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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薛宝琴 夜听春雨 17293 字 1个月前

小太监回答道:“正是如此,容华的兄长, 现在已经安全回家了。”

宝琴又问道:“那死者的嫡兄,会承担什么样的罪责呢?”

小太监道:“按照本朝律例, 故意伤人致死者, 处以斩首之刑。但那人本非故意, 实乃失手。所以, 按律判处了流放之刑。”

“多谢公公特地来告知此事。”顿了顿, 宝琴扬声喊道:“小螺,看赏。”

小太监接了丰厚的赏赐,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小螺笑道:“这样,姑娘可放心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姑娘用饭都用不香的。如今,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她这几日确实有些懒洋洋的,但是,却并不是因为薛蟠的事。但宝琴懒得去解释,就让小螺误会着得了。她站起身来,道:“整日在这屋子里待着怪烦闷的,咱们去平禧宫,看看琳琅小公主吧。”

琳琅越长越可爱,玉雪聪明,见谁都笑嘻嘻的。不禁皇帝和杜春寒十分宠爱她,就连宝琴,都对她十分喜爱。尤其是皇帝,自从有了琳琅之后,对于明珠公主,都不怎么特别关注了。因着此事,每次明珠公主看到琳琅,都是没有好脸色的。

宝琴来到平禧宫,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见到她,施礼后悄声笑着说道:“容华,昨儿个公主哭了半宿,我们主子没有歇息好。如今,正在补觉呢……”

宝琴笑道:“那我便不进去打搅她了,你们公主可醒着么?我来瞧瞧她。”

“公主早就醒来了。”那宫女说道:“容华且自行去公主房里吧,奴婢在这儿,替我们婉仪守着门。”

宝琴走向琳琅公主居住着的房间,掀起帘子走进去,顿时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奶腥味,是所有还未断奶的小孩子房间都会有的味道。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本该守在这里的奶娘不知道去了哪里。琳琅公主的小悠车放在西窗之下,上面盖着百子嬉戏的大红色缎面毡子。宝琴走过去,看到琳琅已经睡熟了。一张俊俏的小脸红红白白,气色极好。嫩粉粉的小嘴微微张开着,嘴角边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涎。宝琴掏出自己的手帕替琳琅擦去了嘴角的口水,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是可爱极了。瞧见她,宝琴便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一定,也是非常可爱的吧?

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见琳琅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宝琴便走了出去。途中又看到那个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朝着她笑问道:“容华要回去了吗?”

宝琴点点头:“既然她们母女俩都睡着,我就不打搅了,先回去了。”

“容华慢走。”宫女微微屈膝,目送着宝琴缓缓的走远了。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太监那有些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此时杜春寒刚好起身,忙扶着宫女的手摇曳生姿的走了出来,对着皇帝福下/身去,莺声燕语的说道:“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婉仪请起。”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媛儿呢?”

媛儿是小公主的小名,琳琅只是封号而已。此时杜春寒听了皇帝的问话,便笑道:“在屋子里呢,奶娘看守着。臣妾这就去将她抱出来——”

皇帝摆摆手阻止了杜春寒想要离开的举动:“朕进去瞧瞧她吧,不要抱出来,外面风大。”

“是,臣妾跟陛下一起去吧。”

皇帝并杜春寒两人一起进了琳琅公主的屋子,发现奶娘并没有守在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安静又空寂,只有小公主的悠车带着几分生气。见了这场景,杜春寒冷下脸来:“该死的奴才,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把公主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皇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媛儿的乳母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不负责任?”

杜春寒听了这话,反倒为乳母辩解起来。约莫是因为这个乳母是她自己挑选的,若是显得品性差了,落的是她自己的面子:“其实她平时还是不错的,总是守着媛儿寸步不离。今日,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正说着,那边帘子被打起,身着藏蓝色袍子的乳母匆匆走了进来,在皇帝和杜春寒面前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因今日闹了肚子,所以走开了一会儿,还请陛下和婉仪恕罪……”

杜春寒觑了觑身边皇帝淡然的神色,看向那乳母开口说道:“罢了,这也怪不得你。你去将公主抱过来,陛下要看看她。”

“是,奴婢遵命。”乳母站起身来,走到悠车旁边,探头看过去。却见公主的头脸被毡子盖得严严实实,心里不禁暗骂是哪个宫女这样不知分寸。纵然是害怕公主受了寒,也不必将脸也盖上,这样如何透气?还好陛下和婉仪没有过来看,否则,还不将自己骂个臭死?一边想着,她一边伸出手去,轻轻的揭开了那大红色绣着许多姿态各异小孩童的毡子。当看清楚悠车里公主的脸的时候,乳母骤然睁大了双眼,惊骇万分的凄厉尖叫起来:“啊——”

“你作死呢?瞎叫什么?”杜春寒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一边骂着,一边匆匆走了过去。于是,接下来尖叫的人,就多了她一个。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悠车旁边,尖叫的声音比一旁的乳母更加凄厉:“媛儿,我的媛儿啊——”

皇帝看到杜春寒这个样子,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神色依旧镇定,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朝着悠车里看去。当看清楚悠车里面那可怖场景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牙关不自觉的紧紧咬住。腮帮子上青筋都凸了出来,一下一下很清晰的跳动着。看起来再没有了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极为骇人。

悠车里,琳琅小公主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来。她的脸色青紫一片,脖颈上,赫然留着一圈紫红的瘀痕。小公主,是被人掐死的!

杜春寒在尖叫过后,紧接着便是痛哭失声。她疯魔了一般,抓住一旁乳母的衣襟,接连几个耳光狠狠的扇了过去,直扇得她嘴角沁出了殷红的鲜血来。杜春寒宛如恶鬼一般瞪着血丝遍布的眼睛看着她,再没有了平时的怡然风姿,声音也嘶哑了:“你这个狗奴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乳母也吓坏了,都忘记了哭泣:“不是不是,奴婢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杜春寒完全听不进去乳母的辩解,抓住她拳打脚踢起来,一边打,一边嘶声哭喊着:“你还我女儿的命来,你还我女儿的命来。我要你全家给媛儿陪葬,一个不留……”

杜春寒的话吓坏了乳母,她也嘶哑着声音哭喊起来:“婉仪饶命,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就算是奴婢要为此负责,也请婉仪要了奴婢一个人的命就好,饶了奴婢的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啊……”

“你的家人无辜,我的女儿就不无辜了吗?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啊……”杜春寒披散着头发,眼睛是全是血丝,满脸泪痕。那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怖,完全失去了她平时的高雅冷静风度。也难怪她,此时换了是谁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模样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了。悲痛欲绝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己的外貌好不好看呢?

这边杜春寒拉着乳母厮打着,那边皇帝被他们两人闹得头疼欲裂,冷声喝道:“来人,将婉仪拉开!”

好不容易众宫人上去拉开了杜春寒,她放开乳母,跌跌撞撞的走回去,跪在悠车旁边哀哀痛哭起来,声声宛如杜鹃啼血:“我的媛儿,我的小乖乖,你睁开眼,再看看娘亲啊……”

第57章 谁杀了公主

灰色的天空上乌云沉沉的聚汇起来, 遮住了日光。不多时,寒风骤起,呜呜的吹进深宫之中。哗哗啦啦, 一场瓢泼大雨下了起来。不过才午时, 天色已经暗沉得仿佛要入夜了一般。有的宫室里点燃了灯烛,然而这禁宫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昏暗。

平禧宫大殿之中, 皇帝高坐在上方,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宫女和太监们都低垂着头颅, 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保证,此时仍然待在脖子上的头颅,今日还能不能够安全的待在那里。

天子一怒, 血流漂杵。

两盏乌木琉璃宫灯散发着橙黄色的淡淡光芒,一左一右立在皇帝两旁。灯光笼罩着他,可是他自身的气势却仿佛将光明隔绝在外了一般。这个向来温厚的帝王,此刻,全身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和压抑的怒火。

任谁看到疼爱的小女儿死在了自己面前,此刻,恐怕都会是这个样子。

皇帝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漠然开口:“说罢,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 众人立即开口,七嘴八舌的为自己辩解起来, 都想即刻将自己摘出去, 摘得干干净净:

“启禀陛下, 奴婢一直在为小公主绣一件衣裳, 半步没有离开过屋子。有同屋的嬷嬷, 可以为奴婢作证……”

“陛下,奴才一直守着宫门,什么都不知道啊!”

“陛下,奴婢也是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春寒的大宫女咬了咬牙,膝行几步上前,大声说道:“陛下,奴婢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她的声音压住了其他嘈杂的声音,顿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部将目光投向了她。顶着这许多视线,大宫女额头上渗出汗珠来,嘶声说道:“陛下,在这之前,怡兰宫的珍容华来过,曾独自在小公主的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

她的话音落地,屋子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她趴俯在地上,火热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汗珠一颗颗顺着耳边的发丝滚落下来。过了许久之后,一只茶盏被掷在她身前,皇帝饱含愠怒的声音响了起来,宛如雷声一般使人战栗:“你大胆——”

大宫女接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奴婢说的话句句是实,不敢妄言!自有守门的太监和宫女,可以为奴婢作证!”

皇帝闻言,视线移向其他人。那些人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珍容华的确来过,也确实独自一人进了琳琅公主的卧房。”

“的确是这样,奴婢亲眼瞧见珍容华进的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珍容华才走了出来……”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脸色变得煞白,一丝血色都看不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今日你们都有失职之过,统统拉下去,每人二十板子。乳母罪责难逃……”顿了顿,他方才又道:“杖毙。”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接着说道:“宣怡兰宫珍容华前来见驾。”

虽然难逃惩罚,好歹命是保住了。宫人们纷纷谢恩,自觉的前去领板子。唯有那乳母绝望的瘫倒在地,被侍卫们拖了下去。就在此时,雨下得愈发大了。天色,也愈发的暗沉了。

虽然濒临崩溃了的杜春寒叫嚣着要诛了那乳母的九族,但是皇帝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阴霾和杀戮之心,到底,只是要她一个人的性命就罢了。诛九族的大罪,一般是用在造/反叛/国之徒的身上。乳母虽然有罪,但是,到底还是罪不至此。他,到底不是昏君,做不出来那种完全没有道理仅仅只为泄愤的事……

一阵风陡然吹进屋,吹得绣着紫阳花的鹅黄色帐幔漫天飞舞起来,像是衣着华贵的舞姬正在竭尽全力旋舞着一般。刚刚才点起来的宫灯也被吹熄了,宝琴看着灯芯上冒起来的淡淡青烟,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般,安定不下来。她伸出手抚摸上胸口,感觉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觉得心惊肉跳起来?似乎,有什么很是不好的事情,就要降临了……

晴雯悄然走了进来,打起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火,开口问道:“姑娘,要传膳吗?”

宝琴摆了摆手:“罢了,胸口有些闷闷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晴雯忙走过来问道:“莫非姑娘身子不舒服了?可要传太医么?”

宝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瞧见帘子被打起,一个小太监忙忙的走了进来,尖声说道:“珍容华,陛下现在在平禧宫,有请容华过去一趟。”

宝琴瞧了瞧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瓢泼一般的大雨,心里觉得很是奇怪,皇帝这个时候找她过去干什么?“公公,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回答道:“容华过去了就明白了,奴才不敢多言。”

看着平时对着自己总是眉开眼笑的太监这般模样,宝琴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深重了。她站起身来,披上氅衣,带着晴雯就出了门。一路上狂风暴雨不断侵袭,虽然撑着伞,但是等到达了平禧宫的时候,宝琴的裙摆还是已经湿透了。原本是亮丽的梦幻浅紫色,现在,成了厚沉沉的深紫色。一路走进大殿,身后,便留下一路湿漉漉的痕迹。

宝琴掏出手帕子擦着脸上的雨水,一抬头,便对上了坐在上方皇帝的双眼。这是她极为陌生的眼神,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充满柔情。此刻的那对眼睛是冷凝的,使她难以看得清楚明白的。仿佛一潭静静的深水,其下涌动着暗流。

收起手帕,宝琴微微屈膝:“臣妾见过陛下。”

“平身。”淡淡的语气,不辩喜怒。“坐吧。”顿了顿,皇帝还是这样说道。

宝琴走到一边坐下,正要开口,忽然大殿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贤妃带着惊慌意味的声音:“陛下,臣妾听说平禧宫出了事,放心不下……可怜琳琅公主,年纪还这么幼小就丢下她母亲去了。别说佳婉仪受不了,就是臣妾心里,也是难受得不行……”

平禧宫紧挨着贤妃的淑安宫,两座宫苑的后院还是连在一起的。贤妃得知了消息,也不奇怪。说话间,她已经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抿着嘴一脸不安的明珠公主。一见到皇帝,贤妃便哭了起来:“陛下节哀,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宝琴听了贤妃的话,宛如瞬间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椅子上。半晌之后,她才僵硬的扭过头看向皇帝,哑着嗓子开口问道:“陛下,贤妃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宝琴的样子,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些许:“琳琅,薨了。是被人掐死的。”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哽噎了一下,再也难以继续说下去了。他缓慢而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又道:“先前,你来看过她?那个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宝琴怔怔的回答道:“臣妾先前看到琳琅的时候,她还在好好的睡着,那模样可爱极了……怎么会?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先前珍容华进去看琳琅公主的时候,是一个人进去的?”贤妃忽然插言,眼神里带着指责意味看着宝琴,“本宫知道,到现在容华肚子也没有消息,自然看不得其他妃嫔有了陛下的后嗣……可是琳琅那么可爱,珍容华,你怎么下得了手?”说着,贤妃又哭了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江牙海水纹的湖绿色绉纱帕子,轻轻的擦拭着脸颊。

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住宝琴,使得她暂时压抑住了悲伤的心情,迫使自己立刻冷静下来。看着装模作样的贤妃,她冷冷的开口说道:“贤妃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我先前的确是进屋看了琳琅,但是直到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没有证据的事,你不可以空口白牙的乱说。这个罪名,我承担不起,也不该承担。”

乐慧君那藏在手帕底下的双眼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说道:“做了坏事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承认。既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看到珍容华到底做了什么,自然由得你信口为自己辩解了。平禧宫的宫人们可以互相作证,自从容华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过公主的屋子。不是你,还会是谁?”

宝琴那放在朱漆扶手上面的手紧了一下,神色依旧平静:“我有什么理由要做这样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与佳婉仪向来交好。对于琳琅,平常也很是疼爱。难道,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乐慧君今日看来是咬死了宝琴是杀人凶手,不歇气的说道:“嫉妒这种情绪,人人都有。但是像珍容华这样会朝无辜幼子伸出手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第58章 凶手终暴露

见自己说完了这番话之后, 皇帝和宝琴都一时没有开口,乐慧君又接着说道:“珍容华既然不肯承认是你动手杀害了琳琅公主,那么, 你有什么证据, 可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吗?”

宝琴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我没有证据。”

话音落处,外面本已经稍稍轻缓下来的风雨声, 再一次大作起来。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天地间仿佛除了风雨,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宫灯明明灭灭,皇帝的神情也因为灯光的变换而显得时而晦暗时而冷寂。但其实, 他只是端坐在原处,一直面无表情而已。原本想要乘胜追击的乐慧君觑了觑皇帝的眼神,以自己多年以来对他的了解,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于是,理智的闭上了嘴巴。但是,她的眼中还是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薛宝琴,是完了。她没有法子替自己辩解, 即便是今日皇帝放过了她,也会在心里留下芥蒂。这芥蒂随着时日的流逝不仅不会消失, 还会越来越深重。薛宝琴,眼看着就会成为她乐慧君的手下败将了……思及此, 乐慧君慢慢的吁出一口气, 拉着女儿的手, 走到宝琴对面坐了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 还在不断的呜咽着。像是许多冤魂聚集在一起,发出不甘的咆哮和哭泣声。听着这声音,紧紧依偎在乐慧君身旁的明珠公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将她母亲依偎得更紧了。

薛宝琴努力的使自己冷静着,不去想今天这一关要是自己度不过,未来会怎么样。她双眼定定的看出去,想要看点儿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快想出法子来消弭自己的冤屈。就在此刻,她注意到了对面明珠公主的紧张不安,不由得感到奇怪起来。即便是今日风大雨大,向来嚣张跋扈的明珠公主也不至于紧张不安成这个样子。那么,是不是,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陡然间,宝琴宛如醍醐灌顶,回想起了自己与明珠公主初见面时,曾经对小螺和晴雯说过的几句话:“……有一种人生来便对生命没有怜悯之心,小时候虐/杀动物,长大了,也许就会杀人了……这种人平时隐藏得极好,看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心里早已经烂透了……”

注视着对面因为对上了自己视线而眼神闪躲的明珠公主,宝琴心里的疑虑愈发浓重。脑海里,接连浮上了许多线索来:……自从琳琅公主降生之后,皇帝对于明珠公主的关注就少了许多。自己不止一次,曾经看到明珠公主露出怨恨的神情来。……平禧宫和淑安宫紧挨着,后院还是相连的。等于说,从淑安宫到平禧宫的后院,只是挨着一堵围墙而已。……今日的贤妃也来得奇怪,一般宫妃遇到这种难以说清的事情,恨不得明哲保身赶紧避开这潭浑水来好,她却上赶着立即就过来了,还带上了明珠公主。更甚至,她还不惜提前暴露了她对自己明晃晃的恶意。这,可是会影响皇帝对她的印象的。

……宝琴在脑子里搜刮起一些微小的线索来,依稀记得,平禧宫后院那堵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从前留下来的狗洞。洞口很小,成年人是钻不进去的。但是换成小孩子的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并且,琳琅公主寝房的窗户有点儿小,成人无法从窗户进出,但是,小孩子也是可以翻过窗户的……许多的线索汇集起来,明晃晃的,将杀害琳琅公主的凶手,指向了一个大家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宝琴瞧见明珠公主的胸口一片空荡,没有戴上她平时总是戴着的那只嵌宝金锁。于是,她暗暗的取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金色手链,藏在袖口里冲着明珠公主晃了晃,开口说道:“公主,我今日在后院的狗洞旁边,捡到了你的金锁。”

明珠公主闻言,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上自己的胸口,说道:“你胡说,我今日钻狗洞进去的时候,没有戴上那个繁琐的金锁——”金锁两个字一出口,明珠公主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毫无血色起来,惊惶的看向了坐在上方的皇帝。而皇帝此刻握成拳头的手骤然一紧,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明珠公主。

乐慧君的脸也在刹那间变得惨白起来,双膝一软,不由得从椅子上滑落,跪了下去。她看着皇帝,慌慌张张的解释道:“是臣妾,因为嫌天气冷金锁会冰了脖子,所以没有给珠儿戴上,不关珠儿的事,陛下……” 乐慧君心里暗恨,早知道那薛宝琴如此狡诈,自己就不会因为放心不下珠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而将她带了过来。只是此时,也已经是悔之晚矣。

皇帝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没有理睬贤妃,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薛宝琴:“容华,你的意思,是什么?”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他齿缝中冒出来,字字宛如有千斤重。

宝琴起身跪倒下去,抬头看向皇帝的双眼:“陛下,臣妾的意思,陛下心里一定十分清楚。”见皇帝咬着牙齿一语不发,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宝琴便流下了眼泪来,泣道:“可怜琳琅公主,还那么幼小。这世间的幸福和快乐,她都还没有尝试过,就这么去了。她在九泉之下,一定殷殷期望着,她的父皇能为她找出凶手,不至于使得她的灵魂难以安息……” 言罢,宝琴俯下身子,以头触地,哀哀痛哭起来。此时她的眼泪几乎都是真的,惊吓,恐惧、庆幸、憎恨……等等情绪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使得她哭得分外凄凉。

今日的遭遇,几乎是她穿越过来之后遇到的最大的危机。一个不好,满门抄斩都有可能。如今先前的各种负面情绪都已经淡去,却令她痛定思痛分外痛,格外痛恨起想要将脏水浇在自己头上的贤妃母女来。

看着宝琴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来,皇帝的心里分外震动。震动过后,留下的便是疼惜。因为疼惜,他的语气分外显得温柔:“琴儿,你起来吧,地上凉得很。此事,朕心里自有主张。”

宝琴慢慢的站起身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到了座位上。另一边,贤妃抱着瑟瑟发抖的明珠公主,满脸祈求的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只剩下珠儿一个了。求求您,仁慈些吧……”说着,她也抽泣起来。

“朕可以对你们仁慈,可是,谁对媛儿仁慈了?”皇帝看了贤妃母女半晌,冷冷的说道。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他扬声说道:“来人,将贤妃拉下去,严刑拷问!”

侍卫们走了进来,拉住贤妃就要往外走。明珠公主立刻拽住了贤妃的手臂,扬声喝道:“你们这些狗奴才,不要碰我母妃!滚开,都滚开……”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此时惊惧交加,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看向皇帝泣道:“父皇,父皇,您从前不是最疼爱女儿的吗?不要让他们带走母妃,好不好……”

皇帝看着又哭又闹的贤妃母女,冷声说道:“朕可以放过你的母妃,只是,你须得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朕。记住,要是朕发现你撒了谎,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母妃了。” 他冷冷的看着这个从前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真的不明白,什么时候,她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是说,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她?从前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美妾爱女,两张流着泪的娇美的脸,此时此刻,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其实,平时的温柔可爱,都是她们的画皮吗……

明珠公主自从下狠手杀了琳琅公主之后,心弦就一直紧绷着。此时,面对着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哭泣哀求,终于绷断了。她大声嚎哭起来:“都怪父皇,若不是自从那小丫头出生之后就夺走了你的疼爱,我又何必要如此做?都怪你……”

一股寒意像是毒蛇一般悄然爬上了皇帝的背脊,使得他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照她的说法,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是自己这个父亲的错了?“狼心狗肺……”他喃喃低语道。

下方,已然崩溃了的明珠公主已经开始一五一十的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是如何从后院的狗洞子里爬进了平禧宫,又是如何从窗口翻进了琳琅公主的屋子。本来只是想要吓唬一下她,可是,当她发现屋子里除了琳琅之外再无他人的时候,恶念,便悄然涌上了心间……在她述说的期间,贤妃几次想要扑过去捂住女儿的嘴巴,却被侍卫给拉住了。她看着女儿最后说道:“都是父皇的错,若不是因为父皇太过疼爱琳琅而忽视了女儿,女儿也不会要了她的命……”,听完这句话后,贤妃绝望的瘫倒在地,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起来。

第59章 贤妃的末路

“完了, 一切都完了……”贤妃披头散发状似疯子一般的瘫坐在地,满脸泪痕,喃喃自语起来。“傻啊, 我的女儿, 你怎么就这么傻……”

明珠公主说完了话,小心翼翼的看向皇帝,说道:“就是这样了, 父皇,女儿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再也不敢胡来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重。以为自己只要像从前一样撒个娇,就会没事了。她还是可以继续做她的明珠公主, 飞扬跋扈,要什么有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朝着皇帝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要揪着他的衣袖撒撒娇。可是她才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皇帝冰寒的眼神吓住了,嗫嚅着说道:“父皇,您真的生气了吗?我、我其实也是后悔的, 当时太冲动了。以后,女儿再也不敢了……”

活生生的掐死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岂是一句冲动可以解释的?皇帝看着明珠公主的眼神无比的失望,甚至, 还带着几分痛恨。他有些疲惫的扶额, 开口说道:“宋河, 拟旨。”

一直守在殿外的宋河应声而入, 弯下腰肢恭声应道:“陛下。”

贤妃看了看宋河, 慌忙直起了腰肢,一路膝行到皇帝脚下,苦苦哀求起来:“陛下,陛下,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教养不善,与珠儿无关……陛下请饶恕珠儿,惩罚臣妾吧,陛下,臣妾求你了……”她一边哀求,一边砰砰的磕起头来。没几下,额头上就已经见了血。

看着贤妃这幅模样,明珠公主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嘴里说道:“母妃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父皇一向疼爱我,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贤妃对于明珠公主的话充耳不闻,还试图拉她一起磕头:“快跪下,跟母妃一起求父皇开恩,说你不是有心的,你知道错了,快说啊……”

皇帝看也不看脚边的这一对母女,只对宋河说道:“拟旨,明珠公主德行有亏,褫夺公主封号,幽禁于淑安宫,终生不得出。”

“另,贤妃乐慧君教养不善,贬为庶人。”顿了顿,皇帝到底还是朝着贤妃母女看了一眼,接着说道:“不必去冷宫了,就跟明珠一起,幽禁在淑安宫吧。”

贤妃瞪大了一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看向皇帝:“陛下,求求你,幽禁臣妾一个人就行了,饶了珠儿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皇帝还没有开口回答,便将视线移向了门口。那里,背对着漫天的狂风暴雨,缓缓走进来一个人影。因为天色晦暗,看不清她的模样。直到这个人一步步的走到了灯光里,众人才看到,是杜春寒来了。她披散着头发,脸色青白状如鬼魅一般,形容很是可怖。尤其可怖的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色缂丝襁褓,那是已经死去了的琳琅公主。

看着杜春寒,皇帝放柔了语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嘶哑至极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发出来一样,其中那深深的恨意使人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臣妾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臣妾的媛儿,她的父皇,竟然不愿意替她报仇……”杜春寒看向跪在地上的贤妃母女,双眼红得像要流下血泪来一般,使得贤妃母女不由自主的瑟缩了起来。

皇帝轻叹了一声,道:“婉仪,朕已经处罚了贤妃母女。贤妃被贬为了庶人,明珠也没有了公主身份,且她们永远不得再踏出淑安宫一步。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不够!”杜春寒陡然尖叫起来,疯魔了一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臣妾要那小贱/人为媛儿偿命!”

“婉仪,慎言!”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悦之意。

杜春寒将一直死死盯在贤妃母女身上的视线缓缓移到了皇帝身上,珠泪滚滚而落:“陛下,你好无情!媛儿,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最喜欢对你笑,你也喜欢抱着她。媛儿爱哭,可是只要看到你,就会破涕为笑,这些,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眨去一丝泪意,叹息着说道:“朕没有忘记,但是,朕除了是媛儿的父皇之外,还是大奕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所以,朕不能够率性而为。婉仪,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朕吗?”最后的这句话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之意。

此刻的杜春寒心里充满了仇恨,哪里听得进去皇帝的话?她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连连的摇着头,泪如雨下:“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知道,陛下不肯为我们的女儿报仇!陛下,你为何如何狠心?难道说,那个小贱/人和她的母亲,在你心里,就如此的重要吗?”

皇帝道:“不是因为她们在朕心里的位置比媛儿和你重要,而是有的时候,朕做出决定之时,不得不为大局考虑。婉仪,你明白吗?”他伸出手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露出了深深的疲乏之色。

杜春寒眼里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抱着襁褓瘫倒在地,大声嚎哭起来:“媛儿,娘的媛儿,你好命苦啊!你死得这样冤屈这样不甘,枉为天子之女,却连仇都报不了……”

皇帝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唤了人进来,吩咐道:“婉仪一时失态了,将她扶下去,让她好生歇着。”

等到杜春寒被强行带走之后,大殿里立即安静下来,只有贤妃的抽泣声,时不时的响起。皇帝似乎不想再看到她们,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经过宝琴身前的时候,他略停留了一下,低声道:“跟朕来。”

宝琴低低的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去。贤妃的哭泣声陡然尖利起来,哭喊道:“陛下,陛下,饶恕珠儿吧,哪怕你要了臣妾的命也可以啊,陛下……”

皇帝对她的哭喊声置若罔闻,走到大殿门口,然后吩咐道:“将她们母女带回淑安宫,锁紧大门,朕不想再看到淑安宫的任何一个人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齐齐应道:“臣遵旨!”

宝琴跟在皇帝身后,慢慢的走出了平禧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风雨犹未停息,风吹得她颤抖起来,雨水也淋湿了她的面颊。尽管小太监为她撑着伞,但是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走了一段路之后,皇帝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氅衣,披到了宝琴肩上。

“陛下,不可,你的身子要紧……”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和暖和的感觉笼罩住了她,使得她的身心一下子感到温暖起来了。

皇帝按住宝琴欲要脱下氅衣的手,而后抬手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雨水,道:“穿着,听话。”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再次朝着前方走去。宝琴无法,只得披着他的氅衣,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风声呼啸,雨声萧萧,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贤妃的哭嚎声,在这雨夜里听起来,分外凄厉。四周一片黯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黑暗和风雨。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前方那道颀长笔挺的背影,就显得非常可靠了。

灯笼莹莹的光芒笼罩着他,他身上的灰蓝色常服被镀上了一层柔软暖和的橘黄色,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但是在这柔和里,却又显出几分萧瑟来。看着看着,宝琴的心底深处,就变得柔软温情起来。

今夜的他,怕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吧?可是他却还只能强撑着不能倒下,因为他是天子是帝王。谁都可以倒下,就是他不行。

这样想着,先前的一些怨怼,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来到养心殿里,坐在熏笼旁边,相对无言了很久很久。等到身旁的宫灯骤然爆开一个灯花之后,宝琴就像似乎刚刚才从一个迷梦里醒来似的,轻轻的开口说道:“陛下,你的衣服湿了,去换一件干爽的衣裳吧。”

皇帝没有起身,只是怔怔的看着空气,默然良久之后,沉声说道:“琴儿,朕,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心里骤然酸软了一下,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轻轻的拥住了他:“不是这样的,陛下,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

皇帝罕见的显得脆弱起来,将脑袋靠在了宝琴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今日,朕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

宝琴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湿意,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小时候跟随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尝听人说,有的人生来就没有同情之心,不会感受到普通人能感受到的感情。这样的人,下手伤人是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愧悔之心的。陛下只是倒霉遇上了这样的人,并不是陛下的错……”

听完了宝琴的话,皇帝沉默不语着,泪水却渐渐止住了。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上宝琴的小腹,低声道:“琴儿,我真期待你与我的孩子,一定非常的可爱……”

第60章 夏日荷花宴

春季即将过去, 炎炎夏日将要到来。怡兰宫后方的荷花早已经盛开,满目的碧绿莲叶和娇艳荷花,实在是美不胜收。宝琴坐在后方阁楼里, 几扇窗户大大的敞开着, 正对着荷塘。清幽的香气,不断的被清风送了进来。

“容华,容华, 家里来信了——”小螺一路喊着,一路匆匆跑了进来。手里, 拿着一封家书。

晴雯忙走过去,笑道:“只知道大爷中了,却不知道中了什么名次, 今日,总算可以知道了。”

宝琴也有些着急,站起身来接过小螺手里的信笺,便忙忙的拆开看了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信,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来:“哥哥中了二甲第八名,是个非常不错的名次呢!”

本来以薛蝌的状态, 她就没有指望他可以中个状元探花什么的。他毕竟荒废了好几年,不比别人结结实实的十年寒窗苦读, 最近方才将书本重新拾起。可以得中二甲第八名,就已经是给了她意外之喜了。

晴雯和小螺闻言, 都不禁笑开了花。小螺喜滋滋的说道:“这个名次, 大爷不必出京了吧?”

宝琴道:“应该是不必出京的, 具体的, 就看吏部怎么安排了。”

薛蝌的官职安排, 很快的,宝琴便从皇帝口中得知了分晓。皇帝来怡兰宫用晚膳的时候,主动提起了薛蝌的事:“你哥哥是个颇有才能的人,很是不错。”

宝琴闻言笑了,拿着筷子给皇帝夹了一簇鱼香茄子,问道:“陛下知道臣妾哥哥的事了?”

皇帝点点头,说道:“薛蝌弃商从文,短时间里就能得中第八名,已经非常不错了。朕今日召见了他,与他相谈过后,觉得他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朕已经将他安排进了户部,任职正六品主事。”

正六品说起来不算高,但它却是实职啊!要知道,就算是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循例安排进翰林院做个闲职,然后再慢慢往上升罢了。薛蝌这一次,可真算是高升了。

宝琴放下筷子,朝着皇帝盈盈拜下:“臣妾代哥哥,谢陛下隆恩。”扶着皇帝朝她伸出来的手站直身体,宝琴冲着皇帝嫣然一笑,配上一身粉色宫裙,宛如那盛开的荷花一般,灿若朝霞。刹那间,皇帝不禁看直了眼,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抬手将眼前佳人搂进怀里,咬着她洁白小巧的耳朵,低声说道:“爱妃该怎么感谢朕呢?”

一阵男子的清朗气息笼罩住她,再加上敏感的耳朵被咬住,宝琴不禁酥麻了半边身子,声音也变得诱人起来:“陛下想要妾怎么感谢你?”

“……琴儿又开始调皮了。”皇帝一把抱起宝琴,迈步就朝着寝房方向走去。宝琴搂住他的脖子,娇声说道:“陛下,咱们还在用膳呢……”

“朕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只想吃琴儿你……”

怡兰宫的荷花盛开了,御花园湖泊上的荷花过了半月之后,也竞相开放。皇后娘娘一时兴起,打算举办一个荷花宴。除了帝后之外,宫中凡有位份的妃嫔们,都接到了邀请。在这一日可以见到皇帝,无宠的妃嫔们自是欣喜,打算着要在当日一鸣惊人,博取皇帝的注意。有宠的妃嫔们虽然看得淡一些,但是也不甘落于人后。于是在荷花宴当日,大家都装扮得千姿百态,誓要做万紫千红里面最引人注目的那一朵……

荷花宴这一日,宝琴依旧是按照平常的作息时间起的身,懒洋洋的坐在梳妆台前打了一个呵欠。不远处的窗户早已经被打开,暖风徐徐,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小螺和晴雯在衣箱里挑了半晌,终于找出一套合心意的,拿到宝琴面前问道:“姑娘,这一套衣裙你瞧着可好么?”

宝琴闻言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一起抻开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衣裙。那是一套整体的宫裙,不分上衣下裙。它由层层叠叠的轻纱制成,缥缈多姿。一层鹅黄,一层水绿,又是一层朦胧的桃粉,配在一起,显得娇丽而又清纯。腰间有极宽的腰带束着,上面镶嵌着珠链,珠链正中则是一块明紫色的卵形玉石,为这身衣裙添了几分神秘和华贵的气息。整件衣裙没有任何繁琐的花纹,只有裙摆底部,绣着几丛翠绿色的竹叶,清新雅致。而精心绣出的很有质感的竹叶又压制住了裙子的飘逸感,使之不会显得轻浮,真是绝配。

看着这条宫裙,宝琴笑道:“穿这身?会不会太热了?”

小螺道:“不会的,宴席摆在荷塘上方的亭子里,水汽围着,清风吹着,一定不会热的。”

晴雯也道:“这条裙子做出来后,姑娘还没有上过身呢。今日是难得的好机会,一定要将其他人都压下去才行。好叫她们知道,论起姿色来,她们没有一个可以与姑娘比肩的。”

宝琴道:“压制别人这样的心思倒罢了,我没有那个闲心。倒是这件裙子是陛下吩咐内务府特制给我的,既是他一番心意,今日我便穿它好了。”

宝琴换上了宫裙,晴雯又替她梳了一个杭州一窝丝发髻,极配裙子的仙气飘飘的感觉。首饰便是一整套的碧玉配饰,清凉悦目。梳妆完毕之后,宝琴在大西洋镜前照了照,便带上小螺和晴雯出了门,朝着荷塘方向行去。一路裙摆飘逸暗香浮动,引来无数明里暗里注视的目光。

在宝琴走过之后,宫人们便窃窃私语起来:“那就是怡兰宫的珍容华么?真是个大美人啊!”

“可不是么?自从她进宫以来,你看看,陛下除了她,还将哪个娘娘看在眼里了?”

“平日里总听说珍容华美若天仙,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果然是个难得的俏丽佳人……”

“呵呵,貌美如花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能得宠到几时?”

“这话不错,如今陛下的两位公主都折了,只余一位皇子。现在若是谁能怀上身孕,恐怕,是要被捧到天上去的……”

“你们说,咱们的公主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留不住呢?”

“可不是么,从前皇后娘娘诞下的那一位二公主,在月子里就没了。现在佳婉仪的公主,又是还没满周岁就没了……”

“禁声,说这些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别说什么没有孩子就不能长久得宠,你们忘了前朝的陈贵妃了吗?她一生无子无女,还不是被皇帝宠爱了一世?老了老了还能当上母后皇太后,也算是一世荣华了……就不知道咱们这位珍容华,有没有那个运气了……”

宫人们的议论宝琴自然是听不见的,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在乎。且说她一路迤逦来到荷塘边,瞧见满目碧绿陪着粉红粉紫和粉白色,实在是极其的赏心悦目。一阵清风吹来,空气里幽香阵阵,使得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一条曲折的朱漆廊桥通向荷塘中间一座宽敞的亭台,亭台四周垂挂着白色的纱幔。清风飘飘,纱幔飞舞,宛如人间仙境。

宝琴正欲踏上廊桥,迎面走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佳嫔杜春寒。之前宝琴几次上门想要安慰她,都被拒之门外了。据说,就连皇帝来了,杜春寒都没有见他。如今,这还是出事之后,宝琴第一次看见了她。

如今的杜春寒,和从前的杜春寒,看起来真是判若两人了。

从前的杜春寒,骄傲,清雅,就像是一朵开在幽谷里面的白色山茶花。如今的她,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双眸宛如一潭死水,一丝波澜都翻不起来了。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她就像是苍老了二十岁。她穿着朴素的月白色宫裙,一丝花纹都没有。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了。

宝琴心里暗叹,迎了上去,微微屈膝道:“杜姐姐,你可还好吗?”

杜春寒撩起眼皮懒懒的看了宝琴一眼,淡淡说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如今我这样的人,还有谁会在意?”

宝琴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最起码,姐姐是否安好,我是在意的。”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点,道:“让你记挂了,我如今,已经是好了一些了。”

宝琴道:“如今天气晴好,时常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多看看风景,心情也会好一些。”

杜春寒闻言嗤笑了一声,抬头看向淑安宫的方向,恨恨说道:“只要想着我的仇人依旧好好的活着,再美丽的风景,也无法入我的眼了。”

默然了一下,宝琴道:“圣旨已下,事情已经无法转圜,姐姐也要看开一些。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何必要苦苦折磨自己?再者,她们虽然还活着,却也是一生都要被囚禁,不得自由。这样想着,姐姐的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她们虽然不得自由,但是最起码,性命还在。可是我的媛儿,却已经是……”说到这里杜春寒的眼里浮上泪光,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道:“看我,又说这些扫兴的话干什么?咱们走吧,宴席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