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7(2 / 2)

正好茶水有些凉了,玛莎重新沏了一壶茶。老太太再次在桌边坐下来,鬓边的白发被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用指尖抚过。

老警察没结过婚,以前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临近退休,忽然收养了一个孩子,难免手忙脚乱。好在有左邻右舍各种帮忙,新生活总算渐渐步入正轨。

玛莎告诉她,这个小镇的居民都非常喜欢里昂。有些人隐隐猜到了他的来历,但从来没有人说漏过嘴。

那孩子性格好,体育好,头脑也优秀,在学校从来都不缺朋友。高中毕业后立志要考上警校时,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但你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高兴。”

玛莎朝她眨眨眼睛:“哦,亲爱的,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带朋友回家。”

“那孩子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声音微顿,玛莎缓和道,“但关于自己的某些部分,他从不和人深交。”

带朋友回家时,聊起家庭相关的话题理所当然。

他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他在哪里出生。他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小镇上,在这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玛莎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没有人应该以那种方式亲眼目睹自己父母死亡,更何况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警察破门而入之前,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该有多么黑暗绝望。

将自己从噩梦中拉出来的手,在一片混乱中抱住自己的人——他会想要成为那样的警察,会想要成为帮助他人、像拯救当年的自己一样去拯救他人的警察,似乎理所当然。

那是让受害者停滞的时间重新转动起来,将支离破碎的世界黏合起来,让荒芜的人生重新被赋予意义的方法。

那种失去重要之人时无能为力的恐惧,他再也不想经历,也绝不想让其他人遭受相同的痛苦。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当年那个拯救里昂的警察,后来收养他、笨拙地予他爱意、将他抚养成人——那个老警察,后来怎么样了?

“放心,他是在睡梦中走的。”

因为工作压力的原因,警察普遍存在慢性心血管疾病,病发率差不多是普通人的两倍。

“他参加完了那孩子的高中毕业典礼,走的时候非常安详。”

老警察将自己的财产全部都留给了里昂。但高中毕业后,他还是自己努力打工存钱,最后顺利考上了警校。

至于再之后的事,就是她所知道的部分了。

玛莎捧着手里的茶杯,笑眯眯开口:“这是里昂最后一次回来了,是不是?”

政府特工是非常危险的工作。干他们这一行的人,保护一个人的方法不是和对方保持距离,就是干脆切断联系。

这世上和里昂·肯尼迪有关联的事物越少越好,知道他存在的人亦是越少越好。对双方来说,那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如果能抹去他成为政府特工之前的过去,那再好不过。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保护重要事物的方法是忍着让自己不要去碰,不要去想,也不要去惦念。

因此,里昂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和自己的过去道别。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玛莎问她。

“他救了我。”她回答。

在她最害怕无助的时候,是里昂救了她。

卡瑞娜补充:“我们现在是同事,在同一个部门工作。”

玛莎笑着说:“真好,里昂肯定是一个很好的警察。”

“他确实是。”

他依然是。

“帮我一个忙,好吗?”玛莎说,“那孩子帮助他人时,有时候会不顾自己安危。你帮我看着他点,好不好?”

“我已经吃了你太多的茶点,好像不能说‘不’了。”

玛莎笑起来,眼睛微眯的模样,好像窗外此时的夕阳很耀眼似的。

门铃响起。老太太叹了声气:“那小子和我要人来了。”

打开门时,二十五岁的里昂·肯尼迪果然站在那里。

离开前,老太太给她塞了一盒黄油小饼干。她两手空空地来,结果满载而归。

“你今天交了不少朋友。”里昂语气调侃。

两人穿过街道,时间是傍晚,周围的房屋沐浴着夕阳的光辉。光影交界分明,空气凉爽而宁静。

街道尽头,有谁家的孩子在打球。球鞋擦过地面的声音传来。还有自行车铃声和滑板滚轮的声响,在傍晚的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今天我请客。”她毫无预兆地宣布这个决定。

“这么突然?”

“就当是庆祝你考上警校。”

里昂有些忍俊不禁:“现在?你确定?”

也许是夕阳此时的光线,也许是因为他神情比平时柔和。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并肩走在自己身边的是二十一岁的里昂·肯尼迪。

他还没有去警校报道,还没有分配到浣熊市警察局。1998年9月30日的雨夜还没有发生。他笑起来时,右边的嘴角微微翘起,蓝色的眼睛非常明亮,没有任何疲惫或阴霾的痕迹。

卡瑞娜抬起手——然后拍了拍里昂的肩膀:“要珍惜我难得的慷慨。”

“我受宠若惊。”

她满意地收回手,然后不以为意道:“你东西都收拾完了?”

“在你吃下午茶的时候,差不多收拾完了。”

“你在抱怨吗?”

“不敢。”他说,“感谢你今日千里迢迢来帮我搬家。”

“那我可以要一个纪念品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一些。

里昂有些意外。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不肯说。

待答案揭晓时,两人已经整理完所有东西,开在离开小镇的道路上。卡瑞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件柔软的灰色卫衣外套。

里昂侧头朝她看来时的神情,好像非常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高兴。

一件好几年前的旧衣服,他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穿过。本来应该放到捐赠箱里,她不知怎的死活不同意,一定要拿出来抱在手里。

“你想要的纪念品,就是这个?”

她说嗯。

她收起笑意,非常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珍惜一件他十几岁时穿过的衣服。

里昂无奈地摇摇头,收回目光。

后视镜里,宁静温馨的住宅区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勾勒的树林之后。

里昂摇下车窗,温柔凉爽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车载电台正在播放一首不知名的歌曲,旋律轻松明快。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起歌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夕阳的光线、晚风的温度,一切似乎都不多不少——此时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