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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飞鸟迷失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窥探不是审视,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我有我自己情绪起伏的权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像突然竖起刺的动物,“我喜欢笑就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太冲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意外尝到了苹果香的铁锈味。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山影投进车内,将两人的轮廓都浸在短暂的昏暗里。

“你笑的时候,”多吉雅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是单独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我也觉得亮堂。真的。”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你突然不说话,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像一块被雨泡透的石头,又冷又沉。我看着,心里也跟着往下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风噪里,“我不是想管。我只是……弄不明白。”

多吉雅也想知道——窦棠婴,你喜欢什么歌,你喜欢谁,你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迷茫?

窦棠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多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透过座椅传来,轻声却清晰。

“这高原上的天气,哪片云会带来雨,哪阵风会吹散雾,我大概都认得。”多吉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可你的天气……我还没学会看懂。”

车驶出山影,刺目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窦棠婴闭上眼,眼皮上跳动着紧绷的皮肤。耳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远处永不停止的诵经声。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这颗苹果就快吃完了…:“那我呢…既看不懂天气也看不懂你,我是不是应该装个雷达对向你,哔哔哔哔——”窦棠婴冷言冷语的说话方式反而逗笑了多吉雅,从后视镜里看出他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窦棠婴怅惘,怎么成年人可以差别这么大,一个遭受了社会毒打笑都笑不出来,一个笑起来还宛若少年模样。

真让人嫉妒…

又向往。

“这样啊…”

忽然,车停了。

多吉雅拉了手刹停在219弯道上,他下了车站在车前,多日不见的任青竟一飞而下轰的一阵风声敏捷而无声地停在了车盖上。

窦棠婴下了车,循着多吉雅的眸光看去,辽阔的土地不再局限在车窗上,而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里是宁静的湿漉漉的山野味道,站在这里琐碎的生活就像隆达,风一吹就散了。

“看天气呢?”

窦棠婴向后靠去,双手反撑着引擎盖。

手臂打直,肩胛自然地打开,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脖颈仰起的弧度放松,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渐暗的天光里。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微微曲起,鞋尖虚点着地面。

在这里连影子都是懒的,长长地拖在身侧,边缘被夕阳熨得发毛。偶尔有归鸟的叫声划过天空,原来他也有权利得到这种近乎奢侈的、全然的松懈。

“看我的家。”

鞋尖停止了转动…

多吉雅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诚挚的感情,相思、向往、幸福还有怀念。

“我们脚踩的地方叫做措果村,离普莫雍错20公里,离推瓦村40公里,离我的家将近500公里,再过去沿着边境线,走啊走再走上几天我们就可以抵达冈仁波齐。”

风穿过措果村的原野,带着湿漉漉的草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白日的喧嚣。任青在车盖上梳理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这里出发翻过塔日山垭口,走过康马,在广阔的无人区走上几天,一片荒漠里最多的是簌簌草。”

“那很孤独了。”窦棠婴说道。

“风一吹,风声就把天地灌满,我和任青就这么走来了。”

窦棠婴心里只剩羡慕,他的家庭是有多幸福才让他把孤独当做自由一般的烂漫。

“诶,你说你家在哪来着?”窦棠婴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多吉雅。

“陈塘镇。”多吉雅说道:“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背靠阿玛直米,面向陈塘沟。伸只手……就到尼泊尔了。”

“是吗。”窦棠婴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就上了主驾。导航被快速输入,屏幕亮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割开地图。“嚯,”他像是发现什么趣事,“过条河,还真就是尼泊尔了。”

“你要做什么?”多吉雅的声音跟了上来,隐约意识到窦棠婴要做什么事的情绪里带着一丝绷紧的弦音。

“走啊,”窦棠婴回过头,眼神清亮,甚至有种天真的热忱,“回家看看。”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去下一个观景台。六个小时车程,算上天气、心情和所有意外,两三天也绰绰有余。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只是笑着,等一个反应。

“回…回家?”多吉雅怔住了。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生涩得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语言。他脸上闪过一种空茫的恍惚,仿佛“家”是一个早已被注销坐标的地址,突然被人重新标注定点。

“回家啊。”窦棠婴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温和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羡慕,“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哪像他,天地之大,没个念想,哪里都可以停泊,也哪里都不是归处。

窦棠婴就是这样的人。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出现了更明显的迟滞,像信号不良的电流,“你不是有事要回拉萨吗?我们……还是别耽误正事。”

“是啊,但来回的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窦棠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多吉雅终于找到一条坚实可靠的理由,伸手将他从驾驶座拉出来。动作有些急,指尖是凉的。

“那你开。”窦棠婴顺着力道下车,却立刻绕到副驾门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我去拜访叔叔阿姨,顺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这一路你来时是什么模样。”

“你长大的地方”,“来时的路”,他用温柔打磨成一把试探的刀锋,用言语就能温柔地抵近一层血肉。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慌张,反而透出一种深重的认真。窦棠婴已经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多吉雅那几乎要无处安放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慌张吧,漏洞百出吧,然后……告诉我你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和难堪。

引擎发动,车子却未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干嘛?”窦棠婴侧过头,等待。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

多吉雅说完,就走了。窦棠婴怔楞在原地,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冷意和戒备,仿佛在责怪他过问太多,越界了。

窦棠婴嗤笑一声追上:“你的打算就是把我送走,对吧”

“你工作要紧。”此刻的多吉雅若是会抽烟喝酒,他一定来者不拒,但可惜他不会,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眼眸垂着空洞的怅惘和疲惫的沧桑。

“我工作要紧?我只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同学,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事,我越界了所以你恨不得马上丢了我,就像之前那样!这几天的旅程是我脾气大,是我不好相处让你烦了你恨不得现在就要赶紧送我走,我打扰你了对不起!”多吉雅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窦棠婴却被他无情推开,他现在情绪不好,开始生气,原来即使知道了天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在他天面前人类永远太过渺小。

“窦棠婴…”

“窦棠婴!!!”

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竟在路边直接随便坐上了别人的顺风车走了。

自己不是离了他寸步难行,这一点窦棠婴比多吉雅更清楚。

坐在后座,窦棠婴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怎么可以随便做别人的车…但是他的余光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座椅遮挡,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哥哥…不要不开心。”

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妞妞想要探出身体去安慰这个好看的哥哥,小小的身体被安全带柔韧而坚决地拦住,她挣了挣,最后只能朝着那位好看的哥哥,用力张开短短的双臂,窦棠婴强颜欢笑,其实眼前模糊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可爱:

“我很开心啊宝宝…我一直很开心。”

窦棠婴用手背擦拭掉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看到羊卓雍措从旁擦肩而过…其上波光粼粼。

窦棠婴听闻坐着牧民自制的铁壳船可以抵达一座鸟岛,又听闻羊卓雍措和普莫雍错传说是同一片湖,他还知道羊年转羊湖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但一切等到了…拉萨就随风而逝了。

“哥哥,你也去日喀则玩吗?”

窦棠婴听成了拉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蓦然一怔…!?!?

日喀则?!

他看见了路碑俨然从219改为了318!!

他还听说羊湖旁矗立着一座雪山,静静守护着这座圣湖,它就是拉轨岗日山的主峰——宁金抗沙峰,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窦棠婴直接傻眼,他想他今天真的撞夜叉了…

他们不是去拉萨!!!!

第42章 信徒的嘎玛

下了车,告别了这一家游历三十六国的音乐世家,窦棠婴傻眼在日喀则城里,日喀则也是依山傍水的格局,乍看与拉萨孪生。但脚下淌的是年楚河,而心里念的是拉萨河。两条河原是一母所生——都从雅鲁藏布江的胸膛里奔出来,只是在此处分了岔,一道往西南,一道向东北。原要去拉萨的,阴差阳错,竟停在了日喀则的黄昏里。

窦棠婴欲哭无泪,他和多吉雅吵架之后冲动地就坐上了陌生人的车,脑子空白地认定公路只有拉萨往返的汽车,可四通八达的公路哪都可以抵达,他气昏了头。

他是蠢猪!要走也是多吉雅走啊,他干嘛走啊!!!孤立无援的小麻雀坐在河边听着年楚河滚滚涛声,心中一下子崩溃而大哭!!好冷啊!!!还见鬼的下雨了!!

“呜呜呜!!”

“嬢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我好想你啊!!!”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走时还有一辆车,现在他连车都没有了!

越想就越痛哭流涕起来,几位好心的藏胞安抚着他抹泪,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虔诚信徒甚至和他一块恸哭起来,场面一度难以忘怀。

太阳在宗山前坠落,又在年楚河上悬吊,它将死未死。

抬头看天,为什么雪山是黑色的…

此刻,世界上黑色的雪还在下,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得到通知……音乐节自己的节目被取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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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雅进了市区后,却在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跟丢了窦棠婴!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犹如马赛克的拼贴,像是日晕切割成好多好多般分散了出去。

平静的身体忽然就这么不自觉地不寒而栗起来,救命的浮萍被水流带走,他也濒临死亡。

然后,日喀则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色披薄在贫瘠山脊上,山顶没有一点雪,淡淡云雾徒增一抹灰白。

多吉雅久违地慌了…

久违地想要佝偻起脊背去蜷缩进身体来逃避这种生理上的胆怯。

多吉雅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那时他没了阿爸,阿妈从雪山被抬下,已成一口仅存余温的躯壳,眼看又要失去阿妈。

他像个疯了的乞丐,求遍每一座寺庙,额头磕破又结痂,从家乡一路跪拜到拉萨,从希夏邦马的雪线磕到玛布日山的石阶。他对着每一尊沉默的佛像哭喊,声音嘶哑:求求你,把她留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只剩一具空壳。

他以狭隘的私欲想博佛陀的偏爱,他以临时的虔诚想唤佛陀的怜悯,可想而知阿妈还是走了。

阿妈断气时,他正伏在几百里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着另一片虚无。后来同乡告诉他,阿妈临走前,眼睛曾飘渺地睁开一条缝,空空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错过了。

从此,他的身体里好像被蛀空了,塞满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里。

可意外地他没有哭丧,他哭不出来,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很平静…

他以为他没事了。

但其实窦棠婴消失在街头的这一刻,当自己举目无定的那个当下,荒凉的空虚其实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如影随形!!

寒意忽然从四面八方,从脊骨里,从外到内,由内而外,多吉雅紧握方向盘,耸肩佝背极度痛苦地坐在车上,嘴里忽然开始念起了经文…什么经也好!什么文都行!

他只求有人救他上岸…

对于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方式能找回这个人。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他的,对不对…

“别走…”

车里,多吉雅自言自语,低声哀求…

窦棠婴的来去,对多吉雅而言,就是像命运捉弄的一阵随心所欲的风。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下了车,走在街头,日喀则…他来过的,和拉萨很像,离拉萨很近,是西藏念经的唇。

人海茫茫,他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举目四望,街边闪烁的广告屏,小贩叫卖的声音,甚至风中翻卷的廉价画报……仿佛哪里都晃动着那张鲜活的脸。

“楼下的小哥!快让开——!!!”

一声嘶哑惊惶的吼叫,劈头砸下。

多吉雅茫然抬头——

轰!

一幅巨大的海报从商业楼顶轰然垂落,倾泻而下,海报上的面容瞬间占满他全部的视野!

这一刻,仿佛天光骤然展佛。拉萨炽烈的阳光砸在海报光洁的表面,迸溅出令人晕眩的、流金般的光芒。

光芒中央,是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海报上的“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神是精心设计过的勾魂摄魄,握着麦克风,唇角扬起完美弧度的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裹挟着一种冷硬的、舞台化的光芒,锐利而遥远。这不再是他熟悉的会羞恼脸红、会脆弱蜷缩、会生气逃避的小麻雀。

海报的右下角,赫然映着两个银色字体,刺入他的眼底:

樾棠。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被抽成真空。

多吉雅僵在原地仰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的塑料外壳里。瞳孔中,只剩下面前这副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海报,以及海报上那个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影。

父母去世后,多吉雅成了全村唾弃的罪人。他不肯将父母的遗体交付天葬,而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将他们埋在了山中一处向阳的坡地,正对着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这里有温和的风,也有最干净的阳光。

村里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违背祖训,你会遭报应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诅咒,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大概都是前世有罪,此生才被罚孑然一身,永世孤独。

所以,报应算什么。

没有棺椁,他用双手和一把旧铁锹,挖开了坚硬的冻土。没有跪拜,没有立碑,只有两抔微微隆起的新土。他知道,这里长眠着两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甚于自己的生命。是他们用最后的体温告诉他:在贫瘠的肉体里,爱就是心脏。

他试图去理解、去继承他们的爱,试图去热爱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嘎玛”。可那是他们的,不是他的。那崇高的理想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只剩空洞的飘荡。

于是,他踏上了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荒芜的肉身上,承载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山风与曝晒。

从藏北到藏南,从牧场到青稞田,从灼人的盛夏到刮骨的严冬。时间流逝,空间变换,他内心的迷茫与空妄却与日俱增。他像一片真正的枯叶,风起则行,风止则停,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直到那个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撕碎整片草原。他浑身湿透,躲进一个狭小的洞穴。随后又挤进来几个同样狼狈的牧民。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咆哮,洞内只有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篝火。

一个牧民拿出收音机,扭动旋钮。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出新闻播报声……

多吉雅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背对着那点可怜的光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身体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任由洞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额头、脖颈,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那电流杂音里,挣扎着浮出一段歌声。信号极差,歌声卡顿、失真,却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当我……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什么……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我能否知道……你的孤独……

你的不舍……还有……人生剩下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却又奇异地干净,像雪水冲刷过粗粝的石头。

“当原野……吹起风……当雪山……飞过幡……

当无边宇宙……有了你的步伐……

我是否能明白……”

多吉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人生重来……

自由不知死活……你在放下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什么……”

最后一句歌词在电流声中湮灭。

而多吉雅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胎儿缩回子宫,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的皮肉,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可没有用。压抑太久的泪水犹如混合着山洞的泥水,溃决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汹涌,继而变成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击回荡。

一位牧民阿佳默默靠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冰冷的肩膀。

“阿妈!!!”

“阿妈!!!”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在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原洞穴里,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中,多吉雅哭得撕心裂肺。他从未如此清晰而痛楚地意识到:他想他们。他想他的阿爸,想他的阿妈。他想得骨头都在疼。

这天地那么大,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在极度的疲惫与虚脱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阿爸阿妈并肩站在开满格桑花的山野上,背影安详,仰望着任青在晴空里自在盘旋。

他们很幸福。

自那以后,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他曾怨恨的神佛,去翻阅那些关于轮回、永恒、超脱的经文。他开始用阿妈留下的那个老旧MP3,近乎偏执地收集这个陌生歌手的每一首歌。

那片漂泊无依的落叶,在虚无的风中,第一次,触碰到了可以依附的枝桠。

此刻,日喀则的街头。

巨大的海报在霓虹灯下熠熠生辉,海报上的人光芒万丈,名叫“樾棠”。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回响,然后轰然碎裂,又缓慢重组。

原来……

那夜救赎他的歌声,来自睡梦中会无意识蹭他肩膀发出嘤咛的人。

原来……

他跋山涉水寻找的、属于自己的“嘎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的身边,住进了他的副驾驶座。

原来……

神明不曾垂怜他的跪拜,却在他最狼狈不堪时,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将心脏送到了他的面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死死逼回。多吉雅站在人潮汹涌的拉萨街头,站在那幅巨大的、他全然陌生的海报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再像那个雨夜一样,痛哭一场。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哭声和哀嚎交叠起来的声音…多吉雅凑近一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

阿爸阿妈,热爱天地,热爱生命,热爱那个人,其实归根结底这三件事是一件事。

无论天际还是宇宙,

星辰高悬于万人仰望的天幕,

无论嘎玛还是尼玛,

而他都只是地上最沉默的、仰望者之一。

多吉雅想找到了自己的嘎玛,也想找回了…

“棠婴…”

多吉雅轻声呼唤道。

第43章 暴烈的爱

多吉雅找到窦棠婴的时候,他人正在酒吧里拿着酒瓶四处和人调情,他疯了一样像一只四处给花授粉的蝶,寻求春天给予自己片刻的感动,流连忘返在花枝招展的世界里。

在震颤的音浪中每个人都摇晃着身体,看见多吉雅每个人都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多吉雅嫌恶,都是男人但窦棠婴为什么就那么可爱?

“哥哥,来嘛…”

一个人伸手轻佻地抱住了窦棠婴的腰和他相互挑逗,窦棠婴颓靡地倒在别人的肩头,仰头喝着别人从高处坠下来的酒液,红酒从口中流出顺着他的嘴角慢条斯理地流下,从他的下颚到他的脖颈,他的锁骨他的衣裳,液体的光闪烁霓虹灯的萎靡,耳边几近撕裂耳膜的节奏震心鼓身。

他和那人在酒中耳鬓厮磨起来…对啊,这才是原来的自己啊,烂人一个….本就是一只花蝴蝶,怎么就被一时的西藏给哄骗,想要重振自己的萎靡不振的梦想…

他真是个天真的异想天开的弱者。

“宝宝,一会儿去我那再喝几杯吧…”那人贴着窦棠婴的耳朵挑逗着。

窦棠婴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曼妙地向后倒去,心里思忖为什么这人一贴近,身体却觉得恶心,

眼前迷离似有好几个人影重叠,刺眼重影的世界他的耳鸣尖锐到像是全世界电流都插在他的耳朵里,然后准备着爆炸。

为什么面前几重人影交叠起来却不是那个人…

窦棠婴大笑着高举酒杯:“我不要喝酒,我要做爱…”那人也喝的虚头巴脑,他贴着他的耳朵嗅着他的芳香…“宝宝,你说什么…”

窦棠婴笑得勾人,可是这个笑谁看了都觉得他失恋得可悲狼狈:“我说我要做…!!你谁啊你!”窦棠婴还没说完,多吉雅就把他抱走了。那人刷的一下站起,却只到多吉雅的胸膛,可他耀武扬威借酒劲吼道:“草!把这个人放下,和老子抢男人啊!密码的有种…呕!”

多吉雅一手搂抱着窦棠婴,一拳干在那人脸上并用藏语说道:“阿妈不是用来骂人的,下次我再听见,我会让你喊不出阿妈。”

窦棠婴倒在多吉雅身上醉得颓靡大笑起来,他觉得好好玩啊,瞧,自己虽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有一张好脸蛋也有一些用的…真想让多吉雅看看,起码在这种烂地方他还有被人争着抢着的机会。他不差他一个,他还是有人爱的。

只要幻想就可以,可以…

只要幻想,在他眼中,现在所有人,包括世界都是多吉雅。

“小哥…”

窦棠婴攀附上他的脖子又准备新一轮调情了,他今夜就要做…和谁做都可以…都可以的,只要能让他睡着,只能让他忘记悲哀,他可以的…怎么样都可以的。

真的…

求求神明满足他这一点个人私欲吧…

多吉雅愠怒得把他带出了酒吧。一出酒吧,路灯橘黄的映着老电影般的质感,窦棠婴在路灯下打转,哈哈大笑着。雪山在很远的地方,夏夜在日喀则街头下落不明,他能不能和雪山睡上一觉,一瞬间也可以,一辈子也好。

他就这么在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里昏迷吧…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窦棠婴仰头大笑,越笑越扭曲的声音,最后多吉雅听见笑声变了。

窦棠婴,他抱着“路灯”大哭起来。

“呜呜呜…”窦棠婴紧紧攥着某人的襟袍,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留在了多吉雅的羊绒上,哪怕多吉雅用指腹细细拂去他的眼泪,但指腹上的茧还是搓红了他的皮肤。

窦棠婴昂起头,看清路灯下的这个人是谁后,他直接推开!:

“滚…滚开!”

窦棠婴最后的清醒都用在了多吉雅身上。

他要远离他!

他要离开他!

哪怕醉到东倒西歪,踉跄摔倒,他都也要走,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去哪!”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大声吼道。

多吉雅追了一路,窦棠婴真的要把他逼疯了。

窦棠婴一怔,缓缓转过身,醉眼凝望着雨中的多吉雅生气的模样。

他问:“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他还能去哪,他还能去哪!!他以为步入正轨,他以为生活拥有无限可能,可是生活给了他什么?孤独和刻薄。

他抹去眼泪,孤傲地佯装自己还是“樾棠”。

本来窦棠婴都要平静了下来,可是此刻口袋里传来震动,他掏出手机,刺眼的白光上映着冷冰冰的字体——央金快不行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与此同时,耳边又十分锐利地扎进多吉雅说的每个字:“窦棠婴,这世界太大了,你走了我会找不到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去向,好让我心安。”

窦棠婴收起手机,心里觉得荒谬啊……他踮起脚指着自己:

“心安?我?”他彻底放弃理智,彻底放弃挣扎,苦海啊业火啊,通通来吧,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承受的?

多吉雅的耳垂摇摇晃晃……窦棠婴幻了眼,他颓唐自弃道:

“哦对…你是我的狗。哈哈哈哈”

窦棠婴笑得凉薄,笑得荒芜,笑得脊骨都疼了…

“窦棠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多吉雅情绪起伏的模样,然后窦棠婴攥紧他的衣领直接大吼道:

“我去死你去吗!!!”

眼睛里充满血丝和脆弱,他偏执地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动摇……好让自己坚定自己内心那自卑到狭隘地心声:没有人爱你的窦棠婴,多吉雅不过是个可怜你而已!

可是,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平静:

“窦棠婴,你去哪我都跟你。”

一下子窦棠婴觉得发冷,他要推开了多吉雅!衣服裹紧自己,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让他这么痛苦又让他这么着迷,他们的灵魂应该是难融的水火,为什么……像温水一样……

这样的温暖让窦棠婴觉得荒唐,他要推开了多吉雅,他要推开了这一路的荒唐的梦,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就连窦棠婴都不愿相信窦棠婴被人坚定选择着:

“什么跟不跟的……你不过把我当做你无聊的打发而已!”

“你不是在乎我,你只不过是无法逃避你对我的可怜,你觉得我是没人要的小孩,还是个被你丢弃过的可怜虫!你对我不过是你的慈悲心作祟,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假模假样的温柔,你从来不当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的…”

窦棠婴甚至无法将暧昧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那个字眼在喉咙里窒息的感觉,看男人站在路灯下注视,这一眼让他彻底崩溃: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是不是觉得我阴晴不定?对啊!因为我又没有爸爸妈妈,我不像你有那么幸福美满的家庭!我有什么?我唯一有的家人我都没法留住,我凭什么不能发脾气,我凭什么要让你啊!

我也想要珍惜你,可是你从来不愿意让我进入你的故事里,我从来都是你世界的过客!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永远只能隔着人群去看你,我知道我们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我们一切都不一样,可是感情从来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我的崩溃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我们可以分开了!我不要你作陪了!多吉雅…我不要了…”

“多吉雅,我不要你了……”

多吉雅站在原地…

任细绵雨水和窦棠婴把气打在他身上。

“我不要你了……”

“我现在不想继续走了!你可以滚了!”

“我不要你了……”

他的耳朵好痛,头好痛,心好痛,多吉雅的世界他真的走不进去,他就像无字天书,他有缘无分。

“窦棠婴…”窦棠婴没有给多吉雅任何解释的机会,与其说不给,不如说不可以给,他听不见,他的耳朵好痛,撕裂的痛。他害怕自己的窘迫成为他怜悯的刀刃,窦棠婴越跑越远,就像这个天只会越来越暗,天亮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窦棠婴全身湿漉漉…拖着疲惫的身体不知何处。

“窦棠婴!”

窦棠婴试图甩开了多吉雅纠缠不放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这明明是他希冀的坚定不移,可怎么……怎么就变了,他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彻底的小丑,为了得到他的爱,小丑什么都愿意,可是台下的他只是注视凝望,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注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就是一个小丑,仅此而已。

“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那双眼睛里在看什么,我想让”窦棠婴崩溃而欲言又止

我想让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心为我着迷。

沉默对视的半秒里,颤动的瞳孔凝视着柔软的刺刀:

“可我做不到,你永远你永远是比我自由你看得比我遥远,你像风而我不是鸟,我只是人,我只能看着你走看着你来,我做不到啊!”

“我甚至希望我可以跟你走,可我不行……不行……多吉雅……我我有我的自尊我有我的骨头……我……嬢嬢……孃孃养我这么久,不是为了让我卑躬屈膝地去讨好去爱啊……我做不到……”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

激动过度的窦棠婴差点转到摔倒,他直接向后倒去!多吉雅一个快步而上,将他拦腰抱住!

倒霉的事接踵而至,这样的暴击他一个人承受过许多次,他总是一个人喝酒喝个稀巴烂,然后哭啊闹啊疯啊都是自己一个人,事后他全怪酒精就好。

这次……他可以怪多吉雅……

吗……

回到酒店…

窦棠婴一路跟疯了一般亲吻多吉雅。从门口到壁橱,从地上到床上。他越来越疯,越来无法自拔…

“唔…”

借着酒精,着急了…想要了…

多吉雅被他推到床上,他扑倒而上:

“一起,好不好…嗯~”

窦棠婴跨坐在腰腹上,竭力地想要摆脱耳鸣的恐惧,让他伏腰捧着多吉雅的脸,送上自己轻柔的舌头,用尽一切地挑逗着面前男人的一切感官,可多吉雅只是微微张嘴承受着他一切癫狂。

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中,

窦棠婴开始残暴式地脱衣服,他对痛苦饥肠辘辘,他对折磨垂涎若渴,灯光下挺腰勾勒平坦腰腹,白嫩骨感的肩头,锁骨深深凹陷,昏暗的灯光沟壑着骨骼的阴影。

奶粉色的两点而下是洁白的清晰的肋骨线条,窦棠婴要多吉雅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最细的地方,多吉雅惊讶发现两只手就能握住他的腰肢!

他太瘦了。

多吉雅撇开了头,窦棠婴捏住他的下巴拉回他的不情不愿,他觉得很好笑,都跟自己回来了,自己连矜持都不要了,他倒装上了,窦棠婴狼狈地吼道:

“你不想睡我吗?别人都想睡我,你怎么不睡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你不爱我啊!!”

多吉雅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床上伸手默默地开始整理窦棠婴凌乱的衣服,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

耳鸣像是针,数不尽的针在血液里穿行,腐朽地拥堵发出的摩擦音,他为什么不要自己啊?为什么?

窦棠婴坐在床上:

“装什么!你要不睡,就滚!你以为我没人要啊!你以为我缺你这么一场觉啊!出了这个门我照样有人睡!”

多吉雅没说话,他只是起身抱住了情绪里的他。窦棠婴捶打着多吉雅的背:

“多吉雅,如果不睡就滚!拉萨不缺高尚的人,我不要自爱的喇嘛,是人是佛是鬼随便,我只要睡觉!!”

窦棠婴挣脱开他,欲把床头那十粒药全吃了!多吉雅眼快手疾直接甩开他的手,十粒药洋洋洒洒在地上:“窦棠婴!”

多吉雅把他摁在床上,窦棠婴剧烈挣扎,像个恶鬼想要摆脱感念净化。

“啊啊啊啊啊,多吉雅你知不知道…”今夜他的悲哀的身体里爆发了一场空前的雪崩。

“放开我啊!你知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啊!!!我想睡觉啊!!!我想听见清晰的声音!!!!我真的好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想有病啊!!我还想唱歌啊!!”

他吼着,却攥紧多吉雅的襟袍埋在他的胸膛痛哭,鼻息之间全是他一个人的酒味。急促地呼吸后,多吉雅紧紧抱住他!

“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家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生来就没有人要,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可是可是嬢嬢让我知道她爱我,她支持我的一切梦想,可是她不在了,我的事业也岌岌可危,我的身体也垮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

到头来,爱意击溃了理智。

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这种人一点一点怜悯的慈爱也好啊。

窦棠婴抱着多吉雅的脖子,用力地抱着,用力地试图去抓住一片浮萍拯救自己。一想到嬢嬢,一想到央金,他就很崩溃,他不是佛陀不是圣人,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苦难啊??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么失去,要么死亡?为什么我总在失去,为什么我爱的人会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妈妈不要我啊!!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失去,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死,我为什么不去死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呐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哭泣。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拥抱。

他没有福德得到一颗单纯的心,他没有机缘接近佛陀,他有的是一身破烂然后茕茕孑立地死去,他的雪山没有雪,是黑色的贫瘠的满山遗憾。

他该怎么去应对这个世界,去面对自己。

他还剩什么?

多吉雅紧紧地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窦棠婴,你还有我啊。”

多吉雅抱紧了他…深深埋在他的耳边呢喃:“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请原谅我…”

多吉雅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哀求…窦棠婴怔忡住了,因为窒息感清晰传来。

“窦棠婴,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还有你……我们拥有彼此……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孤寂而枯萎的灵魂。

就在这生理性的不适与疼痛之中,窦棠婴那颗七上八下、被反复炙烤又冰冻的心,却奇异地、缓缓地落定了。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抬头的天是灰黑色的星河。

“多吉雅…”

他甚至……扭曲的内心舒服得想要叹息。

“多吉雅……”

他想说…

他要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

窦棠婴没有挣扎,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再紧一点吧…

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甚至开始发黑。但窦棠婴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抵在多吉雅剧烈起伏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混合了尘土、经书、阳光,以及此刻浓烈绝望的气息。

他甚至希望信徒们都看到,

这个和你们一样,甚至半入佛门的,看似最接近神明的人,正为了他这样一个“俗物”,在崩溃,在哀求。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癫狂地大笑。

对了,这就对了。

多吉雅,我爱的你也有不可说的痛苦,可我厌恶的你更令我着迷。

比起幸福,我更先接近到你的,是你的痛苦。

人在长久压抑后的失控爆发,

这样地暴烈犹如啃咬中带着血丝,拥抱则带着同生共死。

师傅曾说:

眨眨眼,八岁

很快很快,十六

更快更快,二十四

人生转瞬即逝。

他的一生这么回顾时,心抵心,抵在了彼此的二十四岁。

而这只小麻雀他哭着,他的眼睛空洞无神,睫毛却忽闪忽闪像是停在他面前的蝶…这双翅膀——嘴角上扬,他发现这双忽闪忽闪的睫毛闪动的频率正狡黠地跟随自己的故意,停滞住了。

鼻息之间感觉到一股的热息,是窦棠婴的嘲讽,他冷笑一声“连接吻都不会,你在干嘛?嘲笑我?还是渡我?”

我的认知告诉我,

无论我此刻衣着多么华贵,

都抵不过春雨海棠下我被父母丢弃的那一床襁褓。

无论我此刻身材多么高挑,

都抵不过欢声笑语中我被大家鄙夷的那一身肥肉。

我的认知是未竟之圆,

所以平路坎坷。

上坡崎岖,

我的一生犹如西西弗斯式的悲哀。

我的梦想犹如唐吉诃德式的狂热,

二者都是执念,而命运要我放下,

我心有不甘,

我多有痛苦。

窦棠婴松下身体向后倒去,慵懒地倒在床上目线却是始终上挑着诱惑和撩拨,压抑着生理反应所带来的性的愠怒:“性很纯粹,我很喜欢纯粹的东西。”

指腹摩挲在唇边回味这个劣质的吻,然后坐了起来,颓唐又自暴自弃,他来回踩在床上,感受踩在被褥的轻浮和踏在床板的结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多吉雅,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纯粹的东西,所以他最不喜欢他自己。

“你啊,好像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胖子,是疯子,就他妈不是傻子!我知道你眼里的是什么……是看一个可悲的人的可怜!是看一个疯癫的醉鬼的怜悯!你这种眼神一次又一次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杀我!!我越是靠近你,越觉得我可悲,越是靠近你,我越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慈悲”!多吉雅,多吉雅……你……你还不如鄙视我,嫌弃我,厌恶我,你还不如作践我,辱骂我,诋毁我,骂我下作,骂我烂活,骂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可你什么都不会说!我最恨的就是你什么都不会和我说……

这一路上,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经幡,我只能期盼有一阵风把你吹起,仿佛我才感受一丝希望降临在我身上。你让我自卑,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人,这就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我是人,我不是信徒,我无法朝拜你,我更不会仰望你,这样的理智却让我痛苦…

多吉雅,你说你为什么不走的彻底,你回头干嘛!!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的父母一样头也不回的不要我,你回来干嘛!”

窦棠婴在床上站起,多吉雅站在床尾仰望着他,窦棠婴看见了他的眼泪,他最是无能为力他的眼泪……他总是这样安静地凝望自己,然后就能让自己彻底疯狂。

窦棠婴走近他,跪在床上捧起他的脸,替他抹去面颊的泪,然而心早已麻木腐烂:

“你干嘛流泪啊?你干嘛哭啊?你又在心疼我吗?你…你…你又在可怜我啊?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在怪你……你不觉得,你不觉得自我意识太强偶尔也是好事吗?”

小丑在台上的表演,逗笑了所有人。原来,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只有他在心疼小丑的费力讨好。

多吉雅抬起膝盖,也跪上了床,

慢慢伸手抱住了窦棠婴。

抚摸起他颤抖的背,一遍又一遍。

房间里,寂静无比。

两个人站起床上相拥着,身体跟着脚步摇晃,仿佛踩在云层上。

窦棠婴在他怀中喘着,筋疲力尽,胸腔起伏。

今夜,一直在下雨。

两人在跳舞,在踱步,脚垫脚,在慢慢转圈圈……一张小小的床就是他们的天地啊。

“好棠婴……你很累你很苦你很难,全世界都在伤害你让你受委屈,但苦难是你的石头,眼泪是你的白雪,你用你的颗颗眼泪掩埋垒垒苦难,岁月更迭掩埋已成雪山。自此,雪崩了不怕,地动了也不怕,因为你已成山,傲立在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倒,而我才是那个要仰望你的人。”

多吉雅抱住了脑袋空白,啜泣到头疼的窦棠婴,轻拍着他的脊背,哄他睡觉。他揉着这颗装满了悲伤情绪的小脑袋……

“你知道吗,在我心中你还有另一个称呼……”

“小麻雀,你在我心中是飞鸟。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们总在猜测别人,总在心里估量情感,但小麻雀,不是一场性爱你的人生就会变得痛快,你的羽毛要爱惜,迟早有一天它会带着你飞越山川河流,带着你走进春山花海。

你飞飞看,飞久了就知道西藏夏季都在下雨,与此同时雪山会融化,荒原也会升起美丽的彩虹。

终其一生我们都会有一场彩虹为我们升起,阵雨或许还带着雷暴,但活下去,生命也会为你轰鸣。我祝福你不会因为一场阵雨就把自己淹没。”

多吉雅揉着他的耳垂…

“今天的你很难过,就把眼睛闭起来,第二天了再睁开的时候会因为天气晴朗而感到喜悦,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因为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我在你身边。你啊,难过就哭,开心就笑,不要这样欺负自己。”

“棠婴,乖…”

如何能让一个恶鬼安静下来,佛陀的声音足矣。

窦棠婴喃喃:

“多吉雅……”

“我的药配上酒精,会死。”

“今夜如果你真的和我上床了,我想我也会死。”

窦棠婴抚摸着多吉雅的脸,这一刻喧嚣都静谧了。

他眼中,

他眼中,

都只有彼此。

他被拢在多吉雅的怀中,感受这人滚烫的体温,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热水袋”,持之以恒地给予他温暖,夏夜下落不明,心动震耳欲聋。

窦棠婴眼中空洞疲惫摇摇欲坠,但他笑了,笑了就好:

“多吉雅,刚刚我是不是很丑?”

窦棠婴知道自己的癫狂,知道自己的不堪,他也知道在这时候多吉雅会无限包容他。

即使是丑小鸭也有可以放肆的病因。

他自己捂住了耳朵,缩在多吉雅的怀中,耳朵里没有了嘈杂的声音,但今夜还有一颗痛苦的心在跳动。

两人站在被褥上,仿佛站在雪地里,软绵绵地摇摇晃晃:

“眼睛很美、鼻子很美、嘴巴很美,下巴很美…弯眉毛、长睫毛,小嘴巴,还有耳朵也好看。头发黑,脖子长,手指细,你还有一颗很美的心,会认真聆听别人说话,会感受世间的情感,会想要成为好的人…你很美好,我想你知道的。”

多吉雅说到一处,指尖就慢慢划向,目光也随之流向。他的语气温柔得要命,热息在彼此之间流动,大脑啊…在一遍一遍轻吻每一处。

窦棠婴笑了出来,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文盲如多吉雅,小学生都不会写出这种白描的排比。

可是,他好喜欢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崩溃的时候,接住了他。

不,第二次。

第一次也是他。

只是,

那时在梦中,

此时在眼前。

窦棠婴熨着热息阖眸。

多吉雅何尝对窦棠婴没有欲望,这是第三次对他有了生理反应,

可是在窦棠婴不理智的时候,他不能跟着不理智,这样是在和‘’窦棠婴’一起欺负窦棠婴,他不可以这么做,窦棠婴已经竭尽全力在自救了,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吧,

和我努力生活下去吧。

多吉雅不会渡你一生,但会伴你一生。

窦棠婴精疲力尽…

多吉雅用指尖撩开窦棠婴的刘海,

就像虔诚的信徒用额头抵在经筒上小声咛诵经文般

在他蹙眉的额头上轻吻留下一句:“好梦”。

第44章 信徒与闯入者

翌日多吉雅发现窦棠婴就和无事人一样,坐在桌上喝酒。

晨光清冷,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分明。

“怎么大早上就喝酒?”多吉雅走过去,眉头微蹙。

窦棠婴没有搭理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后才慢悠悠答道:“酒醉酒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谬论。”多吉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窦棠婴的眼睛果然还肿着,眼皮泛着淡淡的红,是哭过,又是没睡好,可他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浴袍,浴袍带子系得潦草,下摆随着他翘起二郎腿的动作滑开一大截,一直露到大腿根部。高原纯净得过分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多吉雅移开视线,拿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喝水。”

窦棠婴没接,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铝罐贴上他下唇,留下一点湿润的水痕。多吉雅想到了昨夜…他的反应被窦棠婴尽收眼底。

他嘴角在酒罐下微微勾起…

“我们今天…逛逛日喀则?”

窦棠婴起身躺回了床上,戴上耳机趴在枕头上就玩起了手机,再不理多吉雅。

窦棠婴没有回他。

显然,他还在生气。

但,窦棠婴还是被多吉雅强制拉出了门。

高原紫外线强窦棠婴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住自己,他伸出手掌,多吉雅不理解,他啧了一声“把钥匙还给我!”

他要是再把车的驾驶权交给他,他就是猪。

多吉雅说道:“你答应过我…陪我找修MP3的。”

“我为什么要陪你?”

窦棠婴停下了脚步,昨夜的所有片段被他一帧一帧并且慢速在脑海里播放…

他不要和多吉雅暧昧下去,最后无法自拔的一定是他,会死的也会是他…

心动杀了他千万遍。

多吉雅误会了:

“你在生我气,所以你不愿意陪我对吗?”

“昂…”

多吉雅忽然在人最多的地方蹲了下来,“上来。”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都留下自己看热闹的眼神,窦棠婴羞赧地红了脸,他踹了一脚多吉雅的屁股“你快起来。”

多吉雅不依不饶:

“上来。”

“不要!”

“那我就抱你了?”多吉雅起身张开手。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

“不要不要不要!!你敢我就喊人!!”多吉雅上前去抱窦棠婴,窦棠婴跳开,“走开啊!哈哈哈哈,你不要这样!!!”

“你快把钥匙还给我啊!!”

“你拿得到我就给你啊。”

两人在街上像孩子一般追逐,天蓝蓝的,两侧是繁华的街市,老人摇着转经筒,坐在树下慈爱地看着他们。

“去死吧你!!!”

多吉雅一个大步就把窦棠婴圈抱在怀中,窦棠婴像被护住的小孩稳稳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你臭流氓啊你,有损功德!下地狱吧!!”

“哈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加入了这场玩闹,多吉雅是抓人的老鹰,他们绕成一圈把窦棠婴保护在中间,多吉雅进退两难。窦棠婴对着他做鬼脸,吐舌。小孩也对窦棠婴吐舌,几人相视大笑!这么快乐追忆起来已是多年前,而此刻阳光扑在彼此身上哈哈大笑起来。

窦棠婴还来不及骂多吉雅,只听有人用藏语喊了多吉雅的名字…

“多吉?”

多吉雅一心扑在窦棠婴身上没有听见,反倒窦棠婴这个听障人士听见了,他撇开头时还在偷笑着,他嗫嚅地提醒多吉雅:“有人叫你呢。”

多吉雅先把窦棠婴的笑容记下后才转过身,一秒的安静后,窦棠婴听见多吉雅的语气还未从恍惚里的低沉来得及转变,变得低温的欢喜:“岗巴老师。”

窦棠婴从多吉雅身后好奇地探出脑袋,只看见面前一个老年学者戴着一顶典型的夏莫帽出现在日喀则街头。

笑颜和蔼,身姿矍铄。“哦啦!多吉,好孩子好久不见!”

他们两个人还相拥着,窦棠婴看见岗巴老师看着他们…低头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羞赧地推开了多吉雅。

多吉雅则牵起窦棠婴的手大方地走到老者面前,“棠婴,这是我阿爸的导师,也是我的老师。岗巴老师,这是棠婴,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最重要的人?

“老师好…”窦棠婴像个学生,乖巧地打了招呼。岗巴老师性格爽朗,哈哈的笑声阔亮又大声。“哦呀哦呀,你们都好啊。”

打完招呼,岗巴老师竟直接拎着他俩去吃饭了。

窦棠婴本不想去,但招架不住老人家的极致热情。他一路上还念叨着,要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给他们认识。

从多吉雅的介绍中窦棠婴得知,岗巴仁美老师是后藏地区最好的生态学家,年轻时跟着国家登山队探险考察,调查出了数百种新物种并为其命名。多吉雅还说,阿爸以前就是跟着老师爬山才结识了阿妈,他总是说老师是他们夫妻的月老。

来到饭店,窦棠婴脑袋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刚刚玩得太凶,缺氧的后劲还未散去。他起身想去洗手间,扶着墙深呼吸几次,转身时眼前骤然一黑——

“小心!”

他落入一个温厚陌生的怀抱。

模糊的白炽灯光下,一张戴着细边眼镜的脸低头看他,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气质温和儒雅。可那人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窦…窦棠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温度。

窦棠婴晃了晃头,刚想站直,腰间却骤然被另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过,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打横抱了起来。

“多吉雅……”从下往上看,多吉雅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沉得像山雨欲来的天色。他抱着窦棠婴的手臂稳而有力,目光直直刺向对面的男人——眼中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野兽护食般的凛冽。

窦棠婴侧过脸,视线终于渐渐清晰。

看清那人容貌的刹那,他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窜起。

怎么会是他?

徐朝来。

世界真是小得让人脊背发凉。

窦棠婴站稳后,徐朝来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动作熟稔得像从未分开:“好久不见啊”

他几乎没变。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又黑又亮,是高原阳光淬炼出的清澈,却因镜片遮掩,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简单的卫衣,随意搭在肩上的电脑包,一身理科生的干净书卷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薄唇勾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这副邻家哥哥般毫无攻击性的模样,窦棠婴太熟悉了。在那个冰冷的大宅里,他们是彼此仅有的、能取暖的同类——都是寄人篱下的养子,都是无根的飘萍。徐朝来是从西藏带到江南的遗孤,后来成了段家养子,段暮辞名义上的哥哥,论起来,也算是他窦棠婴的……堂侄。

多吉雅看着那只落在窦棠婴发间的手,眼底倏地一暗。他向前半步,高大身形几乎将窦棠婴完全笼在自己身侧的阴影里,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隔开了徐朝来继续靠近的可能。

目光里警告着:

好好说话,别上手。

面前这躯碍人的身体令人有些恼火…徐朝来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迎上多吉雅带着敌意的审视。两人身高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如沉静深潭,表面温和却暗流潜藏;一个如冷峻山岩,棱角分明且不容侵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徐朝来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淡了些许:“这位是?”

多吉雅没答,只是手臂往下,稳稳揽住窦棠婴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个简单动作,宣告主权。

窦棠婴被他掌心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徐朝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一瞬,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晦暗只是错觉。

“棠婴,不介绍一下吗?”他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却特意加重了“棠婴”二字,随即看向窦棠婴,眼神带着询问的柔软,“嗯——?”

多吉雅揽在窦棠婴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无声的暗流,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汹涌碰撞。

窦棠婴发现这两人都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有余,他无奈地抬头仰望,“徐朝来,我的…朋友。”他本想说堂侄,但…徐朝来大概也不想提他也就一笔带过地介绍了。

“多吉雅,我的……”窦棠婴开口时,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吉雅的脸,像一只被聚光灯突然罩住的小雀,翅膀扑棱棱乱扇,却找不到落点。朋友?路人?还是……他不敢细想的那个词?

“好朋友…”窦棠婴原本也想像多吉雅介绍的那样介绍他,没想到多吉雅拦截了他的回答。

“我是他的伴侣。”

多吉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狭窄的走廊里激起清晰而惊人的回响。

窦棠婴直接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清晰映出多吉雅平静坦然的侧脸。

什……什么?!伴侣??

体内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透,连指尖都麻了。

徐朝来听见后,唇边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他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愕然与审视,落在多吉雅身上,又移向窦棠婴那明显慌了神的脸上。

三方之间,空气骤然抽紧,陷入一种唯有心跳声咚咚擂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多吉雅!你、你在胡说什么?!”窦棠婴终于找回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尾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下意识想去捂多吉雅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烫着般缩回。

“你……你别误会……他是西藏人,普通话不好,他乱用!”

多吉雅听着窦棠婴这个胡乱的解释,这才转过脸,深邃的目光纯粹地望进窦棠婴慌乱的眼睛里,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伴侣啊。这一路,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互相陪伴吗?”他微微偏头,仿佛不解窦棠婴为何如此激动。

“那、那叫‘伙伴’!‘同行者’!不是……不是‘伴侣’!木豆!!”窦棠婴气急骂出了家乡话,心却像坐过山车,被对方一句简单的话抛上跌下——先是荒唐的震惊,随即是自作多情的羞恼。

最后,竟落进一片空荡荡的莫名其妙的失落里。

是啊,他说的……可能就只是字面意思。他这乱七八糟的普通话,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搞得自己七上八下,跌宕起伏…活像个笑话。

“哈哈……”徐朝来似松了一口气般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他换成了流利的藏语,声线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淡淡的嘲讽:“朋友,你那叫‘旅伴’,不是‘伴侣’,颠倒过来,词意大相径庭。”

多吉雅的目光从窦棠婴烧红的耳尖上移开,转向徐朝来。他也用藏语回应:“我知道啊。我说的就是‘爱人’。”

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这句话,他用的是藏语中那个更古老、更郑重,专指心意相通、灵魂相伴的词汇。

徐朝来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倏然敛尽。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幽深,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骤然涌动。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质朴,却一语搅乱了所有平衡的男人。

走廊灯光苍白。一边,是往日里唯一给过他一隅晴空的“家人”,此刻笑意褪去,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暗色。另一边,是蛮横闯进他生命、用最直白话语搅乱一池春水的“伴侣”,正用行动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关系。

而夹在两人之间的窦棠婴,虽然听不懂藏语,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级的、无声的张力。多吉雅说完后,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回了他僵硬的腰侧,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微微一颤。

“走吧,老师还在等我们。”

窦棠婴看了一眼徐朝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并对着窦棠婴做出食指抵唇的动作。什么意思?要他保密自己遇见他。还是要他对多吉雅保密他们两个的关系?

等他们回来时,餐桌上已布满了菜肴,岗巴老师一个人坐在主位等待,“哎呀!你们一起回来了!刚好刚好!”

顺着岗巴老师和蔼的视线向后看,徐朝来站在门口笑颜依旧:

“老师,我来迟了”

第45章 信徒的异样

这世界真小。

徐朝来居然是个岗巴老师的学生……

此刻,窦棠婴坐在中间坐立难安,右侧是徐朝来,左侧是多吉雅。平静的餐桌下,暗流早已汹涌。

他的餐盘成了无声的战场。

徐朝来刚夹来一筷嫩滑的牛肉,温声说:“棠婴这些天是不是都没吃好?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出来旅行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话音未落,一双筷子便横插进来——是多吉雅。他并非接过,而是直接用筷尖轻轻压住了徐朝来的筷子,阻止了那块肉落入窦棠婴盘中。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徐朝来和窦棠婴都愣了一下。

多吉雅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朝来,用汉语清晰地说:“他胃弱,晚上吃太多牦牛肉,不好消化。”说罢,才撤回筷子,转手将自己面前一碗早就晾到温热的、炖得烂软的肉汤推到窦棠婴手边,“先喝这个,暖胃。”

他说话了。而且是直接打断了徐朝来的话,用一种近乎“家长”式的、不容反驳的口吻。

窦棠婴握着筷子,指尖有点麻。这……还是多吉雅?那个疏离寡淡的多吉雅?

徐朝来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从善如流地收回牛肉,自己吃了,然后状若无意地用藏语对岗巴老师说:“老师,这位师弟很优秀呢。”

岗巴老师点头,用藏语关切地问起多吉雅这些年的去向,劝他继承父母的事业。

“多吉,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哎呀,我之前还想把你接来家里,你现在还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考察啊?你天赋不比你阿爸差,不要可惜了上天给你的礼物,我们要珍惜的。”岗巴老师很朴实又真诚,他用藏语劝多吉雅来他的团队帮忙,徐朝来只默默给窦棠婴夹菜。

“老师,我目前还没有考虑。”

“他们去世很多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你阿爸阿妈要是知道你也从事他们的工作一定会很欣慰的,在另一个世界会保佑你的。”

两人说话间隙,多吉雅还会从窦棠婴的餐盘里把徐朝来的菜夹了出来。“老师,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不感兴趣。”

“哎呀…”

徐朝来只喃喃道“老师,人各有命。”说完微微一笑。

多吉雅用藏语低声回应着,但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离开餐桌。当徐朝来再次伸手,想为窦棠婴挑去鱼刺时,多吉雅的手臂忽然从窦棠婴身后绕过——不是揽,而是像一个自然而然的屏障,恰好隔在了窦棠婴与徐朝来之间,“茶壶空了。”

“你可以考虑考虑,救助站也缺人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看徐朝来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继续用藏语对老师说着:“谢谢老师……我会考虑一下的。”

徐朝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公筷,想要拿起茶壶给窦棠婴添茶。

多吉雅却先一步,拿起了茶壶,不是递给徐朝来,而是直接起身,“我去接点,老师也要喝。”理由充分,动作自然,却彻底截断了徐朝来献殷勤的可能。

当多吉雅拿着兑好的温水回来,重新在窦棠婴身边坐下时,他的膝盖,在桌下,极其“不小心”地,轻轻碰了一下窦棠婴的腿。

窦棠婴触电般一颤,耳根瞬间红了,垂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多吉雅的大腿。

“老师,您也吃。”

多吉雅却正若无其事地将几样清淡的小菜挪了挪,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但窦棠婴分明看到,他嘴角似乎极快地、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老师和我在说,要不要”多吉雅依旧不忘充当窦棠婴的翻译,窦棠婴听完后也觉得不错,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工作,还有器重自己的老师帮衬,这是多少人的梦想。但多吉雅好像志不在此。

“你怎么就拒绝了?”

“因为目前我有更重要的事。”说完窦棠婴发现多吉雅看着自己,深深地注视着。窦棠婴有点没反应过来,

歪着头脑子一片空白——

坏了……这个多吉雅是不是被人上身了?!

“汉小伙,你多吃点啊!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岗巴老师并没有察觉到年轻人间的暗涌,还在感慨:“多吉长大会照顾人了,真好。小徐,多吉他啊,从小就聪明,专业上你们会有说不完的话。如果他来,你们一定会是很好的伙伴。”

多吉雅这才松开手,将窦棠婴的碗放到一边,重新坐直。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关心的多吉雅,仿佛刚才那个极具存在感、甚至带着几分霸道掌控欲的人,只是窦棠婴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都在提醒窦棠婴:这不是错觉。

这个多吉雅,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莫名地,让他的血液悄悄加速流动。

他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脑子里一团乱麻。

却在这时,多吉雅又做了一件让窦棠婴差点呛住的事——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擦掉了窦棠婴嘴角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饭粒。动作快而轻柔,指腹温热粗糙的触感一闪而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擦完后,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掸了掸灰。

窦棠婴僵在原地。他在干什么?!指腹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窦棠婴浑身过电般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扭头看多吉雅,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多吉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得意和笃定。

徐朝来,窦棠婴是我的伴侣。

“棠婴,”徐朝来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拉回注意力,他带着怀念的笑意,“你还是这么爱吃白米饭,像小时候一样。碗空了,我再给你盛点?”他的手甚至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准备接碗的姿态。

“你!”徐朝来这句话在窦棠婴听来和骂他饭桶似的,窦棠婴羞恼,下意识想骂人了!

就在这时,多吉雅忽然伸手,不是按他的手,而是直接覆上了他拿着碗的手背!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茧,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窦棠婴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

多吉雅就着这个近乎牵手的姿势,稳稳地拿走了他的碗,声音低沉,却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晚上吃太多,积食。”这话是对徐朝来说的,眼睛却看着窦棠婴,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海子,“他难受起来,折腾的是我。”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窦棠婴慢慢反映过来,他单手托脸观察多吉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暧昧的人是谁?

徐朝来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了。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终于彻底敛去,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多吉雅握着窦棠婴手腕的位置,变得深沉难辨。

经过这么多轮的折腾,窦棠婴彻底从懵圈状态恢复回往日花蝴蝶的敏锐——多吉雅对自己是有占有欲的好感。

他干嘛坐立难安,真是浪费了一次机会!

窦棠婴嘴角压制不住的想要上扬…多吉雅…不对劲。

他心情大好,居然吃完了徐朝来给自己挑刺的鱼肉,一改姿态,换上自己招牌的笑容:“谢谢朝来。”面对窦棠婴的笑容,徐朝来心都要化了一般微微一笑:“你喜欢吃就好。”

面对两人的相处,多吉雅从未有过这种心境,他很难用任何一种语言说出他此刻的烦躁,尤其是窦棠婴对徐朝来笑的时候。

晚餐结束后,岗巴老师拉过徐朝来,低声嘱咐:“你那位朋友,和多吉很熟?”

“看上去……是这样。”徐朝来目光望向不远处并立的两人。

“那你让他好好劝劝多吉。”老人语重心长,“你若是多相处便会知道,多吉是个多好的孩子。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你会喜欢他的。”

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双手插进灰色卫衣口袋,朝窦棠婴走去。

他脸上重新漾开那抹无可挑剔的、温柔明亮的笑容:

“棠婴,老师让我带你在日喀则好好转转。明天……我们见面吧?”

多吉雅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线抿紧,正要开口——

窦棠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他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声音清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好啊!我们难得重逢,当然要见面啦!”

这顿饭窦棠婴吃得异常心满意足——不但是好吃,更好玩啊!

但,卡久寺那碗热腾腾的菌菇饭除外。

话音落下的一瞬,多吉雅倏地转过头。

“我们走吧?”多吉雅轻声细语。窦棠婴哪享受过他这种温柔的待遇,昂起脖子像一只可爱的小麻雀昂首挺胸,“你把车钥匙给我!”

“我来开。”

“这是我的车!”

“我是司机。”四个字窦棠婴听出了一种掌控和一种对这个职业的骄傲感。

莫名其妙。

而且现在情况是他们还在吵架,貌似并没有和好?

徐朝来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他撑着伞转身回来,笑得清扬宛若最初少年,“棠婴。”

窦棠婴回头时,忽然有被一瞬间惊艳的明亮。徐朝来问道“要不这几天你和我一起住吧?”

窦棠婴下意识去看多吉雅,他侧身背对着自己。灯光下,只见他忽然抬起手——那是一种近乎烦躁的、与他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力道——五指深深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中,从额前往后狠狠一捋。

黑发被他粗暴地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陡然显得更加清晰凌厉的眉骨。几缕发丝挣脱指缝,垂落在他陡然沉郁的眉眼旁,随着他压抑的呼吸细微颤动。

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充满掌控感与攻击性的姿态,暴露了他所有平静伪装底下的真实焦灼,他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雪豹,终于不再掩饰齿爪。

窦棠婴看着他指间凌乱的发,看着他骤然深邃晦暗的眼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也一同攥住了,漏跳了一拍。

“嗯,好啊,我们也刚好还在找住所呢。”

雨夜中,街道安静极了,夏夜清凉的风从山上而来穿透无人的街道,然后随着年楚河流向远方的同时,也把窦棠婴的声音传入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里。

“两间房。”

“一间房。”

两个身高逼近两米的男人同时上前,异口同声的指令带着无形的气压,让前台老板的手指一抖。

他们说完,同时侧身,目光如炬地投向身后的窦棠婴,无声地寻求最终裁决。

窦棠婴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理智叫嚣着要清静,可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心,却叫嚣着要看多吉雅失态。他故意沉默,让那微妙的迟疑在空气中拉长。

老板已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在抱歉,几位……今晚就只剩一间标准间了。”

多吉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发挡住了瞬间亮起的眸光,就像少年掩藏不住心事,嘴角那抹难以压制的、春风得意般的笑意悄然爬升。

罪过——他心里默念,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庆幸平时的经文……没白念,有幸得到佛祖侧目。

就在这时,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声音温和地插入:“我那间是双床房,正好空着一张床。既然如此,棠婴,委屈你今晚和我凑合一下吧?”

多吉雅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瞬间僵死,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冷硬得像结了冰的岩石。他抿紧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窦棠婴内心——他其实更渴望那间“只剩一间”的标间。内心渴望在黑暗中,在被窝里被多吉雅平稳的呼吸和他的气息包裹,甚至带着点卑劣的期待,幻想能否偷到一个吻或一夜肆无忌惮的凝视。

欲罢不能的卑劣感觉像藤蔓缠绕心脏深深着迷。

可是,他们还在“吵架”。

更妙的是,多吉雅此刻的反应,和徐朝来温和的邀请,形成了一种让他心痒的对比。

于是,他扬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轻快笑意的表情,清晰答道:

“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多吉雅猛地伸手,从前台抓回自己的身份证,一句话也没说,近乎粗暴地从窦棠婴和徐朝来之间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冷风,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昏暗。

窦棠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嗤笑一声:男人,果然需要竞争才会懂得珍惜。

第46章 信徒的夜晚

夜渐深。

享受着泡澡的窦棠婴慢慢沉入水中——

初三的春季开学,听说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所有人都早早站在操场上等着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同样站在一排人,他们一个个黢黑纯朴,善良懵懂,拘谨而不扭捏,用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凝望台下一切,同样台下的人在看他们。

“肥婴!你快点!”

“我…我跑不动了…”

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后跟着一个扭捏痛苦的胖子,满头大汗拖着脚步地去跟上同学脚步,肥胖的肉躯仰头痛苦地张口吸收氧气,刹那间咚的一声平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肥婴你好像一只馒头蛙啊!”

骨头好痛…

倒在地上的窦棠婴差点哭出来

他连坐在地上都很吃力,他的手甚至都无法够到自己的屁股,他太胖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手摁着墙吃力起身,一个人朝着操场跑去。

可是,等他到时,交换生已经下台了。

没见到新奇的藏族同学长什么样…失落的窦棠婴心中暗自希望他们班会有一个。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暗暗讪讪地一个人低头走着,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天,他是不是又胖了…”

“留着过年好用。”

“子罗婴咯。”

窦棠婴习惯了他们的调侃,只是头越来越低…

他基本会贴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人,他随身带着嬢嬢给的手帕擦拭自己肉褶之间的汗。

嘭的结实一声,一秒后下课的走廊上所有人笑出了声。

只有当事人互相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窦棠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面墙,那人好结实好挺拔。嘶…他的臀腰好痛,还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连摔两次,但窦棠婴从来不会说好痛——“诶反正好歹有你的肉垫着,哈哈哈哈哈”

没人在意。

“同学,你没事吧?”

他也不抱希望那人会拉他…没人拉得动他。

“好痛…”他起身时,还是被疼到眼中泛泪,他勉强起身却迎来一面劲瘦的脊背,窦棠婴脑袋空白,只听见:“同…同学,你上来。”

他的普通话很不好,很醇厚的口音。

窦棠婴一怔,他终于抬起了头,少年的侧目笑颜弯腰等着他。他的牙齿好白。

“我背你。”

他是第一个撞了自己不仅没走还停下来关心他的人。但这是什么…是什么新恶作剧?哦!过肩摔,赌这个人可不可以把自己扛起,还是赌他会不会被自己给压倒?窦棠婴缩回身体,他已经很疼了…他不想又被摔,窦棠婴稍稍后退了一步。

后背一直无动于衷,多吉雅看向身后,同学好腼腆…他明朗地笑了“不用客气!”

说着,多吉雅一个利落动作背起了窦棠婴。走廊惊呼一片!!人声沸腾!

窦棠婴的脸红透了,他知道了…这是新的恶作剧,在整他的羞耻心!窦棠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同学,他在利用自己炫耀他的力气。

“放我下来!”

“别别别!”多吉雅虽然没有多吃力,但好歹是一个比自己体型宽了两倍的人,他的重心不是很稳定,但出于少年自尊他硬是咬牙托起他的屁股,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顽强意志,他竟真的咬着牙地把这个同学背进了医务室。

看他将他放下后大汗淋漓:

“我很重啊!你木豆啊?”窦棠婴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了羞愧,他…好像真的在和自己道歉,关心他的伤势。

…这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背起,第一次有人背着他穿过了人潮的走廊。

“木豆?我不是木头,我叫元吉雅,三年八班。”

八班…窦棠婴猛地抬头,他是自己班新来的交换生。此刻,多吉雅用校服下缘擦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等待着他。窦棠婴瞧见了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肌肉,刹那间猛地垂下头:“对不起啊,我太重了和猪一样。”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猪。”

窦棠婴没有回答他。多吉雅掌握的汉语不多,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出他想说的:

“我背过真的猪,你比它轻多了,你就是比别人大了一点。你不是猪。”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很是真诚。

说完,少年站在光下的模样…

哗——

一阵尖锐铃声响起,窦棠婴猛地从水中挣出。

“咳咳咳!!!”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水汽和灼痛,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也一并咳出来甩干净。一声追着一声,从喉咙深处野蛮地冲撞出来,逼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狼狈地淌了满脸。

耳鸣在脱离水压后尖锐地啸叫起来,反而衬得浴室的寂静格外庞大。

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浴缸里,胸膛却已撞上冰冷的空气,剧烈起伏着,他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抓手机,开口喉咙里声音呛得窒涩“喂…”

“活着吧?”

“嗯。”

窦棠婴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回去,又连灌自己几口酒。

“音乐节确定没有你了。”

“真的?!”窦棠婴一下从浴缸中坐起,茱莉亚听他雀跃的语气厉声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想想怎么和你家那些人恢复关系,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完蛋!”

“那家人不择手段,我怎么能低头?”

“你别这么任性。你没有高傲的资本,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就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活动?你别忘了年底你和公司的合同就到期了,按你现在的口碑和业绩我很替你担心!窦棠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司,按段氏的手段你现在面临的是封杀!”

窦棠婴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没本事,家事还牵扯到了公司和你。”

那边没了声音。

窦棠婴挂断了电话。

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