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觊觎之徒(二合一)(2 / 2)

欲衔蝉 渡芦 3717 字 2个月前

如果阿夜在身边,他们一定会偷偷牵手亲脸,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这垫子是何人所设,恐怕这地方早就有人占了。

夏蝉翻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忽而在树根处瞥见银光。她大为惊喜,捡起丢失的铃铛,起身时,不防望见树身刻字。

应当是拿刀或者簪子刻的,共两行,一行潇洒斜长,一行钝圆收敛。字迹斑驳黯淡,形状扭曲,早已历经数年。

夏蝉不由伸手抚摸,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只愿吾心与卿心……”

“千里同梦归。”

恍惚间,似有男子将她拥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共同在树上刻字。

蝉蝉,蝉蝉。

他声音滚热。

此去襄阳,定要守个安宁太平,让千千万万的人家不再像我们一样失去至亲……

我们无法朝夕相处,但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即便是做梦,也一定会做同样的梦,在梦中相会……

夏蝉的脑袋像被锤子敲打一样疼。

她的耳朵里全是幻听。

张嘴想要求救,眼前蓦地一黑。

远在西州军府的戚知叶似有所感,早早收拾了卷宗出门。刑狱书佐追上前来,将一封密信呈上:“沔北刚送来的密报。”

戚知叶顾不得看,收下便走。

回到秣陵,医师正好从内院出来,与戚知叶禀告了诊断情况。

……暑气太盛,兼心神损耗过大,故而昏迷。

戚知叶进卧房,夏蝉已经醒了,歪在榻上皱着眉头喝药。脸是白的,眼睛便显得比平时还黑,恹恹地很让人心疼。

戚知叶接过问兰手里的药碗,继续给夏蝉喂。

夏蝉头疼,恶心,如今还口苦。她跟戚知叶要糖,戚知叶没应,只问:“你在园子里遇到了什么?”

夏蝉有气无力:“榆树边上有块能翻墙的地方,树上还刻了情话,那地方真好,定是哪院小夫妻密会的去处,真可惜,我也喜欢。”

都这样了还惦记墙头。

戚知叶再问,就问不出什么来了。

夏蝉醒来就忘事,说不清自己为何昏倒,连那些幻听一并忘却,只能拿中暑来解释自己的异状。

勉勉强强喝完了药,扯着戚知叶的袖子,轻声诉苦:“我好难受,嘴里好苦,也许亲亲就好了。”

此处没有外人。戚知叶低头,夏蝉迎了上来,主动贴住他。于是苦涩味道钻进了他嘴里。

她这才乐得笑出声来。

“苦不苦?活该你也吃苦!”

戚知叶按住夏蝉脑袋,将她唇舌间残余的所有药味儿掠夺得干干净净。直至夏蝉喘不过气,开始掐他胳膊抓他耳朵。

将戚知叶脖颈又抓出几条道子来。

“很甜。”

他如此回答。

夏蝉看了看戚知叶的眼睛,眼神溜到他泛着水色的唇,而后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脸和脖子都滚烫。

戚知叶一直守在榻前。待夏蝉昏沉睡去,才离开西院,踏着夜色提着灯,来到出事的地方。

夜里的墙角不似白日清幽美好,只剩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鬼魅气。张牙舞爪的榆树像在对戚知叶示威。

他将灯提得近些,望见树身的刻字。扭头再看,墙头的软垫垂着流苏穗子,被风卷得来回摇晃。

身后管事低声解释:“都查清楚了,这是以前二房常来的地方。戚将军去了襄阳之后,二夫人也经常独自到这里来。”

墙头的软垫是戚知夜准备的。

树身的刻字,是夫妻二人临别时共同刻下的。

戚知叶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自袖间抽出薄刃,将刻了字的树皮削掉。一层又一层地削,直至看不到任何字影儿。

墙头的垫子,也拽下来扔掉。

“这算什么好东西,这又算什么好地方。”

戚知叶自言自语,吩咐管事,“让仆妇准备新的软垫来,用最好的料子,做漂亮些。墙根也砌上台阶。这周围再多种些花。”

戚知夜能给夏蝉的,他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

可惜不能将墙头砌高,挡住外面的景色。

他不喜欢她北望襄阳。

她永远困在他怀中就好。就算死了,烂了,也要和他一起下葬,去黄泉做夫妻。

……

夏蝉行走在漫长的梦里。

她最近总是做梦。

这回的梦乱得很。起初,她被小郎君牵着手,走在熟悉的园子里。一直走到榆树下,互相依偎着,在树身刻字,又被小郎君抱到墙头,眺望远方。

“襄阳就在那个方向。”

小郎君伸着胳膊指向前方,“我要去的是沔北,那里很乱,总在打仗。”

她问:“比淮北还乱么?”

小郎君点头,下巴搁在她颈间,“淮北战事暂歇,沔北却处处纷争。陛下需要能够镇守沔北的精良部将,但朝中几方世家打得热闹,实在霸道,沔北那边也不齐心。若我去了,打出功绩来,戚氏便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我便也更厉害,能拿到更多的兵权做事……”

她说:“我晓得的。阿夜心有丘壑,为家为国为民为妻。”

小郎君大笑起来:“蝉蝉又将我夸成大英雄!我哪有那么大义凛然……”

梦境变幻,白日入夜。夏蝉不再坐在墙头,身边也没了小郎君。她独自走在黑暗里,片片信纸飘落脚下,耳畔隐约呢喃细语。

——今年中秋不归……蝉蝉莫要伤心……

——昨夜梦见狸奴抱崽,家中可有喜事?

她走啊走,天空电闪雷鸣,大地隐现尸骸。绣鞋踏进湿黏战场,只见尸山血海,旗帜残缺,披戴盔甲的将军拖着长枪趔趄前行,脊背鲜血淋漓。

下一刻,战马嘶鸣冲来,将军砍断骑兵首级,与人缠抱跌落滔滔巨浪。

夏蝉拼命去追,只抓到虚无的飞沫。

夜深人静,榻前灯台火苗跳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戚知叶坐在床榻边沿,望一眼睡梦中的夏蝉,将她抓挠的双手握住。腾出另一只手来,继续翻阅机密军报。

纸上墨迹字字清晰。

——突袭一事,恐为内斗,非北虏之祸。

戚知叶神情发冷。

盘踞襄阳的两大势力,闻氏与萧氏。

杀死戚知夜的,是萧……还是闻?

与此同时,建康城郊,朱台水榭处。

衣裙华美的乐伎围坐弹奏琴曲,声调清越。不远处,倚案小酌的青年支着额头,阖眼听了片刻,笑道:“不对,不对,这曲子太古板了,不像她。”

有人抱着琵琶柔声问道:“怎样的曲调,才像九郎的心上人呢?”

闻九郎君沉吟着,突然起身,信步走来,微笑着要了一把阮。他没有穿鞋,只着绢袜,乌发垂腰,褒衣博带,飘飘然犹如谪仙。

手指拨弄琴弦,柔和轻快的小调流泻而出。起先跳跃活泼,而后清婉短促,仿若溪泉飞溅青草与岸岩。

众人听得痴醉,远处夜游的世家子弟也聚集过来,倾听半晌,笑嚷:“闻九,你又在想人了!倒是与我等说说,究竟心里藏着哪家女子,惹得你这些年做和尚!”

闻九郎君按住琴弦,弯着眸子开玩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众人便嘻嘻哈哈闹将起来。

没人相信闻九郎君真的钟情,只知道他是真恣意纵情。弹了一曲,跳下朱台,又随手夺了别人的酒,就着盛开的合欢花嚼了咽下。

唇边沾着花汁,指尖勾弄琴弦。

嘣地一声弦断,指腹被抽出深深血痕,可他脸上仍挂满笑意。

近来多喜事。有人做寡妇。

一如他独身,日日当鳏夫。

天生一对。

世间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