁华早已经过去,在经过朱正平叛、匈奴入侵、宦官乱政等一系列动荡之后,国祚由盛渐衰,朝政混乱,人心浮躁。

而皇室里,自如今的恒宁皇帝往上三代, 赵氏一族都是人员凋零, 到了先皇, 上面只有一位赵氏皇叔,而他自己膝下五个儿子,前四个都早早夭折, 公主也只活了一位, 便是如今的昭阳长公主赵玉仪。长公主年愈十三,先皇后宫里才又有一子诞生, 此后五年, 幼帝登位, 擢号恒宁皇帝。

先帝弥留之际, 便封赵玉仪这位皇室唯一的女儿为昭阳长公主,阶同丞相,位至监国。

时至今日,原本的幼帝已经年过二十,但国中朝政、奏章审阅、权利调制依然由昭阳长公主拟定拿捏,甚至连日常起居都常据宫中,俨然是燕国的隐形帝王。

绿栀前几日便听说了朝臣长坐殿前痛斥公主专政霸权之事,已经耄耋之态的原太仆寺大夫情绪激动之下一头撞死在兴平殿的盘龙柱上,又有朝中二十多位大臣联名上书,恳求公主让权,皇帝亲政。

事态严重,人人都以为会震动朝纲,就算无法一击必中,也能震慑昭阳一二。

不过结果并不如人愿,先不说如今的皇帝对自己亲姐姐的信任和对政权的不喜,赵玉仪如今三十有三,监国近二十年,此间争斗,如力杀蛮将蒋方、血洗定远侯府,甚至被迫嫁人生女、驸马乱政惨死、经年不断的暗杀等等行径,早已经成长为一位成熟练达的顶级政客,而不是世人所想的普通妇孺。

血溅三尺的让权风波不过三日,殿中那场献祭般的“义举”便已经被人遗忘的干净。

但想来,无论如何,被众人围歼的昭阳长公主心情都不会太好。

而赵茯锦,这位昭阳长公主的独女,如今皇室血脉中唯一接近正统并被皇帝亲自更姓,由杨易赵,纳入了皇家族谱的晋阳郡主,大早上的在床上看了几页春宫图,又懒洋洋的赖了会儿床,这才不情不愿的在一众婢女仆人的伺候下更衣吃饭。

毕竟长公主虽然日常忙于朝政,对她陪伴不多,但公主府上下千百奴仆,她对于自己女儿的成长随时都可犹如亲见。

赵茯锦跟她母亲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早摸清楚公主的脾气,平日里母亲定不会记得挂念她,也就只有这种风霜雨雪的异常气候才会询问一二。

既如此,自然是要在这种时候更勤恳一些,这样才好让下面的人对上有个交代不是?

饭毕之后,小郡主穿着一袭缕金百蝶穿花的石榴色劲衣红装,风一般的从东苑跑到北苑的书房,丝毫不管后面拿着狐裘披风紧跟不舍的奶娘,当然也不会顾忌缓缓步行的绿栀。

公主府内自然有人在日常行走的路上不断清理积雪,但大雪未停,石板路总是有些滑的,绿栀在丫鬟的帮助下走的十分小心平稳。

到了书房,原少傅大人萧诤言已在室内等候多时,他是当年涉及定远侯府造反案件的幸存者,罢官之后被昭阳长公主一力保下,甚至还把他留在府内做了赵茯锦的教书先生。

绿栀朝这位在案前静坐的美鬓凤目、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拜行师礼后才慢慢走到书房内的后座。

萧诤言作为曾经的从一品少傅在公主府任职并不是秘密,外界不知道多少人盛传他是昭阳长公主的面首禁脔,甚至还猜测过他才是晋安郡主的生身父亲,言辞凿凿之下,又为淫威盛重的长公主增添一笔浓墨重彩的桃色密闻。

不过就绿栀的短短几次接触,倒觉得他高节清风,和长公主应该是真真切切的无关风月,惺惺相惜,小郡主对他也怀有师生之间的儒慕,各方都没有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心生芥蒂。

偌大的书房只绿栀和赵茯锦两位学生,但萧诤言依然尽心尽力。

他是一位几近全才的老师,君子六艺尽在一身,今日他讲的是“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主道知人,臣道知事”。

这是一以贯之的王者之道,上位者学术。

按时下风气来说,这并不是杨婉瑜应该学习的东西。绿栀也是在记忆里知道,教习之初,萧诤言便对她有几分犹豫,还是长公主毫不在意的一手按下,她才能跟赵茯锦一同在这上课。

除此之外,小郡主还要学习琴棋书画,礼射御数。

但晋安郡主从小便撒野惯了,最不喜欢读书习字,弹琴画画,只喜欢招猫逗狗,仗势欺人,最多对跑马射箭有点兴趣。

下午萧诤言教围棋,一番谆谆讲解演示之后,便下手亲自摆了一盘残局让赵茯锦去解。

小郡主苦思冥想,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她性子又急,面对萧诤言丝毫没有作为学子该有的谦逊尊师可言,径自好一番胡搅蛮缠的悔棋跳脚。

萧诤言教了她好几年,自然清楚她的脾气,如此这般也不生气,拦住她左右乱动的手,正打算坦言告知,就看见了后面安静坐着的绿栀。

他教了赵茯锦几年,便教了杨婉瑜几年,很早便知道这女孩身子弱不禁风,性格胆小怯弱,虽然平日里读书也算得上用功,但话寡内敛的很,又有一层驸马的尴尬关系,对比着性子跳脱的郡主,少不得让人忽视。

不过此时看少女裹着白色毛绒衣领的雪肤细颜,眉眼沉静,举止乖巧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把她招过来:“婉瑜,你也过来看看。”

绿栀延续杨婉瑜的日常习惯,正把自己当这个书房的透明人自顾自的看棋经,闻言慢慢抬起眼睑。

赵茯锦特别没有形象的半趴在棋盘上,一只脚支地,一只脚翘起。她是小火炉的体质,身上穿的绸质红衫轻薄,服帖的勾勒出一身纤背细腰,此时回首看她,纤白如玉的手指托腮之上,满身绫罗绸缎、金铛玉珠丝毫没把人压下去,反而更显的她容颜明艳动人。

小郡主看着绿栀,意味不明的勾了下唇角,眼中带了点恶意。

绿栀神情未变,随即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

木画紫檀棋盘上泾渭分明,白玉黑石参差错落。

“你来,”萧诤言伸出手指向棋盘,声音温和,“这盘残局,如果你是茯锦,你会如何解局?”

绿栀的目光掠过正手打墨黑编发间垂落的玉质络珠、一脸好以整暇的赵茯锦,而后自然的落在萧诤言脸上,“如果我是郡主的话……”

她的声音是杨婉瑜一如既往的轻软,带着体质虚弱失调的中气不足,伸出的手指也完全没有血色,青紫的细小血管在细腻白皙的手背上显露出来,柔弱无骨的易碎脆弱。

这棋盘残局对绿栀来说并不是很难,但她想了下赵茯锦目下无尘、小肚鸡肠的作风,往日里别人胜了她三分,她必十分讨回来的性子,最后还是没选择老老实实的走棋解局,只掌心涂抹,随意的把整个棋盘搅翻了。

萧诤言看着满盘凌乱的棋子微微一怔,连一颗白子弹跳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吧嗒”声都没反应过来。

绿栀弯腰把棋子捡起,接上刚才的话:“如果我是郡主的话,如此便是最简单的解局方法。”

空间一时寂静,半晌后赵茯锦抚掌大笑。

“哈!好极好极!本郡主早想这样做了!”

小郡主伸手把绿栀白嫩掌心的那颗白子抓起来,挑着眉看向刚回过神来神色略微复杂的萧诤言,眉飞色舞:“便这一招,解天下棋局,哈哈!还布什么局,本郡主直接把桌子掀了重来,按我的棋盘下才是最值当的!”

多年饱读诗书,年轻时曾冠探花之名的萧诤言此时慢慢蹙眉正色,目光看着这一站一坐的两个学生,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严厉。

“投机取巧!”

赵茯锦自然不怕,兀自握着白玉棋子嘿嘿直笑。

绿栀微微垂首,浓密修长的睫毛低落,玉色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只姿态还是往日的怯弱,就像刚才那动作不过是他人错觉一般。

“下棋是君子之争,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萧诤言敲了敲桌子,“怎能像你们这般胡闹?”

“学生知错。”

绿栀对这些理念之争并不在意,但如今她是杨婉瑜,自然是从善如流,很快便开口认错。

赵茯锦可不会像她这般听话,脊背挺直的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之上,目光直视萧诤言,振振有辞道:“老师,不是您经常说的嘛,识局者生,破局者存,掌局者赢。”

“那我这盘棋勘不破,难道就一直停在这被人杀吗?自然是重开一场我能掌握的棋局才是!”

“赵茯锦!”萧诤言怒目。

小郡主背后一身反骨可不是虚长的,立马站起来哼了声:“本来就是嘛。”

说完还拍了拍绿栀的肩膀,大声说:“杨婉瑜,你做的很好!我喜欢!”?

? 93、古代权谋3

书房的窗户纸并不是时下世人常用的白色宣纸, 而是一种鱼枕明角熬胶之后制成的透明薄片,虽然不像玻璃那般明净,但阳光能轻易的透进来, 照亮室内大部分的空间。

公主府的书房收拢了许多书籍, 室内左右两侧,从前往后,林林立立的博古架已经全部被各种书籍堆满,说是一个小小的藏书阁都不为过。

绿栀坐在前方阳光落下的茶几案后,正在老老实实的解决胡乱下棋的后遗症, 按照萧诤言的要求抄写十遍《中庸》。

赵茯锦可不会把这些小小惩戒放在心上,雪停了之后,她就自顾自跑出公主府跟她一众狐朋狗友欺负人去了。至于这功课什么时候写,估计是晚上回来龙飞凤舞,再干脆点的,便直接让身边人来代替。

绿栀自然是坦然认领,可也完全不觉得这算得上惩戒。她这具身体经由一场生死之劫后已经亏空了大半, 如今最切忌心绪波澜, 举止跳脱, 日常也需要静养生息,抄字读书之类的活动最适合她不过。

杨婉瑜一直以来的字体都是最工整的簪花小楷,到绿栀这来, 自然也是一样。

一竖竖清丽的笔墨落在纸上, 自上而下,自左而右, 行云流水, 娴雅灵动, 没有丝毫停滞顿错。

许久之后, 绿栀才默默停笔。

书房里燃的是淡淡的苏合香,即使是在被地龙烘烤的十分温暖的室内,依然散发着它特有的花香松木味道,潮湿,清冽,比其他缠绵温顺的香薰更沁人心脾。

她上课时身边跟着的丫鬟是年幼些的丹朱,小丫头坐在旁边香梨木凳几上,昭昭日光下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都要磕在膝盖上了。

绿栀并没有叫醒她,把抄写后的纸张全部层层整理好,然后才静静站起来在旁边书架两侧缓步穿梭。

作为皇帝女,昭阳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多是一些较为正统的四书五经、历史献记、名家佐传,还有道家、法家、兵家、墨家的经典学说,甚至还有一架子的佛经。

绿栀只翻了翻封面,一本本的掠过,直到走至书房深处,才又看到一些驻颜秘书、百草医学、行农轶事、占星问道、熔铁灌术等等技艺类的书籍。

她心里笑了下,如此这般,这长公主也算得上毫无禁忌,取诸子百家了。

日落西斜的时候,绿栀只挑了三本书,例行跟书房的管事先生报备之后才离开。

过了两日,便又换上几本。

公主府上书籍众多,类目琳琅,总能让她撑过这个无聊的冬天。

至于小郡主赵茯锦,那是个被放养的皮猴性子,最耐不得寂寞,行前致后多的是人陪着她,宠着她。在府上与绿栀之间,也只不过比以前杨婉瑜时期拉近了两分关系、偶尔多了几次互动而已。

比如在绿栀被萧诤言夸赞字迹进步良多时,赵茯锦会突然感兴趣的把纸张抓过来看,片刻之后,信誓旦旦的劝她道:“婉瑜,这工工整整的有什么意思,要不然你改练行楷吧?”

小郡主自己的字便是落笔快捷的行书,她让绿栀改字,倒不是对行楷字迹多喜欢,单纯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让绿栀代她抄作业罢了。

绿栀心里清楚,略略迟了片刻没有说话,先生果然已经拿着戒尺点了下赵茯锦的额头,斥道:“胡闹,你以为你的行楷写的有多好看!”

赵茯锦闻言撇撇嘴,在萧诤言正色之下稍微收敛,转过身时却想着要好好给绿栀做做思想工作。

绿栀原本已经低下头看书。

室内虽然温暖,但她还是穿了一件月白金绣绒花长袄,脖领处一圈雪白的貂绒,垂首时连尖尖的下巴都埋在毛茸茸的衣领里。精致的小脸苍白细瘦,一双眼睛却乌黑如琉璃,似是察觉到了赵茯锦的视线,此时慢吞吞的抬起来与她对上,带着烟雨蒙蒙的柔弱。

小郡主还带着些恶意的表情在对上绿栀水润的目光之后,忽然怔了一下,心里打的小九九恍惚间毫无道理可言的全部付之东流。

又比如她们跟着先生学绘画丹青。

赵茯锦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向不怎么动笔,课上精神也多萎靡,日常只有跟先生唇枪舌战的辩论时才会兴致盎然。

先生则是一如既往的宽容,郡主这般身份,世上诸多技艺与她不过锦上添花,会与不会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学习如何品鉴欣赏,提高审美品味,这样才不会轻易被外人蒙骗看轻。

绿栀在课堂上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尾巴,便也跟着听多画少,只偶尔无聊时,会神游天际发发呆,还会开小差在书页角落画几个线条简单的火柴人。

小郡主瞥见了,表情十分嫌弃:“你画的也太丑了吧!”

绿栀闻言也不辩驳,只微微敛目。

但两日之后,她已经把一整本册子书角都画上了火柴人,手指连续拨页翻动之后,便是一场最简单的动画。

赵茯锦瞪大眼睛看着火柴人拿着剑在她眼前挥动,虽然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出刺横挑,但流畅灵动至极,可联动,可定格,比单纯的图解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小郡主性子能伸能屈的很,一把把之前的言论全都抛之脑后,娇缠着绿栀给她画了好几本不同风格的动画,风格由易至繁,人物也慢慢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还添了一些简短的对话。

这玩意只是一时新意,其实毫无技术含量。不过短短两天时间,赵茯锦已经十分灵活的开始让身边的其他画师按照这个给她画解闷的小人书了,其观赏性、故事性都比绿栀这个强上许多。

但两者比较来比较去,落到最后,她还是最喜欢绿栀画的,实在是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但推陈出新极快,冷不丁的会加进来一些好玩的东西,直让她拍手称奇。

小郡主最喜欢一本绿栀加了特效的打斗动画,寥寥几笔的风云雷电变化,五颜六色的蓬勃剑气便犹如利箭而出,两个小人你来我往之间,好像天地都为之震撼炸裂。所以即使剧情很短,书页也没多少,但她依然翻得津津有味,最后还拿出去跟她一众伙伴好一顿炫耀。

再比如除夕夜。

昭阳长公主如今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皇室家宴之后依然可以正大光明的留在宫中为皇室祖先守岁,但郡主这个品级却是远远不够的。往年也就罢了,只今年年前不久公主刚被朝臣挟压过,她也厌烦下面的人在这种小事上抓着把柄不依不饶,晚宴之后便让宫人把赵茯锦送了回来。

除夕夜中的公主府,霓彩琉璃,灯火通明,可仆从如云,主子却只一位。

实在是华美沉寂的很。

赵茯锦在这种时刻自然也是被众人簇拥的主儿,但她其实并没有觉得怎么孤单,就是有些无聊,无聊的有些心慌。她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窜了几朵烟火炸开,最后想了想,使唤了人跑到绿栀的院子里把人叫起来。

小郡主以往别说过年,往日两个人一起上课,她有时候都会忘记身后还跟着个人。由此可见,这些时日下来,绿栀的小人书还是给她留下了许多印象的。

今日京都没有宵禁,公主府临近左右十几条街都是高管贵族、皇亲国戚,碰到这种节日,自然全都大手笔的买了烟花不停顿的在夜空炸响,绿栀现在的身体神经极为细弱,如此动静下自然是睡不着的。

可这也不代表她愿意在寒冬腊月里杵在院子中看烟花。

赵茯锦等了半天,迎面看着绿栀被厚重雪裘层层裹住,小脸素白的模样,不由的微微瞪眼。

“有这么冷吗?”

绿栀不想跟她说话,只淡淡嗯了声,唇色浅淡到近乎于无。

小郡主抿唇,她今日进宫穿的是颜色绚丽的宫装,外面金丝银线的大氅和宽大繁琐的云袖罩衣已经卸了,只里面穿了一件华贵轻薄的绯红色弹墨百花穿云袄儿,下面是暗色金纹水缎裙,两指宽的镶碧嵌玉腰带裹着一束劲腰,衬得人十分爽利明艳。

她看着手里的炮筒,沉吟片刻松开了:“那……那进屋里坐吧。”

赵茯锦叹了声,先行开路,转身往室内走,行到一半还嘱咐别人把烟花炮筒都端着这院子里来。

绿栀略显滞怠的神经直到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才慢慢松弛下来。

小郡主老大不乐意,一直在嘀咕:“你身边的人怎么照顾的,这么点凉都受不了。府里年间送过来那么多食补药补的东西,个个夸得跟仙丹一样,她们都不给你吃的吗?”

她说的随意,但绿栀身边跟着的琢玉听她讲完脸都白了,生怕被主子莫名盖个克扣的罪名。

绿栀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给我倒杯水。”

琢玉松了一口气,忙应下:“是。”

“大夫说是体质问题,天生如此。”绿栀接过白玉杯子,捧在手心里,温度慢慢传过来,缓解了一些冰凉,“或许等天气暖和就好了。”

赵茯锦闻言还是皱着眉,看着她说:“真够遭罪的。”

说完她也没像绿栀那样坐在中间的茶几旁,而是随意跪坐在临窗下的软塌上。

宽大的窗户已经有伶俐人给她打开了,她伏在窗棱上探着头往外看,这里视线绝佳,远远还能看见别的地方放的烟火。

“往后放一点,离这么近我怎么看得到!”小郡主兼任指挥着外面的人放炮筒,“贴墙根放,对,就那。”

绿栀侧目看了两眼,一边把手里的茶水喝完,又续了一些,慢慢抿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郡主觉得布置好了,便转过身朝绿栀招手:“你坐过来,坐那么远能看见什么,坐这边。”

绿栀唔了声,玉色瓷杯又换成南瓜形状的暖手炉,被她揣在毛绒绒的精致手袖里,人也乖乖站起来坐过去。

赵茯锦多看了她两眼,绿栀没脱身上厚实的素青色雪裘,坐下来的时候有一些掖在了膝下,还被小郡主眼疾手快的给拉出来理顺了。

绿栀像是没有察觉到,坦然自若的如她一般伏在窗棱上,手指尖垫了一点下巴,探着脑袋看向外面的夜空。

还没有经过工业时代污染的夜空带着湛蓝色的澄净,今夜月色很好,虽然没有多少星星,但远处绽放的烟火已经是最好的点缀。

“这些都是我专门让人挑的,全京城呲花最大的都在这。”赵茯锦往前指了指,像个爱炫耀的小朋友。

绿栀看着那些炮筒,想了想说:“可也不能贴墙根吧,等放完这些墙都要成黑的了。”

赵茯锦鼓脸:“那有什么关系,重刷呗。”

绿栀便笑笑不说什么了。

下一刻,院内墙角等着的几个仆人终于得到郡主手势,很快便点开了火捻子。

随着“滋溜”一声响,星光直窜而上,随着沉闷的隆隆声,硕大无比的烟花在天际上炸开,越来越大,把人的眼眸都完全占据了。而后是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烟花同时炸开,漫天都是绚烂的彩色,夜空犹如白昼。

“好看吧?”

赵茯锦凑过来,挨着绿栀的脑袋,转过头时,目光自然的落在那张被烟花照的明明灭灭的精致脸庞之上。

绿栀一时没说话,小郡主抿了下唇,声音也在绚丽如梦的时刻莫名轻下来,她重复问了句:“好看吗?”

绿栀眸中色彩灿烂,她转过头嗯了声,同样看着烟花下光彩照人的小郡主,说:“好看。”

赵茯锦心满意足的嘿嘿两声,笑的得意极了。?

? 94、古代权谋4

年后几天, 绿栀院子里突然流水一样送进来许多人参、雪莲、燕窝、阿胶等各种各样的名贵补品。

赵茯锦还特意带了位御医过来给她瞧,双鬓皆白的老大人把着她消瘦的腕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得了个跟以前的大夫同样的结论, 先天不足之症。

“那她就只能待在屋子里吗?这一冬天我可都没见她出过门。”赵茯锦皱着眉, 脸上都是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显然在她看来每天被迫闷在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绝对是最惨烈到无法忍受的坏事。

御医正在写方子,闻言束手道:“杨姑娘身子骨弱, 腊月日寒,最好是不要外出受凉。擎等这年后天气暖了,还是要多出来走动走动。”

赵茯锦这才颔首,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绿栀早在心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谱,所以倒不像小郡主那般失望。

只是古往今来,春节年假历来都是全国同庆的大型节日,朝堂里也在这时候放了假, 整个年节都是各种迎来送往的应酬。当然, 这些自然不关绿栀的事, 但小郡主虽然还未及笄,可长公主不在公主府,那她便是公主府的顶梁柱, 还是要面对不少下臣命妇的礼节问候。

因此赵茯锦也只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了她两眼, 往后没几日很快就把绿栀忘了。

一直到了初十那天,京城里的年节终于到了末尾, 各种祭祀朝拜也告一段落, 小郡主眼看日高阳烈, 半中午的突发奇想使唤了人回来让绿栀出去玩。

绿栀被这身子困的日渐懒散, 平日里书都读的少了。如今正让琢玉和丹朱搬了个躺椅在自己小院里好晒太阳,两个丫头在檐子下打络子,做刺绣,就她躺在阳光之下,脸上盖了一方碧绿清荷的丝绢绣帕,暖暖朝阳中昏昏欲睡的好不自在。

“郡主今日在北苑组织了一场蹴鞠赛,特意给姑娘留了位。”

侍女进来后束手说明来意。

绿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一会儿才战胜骨子里的惫懒,抬眼看了看头上白花花的太阳。

今日万里晴空,清风徐徐,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也确实适合外出走走。

这还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出公主府,不过她好奇心并不重,厚棉帘挂的小窗户只开了两次,短暂看了看外面被烟火气息沾满的市井喧嚣。

绿栀虽然一直没出门,但就她根据杨婉瑜的记忆以及结合剧情判断,此时的燕国本质上已经到了风雨飘摇之际。

如今燕国境内,淮安以北的地界,世家大族把控官通、农田、商业,寒门农户毫无立足之地,更不要说层层加重的赋税苛政,说是百姓已经到了民不聊生,快要官逼民反的地步都丝毫不为过。

如此这般境况,便是没有男女主角的崛起,整个燕国赵姓皇室也撑不过二十载。

只是这京城,却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繁华安乐的模样。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去了北苑。

还未走近,就已经听见了里面铺天盖地般的欢呼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娇俏的女孩叫好声。

绿栀这次所处的朝代,虽然也对女子举止要求严苛,但不至于惨烈。普通人家为了谋生,还是有很多女子可以走出家门的。只所谓的豪门世家对女子有诸多礼法约束,不过自昭阳长公主掌权后的这十几年,虽然朝堂风波不断,议论纷纷,但上行下效之中,世间风气已趋于开放。

京中的学苑按照惯例都是过了元宵后才正式上课,所以如今这满京城汇聚了一大堆在放寒假的年轻贵族子弟。小郡主的地位在那里摆着,她若是想玩什么,京都上下自然是一呼百应,再加上一些官员家眷,仆从守卫,直把整个北苑填的满满当当。

这北苑处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位置十分优越,占地又广阔,地界平坦。它原本是皇家马场,专门供王子公主、皇亲国戚们跑马玩乐,可如今皇室子弟凋零,皇帝也不出宫,所以日常用的不多,近几年,每次开园都是因为昭阳长公主或者晋安郡主的意思。

暗地里,很多人都把这偌大北苑当成长公主一家的私家别苑。

绿栀到的时候,场地上两方争斗已至焦灼,一队蓝装,一队红装,相互之间纠缠穿梭。

观众高台距离场地有些远,即使是最佳观位台,人形也只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绿栀依然在众多身形晃动中一眼看见了赵茯锦。

正处于身材发育早期的少女还没有丰满至女性特有的窈窕,个子却已经开始抽条,一身利落的红衣劲装,腰间是黑色金绣腰带,乌黑长发被精巧的编了小辫后用红缎发带高高竖起,在一众少年里矫健俊美,丝毫没有怯弱。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那嚣张跋扈到超乎常人的踢法最是令人瞩目。

便如此时,赵茯锦已经抢了球点在脚下,她个子在众人中并不算高,但胜在身姿灵活,技巧精妙,更何况左右还有两个十分体贴伶俐的“护卫”,两军对垒中,硬是让她带球左突右窜,一直狂奔了半个场地。

小郡主正兀自得意间,斜刺里突然闯进了个人影,只与郡主擦肩而过,瞬间就带跑了她脚下的球。

这原本是球场常事,若是别人,那自然是懊恼的低咒一声,再抢回来便是。

赵茯锦却是一愣,随后叉腰怒视,双眼喷火一般看着那人把球带的越来越远。

而后下半场,红队一半球员都默契的开始对这个抢球之人围追堵截,甚至到了不在乎夺分争赢的地步,只满场子溜着人玩,几乎要把人追的去掉半条命!

如此这般,到了下一场,看谁还敢再抢郡主的球!

绿栀忍不住轻笑,不愧是燕国权势滔天的长公主之女,理所当然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挟私报复,猖狂至极,毫无公平可言。

又过了两刻钟,小郡主终于力竭下场,一行人便簇拥着她阔步走到场地边缘。

绿栀这才看见赵茯锦身边围绕的那几个队友皆是秀美亭亭的少女,这般强烈的运动量后个个双颊涨红,艳若桃花,一起款款走过来时,俨然是全场最美的风景线。

“老远就看见你了,”赵茯锦行到看台前,她此时也是桃腮泛红,额上点点汗珠,一双眼睛却十分闪亮,目光直直的落在绿栀脸上,声音上扬:“怎么样,本郡主厉害吧?”

绿栀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得近了,能感受到女孩儿身上蓬勃向上的朝气,连带着一股小火炉般的热浪也扑面而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输男儿。”

这言辞普通,但日常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赵茯锦却依然在绿栀细软的声音中一下子就飘飘然了,嘴角勾起,好一会儿都没落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聊了会儿,旁边已经有侍女飞快的跑过来给赵茯锦解开身体关节各处的防护。

“你来多久了?今天天气挺好的,应该待得住吧?”赵茯锦抬抬手,双臂举起时更加显出肩背腰身,亭亭玉立的很。

绿栀嗯了声,一边观察了下侍女从她手肘处卸下来的缠带,中间是一块椭圆形的硬片,由几根细小的链子接在一起,看着就十分精巧。

“你们二比二打平的时候过来的,”绿栀把目光重新落在赵茯锦脸上,浅浅笑了下,又说:“待得住。”

她说话声音一贯轻软温柔,却听得小郡主莫名的耳尖发麻。

刚好另外几个少女也收拾好自己,纷纷凑过来,好奇的看着绿栀。

赵茯锦赶紧介绍,这个是将军府的二小姐,那个是侯爷府的千金,还有某某大臣家的、某某守将家的……全部都是些金枝玉叶的姑娘。

轮到绿栀了,小郡主语速放慢了些:“她就是婉瑜,之前咱们看的小人书就是她先画出来的。”

女孩们齐齐看过来,七嘴八舌道:“你便是杨婉瑜呀,没想到长得这般好看。”

小郡主嘿嘿一笑,接着说:“她平日住在公主府,只是身体不太好,所以不怎么出来,你们直接叫她婉瑜就行。”

又有少女凑过来打招呼:“婉瑜妹妹好,你既然是郡主的妹妹,那便也是我们的好姐妹,只盼你日后多出来跟我们走动。”

绿栀眉心一跳,看了眼旁边自顾自笑嘻嘻的赵茯锦。

还有人在后面插了一句:“老早就好奇郡主在哪认了个妹妹,没想到这般文静,看起来可不像跟郡主一家的,哈哈。”

赵茯锦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补了句,说:“堂妹,她是我的堂妹。”

既然是堂亲,那便是原驸马的亲戚,当年驸马乱政一案血洗了半个朝堂,这些大家族的姑娘虽然不理政务,但也天生带了三分心眼,如此听完小郡主的话后眼中热度便立刻降了些许,只脸上笑意不断,纷纷上来打趣玩笑。

绿栀神情不变,以杨婉瑜的性格来说,她应对这种场面自然应该是紧张胆怯,所以绿栀也不怎么说话,最多不过笑笑。

只好一会儿后绿栀才寻了个空档,伸出苍白嫩葱般的柔软手指轻轻扯了下小郡主的衣角。

赵茯锦回首:“怎么了?”

“郡主,”绿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直直的,声音却细声细语:“我是七月十三生辰。”

赵茯锦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生辰是九月初三,那这般算下来,绿栀哪里会是她的堂妹,应该是她的堂姐才对。

“你……”小郡主抿了下唇。

“我……”小郡主皱了下眉。

“我说是妹妹就是妹妹!”小郡主定下神来,凛然开口,斩金截铁,一锤定音。

说完便立马转过身去不再看绿栀的神情了,老神在在的盯着前方已经重新开场的蹴鞠赛。

半晌后赵茯锦感觉到衣角上拉扯的手指慢慢松了,才状作不经意的往后瞥了一眼,少女微微垂首,雪色毛领露出半截玉白脆弱的脖颈,逆光之中,一张小脸精致细嫩,一竖身姿弱柳扶风,就连头上带的蝴蝶点翠珠花都在泠泠颤颤。

小郡主看了一眼她鸦羽般忽闪的睫毛,心中暗道,这般娇娇弱弱的姑娘,怎么可能比我大呢,合该就是个妹妹嘛!

小郡主又看了一眼她精巧细致的鼻尖,心中继续想,这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做自己妹妹呢,做妹妹多好,以后自己必然罩着她不让她受欺负,所以她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些称呼上的小事生气吧?

小郡主再忍不住多看两眼她雪白如玉的脸庞,心中继续感叹,刚才王楚怡是不是说她长得好看来着,这么大致一看吧,好像是挺好看的,真是奇怪了,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还是说她最近才变好看的……

绿栀也不由得心想,这郡主想干什么呢?兀自认了个姐姐的名头也就罢了,怎么还用这般即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的目光盯着人呢?

赵茯锦思绪飞快,下一刻就看到眼前这女孩突然抬起轻薄细腻的眼皮也直视过来,小郡主这才反回过神,忙不自在的咳了一下,强压住莫名的心慌后,随手在旁边的小几上抓了个粉白的糕点递过去:“你……你吃吗?”

绿栀看了看她,慢吞吞的伸手接过去了。

赵茯锦看她应了,这才松了口气,好一会儿后转过视线,终于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焦灼激烈的球赛上。

大家又一起观看了小半个时辰的蹴鞠赛,这时候的人们平日里游会时的玩乐并不多,更何况是在皇家北苑,又还是郡主组的局,周围观看的好多都是平日里轻易不得出门的女孩,眼看着全场跑满了身姿矫健的年轻少年,一个个兴奋的很。

绿栀时不时就能听见几声女孩子的尖叫,欢快的氛围传满了整个北苑。

但四周噪杂的环境对于久不闻吵闹的绿栀来说还是有些不适,等正午烈阳的时候,她便又扯了扯赵茯锦的衣袖,跟她说自己要回府。

正在跟自己一众好伙伴热火朝天的讨论场上哪家少年郎身手不凡、可堪大用的赵茯锦一顿,很快就转过身围着她,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吗?是不是太吵了?”

“有些吵,”绿栀笑笑,说:“不过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小郡主这才哦了声,说:“那就好,那我们……”

她话音未落,身后就有小姑娘捅了捅赵茯锦的后腰,一转头,几个女孩儿脸上全都是殷殷恳切,赵茯锦这才想起来之前说好了今天踢完蹴鞠要带大家下馆子的。

小郡主身边的这些少女如今对她可全都是真心实意的亲近。

就算早年间她们乐意跟着小郡主厮混是带了家族的政治任务,但多年下来,不同于其他世家女的循规蹈矩,她们可以踢蹴鞠、逛酒楼、畅游京外,还不用担心以后的婚事会低嫁,甚至能带动整个京都的红颜风气。

如此这般,这些心思玲珑的女孩儿早就清楚全是因为前面有个张扬霸道的郡主打头,再前面是那满朝文武撼不动的昭阳长公主震慑。若是没了公主,没了郡主,她们哪能像现在这般自在,更不要说去下馆子了。

当然,酒楼里的那些饭菜大多都比不上家里的精细,可谁又是真的奔着酒菜去的?还不是因为她们这些所谓的贵族世家女,平日里若想去个酒楼吃饭,都默认必须要让父辈兄长带着方可。

如今郡主说只单她们女孩去下馆子,那必然是要抓住机会好好玩闹一下的,可不能让她莫名其妙的跟着别的女人跑了。?

? 95、古代权谋5

小郡主义薄云天的很, 纠结片刻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她的小伙伴们。

绿栀走出北苑,远离了现场的喧扰,总算觉得嗡嗡生响的脑袋好了一些。她也没有直接坐马车回去公主府, 路上的时候突然跟同行的小厮说想去书铺转转, 并说了个书铺的名字。

小厮是赵茯锦身边用的得心应手的少年,对京都上下了如指掌,闻言立马在车外应下,让马夫调转马头。

等到了书铺门口,果然环境清幽, 这边临街虽然也有一些小贩,但至少不像之前路上那些闹市噪杂。

绿栀进去后,柜台后的老人家显然愣了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忙缓解了表情热切的问要看什么书。

“随意看看。”绿栀语气平和,并没在乎书铺里那些书生们频频投过来的目光。

一间临近私塾开的小书铺,摆放的多是四书五经, 还有许多墨迹斑斑的手抄本, 无论类目或者装订自然都比不上公主府。

绿栀停了好一会儿, 才寻了几本在时下被人认为不入流的游园杂记。

拿了书,又随便逛了会,走出书店的时候看见外面小贩摊上有个老人家在卖饴糖, 绿栀一开始没在意, 后来看丹朱一直在偷偷的瞄,便走过去看了看。

现在的糖多是麦芽糖, 颜色很深, 看起来很硬, 被切成小方块落在桌子上, 还有些是用油纸包裹成小粒,零零碎碎的。

绿栀买了一些给丹朱、琢月。

摊子旁边还有几个小孩子,一个个瞪着圆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的看着,黑乎乎的小手指头含在嘴巴里,口水津津,脸上都是渴望。

绿栀便又买了些散给这些小孩子们,赢得稚童们的阵阵欢呼。

丹朱看了很不好意思,娇嗔道:“姑娘这是拿我们当小孩子哄呢。”

绿栀浅浅笑了下,在她心里,丹朱这般十五六岁的年纪,确实还是小孩子呢。

买了糖,又顺着街道走了走,这片区域在整个京都府并不是最核心的商业区,但也有许多茶水酒馆,布钗胭脂,虽然看着并不精巧,但形态各异,也有几分意思。

随行的马车一直在后面慢慢跟着,今日还是在年节的尾巴,即使到了正午,街上的人依然很多,她们这一行再往里面走便有些妨碍道路,绿栀逛完了自己想逛的,本身也没在这上面有多少心思,很快就上马车回到公主府。

临近傍晚,在外面玩了一天的赵茯锦终于回府,她倒还记着绿栀,给她带了酒楼打包的饭菜,兴致勃勃的让下人们拎着带过来。

往后几日,赵茯锦依然是日日游荡在外,做她潇洒自在的小郡主。

绿栀自然还是做她安静病弱的杨婉瑜,这时代中人们的娱乐方式并不多,适合富人姑娘玩的那些投壶射覆,对于她这具身体来说都暂时有些勉强。所以她日常也只在院落里看书写字,弹琴下棋,画画小人书。

偶尔还会让院子里的人玩些踢毽透索之类的小游戏,虽然她并不参加,但院子里多了些欢声笑语,倒是不复以前死气沉沉的样子。

元宵节那天,昭阳长公主要跟皇帝一起在城楼之上接受臣民之贺,赵茯锦半途中溜出来跟绿栀一起在外面闲逛。

京城里对于元宵节这个节日的热情比春节还要盛大,燕国朝廷也喜欢在此刻来展现京都的繁华富庶,百姓们更是早早便在街道两边、家户门口都挂了许多灯,各种各样漂亮的花灯在傍晚时候一同点亮,让整个城市都落入一个灯火通明的光影世界。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主动找我出来玩。”小郡主锦衣华服,容色明艳,阔步在前。

绿栀落在后面,依然是素青色的雪裘披在身上,手腕脖颈都是雪白的毛绒绒,护着一张白皙如玉的小脸。不过街上人多,各种唱戏杂耍,不少拖家带口出来的,人群涌攘,倒显不出多么寒冷了。

她此时正在看一组挂在木攀上的走马灯,薄薄的灯面上是丹青笔墨,画了一组妖娆魅惑的美人图,被映着跳跃的烛火,恍惚间那人儿似能随着起伏的光线婉转起舞。

小郡主一回头便看到她目不转睛盯着花灯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下,也没怪绿栀没理自己,还凑过来跟她一起看了两眼,而后大手一挥,“买!”

赵茯锦出行,身后带了两个低调的侍卫,一个伶俐的丫头,还有个小厮,绿栀也带了丹朱和琢玉出来。她们这一行走过,很是浩浩荡荡,手里买的东西也多,一看就是大主顾,所以每流连一个铺子都能得到掌柜最热情的招待。

等到了城中开始放烟火,元宵节的当晚终于到了高潮,就像是全城待在屋子里的人都跑到街上了,行人摩肩擦踵,便是有侍卫和丫鬟拦着,也挡不住被路人拥挤推搡。

赵茯锦喜欢热闹,对此一点不排斥,还垫着脚到处凑,一边颇为灵活的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只是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伸手把绿栀拉住了。

“你可别走丢了,”小郡主抓着她细软的手指,片刻后又惊道:“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都是这样的。”绿栀开口,她声线本来就柔弱,在这噪杂的环境里更加显得楚楚娇软。

“郡主的手很暖和呢。”她接着说,目光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

小郡主勾起了唇,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而后轻轻甩了下。

绿栀出府次数少,所以对着古时夜景还挺感兴趣的,听戏班敲鼓、看杂技喷火、猜灯谜、舞狮子……

若说一开始是小郡主带着人走,到后面,反而是小郡主顺着绿栀的喜好在这城里逛了。

两人手拉着手在纷扰的人群中走走停停,最后落在一个馄饨铺上。

“累了?那就在这歇吧。”小郡主点头应下,随便找了个桌子就坐下来,十分不拘小节。

摊贩老板看见落座的这一行人眼前一亮,虽然不清楚她们具体身份,但按照对待富家贵人的热情总是没有错的,因此十分热络的过来招呼。

绿栀的目光自然的落在老板脸上,这是位中年女人,面容是时下劳苦百姓常见的沧桑,但或许是做吃食过活,衣着整洁,手面干净,倒是比旁人看起来舒心些。

小郡主在外面本来是不能随便吃东西的,但她看了看绿栀的模样,想她这一路走过来定是饿了,同时也不想随意占人家老板桌位却不消费,所以一连点了六碗,除了那两个侍卫外,其他的丫鬟小厮也都记上了。

老板喜形于色,随后很快瓷色粗糙的碗就端了上来,白胖透着粉肉的馄饨,汤水上还浮着几粒绿色葱花。

绿栀拿了小勺子拨了拨,食物的香味混合着腾腾热气。

赵茯锦坐在对面看着她动作:“怎么?又不想吃了?”

“不是,”绿栀细声细语的,抬头看了看赵茯锦的碗,问:“你吃的完吗?”

赵茯锦点头:“这才几个,我当然吃得完,你,你吃不完吗?”

绿栀嗯了声,说:“我吃不完。”

赵茯锦啧了下,有点嫌弃:“你怎么食量跟个猫儿一样,唉,吃不完就放着吧,也不能……”

略显不以为然的声音一顿。

绿栀似是完全不觉得于理不合,正自然的把自己的碗推到赵茯锦面前,拿小勺子拨了两个到对方碗里,顿了下,又多拨了一个。

“大夫说我肠胃不好,晚上要少吃,要不然会积食。”绿栀把自己的碗拉回来,看了看自己清汤零星的馄饨,又看了看赵茯锦眼前明显堆出来的馄饨,最后落在小郡主怔住的脸上,莞尔一笑,露出几粒细白皓齿:“郡主帮我吃吧。”

小郡主愣了好半晌,反应过来后坐对面的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早已经开吃了,吃完一个馄饨后,还挺满足的小声嗯了下,说:“还挺鲜美啊。”

赵茯锦抿了抿唇,忍住心里陌生柔软的情绪,慢腾腾的把自己的视线从对面拉回,也拿起小勺子吃起来。

烟火结束之后,街上行人渐渐开始归家,她们这一行吃饱喝足也往回溜达。

却没想到刚走到街角便碰到一群人在互殴,看穿着应是街上氓流之辈起了口角,赵茯锦在外面玩惯了,对大街小巷上徘徊的混混们并没有什么意气相投的奇怪好感,只看了眼侍卫,让他去制止驱散。

绿栀的脚步却稍微一顿,目光掠过去,在街边巷角的灯笼中辨认了下,才发现那些人并不是互殴,而是四对一的打斗,被针对的还是个少年装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