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孟知南, 你真笃定你能跟你男朋友毕业就结婚?”
孟知南当然不能笃定,但是她确定,她不能眼前这个男人扯上半点关系, 否则她一定会为这段关系献祭。
跟男人做了个不成样的了断后, 孟知南感觉落在胸?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 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雨过天晴,天空被洗过似的干净澄明,远处的天被橙红的夕阳染红,仿佛烧了把大火似的。
孟知南走在还没干透的水泥地路面,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她脚步轻盈、沉稳,好像未来的康庄大道正等着她淌过。
周怀森没着急离开, 而是坐在车内,目送孟知南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视线中。
想到她刚刚近乎决绝般地撇清他俩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系, 周怀森只觉好笑。
好笑之余又不忘点醒某人:「一段关系的结束与开始, 从来不是由某个人决定的,而是缘分。」
他跟孟知南的缘分长着呢,结不结束他说了才算。
孟知南本以为周怀森这样的人物是个很看重脸面的人, 没曾想他压根儿不要脸。
当然,此刻的她还单纯地觉得, 他真的放过了她。
—
在公司实习半个月,孟知南终于跟公司的同事熟识, 并且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林苒是个很负责任的导师,孟知南第一天被其他人指派工作任务时, 林苒竟然当着孟知南的面儿给安排任务的人较劲:“孟知南是我带我的实习生,谁要是再给她乱安排工作,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一出, 全场噤声。
孟知南还以为林苒是个顾全大局的领导,没想到她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评价。
林苒放言当天,孟知南办公桌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报表以及乱七八糟的打杂活儿全都消失不见,孟知南只用负责自己手上的活儿。
没曾想午休时,孟知南去洗手间上厕所的功夫竟然听到了有关林苒的谣言。
早上被林苒警告的几个女同事在洗手间大谈特谈林苒的私生活。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榜上了一个老男人,愿意捧她吗。”
“我听说她跟谢总还不清不楚呢,也不知道谢总看上她什么了。”
“她一个小镇来的凭什么啊……”
孟知南怕闹出动静,没敢冲厕所。
她肩头轻轻倚靠在厕所门,安安静静地聆听着那些污言秽语。
直到水流声遮掩住抱怨,脚步声接二连三地消失,孟知南才伸手按下冲水键,如释重负地走出格子间。
洗手池前还残留着水渍,孟知南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冲刷掉刚才的痕迹,却冲不掉孟知南心底的冲击。
走出洗手间,孟知南恰好经过林苒的工位,只见林苒面容精致地坐在电脑跟前,正神色认真地处理手头的工作。
孟知南无法将刚刚在洗手间听到的那些谣言与眼前认真工作的林苒联系在一起,她一直觉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各种各样的言论。
林苒业务能力强,长得还漂亮,招人嫉妒也很正常。
她不也是经常被造黄/谣吗?
林苒察觉到孟知南的注视,抬头直问:“看什么?”
孟知南啊了声,摇头否认:“没什么。”
林苒也没纠结,转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递给孟知南,“尽快把这份《后台管理系统设计禁忌》吃透,别在这些点上栽跟头。”
“禁用红色报错文案。”
“剩下的是走查清单,要晚上交一份《断网提示交互手法对比》给我。”
“不懂的问我。”
孟知南接过那沓厚重的文件,抛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认真点头:“好。”
这一忙就忙到下午六点,孟知南做完最后一点工作,将其发到林苒电脑,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今天是蒋文东的生日,邹婉琳上周就开始催促,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回家吃个饭。
蒋文东虽然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继父」这个身份做得还算合格,至少在物质上没有亏待她一点。
即便邹婉琳不提醒,孟知南也会抽空回家一趟。
孟知南离开公司时,林苒还在工位加班。
看她这么拼,孟知南想起在卫生间听到的那些谣言,顿时觉得好笑。
嫉妒有时候确实会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思索片刻,孟知南临走前还是决定跟林苒打个招呼再离开:“林老师,我晚上还有事儿,先走了~”
“报告发你邮箱了,您记得看。”
林苒闻言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见公司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苒看了眼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的工作,跟孟知南告别:“行,明天见。”
“以后别叫我林老师了,叫我林苒或者苒姐就行。”
孟知南思索两秒,飞快确认:“好的,苒姐。”
怕自己走得太突然,孟知南临了又问:“您什么下班?”
林苒自认不是那种自己加班也要要求组员加倍的吸血鬼领导,所以面对孟知南的迟疑,她想都没想地回:“你先走吧,我手头这点忙完就走。”
孟知南:“好~”
—
走出公司大楼,孟知南看了眼堵得不成样的车流,止不住地头疼。
加班九点以后打车公司报销车费,孟知南前两天倒是打过两次车,但是北京无时无刻不在堵车,还不如坐地铁出行。
孟知南在门?站了几分钟,见离约定吃饭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左右,决定去坐地铁。
不过这个点正好是下班时间,坐地铁也堵得厉害。
孟知南一边感慨,一边往地铁站赶。
刚走到地铁?,孟知南还没来得及进去,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去哪儿?要不要我搭一程?”
孟知南骤然回头,只见林苒开了一辆白色奥迪停在路边,正耐心地等待她的回复。
“我要去霄云路8号,顺路吗?”
林苒听到地址,脸上划过一丝意外,而后面不改色地招呼孟知南:“顺路。”
“赶紧上车,这边不能停车。”
孟知南见状,也不再忸怩,转身走向奥迪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稳稳坐上车。
刚系好安全带,孟知南还没想好怎么跟林苒道谢就听见林苒问:“你是北京本地人?”
孟知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沉思片刻,摇头否认:“……不是。”
“我祖籍江苏,小时候在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后面随我妈改嫁到了北京。”
“你爸呢?”
“我爸没了。”
孟知南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好像只是聊聊天气一般,林苒稍显意外地瞧了眼孟知南,转而问:“你家境不错吧?”
“嗯?”
林苒耸耸肩,提点:“以后上班别背这么好的包,免得其他同事嫉妒。”
孟知南今天上班背的是最新款的香奈儿,司明宇送的,她虽然不太在意这些名牌包,但是该有的都有。
听到林苒的提点,孟知南迟疑两秒,到头答应:“好。”
这段路堵得厉害,时走时停,看得人恼火,林苒却格外从容,甚至还能在空闲之余解决几个工作电话。
孟知南瞧着这样干练、强大的林苒,很难将同事嘴里那个「傍大款」的林苒联系在一起。
正当孟知南怀疑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孟知南的想象。
“你在哪儿?”
听筒里,一道儒雅、严肃却又透着两分温柔的嗓音溢出屏幕,钻进孟知南的耳膜。
不等她分析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时,林苒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嗓音也不自觉地低了许多:“我刚出公司,怎么了?”
男人问:“来老地方找我?我带你见几个客户。”
林苒闻言,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笑容,嘴上道:“行,我马上过来。”
或许打电话的人没意识到车内还有第三者,电话那端的男人继续跟林苒邀功:“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回锅肉和蒜苔炒腊肉,这腊肉可是我去四川出差,专程托人给你买的……”
男人的腔调比较足,不像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言语间有点像功成名的意味儿,孟知南暗自揣测,这男人估计四十来岁?听声音应该是儒雅随和的老板?
林苒虽然没说话,但是眼尾洋溢的幸福已经暴露太多。
孟知南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此刻窝在这狭小的空间却无法躲避。
不知不觉中,公司卫生间里听到的那些谣言开始变得具体、清晰起来。
“你可太有心了,谢谢。”
“待会儿见,我先挂了。”
“……”
林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内还有第二人,找借?跟男人挂了电话,约定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车内陷入短暂、尴尬的沉默。
孟知南刚想找借?下车,念头还没成型就听一旁的林苒问:“你在公司听到了什么?”
孟知南反应不过来,满脸困惑地问:“什么?”
林苒勾勾唇角,一脸嘲讽道:“公司那些人没在洗手间说我坏话?”
孟知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保持沉默。
林苒像是找到了发泄?,不管不顾地开?:“刚跟我打电话的男人是我男朋友,四十多岁,我们俩是在一个展会认识的……”
孟知南没想到林苒会将这么隐秘的事儿告诉她,她此刻没有窥探他人隐秘的兴奋,反而觉得忐忑,忐忑林苒交浅言深背后的目的。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她该如何?
或许是看出了孟知南的忐忑、为难,林苒没再叙说她跟那个男人的往来,而是巧妙地转移话题:“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不缺人追?”
“有男朋友吗?”
孟知南没料到话题竟然会转到她身上,她也没刻意隐瞒,诚实回答:“有,跟我一个学校。”
“跟你一个专业?”
“不是,他天文系的。”
“天文系?挺酷。我一个朋友的儿子也是清华天文系的学生。”
“这么巧?”
“对。”
也是很久以后孟知南才知道,她俩竟然说的是同一个人。
可惜,当时的局面并不像今日这般融洽、平和,反而乱得跟世界大战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司明宇的电话进来时, 孟知南刚好到亮马桥附近。
林苒就住在亮马桥公寓,她刚没撒谎,她俩确实顺路。
孟知南本想让林苒把车停路边, 剩下那段路她走回去就行, 没曾想林苒到了亮马桥竟然继续往前开。
铃声打断了孟知南的思绪, 孟知南也顾不了别的,只好先接电话。
电话接通,司明宇那头闹哄哄的,背景好像在酒吧,孟知南隐约听到几道嘈杂的讨论声,其中有一道女声特别凸出。
“南南,你下班了吗?要不要我过去接你?我一个朋友今天过生, 我这会儿在后海这边。”
孟知南听完司明宇的「关心」,沉默两秒, 委婉拒绝:“不用, 我今天不回学校。”
司明宇扭头看了眼背后跟朋友嬉笑怒骂的姜帆,心不在焉问:“那你去哪儿?”
孟知南垂了垂眼睫,轻轻出声:“回家, 我家里人过生。”
司明宇闻言顿了两秒,没再多问:“那行, 你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生日快乐,改日我一定登门造访。”
“我明天晚上一定去你们公司接你, 你等我~”
司明宇这学期课不多,他也不着急找实习或找别的出路, 最近不是在跟准备出国的朋友喝酒聚会就是跟同学到处疯玩。
孟知南早就习惯了司明宇的「出尔反尔」和「不着调」,自然不会寄希望于他。
不过有时候她忍不住想,其他情侣是不是也像他俩这般「貌合神离」, 看起来亲密无间,其实背地里从来都是以自我为重?
电话挂断,孟知南还没调整好情绪,身旁的林苒陡然发问:“你男朋友?”
孟知南轻轻点头,承认:“嗯。”
林苒闻言,脸上划过一道难以言喻的神色,下一秒,她试探性地询问:“你男朋友姓什么?”
孟知南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却又探究不出什么,见林苒一脸关心,孟知南只当她是好奇,便也没隐瞒:“姓司,司明宇。”
林苒听到这名字,神色一愣。
不等孟知南追问,林苒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并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霄云路八号到了。”
孟知南轻轻嗯了声,道谢:“麻烦苒姐啦,有空请你吃饭。”
林苒坐在车里没动,她笑了下,道别:“行,明儿见。”
—
下了车,孟知南在路口站了几分钟,目送林苒的车离开后,孟知南才深吸一口气,转而走向背后的豪华小区。
小区有门禁,孟知南之前录过身份信息,但是小区最近新换了安保系统,仅支持人脸识别通行。
孟知南上次回来还没换,这次压根儿没来得及录,自然被保安拦在门口询问了大半天,孟知南才得以放行。
这一遭明明是物业公司的无心之举,孟知南却越发觉得这地方不属于她,若不是邹婉琳频繁打电话催促,孟知南恨不得再也不要踏入这地儿。
毕竟,她同蒋家的关系就像那些层层包装的礼盒——多余又占地儿。
正想着,一辆黑色大G陡然从身旁开过,彼时孟知南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注意到黑色大G内的男人正神色阴沉地盯着她。
直到一道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孟知南才被惊醒,后知后觉地看向肇事者。
通过后视镜瞥清肇事者的面容时,孟知南神情一滞,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嘴里慢慢吐出一个名字:“……蒋、明、奕,他怎么回来了?”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孟知南的感受,也不在意是否打搅到她,看她受惊的模样,对方反而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笑。
如果非要问孟知南在蒋家她最讨厌谁,一定非蒋明奕莫属。
仗着是蒋文东唯一的血脉,也是蒋家的唯一继承人以及蒋文东前妻娘家的独孙,蒋明奕脾气一向恶劣、霸道。
蒋文东前妻去世两年后,蒋文东另娶邹婉琳进门那天,十八岁的蒋明奕直接给当日所有宾客一个下马威,并毫不客气地搞砸婚宴,令邹婉琳成了当天最大的笑话,连孟知南也被连累其中,成为京城上流社会十恶不赦的拖油瓶。
蒋明奕在京那两年,孟知南私底下不知道被他欺负过多少回,偏偏每次欺负完他都会在私底下警告她,不许她告知任何人。
孟知南一度觉得蒋明奕是她的人生噩梦,直到高三那年,蒋明奕突然发疯,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从军,孟知南才逃脱他的「掌控」。
如今这个男人卷土重来,孟知南掩埋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惊恐记忆再次翻滚,吓得孟知南小腿止不住地颤抖。
那辆黑色大G就这样稳稳停靠在路边,丝毫没有继续往前开的迹象,孟知南此刻双腿发麻发软,若不是靠着一丝毅力支撑,恐怕早就瘫软在地。
她很想撒腿就跑,可是此刻那些陈年记忆毫不客气地侵蚀、蚕食她的大脑,她压根儿迈不开腿。
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车内的男人骤然降下车窗,推开门,迈开腿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几年不见,蒋明奕比之前成熟、稳定了许多,五官肤色也被晒成小麦色,剪了一头利落短发,整个人看着比从前阳光许多。
可是那双阴鸷、偏执的黑眸落在她身上时,还跟从前一样吓人。
孟知南毫无防备,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跟蒋明奕的眼神对上,只觉得脊背止不住地发凉、发冷。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心,神色慌乱地错开男人落在身上的打量,假装无事发生地别过头,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蒋明奕早在小区门禁口就认出了孟知南,看到孟知南躲躲藏藏的样子,蒋明奕嘴角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嘲讽,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抬腿走过去。
距离一步之遥,蒋明奕察觉到孟知南的承受力快要跌破边缘,他这才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开口:“哟,这不是我那乖巧懂事的好妹妹吗?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咱俩快四年没见了吧?妹妹是不是早就把我抛之脑后了?”
孟知南听到蒋明奕的声音,只觉身体里一万条毒蛇在疯狂攀爬,弄得她浑身难受、不自在。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没出息啊。
每次碰到蒋明奕,她都恨不得挖个洞钻地缝里去,免得被蒋明奕撞见折磨。
蒋明奕见孟知南不吭声,抬手轻轻推了推孟知南羸弱的肩头,故意问:“回来给老头子祝生?”
蒋明奕的力道不重,孟知南却被吓得踉跄两步。
“怕我?”
“……”
孟知南感觉自己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除了简单的摇头、点头,她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
「兄妹俩」一起出现在蒋家门口时,邹婉琳同蒋文东都吓了一跳。
蒋文东是惊讶出去好几年的蒋明奕竟然在他生日当天赶了回来,邹婉琳则是震惊孟知南竟然是跟蒋明奕一块儿出现的。
孟知南无法跟邹婉琳讲解他俩发生了什么,只在邹婉琳投来探究的眼光时,无声地摇了摇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家里的保姆,见到蒋明奕回来,保姆满脸惊喜地表示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保姆是蒋文东前妻生前请的,算是看着蒋明奕长大的,蒋明奕脾气再怎么恶劣,也没跟保姆发过一次火,反而待她比蒋文东这个生父都好。
见保姆出声,蒋明奕脸上的阴霾骤然消失殆尽,神情柔和地跟保姆讲了几句体贴话。
孟知南看到这画面,只觉惊悚。
趁蒋明奕跟阿姨叙旧的间隙,孟知南找机会从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蒋文东,低声祝福他:“蒋叔叔,生日快乐,祝您接下来的日子平安顺康、万事如意。”
“这是我特意去潭柘寺给您求的菩提手串,寓意吉祥如意、辟邪化凶,助力事业成功。”
孟知南只听邹婉琳吐槽过蒋文东最近生意不顺,账面上的资金紧缺不说,清明节前后花了一大笔钱疏通关系,结果最后也没成。
走投无路之际,蒋文东好不容易搭上周怀森的线,可惜,周怀森当日并没接茬。
短短几个月,蒋文东整个人老了十岁似的,看得人眼热。
孟知南虽然讨厌、憎恨蒋明奕,但是蒋文东对她确实不错。
听到孟知南的祝福,蒋文东笑着收下手串,满脸笑容地回复:“南南有心了。”
“听你妈说,你最近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实习?”
保姆还在跟蒋明奕叙旧,不知道聊了什么,保姆突然老泪纵横地哭起来,刚还凶神恶煞的蒋明奕这会换了人似的,轻轻拥着保姆的肩头,低声安慰着保姆。
蒋文东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即便蒋文东跟儿子关系不好,可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再加上多年不见,再有怨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了,如今蒋文东看向蒋明奕的眼神里满是怀念、欣慰。
孟知南见状,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作为这个家里身份尴尬的外人,孟知南一向保持着“少说少看”的原则,尽量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可惜,蒋明奕似乎不准备放过她。
「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年过五十的蒋文东刚经历生意失败的挫折,如今又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自然不像年轻时候那般冷漠无情。
看到儿子回来,蒋文东出乎寻常的热情,连带着邹婉琳都跟着装模作样地端起「后妈」的架子,一个劲儿地关心蒋明奕这几年在外漂泊的日子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家……
本以为蒋明奕会像从前那般不给邹婉琳一个好脸色,没曾想这次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竟然和颜悦色地回了邹婉琳的关心。
孟知南瞧见这其乐融融的画面,一度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这顿饭吃得孟知南格外难受、难捱,好不容易等大家都放了筷,孟知南正想找借口离开蒋家,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邹婉琳主动提起:“南南,你今晚搬到阁楼去住,房间收拾出来就给明奕——”
孟知南搬进蒋家第一天,保姆给她安排了三楼阁楼的房间,蒋明奕离家出走那年,孟知南正值高三,一向不管家里的蒋文东突然放话让孟知南搬到蒋明奕的房间专心备课。
邹婉琳早就想「鸠占鹊巢」,听到这话,等不到第二天就指使保姆把蒋明奕的东西全都搬走,勒令孟知南住了进去。
彼时孟知南在这个家没有任何自主选择权,自然成了邹婉琳同保姆权利交替的「工具人」。
如今这房间的正牌主人归来,孟知南自然该卷铺盖走人,况且她现在很少回蒋家,偶尔回来应付一晚,住哪儿都无所谓。
孟知南正准备应下这个差事儿,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陡然出声打断她:“没事儿,我就住阁楼。我之前的卧室就留给妹妹,她一个女孩子住着舒服点。”
听到那声「妹妹」,孟知南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肩头。
她抿了抿嘴唇,鼓足勇气看向对面的蒋明奕,只见他手肘搭在桌沿,露出他那条被晒得黢黑却练得肌肉饱满的手臂,仿佛曾经那个蒋明奕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的蒋明奕早已经脱胎换骨。
邹婉琳闻言,笑容满面道:“那行,我让阿姨去阁楼打扫一番,明奕你今晚先将就一下。”
“南南,你陪妈上楼铺一下床单。”
孟知南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慢腾腾地挪开椅子,脚步僵硬地跟着邹婉琳走上阁楼铺床。
刚到阁楼,邹婉琳便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扭过脸询问孟知南:“你跟那祸害怎么处一块儿回来了?”
邹婉琳很擅长伪装,明明恨不得蒋明奕一辈子都不回来,却在看到人的那刻装得和善又温柔。
如今面具取下,邹婉琳恢复平日的刻薄,毫不客气地当着孟知南的面儿吐槽:“好不容易过两年清净日子,这祸害回来,我这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你刚看没看见你蒋叔叔的脸色,我看他都快乐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要不是我身体不行,我早给你生个弟弟,那这个家还有他蒋明奕什么事儿……我现在一想到你蒋叔哪天要是先走一步,咱母女俩可怎么办——”
“……”
“你说蒋文东会不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那祸害?”
孟知南听见邹婉琳的吐槽、抱怨,脸上只剩麻木。
邹婉琳这人视财如命,自然不甘心日后被蒋明奕赶出蒋家。
不过孟知南恨不得现在就跟蒋家撇清关系,免得到时候被蒋明奕驱赶,场面闹得太过难堪。
见邹婉琳满心满眼的愤怒不平,孟知南怕她嘴上没个把门被人听个正着,连忙握住邹婉琳的手腕,摇头制止她继续往下说:“蒋叔叔现在身体好着呢,你别想那么多。”
“况且人是蒋叔叔唯一的儿子,蒋叔叔的家产不留给他留给谁?”
“真有那一天,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邹婉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孟知南,咬牙切齿道:“想得美,我低声下气做了这么多年全职太太,怎么可能一杯羹都不分!”
孟知南见邹婉琳已经陷入魔怔,叹了口气,没再劝说。
邹婉琳说是帮蒋明奕铺床铺,实则是找机会跟孟知南吐槽,如今心中那口恶气发泄出去,哪儿管什么床铺,转头就下了楼,留下孟知南一个人应付这堆烂摊子。
铺好床,孟知南正准备下楼,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被蒋明奕堵个正着。
迎面相撞,孟知南小腿不听使唤地软下来。
蒋明奕瞧见孟知南的怂样,嗤了声,冷不丁地发问:“听说你谈恋爱了?”
孟知南没料到蒋明奕会突然提这茬,她张了张嘴,陡然开腔:“对……我今晚就不住家里了,我男朋友来接我。”
“他应该到门口了,那个……!我先走了。”
蒋明奕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问:“是吗?”
“这么晚你一个人姑娘家独自出门也不安全,我送你吧。”
孟知南闻言,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在蒋明奕的威逼利诱下,孟知南只能背上包,故作淡定地往家门口走。
本以为他只是客气一下,没曾想他真打算送她到小区门口。
一路上孟知南想尽办法给司明宇发短信,让他过来接他,谁曾想司明宇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整个人跟消失了一样。
眼见快到小区门口,孟知南回过头,故作镇定地跟蒋明奕告别:“……就送到这吧,我男朋友马上过来。”
蒋明奕掀动眼皮,不识趣地开腔:“没事儿,我看你上车再走。”
孟知南闻言,咬了咬嘴唇,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站在空旷无人的马路边,孟知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早知道蒋明奕这么爱管闲事,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应付一晚,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被迫跟蒋明奕单独相处。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蒋明奕睨了眼满脸心虚的孟知南,故意发问:“你男朋友还没来?”
孟知南看了眼毫无动静地手机,神色为难道:“应该快了……你等不起先回去?”
蒋明奕眼神落在孟知南脸上,阴恻恻地开腔:“没关系,我等得起。”
正当孟知南左右为难之际,她陡然看到旁边的绿化带里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看清对方的脸孔时,孟知南脸上一喜,随即满脸幽怨地开腔:“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好久了。”
霄云路8号附近新开了一家私人会所,今日刚好开业,周怀森今儿是过来给朋友送礼的。
本来没打算亲自前往,让秘书送礼即可,结果被孟砚几个电话搅了饭局,周怀森只好亲自过来瞧瞧。
刚在包厢里跟孟砚们玩了几把麻将,周怀森今儿手气不行,输了不少。
嫌屋里闷得慌,周怀森寻了个借口出来透口气,顺便抽根烟。
他自个儿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孟知南,更没想到孟知南看到他跟看到救世主似的,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儿,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
孟知南来势凶猛,周怀森即便人高马大,都被孟知南的力道撞得后退半步,见她满脸激动,周怀森下意识伸手护住孟知南的后脑勺,避免她被撞伤。
不等周怀森询问情况,孟知南骤然踮起脚尖,趴在他耳边着急忙慌道:“周怀森,帮帮我。”
周怀森满脸疑惑,只觉孟知南撞邪了。
蒋明奕目睹这一幕,神色阴沉地开腔:“妹妹,这就是你的男朋友?”
“怎么瞧着比你大一轮不止?”
周怀森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听到这话紧张地瑟缩了一下,意识到斜对面站着的男人并不简单,周怀森没再怀疑孟知南的初衷,转而搂住孟知南的腰肢,神色自若地询问:“这位是?”
孟知南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地解释:“我继父的儿子。”
听到这话,周怀森陡然明白孟知南今天在发什么疯了。
虽然他对那些腌臜的豪门密闻并不感兴趣,却也听到一两耳朵有关蒋家的传闻,当年蒋文再娶新妇当日被儿子闹得乌烟瘴气的婚宴记忆也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瞧着眼前那个神色阴郁地盯着孟知南的男人,周怀森身为男人的直觉,一眼瞧出孟知南这个继哥看向孟知南的眼神似乎并不清白。
若是往日,周怀森才不乐意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桃色新闻。
可今日,他碰到的是孟知南,那就不要怪他不讲君子之礼了。
思绪到这,周怀森故意当着蒋明奕的面儿,俯身亲了亲孟知南的头顶,不紧不慢开腔:“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跑得满头大汗的,感冒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周怀森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孟知南心觉诡异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的反应。
只见周怀森神情缱绻、柔和地瞧着她,仿佛这偌大的天地,他的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估计刚从哪个酒局逃出来, 他身上还混杂着浓郁的酒味。
孟知南其实挺讨厌烟酒味, 周怀森却不一样, 他本身的味道比较清淡,以至于裹挟着一股酒味时并没想象中那般难闻。
此刻孟知南整个人虚靠在周怀森的怀里,额头无意识地磕到周怀森宽阔、有力的胸膛,只觉安全感满满。
若不是知道周怀森在替她「解围」,孟知南恐怕真的信了。
信她真的住进了他的眼里。
蒋明奕离开前,同周怀森对峙了大约两分钟左右,仿佛在辨别他俩是不是真的。
周怀森丝毫不惧蒋明奕探究、怀疑的眼神, 反而坦坦荡荡地迎上去,手心还不忘扶住孟知南微微轻颤的肩头, 无声地给她鼓励、安慰。
没多久, 蒋明奕看向眼前那对格外般配的璧人,终于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腮帮,皱着眉告别:“我亲爱的妹妹, 下次见。”
「妹妹」两个字咬得极重,蒋明奕离家前从来不喊她妹妹, 也不承认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只有在怒极时才会嘲讽地喊一声妹妹来提醒她的身份。
孟知南听到这话, 呼吸无意识地重了两分。
她知道,知道蒋明奕没打算让她好过, 就算她找了个「靠山」,蒋明奕也不会把她当回事。
只要蒋明奕人还在北京,他就不会让邹婉琳母女鸠占鹊巢。
毕竟, 蒋家的一切都是蒋明奕的。
孟知南显然不知道,在蒋明奕心中,蒋家的一切还包括她。
等蒋明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孟知南的身子才不受控制地往下瘫软,眼见人快跌落在地,周怀森眼疾手快地扶住孟知南的腰肢,将人稳稳当当地搂入怀里,以防她再次跌倒。
看清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模样,周怀森瞥了眼蒋明奕离开的方向,准确无误地指出:“你很怕他?”
面对周怀森的质疑,孟知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情绪稳定一点后,孟知南慢慢退出周怀森的怀抱,单手搂着肩膀,面容温和地道谢:“周先生,今天谢谢您的慷慨解囊。”
周怀森看出孟知南不愿意同他提及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宅私事,故而转移话题:“一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
孟知南果然上钩,她眨眨眼,假装不懂地发问:“那您想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