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巴黎是典型的深秋阴雨天气,今天难得晴天。孟璟阑从到达口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晚霞正大片大片地铺在戴高乐机场上空,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琥珀和玫瑰之间的颜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着实后悔了。
就应该把楚凝带来,隔着网线,不管是“爸爸”还是“哥哥”,味道都寡淡得像兑了水。
他垂下眼,正准备给楚凝回消息,余光里先看见宋锦正朝他走过来。
她在孟璟阑面前停下,抬手微笑:“嗨lance,等很久了吗?”
孟璟阑没接话,将手机收起来,抬脚大步往外走。
宋锦穿着手工定制的高跟鞋,跟起来有些吃力,小跑了几步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孟璟阑要甩开,她抓得更紧,忙道:“lance,是爷爷让我来接你的。”
她眼神不假,孟璟阑顿了一下,没再挣开。
宋锦口中的爷爷是孟璟阑的外公,孟逢生。
孟家在法国做丝绸生意起家,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后来版图扩张到欧洲、北美,近半个世纪才开始涉足电影。宋锦家主要经营葡萄酒庄园,勃艮第那片田产传了近两百年,两家算世交。
两家自幼来往,孟逢生很喜欢宋锦,早早认了她为外孙女。于两家而言,这两个孩子日后必定会走到一起,这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
孟璟阑对婚事无所谓,他父母也不过是利益联姻,谁和谁,说到底都是一张合同。原本婚事去年就该定下来,被外公中途叫停了。自然不是因为孟璟阑不喜欢宋锦,而是婚姻是筹码,外公需要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和更有价值的人选。
孟璟阑对此没有异议,但这不代表他乐意陪宋锦演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可既然是外公安排的,那机场势必安排了记者,配合演些场面上的亲密还是必要的。
宋锦的手还搭在他臂弯里,他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步伐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两人前后坐进后座,宋锦还要凑过来,孟璟阑看她一眼:“可以了。”
他眼神不算冷,但宋锦立刻品出其中分量,抬手笑了笑:“okok,跟你开玩笑呢,怎么每次都这么严肃。”
司机是孟家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孟璟阑一眼,便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机场。
车子安静行驶了一段距离,手机震动。
孟璟阑还没来得及看,宋锦余光瞟到一眼,有些意外:“lance,你什么时候把消息通知打开了?”
她记得孟璟阑的手机几乎是全面静音的,有急事只能找段颖,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是几乎找不到人的,可此刻......她不免好奇对面是什么人。
孟璟阑对宋锦置若罔闻,他低头点开消息,楚凝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他没有随身戴耳机的习惯,只能举到耳边听。可苹果手机即便拉到最低音量,声音依旧会微微外泄,尤其是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语气还有些气鼓鼓的,用了百分百的声量。
“孟璟阑,你到底到没到!”
他耳朵被微微震了下,嘴角也跟着动,转瞬又压住,落下手机摁住语音回:“到了。”
宋锦闻声微微一怔,视线牢牢锁着孟璟阑,看了会儿才确定刚刚他语气里的温柔并非错觉。
楚凝问:“语音方便吗?”
孟璟阑偏头看宋锦一眼,那一眼不是在避讳她,而是在警告她不要出声。确定宋锦会意了,才拨通视频。
响了好几声视频才被接通,楚凝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的脸红润润的,像是刚被热气蒸腾过,穿着他的白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估计刚才那几秒就在干这个。
她坐在客厅的餐桌边,背后是熟悉的沙发和落地灯,开口先解释:“多可刚才在楼下跟别的狗争风吃醋,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我刚给它洗了个澡,没别的衣服就先穿了你的。”
孟璟阑想说把镜头往下移一点,但终究还是压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晚住你家哦,多可失恋了,我要陪陪它。”
他眉梢微挑:“好。”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立起来,自己趴下来凑近镜头:“孟璟阑,巴黎漂亮吗?”
话里暗示很明显,他说着“等下”,把手机切换到后置镜头,降下车窗,示意司机放慢车速。
外公的庄园在左岸,司机走的是塞纳河畔的伏尔泰滨河路,正途经巴克街。街道不宽,两侧是米白色的十八世纪私人宅邸,铁艺阳台线条繁复,黑色路灯间隔而立。
楚凝安静看了会儿说:“都没什么人啊。”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视频里楚凝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孟璟阑没太听清,把摄像头翻回来面向自己,让她再说一遍。
“我说没什么——啊有人。”
“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现宋锦竟然也入画了。而楚凝的反应也显然是看到了宋锦。她整个人瞬间愣在了那里,木了好几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孟璟阑看着黑掉的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沉脸看向旁边。
宋锦一脸无辜:“lance我——”
“停车。”他说。
“是。”司机应声,将车靠边停下。
宋锦愣了一瞬,满脸不可置信:“你现在是让我下车吗?”
孟璟阑看着她,不语。
“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我不喜欢废话说两次。”
宋锦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件事不能怪我,我——”
“宋锦。”孟璟阑沉声打断她,“我的手机不是外公雇佣的记者。”
“我——”宋锦见他是真的不留余地,只好放软了语气:“lance,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为了一个——”
“滚。”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宋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终于意识到那层冷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她不该再试探的。她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孟璟阑对司机说:“去公司。”
司机应声:“好的。”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暮色正在变浓,街灯亮起来,手机却比夜色更加静谧。
他给楚凝发了消息,打了语音,全都石沉大海。这女人竟然晾着他,只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胸口是非常具象的恼怒和不安,这种情绪让他感到陌生又抵触。更重要的是,它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孟璟阑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痛恶这样的自己。
正如小时候他第一次对某样东西产生过分的执念时,外公教导他的——任何让你失控的东西,都是错误的、罪恶的、需要第一时间就丢弃并彻底切割。
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一课: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控制的需求。需求是弱点,弱点就是缺口。
楚凝只是他生命里最微不足道的女人之一。
她只是他想换换口味的时候刚好出现在那里,刚好她身上的倔强足够他多看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漂亮的、比她有趣的、比她懂事的、比她更懂得怎么跟他相处的,遍地都是。
她只是碰巧在某个时间点上引起了他的兴趣,新鲜感罢了。等新鲜感过去,她跟从前那些人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闭了闭眼,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率缓缓落回平稳。
孟璟阑没再去看手机,看窗外那些街灯一簇一簇地往后退,速度快起来时他们连成一整条线,可只要一慢下来,它们又会立刻分开。
思绪彻底止心那一瞬,手机震动,湖面再次翻涌。
他手指在屏幕上迟疑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划开了屏幕。
楚凝:【不是爸爸爱我吗?】
孟璟阑心脏忽然被撞了下,他闭了闭眼——这就是被回旋镖击中的感觉?
有点涩,有点酸。
还有点......喜欢。
他敲字回复:【嗯。】
楚凝秒回:【嗯是什么意思?】
孟璟阑苦笑,回:【字面意思。】
楚凝这次顿了半分钟才把消息回过来,是语音:
“璟阑爸爸——”长达十几秒的停顿,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冒出来,尾音仰着,调子软绵绵:“我们玩点别的吧。”
孟璟阑心尖被挠了挠:【什么?】
楚凝继续秒回:【你到家就知道了。】
孟璟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闷声对司机说:“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反应了几秒才应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