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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没有味道

直等到束函清轻声说了句好,晏神筠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放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晏神筠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位高权重,惊才绝艳。

大概有了一次生死之交的经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拉近了一些。

束函清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故意不看宴神筠,偶尔也会将视线投向那个专注在数据的晏神筠,他会按时提醒对方吃饭,休息。

有时候晏神筠实在太忙,挥手示意呆会,连抬手拿筷子的功夫都没有,束函清受不了,宴神筠说等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便会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饭喂他,而晏神筠的目光从眼前的科研报告上移开半寸落在了束函清脸上,竟然配合地张开了嘴。

这温馨得有些诡异的画面曾被桑迈撞见过一次。

当时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语气不可思议地问束函清:“晏教授这是行动不便了?”

束函清:“……我让他按时吃饭,他根本不听,我就只好这样了。”

桑迈表情一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灭世般的病毒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全国各地接连沦陷。

束函清至死都清楚地记得实验室崩溃破灭的那一天,警报声响彻云霄,他们整支护卫队拼死护送着晏神筠杀出重围,一路上尸横遍野,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直到他们到了安全地地方,破败的废墟中,晏神筠背靠着砖墙坐在地上,一条长腿屈起,一手随性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未干的腥红血迹,眼底一片空洞。

“教授。”束函清低低唤了他一声。

晏神筠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睛。面前递来了一瓶矿泉水,他一动不动地凝视了那瓶水好几秒钟,才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准备接过去。

束函清顺手替他将瓶盖拧开,重新递了过去。

晏神筠沙哑着嗓音,问他:“你口渴吗?”

束函清轻轻摇头:“离真正的庇护所还有一天的路程。我们以前受过严苛的野外生存训练,能扛得住,教授你喝吧。”

两人在弥漫着硝烟的空气里对视片刻,晏神筠却固执地伸出手,将水瓶直接抵到了束函清干裂苍白的唇边:“……你先喝。”

束函清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神情,在宴神筠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抿了一小口。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在他们身后是尸山血海,两人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为了将晏神筠安全护送到安全的基地,束函清那一路上吃尽了苦头,路上不断有人死去。

深夜里,寒风刺骨,晏神筠就这么沉沉地靠在束函清的肩膀上,缩在潮湿破败的墙角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们穿过千万里路途,在这片被丧尸彻底倾覆的大地上,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直到改装车终于一路轰鸣着抵达了最后的安全区。

车子停稳的刹那,束函清当即跳下车厢,三步并作两步地折返回去,伸出双手死死握住晏神筠冰凉的手掌,将他从车上接了下来。

自那之后,他们便各有归处,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战线。

晏神筠留在了防守最严密的后方,不分昼夜研制着各种试剂。

宴神筠对束函清说:“……你一定要活着。”

束函清点头。

也正是到了那个时候,骄傲绝顶的宴神筠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哪怕他拼尽全力,也根本抓不住命运转机的一丝角羽,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无数鲜活的人类相继惨死,看着这场毫无悬念的末日里,人类所有徒劳的抵抗都沦为满含嘲讽的笑话。

这与后来时空多次重置,异能催化剂被迅速制造出来的一派欣欣向荣之象截然不同。

在最初那条命轨里,真正的抗毒药剂耗尽了无数顶尖科研人员的心血与性命,从被深度感染的暴烈变异体体内一点点提取活体基因,足足熬过了长达一年多漫长而绝望的时间,才终于逐渐研发成熟。

束函清等一众浴血奋战的身体素质绝佳的战士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批临床实验者。

那是他们很久之后的第一面。

当晏神筠看见束函清的时候,那张惯常面无表情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

束函清向前一步,撩起袖口,露出手臂。

“教授……”束函清看着他,黑亮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等会儿针扎进来的时候,可以下手轻一点吗?”

周围有人想上前解释宴神筠不给他们注射针剂的。

晏神筠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旁的针剂,替束函清消毒,药剂推入了束函清的静脉之中。

那时的晏神筠根本不会预料到,这双此时此刻满是清澈温热地注视着自己的浅色瞳孔,会在很久很久以后的噩梦和美梦里交换着出现,成为他的执念。

而后一批批异能者出现,催化剂也应运而生。

顺利成功进化出顶尖异能之后,束函清便被编入了第一线最危险的作战部队,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直到有一次难得的休整期。

那天束函清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纯度很高的高阶晶核,到了宴神筠所在的实验室。

哪怕沧海桑田,重置千百次,在很久很久以后漫长的绝望岁月里,晏神筠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幕。

宛如烈日骄阳般炽热鲜活的青年,捧着那块如钻石般折射着璀璨异彩的精纯晶核,眼角眉梢全是灿烂笑意,郑重其事地将它捧到了自己面前:“……送给你。”

那一瞬间,晏神筠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飘飘忽忽地踩在了云端之上,虚浮得踩不到半点实地。

他定了定神,低声问束函清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束函清挑了挑眉,说他们上次执行高危任务时,偶然猎杀了一头变异兽,爆出了这块纯度惊人的罕见晶核。

这是束函清的战利品。

他专程跑这一趟拿给宴神筠做科研用。

晏神筠握着那块晶核,嘴唇动了动,克制地说了声谢谢,与此同时他心里翻涌着难以自抑制的波澜,刚想开口留束函清今晚留下来陪他吃顿便饭,不远处走廊尽头,便猝然传来了石磊那粗粝如洪钟般的嗓音。

“小五!说完了吧,快走!快走!”

束函清闻声回头,连忙有些抱歉地冲着晏神筠摆了摆手,小声说呆会他们可能还有紧急集结,自己得先走了。

说完,没等宴神筠挽留便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跑去。

推搡打趣的声音由近而远,随后在走廊尽头倏然消失不见。

晏神筠紧紧握着手心里那块晶核,看着石磊熟稔地一把勾住了束函清的脖子。

束函清被那粗鲁的力道弄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几下,可石磊却把臂膀收得更紧,束函清便有些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挣扎,说放开啊,笑着举手求饶。

晏神筠微抿了唇,他在觉醒了恐怖的精神系异能之后,他的听觉便比常人敏锐了数倍不止。

走廊拐角处,石磊粗声粗气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你以前不是整天躲着他吗?怎么现在不讨厌了?”

束函清的声音温和:“宴教授人挺好的。”

安全区周遭全是被病毒污染的丧尸潮,时不时就要清剿一番,为了防线不被冲垮,军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组织最精锐的部队进行一次大范围的清洗。

在一次凶险的行动中,束函清的一名队友不幸被丧尸爪尖划破了手臂,他是由催化剂催化的异能,没能抵抗住丧尸病毒的侵蚀。

同样是小耗费无数资源培育长大的特殊人才,骨子里淌着军人的傲骨。在身体尚且没有完全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之前,那名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硬是逼着束函清把他作为第一手活体研究样本送进实验室,在配合完研究后,他偷偷藏了武器,随后干脆利落地开枪自杀。

束函清亲手将战友冰冷的遗体送去火化,晏神筠就在现场。

束函清眼圈里的猩红与湿意迟迟没有退去,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宴神筠,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苦涩与窒息。

束函清失魂落魄地先走一步,脱力般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

宴神筠脱下身上的外套,上前一步,让束函清起身,随后将那件外套折叠整齐,平铺在了潮湿冰凉的地上,才重新让束函清坐了下去。

束函清看着垫在屁股底下的外套,眼神有些犹豫。

晏神筠拉了他一把,紧紧地与束函清挤在了一块儿。

束函清不是个天生悲观脆弱的人,可经历了太多生死,如今眼底也不免染上了沉重与忧郁,他有些茫然地侧过头,声音干涩地发问:“教授……还要死多少人啊?”

他知道宴神筠也无法回答他。

漫天浩劫之下,根本没人能回答得了。

束函清摇了摇头,自嘲般地换了个话题:“教授,你能闻到我身上有股味道吗?”

晏神筠疑惑:“什么味道?”

束函清看着手指道:“……血腥味。”

从末世爆发的那一天起,束函清就觉得自己再也没能彻底摆脱那股附骨之疽般的腐败血腥味。那是洗不净的恶臭,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肉与骨血,怎么都洗不掉。

晏神筠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青年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近,握着束函清的手掌放在唇边。

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得极近。

安静的火化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膜边清晰交错。半晌过后,晏神筠才缓缓松开了束函清手掌,低声开口:“没有味道。”

第72章 他不妄想只是想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宴神筠的动作实在是太超过束函清的想象了,他只觉得被宴神筠呼吸拂过的皮肤都骤然在发烫发痒。

他下意识将手抽出来,哈哈了两声说谢谢你安慰我。

无所适从之下,人就会变得很忙。

束函清想抽根烟定定神,可刚捏住烟盒,意识到身旁坐着的是谁,又有些尴尬地将手重新放了回去。

还是别抽了,毕竟宴神筠不太喜欢烟味。

这些小动作早已被眼尖的晏神筠收进眼底。

宴神筠从束函清手里拿过打火机,还拿出一根烟让雷束函清咬住。

咔嚓。

打火机发出一声响,一团跳动的炽热火焰骤然燃在两人贴近的面容之间。

晏神筠动作自然地替束函清点烟,火苗熄灭,他微垂着眼帘,看了看烟盒:“最近抽很多吗?你以前不怎么抽烟的。”

束函清:“……他们教我的,说要是觉得心里实在太累太闷,这玩意儿能让人放松一下。”

晏神筠静静地看着他:“真的吗?你给也试试。”

束函清挑了挑眉,盯着晏神筠,见对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与厌恶的表情,才缓缓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

晏神筠也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

他学着束函清刚才的模样将咬在唇齿间,凑了过去,用自己嘴里的烟头去碰触对方烟上那点猩红闪烁的火星。

火星交融。

晏神筠显然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东西,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被刺鼻的烟草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束函清连忙伸手帮他顺着拍了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和军部实验室里最宝贝的眼珠子在这里做这不健康的事。

“别跟我学。”束函清从他嘴里抽走了香烟,掐灭了火星,“这玩意儿伤身。”

宴神筠可是珍惜赛级人类物种。

晏神筠看着束函清的动作,没反抗,但是也伸出手截下了他嘴里的烟:“那你也不许抽。”

束函清嘴里叼着的烟也被拿走了,他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妥协道:“好吧,我尽量……可是教授你知道吗?我们在前线搏杀,有时候真的会被那些铺天盖地的断肢残骸逼得崩溃,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麻醉一下神经。我上次悄悄试了一下,酒精其实也是个好东西,可惜末世里物资太匮乏,有时候根本搞不到。”

而且安全区的人力有限,除了生活物资,根本没力气再去做这些。

晏神筠注视着束函清,语调郑重开口:“束函清,以后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少的。”

“后方的安全区会扩建得越来越大,直到与外界所有的病毒和丧尸完全隔绝。那里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像末世前那样正常生活,结婚,生子,会有慢慢有充足的医疗资源和教育资源,会恢复得像灾难爆发以前那样。”

束函清愣住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晏神筠不眨眼地看着他,阴沉的天气里,光线不太好,两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下对上,相距甚至不过短短十厘米。

宴神筠不知为何,他突然很紧张,很期待束函清说些什么。

在漫长的沉默后,束函清那双浅色的瞳孔里突然暴射出熠熠生辉的光芒,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地回答:“嗯,教授!我相信有那么一天的。”

就这样?

宴神筠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失望。

但换作是在这末世里苟延残喘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听了晏神筠这番虚无缥缈的规划,或许都会当场泼上一盆冷水,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象牙塔里的科学家不切实际的荒诞幻想。

可束函清就这么认真地说他相信。

得到肯定,晏神筠看着束函清说:“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束函清站起身来,临走前嘱咐晏神筠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你虽然是基地的神,可是毕竟神也得好好吃饭。”

只有身体好了才能等到那天。

晏神筠半仰着头,视线落在束函清脸上,背着光,突然让宴神筠产生一种束函清随时会消失的错觉,他突然想伸出手碰碰他。

只是想法刚起,束函清就已经走远了几步。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不久后晏神筠向军部高层提出了一个名为尸王计划的大致雏形,因为丧尸族群渐渐居然有了所谓的高级变异种,还是水系异能,甚至有了部分智慧。

所以他们试图培育出一个能被人类精神力精准控制,且专门压制且以同类为食的变异丧尸群体,一旦成功,将能成倍缓解人类当前被屠戮的生存危机。

总师采纳了这个方案,并由晏神筠亲自牵头主持。可那时候的晏神筠死都不会想到,这个计划最终的试验成果,竟然会落到束函清的身上。

为了寻找完美的基因载体,他们找了无数个实验体,可最终没有一个能承受得住丧尸病毒剧烈的绞杀与适配,并且成功进化,反而退化。在最绝望的时候,晏神筠瞒着所有人,私下用自己的身体做过试剂注射,不过结果也不理想。

偏偏就在这个关头,尸潮又混入了后方安全区。

密密麻麻的丧尸如蝗虫过境般冲垮了防线,安全区爆发了一波又一波惨烈的尸潮。

束函清领着特种异能小队拼死护送着一众文职研究员撤离往地下堡垒,这群年轻的异能者们用肉身与血骨,硬生生顶住了一半的恐怖压力。

防爆闸门缓缓降下,束函清最后一个咬牙殿后。

就在重型铁门即将严丝合缝关死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头探了进来,恶臭腥红的牙齿咬在了他的手腕处。

束函清面不改色,拔枪抬手——

砰!

子弹穿透颅骨,暴烈的枪火瞬间将那头丧尸的脑袋炸得稀碎。

他一把扣死重型大门,背靠着铁门剧烈喘息,手背青筋暴起,束函清浑身发抖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迅速转黑发紫的深深齿痕。

他一把扯下袖子,遮挡住了那道咬痕。

丧尸病毒在异能者体内通常顺着血液循环迅速扩散,自然感染的潜伏期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就目前的医疗数据来看,异能者被丧尸变异体咬伤后,凭借体质扛过去并成功活下来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前前来接应的尹边烟一眼扫见他惨白如纸的脸,急忙跨上前去问他怎么样。

束函清没有对尹边烟隐瞒,叹了口气,缓缓揭开了那层带血的衣袖。

地下昏暗微弱的应急灯光斜斜打在尹边烟脸上,她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一层,尹边烟猛地掏出止血绷带,眼眶发红,慌乱地想要替他把那可怖的伤口重新遮掩缠紧:“没事……没事的小五!这就带你去隔离室,只有一半的感染率而已,你肯定能扛过去!”

束函清垂眼看着瞬间被黑血浸透的白色绷带:“好。”

束函清很快被送到了隔离室,很快有人来给他注射药物,一是让人肌肉无力的药物,避免感染尸化后伤人,二是其他作用的针剂,进来的人里为首的人拉下口罩。

束函清:“……宴教授,你怎么会过来?”

宴神筠看着他被咬的手腕,低头摸着束函清的脸,眼中露出复杂的神情:“一定会没事的。”

束函清低低道:“……希望如此。”

如果挺不过去,那也许这就是他的命了。

束函清被隔离的时候根本睡不着,不过狭小的房间里他根本出不去,他在床头找到一本书,突然就感觉到了门外有精神力波动。

是宴神筠。

这都半夜了,束函清把灯关了,假装睡了过去。

他那个时候不是没察觉到什么。

可是束函清不敢,以前束函清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可是现在却越来越胆小了。

束函清被观察了足足三天,令人惊奇的是他的伤口只恶化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红肿消失,开始结痂痊愈。

令人咂舌。

比实验室观察过的所有扛过感染侵蚀的对象痊愈速度都要快。

束函清死里逃生,所有人都很开心,桑迈和石磊都哭了。

只有宴神筠偷偷把关于束函清这几日的观察数据全部销毁。

宴神筠看着那些数据一条条被删除的时候,脑子竟然有平生第一次的空白。

束函清是全基地唯一一个与尸王计划完全适配的活体载体。

那是宴神筠第一次有了私心,人人都说他是实验室的疯子,为了结果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可是换做束函清。

他却不忍了。

只是有些事不是宴神筠想瞒就能瞒住。

堡垒外是数不清的丧尸,人类最后一块自留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总师亲自跟束函清谈的话,问他是否愿意为人类文明做出贡献。

束函清根本就说不出拒绝二字,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他的意义就是保护弱小。

总师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这里的地下堡垒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是晏神筠所有心血凝成的成果。”

束函清把消息最先告诉了易然。

易然现在在宴神筠身边做事,她愣了愣:“……谁把这件事上报的。”

束函清看易然这反应,知道那确有其事了。

易然摇头:“……这完全就是要你的命。”

束函清说:“我答应了总师了,易然,只有这一个希望了。”

易然沉默,她说不行,这时恰好尹边烟和桑迈他们进来,问他们气氛僵硬这是怎么了?

易然眼眶通红:“……大姐,他要去送死!”

尹边烟听了易然的话:“……小五……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办法了。”

尹边烟:“什么没办法!丧尸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啊!”

石磊说:“对啊,再说那些丧尸根本攻不破地下堡垒,它们要地上就让给它们呗。”

束函清:“……难道所有人都不回地面了吗?”

桑迈:“小五,你别想那么多,总师那里……我们不会让他们动你的。”

束函清想连总师都触动了,根本就不是束函清自不自愿的事了。

“外面的防线破成什么样了你们看不到吗?地下堡垒里挤着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迟早有一天这里的一切资源都会消耗完,我能适配上,唯一一个适配上的人……”

“如果未来因为不能回到地面,人类将会永远丧失我们的故土。”

束函清语气里带着哀伤:“……我不能那么自私,这末世里还有多少人的弟弟,儿子都死光了?我们从小受的训练营学的东西告诉我们要顾全大局,听从命令,你们全都忘了吗?”

易然:“……哥,那是要你的命,你会变成丧尸的。”

尹边烟上前捧住束函清的脸:“是……我们被教育要服从命令,你从小最听话,什么事都顾全大局,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束函清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大姐,我是自愿的。”

桑迈骂了一句脏话,石磊那么大的个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尹边烟松开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压抑绝望的气氛彻底将这几个人淹没。

事实上,即使束函清非自愿也由不得他的。

他们根本逃不出地下堡垒。

之后的事,束函清透过玻璃视窗,能看到晏神筠被防暴人员控制住,被注射了高强度镇定剂,为首的便是那个叫雷诤的长官,他回头复杂地看了束函清一眼,而后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束函清成了英雄,自愿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目的红蓝光芒闪烁。

随着病毒制造的病毒入体,一枚蕴含着未知风险的金属装置,也植入了束函清的胸口。

在丧尸病毒吞噬他的人类理智时,束函清被放了地下堡垒。尹边烟不顾阻拦死死守在门口,想看他最后一眼,却被周围严阵以待的武装人员严厉斥责着架开。

作为现场唯一的科研人员,易然眼睁睁看着已经半尸化的束函清,在十几架重型枪口的严密注视下,一步步姿态僵硬地朝着漆黑暴乱的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扣紧了扳机,防备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尸化暴走。

易然的掌心死死攥着一枚金属吊坠,那是代表着束函清身份的铭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五。

她早已泪如雨下,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哭声都不敢漏出来。

这是束函清进手术室前亲手交给她的。他说,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束函清这个人了。

轰——

防爆大门轰然大开的那一瞬,原本在狂暴撕咬的庞大丧尸群,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顶阶猎食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惊恐地散开。

后来的岁月里,一只靠着疯狂吞噬其他同类丧尸晶核迅速成长起来的丧尸王,慢慢丧失了属于部分人类的本性和记忆。

可它冥冥之中又像是极度惧怕着什么,漫长的时间里,竟从不敢靠近人类聚集的基地半步。

晏神筠从麻醉的深昏迷中醒来后,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发飙,只是找来易然,哑着嗓子问他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易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去看他,永远都不要去看他那个样子。”

晏神筠枯坐了一夜,他脚边落满了香烟蒂。

他缓缓打开自己随身携带从不离手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里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张被剪裁过的双人合照。那是某一次实验室的留恋照,两人留下的一张唯一合影,宴神筠小心翼翼地将他和束函清裁剪下来的。

晏神筠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青年细致的脸庞,随后猛地将笔记本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深深低下头,整个人在黑夜里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后来的岁月里,后方的安全区在不断扩大。

周围狂暴的尸潮一次比一次衰弱,灾难终于过去,人类重新在这片疮痍的废墟上得以休养生息。

可在这普天同庆的盛世背后,悲伤的是有太多人丧生。

宴神筠后来做过的每一个梦,都与束函清有关。

而军部科研核心最深处,一个加密存放着控制装置的核心数据库,最高权限被锁死,需要基地高层的所有密钥才会开放。

但是还是被晏神筠用尽手段给彻底破译了。

宴神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如霜。黑色的长风衣下,男人身姿拔挺却显出几分形销骨立的苍凉:“三年……够了。”

这世上只有极少人知道,束函清胸口植入的装置其实是自毁装置,高层不会现在同意此刻销毁,因为束函清作为丧尸还有价值。

束函清作为半人半尸的怪物,游荡了整整三年,这期间他捏碎了无数丧尸的头颅,存着最后一丝不曾湮灭的人类清醒,强忍着滔天的恶心镇压着无数丧尸靠近人类栖息地。

宴神筠按下了自毁程序的启动键。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野上,令整个末世闻风丧胆的强悍丧尸王,就在那道指令下达的瞬间,从此彻底在人间销声匿迹。

那日之后,宴神筠和帮助他潜入控制室的尹边烟等人被通缉。

雷诤作为抓捕人之一在脱离基地安全区就拦住了荣桦说:“让他们走吧。”

荣桦不解:“哥,干嘛不抓他们回去。”

雷诤说:“……当初那个束函清是宴神筠喜欢的人,他对基地有恨应该的。”

荣桦哦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束函清,几乎所有基地的人都知道,他自愿守护基地而献出自己。

荣桦看过他的照片,只见一次便难忘。

可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晏神筠不惜透支余生所有的心血与理智,花了好几个十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亲手打造出了一台凌驾于时空与规则之上,更为疯狂可怖的机械怪物。

他不妄想只是想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漫长的几次失控回溯,疯魔般的执念,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在这荒诞残酷的宿命里,倾尽一切地去还束函清……一个安稳圆满的好结局而已。

第73章 我吞食恶果,你得到永生

束函清原本和石磊他们都是基因编辑培育长大的孩子,拥有比普通人更优秀的智力和体魄,病毒混乱爆发之初,感染者迅速丧尸化,感染了大部分幸存民众,等政府反应过来,经过几番清洗后,幸存者全部安置在了基地里,确定没有任何潜在的感染者后,人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晏神筠可以逆转时间,第一次回到了束函清降生在这个世界最初的那一刻。

他与尹边烟一行人自此彻底剥离于正常的时空之外,像是孤悬岁月外的幽灵。

他们将尚且只有两个月大,孱弱无害的婴儿束函清,从所谓的雏鹰计划名单中剔除抹去,亲手将这个小小的生命送到了一户平凡而温暖的普通人家抚养,伪造并美化了他清白干净的身世背景。

那以后束函清便不再是作为无情杀戮工具和特种兵器长大的小五,而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原来培育束函清他们的目的,就是终其一生无条件地为总局驱使效力。

重塑的时空同一个维度里绝不可能长时间容纳两个晏神筠的存在,会出现错乱,也是因为如此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的回溯中,宴神筠和尹边烟他们无法长时间出现。

第四次的时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宴神筠们直接把那个时空的自己给杀了。

强行重构的新世界里,宴神筠那对出身显赫,性格薄情的银行家父亲与冷漠自私的植物学家母亲,不会再拥有过一个叫晏神筠的孩子。

晏神筠这一生,其实是个情感体验匮乏冷血的人。

他早在少年时代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患有严重的情感障碍与认知缺失,而这一切,与他从小生长的窒息冷酷的家庭环境脱不开干系。

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对他流露出属于母亲般的亲热和依恋,还是在他六岁那年遭到了绑匪恶毒绑架。

等他被救回后,母亲为了表达内心的歉意与失职,才极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宴神筠是个童年时期巴掌和亲吻都没有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离开襁褓后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并感受所谓的母爱温度。

后来父母感情破裂干脆利落地离婚,晏神筠被判给了行事理智冷酷的父亲。

有一年母亲生日的那一天,他捧着精心挑选的一束鲜花登门探望,却撞见母亲早已再婚,正和现任丈夫以及幼子围坐在院子里说笑。

离婚后的父亲很绝情地封锁了所有关于母亲的消息,所以母亲再婚,再育,他无从得知。

一家人欢聚一堂温馨和睦的画面刺伤了他,宴神筠一言不发地扔掉了手里的鲜花,不顾母亲的挽留独自一人离开了。

他一天天长大成人,漫长冷漠的一生里,除了对束函清,再也没有过那般浓烈撕裂,病态的狂热情感。

他在无边的黑暗与枯寂里枯守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个十年,所求不过是想在阳关下,重新见一眼束函清曾经明媚如骄阳般的灿烂笑脸。

因为掌控着禁忌的时空逆转,他的行踪也会被特殊组织有所察觉并监控,为了避免暴露,他出现在束函清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中有一次,是在束函清十岁那年。

那天阳光正好,十岁的小少年一只手抱着一颗篮球,身穿白色校服,嘴里咬着一根冰棍。

束函清抬起手掌挡在额前,遮避着阳光,无忧无虑地裹挟在放学的人群潮水里,高高兴兴地穿过斑马线。

晏神筠站在不远处远远地凝望着这一幕。

站在他身后的尹边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眶猝然间变得一片酸胀湿热。

这没有战火病毒和杀戮的一生,如果能一直下去可真是太好了。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束函清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毕业聚会的夜晚,喝得酩酊大醉的少年胆大包天,和朋友借着酒劲爬上了教学楼的风口天台。

束函清用双手扣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鼓动着身旁一众同样醉醺醺的同学,肆意发泄着压抑在心中的高考怨气。

没一会便响起了此起彼伏,鬼哭狼嚎般的狂乱尖叫声。

“终于要摆脱那些做不完的破试卷和作业了!!”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

“我可以天天睡懒觉了!我一定要去最远的外地念大学!!”

震耳欲聋的喧嚣与嚎叫响彻校园,甚至把提出这个馊主意的束函清都给生生吓得酒醒了一大半。

他有些不高兴地嘟囊着嘴,小声抱怨道:“靠……你们刚才不是还说这样超丢脸的吗?”

抱怨归抱怨,束函清自己还是忍不住凑到栏杆边,扯着嗓子朝外轰然大吼了一声:“我终于可以彻底不用学数学了!!”

猖狂的声音最终引来了保安大爷们的愤怒追赶。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在漆黑的校园里拔腿狂奔,等跑出校门,奔跑与打闹中,束函清跑得太急,一不小心重重撞上了一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修长男子。

束函清被反震得后退了半步被那人抓住才没跌坐在地上,他下意识看去,正巧撞上了那人深邃如寒潭般的双眼,这人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貌。

束函清脱口说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小心一点。”

煞那间喧闹的风声唰然静止,狂奔的人群在眼眶里迅速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凝固。

一阵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升腾而起。

“束函清!快走啊,不然他们追来了!”

束函清:“哦哦!”

教学楼旁,满树的凤凰树花在夏风里开得肆意狂放,如同一团团轰然炸开的火红晚霞。

束函清拉着身旁同样狼狈的同学拔腿狂奔离开。

少年脚下踩碎了满地的落花,惊起一地的花瓣碎屑飞扬。

看着那个奔跑的少年身影,晏神筠缓缓摘下了脸上遮挡的黑色口罩,他摊开白掌心,轻柔地接住了一朵空中旋转下坠的,带着微黄晕光的凤凰花。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凝望着那个在阳光下肆意狂奔,鲜活无比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束函清大学念的是法学专业。

慕烨作为比他高两个年级的直系学长,在校园里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年少怀春的年纪里触手可及的赤诚真心让人心软不已。

可好景不长,末世爆发,人间化作炼狱。

扭曲变形的转运校车上挤满了惊恐万状的学生,冲天火光与撕咬声中,车辆被迫截停,慕烨死死拽着束函清的手,拉着他在废墟与硝烟里拼命狂奔,赶在车辆爆炸前带他到了安全地带。

这场浩劫里,哪怕是晏神筠逆转千次,也没法阻止发生,他不能频繁出现,但是挑选了人暗中护航。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世慕烨竟然会带着束函清寻死。

晏神筠那个时候想,慕烨真是愚蠢,自己去死就算了,为什么一定带上束函清,他凭什么。

真是灾星。

于是在第二次回溯的时候,慕烨被绑定了剧情君,这次虽然一路颠沛流离,束函清瘦了一整圈,但是幸好平安到达了安全区。

晏神筠站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这一次异能催化剂比之前更早面世,人类没有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想只要末世能早日彻底结束,束函清这一世一定会过得平安幸福吧。

至于慕烨,虽然这人是难得一见的强悍异能觉醒者,实力强横,绝对能将束函清完好无损地护在羽翼之下。

但他害死过束函清,不可能让他接近他。

尹边烟问过晏神筠,真能眼睁睁看着束函清一步步走向其他人吗?

晏神筠:“我只想让他过一个不需要被卷入一切的平稳人生,至少他得幸福。”

他在尽最大努力去倾尽一切,想要让这场末日灾难早日迎来终结的曙光。

可一切仿佛从不遂人愿。

重来,继续重来。

第二次时空回溯,晏神筠将所谓剧情系统强行植入了慕烨的体内,尹边烟则顺手找了一本恶俗,狗血横飞的烂俗剧情小说改编一下剧情又换头,偷天换日地导入进了系统程序里,目的就是要逼着慕烨远离束函清,配角尹边烟随便输入了几个她认识的人替代了主角。

与此同时桑迈被秘密派到了慕烨身边,一是为了暗中保护束函清,二是为了严密监视慕烨的一举一动。

在骗取了两个人的绝对信任后,桑迈偷袭了慕烨,清除了部分两人的记忆,精神系异能做这些事的确很方便,甚至不留痕迹。

这招果真奏效了,记忆缺失的慕烨在醒来后,对束函清的态度急转直下,变得时而亲近时而疏离。

不久后,束函清在搜寻物资的废墟里捡回了一个小孩,取名荣桦。桑迈一个没看住,那狼崽子似的小孩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占有欲,像糖稀一样死死缠上了束函清。

有一次在昏暗的营地里,桑迈透过未关严的缝隙,亲眼看见荣桦趁着束函清熟睡之际,大着胆子偷亲了他的嘴角。

桑迈这边还没反应过来。

慕烨不知道竟从哪里横空暴起,一把死死扣住了荣桦的手腕,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喷涌着要择人而噬的怒火。

那之后,慕烨频频因为荣桦的插足而与束函清爆发出争执。

束函清被夹在中间不堪其扰,甚至找桑迈低声抱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慕烨最近才会这么讨厌他,动不动就同他吵架。

桑迈表面劝慰,心里却直打鼓。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争风吃醋!

可慕烨很多记忆明明已经被清除了,怎么可能还会对束函清产生这样的占有欲。

荣桦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崽子也是个心机男。

桑迈身份敏感,很多事根本不好明着硬生生去插手阻拦,否则只会无端引起束函清的怀疑与反感,又不能眼睁睁放任事态朝着失控的方向一路狂飙。

荣桦被慕烨抓了个现行,更不择手段离间慕烨与束函清的关系,两人越来越水火不能容。

荣桦嘲讽慕烨是个胆小鬼,慕烨恨不得把荣桦找了个坑就地埋了。

桑迈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姿态,心想这什么事,后来慕烨就提出想要解散小队。

桑迈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束函清。

束函清在与慕烨爆发出一次惊天大吵后,谁也没想到束函清选择脱离队伍,离家出走了。

桑迈才发现荣桦也是个骨子里流着疯血的狂徒。

结果更没想到出现了雷诤这个变数。

谁更也没料到,狂傲如雷诤,在濒死关头,误打误撞地窥见了所谓的时空回溯,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拼死将自己所有的记忆与执念,尽数封印在了束函清后背那道狰狞的雷纹之中。

以至于第四次回溯再次重逢时,雷诤的眼睛,便再也无法从束函清身上挪开半寸。

看着束函清一次次在自己眼前毁灭,晏神筠的精神终于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予兮读家

那个剧情系统被直接绑定在了束函清的身上。

束函清果然对慕烨和雷诤都产生了极强的警惕与戒备,再不敢轻易靠近。

可惜命运兜兜转转,行将踏错。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是晏神筠在一次又一次痛失所爱,亲眼看着束函清消息的绝望下,不惜逆转时空的疯魔之举。

他根本停不下来。

每一次看到束函清毫无生气的样子,晏神筠都会疯狂地问自己: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好结局了?

执念病态入魔,无可救药,直到彻底消耗尽自己的精神力也无所谓。

偌大的操控室无人再说话。

还是尹边烟突然开口:“小……五,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你怪就怪我们吧。”

束函清目光死死盯着宴神筠,眼圈泛着微红。

尹边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涩然一片:“你不要怪教授……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有份……后来易然告诉我们,你半丧尸化之后其实还保留着人类意识,我听到的时候真恨……”

“我就想着……让我们的小五命好一些吧,不要受那么多苦。你出生在这个世上,连一天普通人的欢愉都未曾享受过,凭什么就要背负那么多苦难?你明明是所有人的英雄,可是当时总师却下令销毁你所有的资料……他们就是心虚,让你牺牲了,又不肯承认你的存在,他们就是一群伪君子!”

“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们多想跟你相认,可是我们不敢,我们害怕你又去逞英雄,教授那么努力,就是想让你能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束函清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怪他们吗?

面前这群人是他仅存的家人和手足。

束函清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他化作半尸的时候,出于猎食本能去疯狂掠夺晶核,又因为厌恶喉咙爆发出一声声如困兽般绝望哀鸣的自己。

好在当时彻底丧尸化的他,早已闻不到腐肉与血腥的恶臭。

一旁的易然解下了挂在脖颈间的项链:“小五哥……这个还给你。”

束函清接过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摩挲着那个五字。

他眼眶里蓄满了忍耐多时的滚烫泪水,死死注视着这群陪伴他走过腥风血雨的人,颤声开口:“你们……真是一群混蛋!王八蛋!”

尹边烟张开双臂,和束函清拥抱在一起,桑迈见此,也拥抱了上来,还有易然和石磊,几个人抱坐一团,情绪都有些失控。

束函清抬起手掌用力擦拭着眼角,语气带着失控的激昂与哭腔:“我允许你们这么做了吗?我做的一切……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下去!”

“我们……也是希望你活着啊!”

桑迈说出了这句藏在心里数十年的话。

束函清与他们红着眼眶对视着,哽咽:“……你们真是……”

他说着,垂下了头,肩背线条起伏抽搐着:“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人在受折磨?那些被无辜卷进来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起在这荒诞的时空回溯里受罪。”

“对不起……”

晏神筠的声音响起:“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束函清缓缓抬起湿红的目光望过去。

下一秒,他推开身边的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小兽,伸出双手死死拽住晏神筠的领口。

“小五!你冷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