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愣了一下。
“你死的时候……”蒋幸河的指尖颤了一下,静了静才继续,“疼吗?”
余庆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最后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不、不疼吧。”
她当时晕乎乎的,等清醒的时候就已经重生了。
“不疼的。”她语气坚定了些。
蒋幸河点点头:“那就好。”
说完,就要放下她去洗漱。
“等等……”余庆拉住他,“没了?你就没有别的问题?”
蒋幸河:“没有。”
“那你相信我吗?”余庆有些急切。
蒋幸河:“相信。”
余庆的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相信她了。
蒋幸河轻呼一口气,问:“你刚才提到了王雪的妈妈。”
“……嗯。”
“你送的那张体检券,非常及时地救了她的命。”
余庆顿了顿:“其实没有,她现在……”
“但当时是救了她的。”蒋幸河打断她。
余庆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反驳:“也许只是巧合呢。”
蒋幸河笑了一声:“余大小姐,你什么时候给人送过体检券?”
余庆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送那东西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想,但现在你说你是重生的,那我就理解了,”蒋幸河摸摸她的头,“宝宝妞,你很棒,而且已经尽力了。”
余庆的眼圈有点红了。
蒋幸河握紧她的手,无声给予她支持。
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问了一句:“你的病,很严重吗?”
“中度焦虑和抑郁,医生说要重视,但我觉得不算特别严重。”余庆认真回答。
在决定把重生的事告诉他时,她就没打算再隐瞒自己生病的事。
她和蒋幸河是共生的灵魂,是离了对方就会枯萎的藤蔓,假如命运的车轮一定要碾过其中一个,那另一个也一定逃不过。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面对吧,好的坏的,她全都接受。
“我本来都不想去医院了,但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那我明天早上就跟医生约时间。”余庆别别扭扭地勾住蒋幸河的手指。
蒋幸河笑笑:“当然愿意。”
余庆的心情好了起来。
蒋幸河又摸摸她的头,转身去了浴室。
五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了,余庆还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蒋幸河故意跑过去把她撞倒,不顾她的反对手脚纠缠,最后把脸埋在她的衣领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直到今天,他们仍然把衣服分开洗,蒋幸河是柑橘味的洗衣液,余庆是玫瑰味的洗衣液。
只是再分明的味道,纠缠太紧也会混和。
蒋幸河喜欢这种混和之后的味道。
“睡吧,宝宝。”他低声说。
余庆嘟囔:“你真的太平静了……”
蒋幸河想了想,问:“平静不好吗?那我哭给你看?”
“……算了吧。”余庆翻个身,抱住他。
屋里的灯关了,月光被窗帘拦在外面,一室漆黑与安宁。
余庆睡到后半夜时突然惊醒,摸出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十分。
而蒋幸河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缓了缓才把灯打开。
房间依然安静,没有蒋幸河的身影。
余庆心头一动,赤着脚下床,慢吞吞往外走。
卧室的房门打开时,屋内的光倾斜而出,恰好照亮坐在客厅墙角的蒋幸河。
蒋幸河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她后嘴唇发颤,泪珠子断线一般砸在地板上。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天,默默来到他旁边坐下,盯着地上的不明光斑发呆。
蒋幸河转头抱住她,从压抑的哽咽,到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的声音那么疼,疼得好像在反复经历死亡。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对不起,可余庆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做错事的明明是她,害死他的也是她,为什么道歉的反而是他呢?
余庆不懂,但知道自己的衣领湿了,脸颊也湿了,而蒋幸河就像水做的,恨不得哭化在她身上。
余庆起初还耐心地哄,哄到最后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顿时烦了,把他往地上一推,就去抓大弟。
蒋幸河都哭懵了,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身体也哆哆嗦嗦的颤,却不耽误大弟跟余庆打招呼,被抓住后人是人,弟是弟,两不耽误。
“哭哭哭,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余庆抓住就往上坐,“我之前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不告诉你真相,说白了就是因为怕你这样,结果你还真是这样。”
“你几岁啊,小屁孩一个,本来就比我小五分钟,又比我少活一年,还没开先知视角,很多事不知道不是正常吗?”
“我看你就是最近管我管多了,管得爹瘾大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男朋友了,醒醒吧蒋幸河,你高考分数甚至还没我高。”
“又学渣,又不聪明,就不要对自己那么多要求了好吗?再说我不是已经都坦白了,你真要是难受,以后就少气我几次呗,光哭算什么!”
说了一大堆,总算是对准坐稳了。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蒋幸河的呼吸颤了颤,扶住她的腰。
卧室灯的追光下,余庆吸了一下鼻子,也开始哽咽:“你别哭了……”
“嗯……不哭了……”蒋幸河努力控制。
两人对视一眼,眼泪又开始往外飙。
月亮翻过旧旧的城区,原本秃秃的树杈上,突然爆出一片新芽。
日月轮替,又是新的一天。
德高望重的心理医生拿着喷水壶,仔仔细细地照顾自己的小盆栽。
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他头也不回道:“请进。”
门开了,有人进来,却没人说话。
心理医生顿了顿,扭头,看到两个手牵着手的、顶着核桃眼的小朋友。
他嘴角抽了抽,立刻拿出最专业的态度。
春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到来。
晖城的春天有讨厌的杨树,风一吹漫天杨花,鼻炎患者恨不得嘎巴一下死过去。
但春天本身是不讨厌的,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春天结束,夏天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冰镇西瓜,以及没完没了的蝉鸣。
夏初的时候,心理医生说,以后不用每周都来了,余庆也请了半个月的假,和蒋幸河一起回到了学校。
真的要毕业了,答辩、聚餐、离校手续……无数件事堆叠在一起,让人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想别的。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余庆换上了学士服,和蒋幸河一起收下干爸干妈送的花,才有了一点点毕业的实感。
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上辈子的她连一团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不期待也不假设,这辈子的她却有着清晰的规划,一步一步,目标坚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迷茫过,也很久没有思考,失去了余家的财富支持,她要怎么维系生活。
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更何况……
“宝宝妞,快来拍照。”蒋幸河抱着花,招呼她过去。
干爸干妈已经摆好姿势,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蒋幸运满脸不耐,但还是配合地站在旁边。
余庆笑了一声:“来啦!”
更何况她还有蒋幸河,还有其他家人。
一家人在阳光下拍了照片,余庆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时菲她们拉走了。
一整天的时间,不是在拍照,就是在拍照的路上,拍到最后余庆的脸都僵了,收到林梅阿姨到来的消息后,立刻溜去找她。
林梅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看到她后立刻把墨镜往头上一推:“宝贝!毕业快乐!”
“谢谢阿姨!”余庆尖叫着冲过去。
林梅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热情。”
“是补给你的!”余庆笑着说。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连毕业那天都像丢了魂儿,林梅阿姨特意来给她送花,却只得到她敷衍的一句谢谢。
上辈子的宝宝妞,真是太不应该了。
余庆叹了声气,给林梅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姨,宝贝爱你!”
林梅被哄得眼睛都笑弯了,搂着她用力亲了两口。
余庆带着她去逛了校园,又和干爸干妈他们见面,最后临分别时,林梅突然把她单独叫到一边。
“还记得你妈妈当初留下的遗嘱吗?”她笑着问。
余庆愣了一下。
妈妈留下的遗嘱,她当然记得。
上辈子也是毕业这天,林梅阿姨跟她提了这件事,还让她去律所找她,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这辈子她一重生,就联系林梅阿姨了,却得知妈妈这份遗嘱,必须要等到她大学毕业那天才能给她。
现在算算,也到时间了。
见余庆不说话了,林梅浅笑:“我们明天见一面吧。”
余庆乖乖点头。
林梅走后,蒋幸河立刻找来了,余庆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明天你陪我去吧。”她笑着说。
蒋幸河:“嗯,我们总是一起的。”
他低着头,牵住余庆的手,又觉得不够,从牵变成十指相扣。
余庆晃了晃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余庆:“说起来,今天还是我上辈子的死期呢。”
蒋幸河不笑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公园里扎帐篷睡了一夜。
按照蒋幸河的话说,只有去一个完全没有煤气和天然气的地方,他才比较放心。
余庆气自己不该嘴贱,但某人犟劲上来了,也只能陪着当了一晚的野人。
翌日一早,余庆和蒋幸河准时来到了林梅的办公室。
林梅早在几年前就把工作重心搬到了国外,晖城的律所办公室,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看到余庆是和蒋幸河一起来的,林梅笑了笑。
“林阿姨,我方便在场吗?”蒋幸河也有点紧张。
林梅:“方便的,你们先坐下。”
蒋幸河松了口气,拉着余庆到沙发前坐下。
林梅点开相机的录像功能,当着公证人员的面宣读手续。
余庆人在办公室,魂却不知道去哪了,与蒋幸河紧握的手心里满是汗意,感觉自己认真在听,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蒋幸河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抠了一下她的手心。
余庆回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梅念了很多东西,最后放下手里的文件,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仪。
卫岚突然出现在幕布上,笑盈盈地注视拍摄的方向。
看起来好像在和她对视。
余庆的眼泪掉了下来。
“亲爱的宝宝妞,下午好呀,”卫岚穿着病号服,一头长发倾泻,挥着细瘦的手指跟看不到的女儿打招呼,“想妈妈了吗?”
“不对,我现在是下午,你那边未必是,那就……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晚上好。”
余庆短促地笑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今天的你,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想好要做什么了吗?不要着急,人生很长很长,你可以慢慢思考,就算最后什么都不做,碌碌无为一辈子,也是好的。”
卫岚静了一瞬,笑,“你总是好的。”
余庆闭了闭眼睛,重新看向她。
“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离别似乎就在眼前,所以我总是想你,想这个家,想我走了之后,你要怎么生活。”
“我不担心你的哥哥们,他们比你更适应余家的生态,更知道怎么样能过得开心、怎么样能得到最大的利益,余家和爸爸也不会亏待他们,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总是刻意地把你和爸爸还有哥哥们隔开,反复地说他们有多爱你,从不让你直面他们的冷漠、虚伪、自私,却无法把你和他们隔开一辈子。”
“我时常在想,等我走了之后,你发现他们并没有我讲的那样好,会不会失望,会不会……”
卫岚突然哽咽,安静。
律所办公室里也安静,只有余庆的抽噎声,林梅别开脸,看向外面的高楼大厦。
卫岚缓了一会儿,又笑。
“我好怕你伤心的时候,没人抱你,怕你无助的时候,没人接住你,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太久没有工作,和社会完全脱节,我像一株只能依附余家的菟丝花,连自己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不能做主,又怎么能在死后庇护你呢。”
“我有想过要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可我的财产是透明的,如果全都给你,又怕爸爸觉得我偏心,怕哥哥们不满,更怕他们的情绪会冲你去。”
“我只能给你们三个平分,但我的平分了,爸爸挣下的那些,又会给你多少呢?”
“我在余家三十年,太清楚这个家庭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最爱的宝宝妞,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别人家的儿媳,一个不值得珍惜的外人。”
“我活着的时候,有我爱你,我的爱可以填补一些空缺,遮掩一些丑相,可等我死了……”
卫岚再次安静。
片刻之后,她继续道:“其实说来说去,我只是怕余家对你不好,怕你的爸爸和哥哥们对你不好,而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好,似乎也不难预料。”
“我快死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做一回偏心自私、不愿意再对每个孩子都无条件付出的母亲吧。”
林梅从封存的档案袋里,掏出一叠文件递给余庆。
“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保险柜,里面存放了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有一次小卓靠近时,被他骂了一通,我想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卓都会被骂,那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全部复印一遍装进档案袋,交给了你的林梅阿姨。”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无法判断那些文件跟合同,具体有多少价值,也不知道我做这件事是否有意义,我只能先做了再说。”
余庆低着头,翻看那些匆忙之下复印的东西。
妈妈最后的时光,几乎是看不到的,所以镜头里的她双眼温柔,却眼神涣散,而她复印的这些东西,也大多歪歪扭扭的。
“大学毕业的你,应该23岁了吧,已经到了有判断力的年纪,我会让林梅阿姨,在毕业这天将东西交给你。”
“如果这里面有可以用的东西,如果爸爸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并未好好珍惜你,那就大胆用,跟爸爸换钱换资源也好,单纯地报复也好,做什么都可以。”
卫岚笑弯了眼睛,“不要觉得愧疚,他赚的那些钱,去掉婚前协议里的部分,有一半本就属于我,这是他欠我的,你只是替妈妈收账而已,妈妈希望你能统统收回来,留着自己花,不要去顾及哥哥们……我对他们已经倾尽所有,如今只盼你能快乐。”
“宝宝妞,我亲爱的宝宝妞,小熊永远都爱她的小小熊……”
幕布上的影像结束了,办公室里依然静得落针可闻。
余庆定定看着已经暗淡的幕布,一句话也不说。
蒋幸河坐在她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摆在桌子上的那些合同里,有一份是几年前某个坍塌商场的材料采购书。
落款是余锋的签名和私章。
公证人员已经离开,林梅也给了他们独处的时间,蒋幸河安静地陪着余庆,直到她缓过来一些,才问她打算怎么做。
余庆轻呼一口气,笑了:“蒋幸河,按理说我现在该崩溃,该愤怒,该歇斯底里,可我见到妈妈了,我真的感觉好幸福。”
蒋幸河轻笑,眸色却是沉的。
余庆伸了伸懒腰,轻盈地看向他:“我要把这份合同交给沈初言。”
前后两辈子,她一直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决定跟家里闹,决定跟沈初言抢,决定和周停林订婚,决定把自己流放。
这一次,她不做决定了。
她要把决定权,交给沈初言。
第53章
沈初言冲进餐厅的洗手间, 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但恶心感仍然一阵阵涌上来。
她吐了很久,喉咙腥甜, 最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 手里仍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迟缓抬头,看清余庆的脸后, 眼神泛冷。
见她不接,余庆无所谓地把水放到旁边的洗手台上,提醒:“复印件只有一份, 你要是弄坏了,我可没有新的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很得意吧。”
身后传来沈初言沙哑的声音,余庆停步,再次回头看向她。
“终于证明我得到的偏爱都是假的, 我在余锋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沈初言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快得意死了吧。”
余庆冷淡开口:“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对你的偏爱就算是真的, 现在的我也无所谓。”
沈初言微微一愣。
“不过说起偏爱, 这种东西是需要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 你应该没有把自己跟余卓余越比较过吧?”余庆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初言眼睫颤了一下, 没说话。
余庆点点头:“知道跟我比起来,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可是又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只能全部收着, 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懂事,觉得自己为了维系这个家的和平,已经够让着我了?”
“难道不是吗?我不够让着你吗?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任你挑选,你不喜欢我出现我就藏起来,还不够吗?”沈初言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余庆冷笑一声:“我可没要过你的东西,也没让你藏起来,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而且你那算什么让,真要是让着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余家?”
沈初言呼吸一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不是觉得抢了我的位置和爱吗?不是知道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吗?那你为什么不走?”
余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非要问个清楚。
“你已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养活自己,可为什么次次只要余锋他们稍微哄几句,你就心软留下?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还是因为自己根本舍不得这份偏爱?”
余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沈初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安静过后,沈初言冷静了些,反问:“我是拒绝不了还是舍不得,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你的心情,去让爱我的那些人伤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的合同上,怔愣之后突然脸色惨白。
余庆没有嘲讽她,只是直起身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你没必要为了让我舒服,就离开你已经熟悉的家和人。”
她神色坦然,话锋一转。
“但你都这么想了,就收起你的伪善吧,不要觉得自己一直在让,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更不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沈初言眼眸微动,半晌荒唐一笑:“怜悯?”
“嗯,你没有吗?”余庆反问,“看着我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发疯时,你没有怜悯我吗?看着我为了抓住周停林,宁可伪造病历也要跟他订婚时,你没有怜悯我吗?”
沈初言嘴唇动了动,攥着合同的手指愈发用力。
余庆看着她浮肿泛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已经想通了,真正把我逼到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你,但是沈初言,一边充当我发疯的诱因,一边对我施舍我不需要的同情、对我不疼不痒的退让,你也不完全无辜。”
怜悯一般只会出现在强对弱、高对低、硬对软的情况里。
有时候,怜悯也意味着傲慢,所以沈初言敢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要求她对周停林忠诚,要求她和蒋幸河保持距离。
沈初言对她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而怜悯也可以逼疯一个人,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怜悯。
余庆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发完疯后,一回头看到沈初言同情又冷静的目光,就如同负重的骆驼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来自你的怜悯。”两辈子了,余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重活一世,很多事她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怨恨沈初言。
但不怨恨,不代表不讨厌,也不代表否认过去的自己和一切。
就当她是死性不改的坏女配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跟沈初言冰释前嫌的那一天。
沈初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听她说完那些话后淡漠道:“所以你要报复我。”
“报复?”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抬眸,攥着合同问她:“你把这东西交给我,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
余庆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如果想报复你,会直接把东西撕了,让你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懵懂是一种幸福,而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相的意义可以大过生命,更何况只是区区幸福。
沈初言就是后者。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等着余庆说下去。
余庆却不说了,转头拉了把椅子来,直接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坐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
沈初言:“问。”
“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是因为刚知道亲爹离世的真相,一时间承受不了,还是因为身份从一个家里的既得利益者,突然转变为受害者,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这个加害者的女儿了?”
余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只被她红着眼吼过两次,一次是在她母亲的灵堂上,一次是今天。
那一次因为她母亲去世,余庆不想跟她计较,但这一次却没打算轻轻揭过。
沈初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冷声问:“重要吗?”
“当然重要。”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却没有回答。
余庆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自己早有答案。
“如果你觉得,因为余锋大概率是间接害死你爸的凶手,我作为他的女儿,就会反思自己这些年对你的敌意,会理解所有人对你的偏心,会因为过去对你不好而愧疚,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我跟他从来不是利益共同体,他也没尽过养育我的责任,这些年我花余家的钱,都是我妈耗空寿命和血气留下的婚内财产,那是我应得的。”
“我对余家而言只是一个早晚会嫁出去的外人,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便宜货,我既然没沾过余家的光,又凭什么和余家一起背锅?”
在说这些话时,余庆想起幕布里的妈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且根据合同细节来看,你爸去世时,恰好是余卓进董事会那年,余锋之所以会秘密参与商场的开发,十有八九是为了帮余卓在董事会立足。”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得和余锋一起背负害死人的罪孽,也该是那个得利者,而不是我这个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你如果因为余锋做过的事,就觉得可以对我步步紧逼,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可能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接受你的质询。”
“你的痛苦,是余锋造成的,而我的痛苦,根源虽然是余锋,你的出现却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这些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因为你受宠的真相浮出水面而抵消,不会因为你变得痛苦,我就突然幸福,你如果非要恨,就去恨你该恨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大长段话,余庆说完已经有些累了,沉默几秒后补上最后一句:“当然了,非要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
说完,她起身离开。
沈初言垂着眼,早已经静止成一座雕塑。
直到余庆的手搭在门把上,她才低低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余庆停步,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墙角蜘蛛网上的两只飞虫。
蜘蛛蛰伏在网的尽头,看着飞虫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却还在互相撕咬,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并非因为对方。
打来打去恨来恨去,非要计较谁才是最可怜的完美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庆轻呼一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再等沈初言开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沈初言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餐厅的服务员都来查看情况了,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喃一句谢谢。
“谢谢……”
可惜无人听到。
领完毕业证之后,余庆就回去上班了。
已经是考试周,她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小孩们拼命复习,终于取得了年级倒数第三的优异成绩。
“这后面不是还有俩班吗?你才第一次带课,已经很厉害了。”蒋幸河夸奖。
余庆哀嚎一声:“那俩班有缺考的,平均分才比我低,不然我们班就是倒数第一!”
蒋幸河不敢吱声了。
考试周结束,就是暑假,余庆突然空闲起来。
攀岩馆已经步上正轨,已经不需要蒋幸河时时坐镇,于是跟祁巡一商量,请了两个月的假,打算带着余庆去找蒋幸运。
“……今天就走?”余庆无语,“会不会太着急了?”
蒋幸河:“一点都不急。”
余庆沉默半天,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蒋幸河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一个星期前,沈初言拿着那份复印件去了警局,多年前的旧案重启,余锋接受调查,一切闹得沸沸扬扬。
家人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都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天前,她还再次遇到了沈初言和余越。
当时的余越胡子拉碴气急败坏,对着沈初言大吼大叫,完全不像当初呵护她的好兄长。
而沈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威胁或服软,都不肯撤销报案。
余庆无心看热闹,当即就要离开,余越却在看到她之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强行把她拉到沈初言面前。
“我跟她说不清楚,余庆你跟她说!”余越咬牙道。
余庆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虽然无语,但还是看向沈初言。
多日没见,沈初言清瘦很多,本就冷淡安静的眼睛,如今更显沉默。
余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开口:“这些年,他应该也不知情。”
沈初言顿了一下,道:“所以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走。”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余越眉头紧皱。
余庆看向他,想起这段时间熟练应对舆论的余卓,连架都懒得跟他吵了。
真可怜,作为家中的老二,明明和老大一样同为男性,却因为处处比不上老大,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真可怜,在发现自己被排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怨恨冰冷的家庭制度,反而是一味地讨好权力的主人。
真可怜,连讨好的能力都一般,母亲活着时,通过贬低母亲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来向父亲表示忠诚,母亲去世后,又通过讨好父亲‘喜欢’的女儿,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一辈子媚权,最后却被权力抛弃,亲爹自身难保,亲哥顾不上他,连一向听话的妹妹,都成了最大的叛变者。
他却妄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真可怜啊。”余庆感慨出声。
余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看到她的表情后,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那天之后,余庆就再也没看见过和余家有关的人和事。
蒋幸河也不想让她看见,取得她的同意后,立刻带她出国了。
冬天的时候,他们去滑了雪,夏天当然要冲浪。
余庆和蒋幸河一起疯玩了整个夏天,最后双双晒成了牙齿贼白的野人。
回国前的晚上,蒋幸河把余锋那案子证据确凿的事告诉了余庆。
“……我不想跟你说,但蒋幸运说应该尊重你的知情权,”蒋幸河有些忐忑,“具体判几年还不知道,但听律师的意思,至少要七年以上。”
那场坍塌,是由无数人一同造成的,余锋只是其中一个,所以真要判的话,不会像主谋那样重。
但他当年找人顶罪故意脱身,又是另一件需要量刑的事了。
余庆听完久久不言,最后在蒋幸河担心的目光里,笑着说了句:“我想吃蛋挞。”
“我给你烤!”蒋幸河立刻表示。
当天晚上,余庆吃到了热腾腾的蛋挞。
吃完蛋挞,又跟蒋幸河一起出门散了步,回来之后她趴在床上,给周曼曼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周曼曼正在叠衣服,看到消息后笑了笑,回复:我挺好的。
余庆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两人没有再聊,周曼曼继续叠衣服。
余卓进卧室时,她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四目相对,余卓蹙眉:“要出差?”
周曼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间因为余锋的事,他在董事会处处受人掣肘,已经从原先的职位连降两级,最后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他真的好在意自己的事业,如今面容憔悴,一双眼睛通红,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面对丈夫的疑问,周曼曼温声道:“不是出差,是回家。”
结婚之后,她经常会回爸妈家住,余卓虽然不喜欢,但也很少阻止。
听到她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她。
周曼曼清浅一笑:“这几天让律师拟一下离婚协议,等你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余卓的瞳孔颤了颤。
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大脑,这一刻有点转不动了,他静止在那里,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开口:“为什么……”
周曼曼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你忘了吗?我们联姻是为了强强联合,现在爸进去了,你的职位也没了,你们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而我们家还是一如既往。”
她轻轻笑了一声:“强强联合的前提,是两家都强,一强一弱,那叫扶贫。”
余卓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周曼曼阖上行李箱,拉着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体面一点,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还是落井下石?”余卓终于能发出声音,“现在正是我最难的时候,你真的要不顾我们的感情离开我吗?”
有周家这门姻亲,他尚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离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走……曼曼,不要离开我。”他反握住周曼曼的手,言辞恳切。
周曼曼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他当初追求她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真诚又迫切,好像离了她就不能活。
周曼曼笑着拂开他的手:“阿卓,别演了,你哪有什么感情。”
余卓呼吸一慢,怔愣地松开她。
“对了,”周曼曼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我迟迟没有怀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一直在吃避孕药……”
余卓猛地抬头。
“原本我是打算按照我们的约定,结婚五年后再要孩子的,不过当你第一次附和你家里人,说早点要孩子也行时,我就决定不生了。”
周曼曼又笑了,眼底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他们离婚的事,余庆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当时的她已经开学,憋着一股劲要在事业上一雪前耻。
听李怀秋提到这件事,余庆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抽空安慰了周曼曼几句,还答应有时间就请她吃饭。
开学两个月后,期中考试,余庆带的班来到了倒数第五,成功晋级两个名次。
同时,余锋提出要见她。
时隔大半年,父女又一次见面。
余锋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全是白发,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浑浊。
余庆虽然早有准备,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晒黑了。”余锋说。
余庆默默到他对面坐下:“夏天一直往外跑,没有好好防晒。”
余锋弯了弯唇角,继续盯着她看。
余庆很不喜欢现在的氛围。
准确来说,是不适应。
前后两辈子,她曾经非常渴望能像现在这样,和自己的父亲单独相处一下,可如今真得到了,却只想快点走。
余锋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余锋:“工资够用吗?你大手大脚惯了,教师的工资不算多,你肯定不够用的,要不……”
“爸,”余庆忍不住打断他,“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见你吗?”余锋反问。
余庆不说话了。
余锋叹了声气,垂着眼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想你们兄妹三个,也想初言。”
余庆在几个月前,也听过幕布里的卫岚说想她。
当时的她流泪不止,此刻听到余锋说出同样的话,却没什么感觉。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余锋的声音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余庆抬头看向他。
余锋平静与她对视:“庆庆,我似乎做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害初言失去父亲,不该为了照顾她们母女,就和她的母亲结婚,又因为没能照顾好她的母亲,对她更加愧疚。”
“不该因为愧疚,就只顾着补偿她,只想着多给她一点爱,从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明知道你也是个孩子,还那么小,却一次又一次的无视你的需求。”
“庆庆,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很多,真的对不起。”余锋说着,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余庆看着他苍老的模样,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清浅。
余锋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是余庆从未见过的慈爱与歉疚:“我老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还不知道能活几天,能不能坚持到出狱,我……我已经没有办法补偿你了,但我仔细想了想,至少应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余锋说完就站了起来,在民警的注视下,认真给余庆鞠了一躬。
余庆下意识抬了抬手,却没有去扶他。
余锋也没有失望,重新坐下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想把她的脸、她的眼睛,彻底刻在心里。
探视时间快结束了,余庆已经不想待在这里,找个借口就要提前离开。
“庆庆。”余锋突然叫住她。
余庆停步,回头:“还有事吗?”
“过几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了,别忘了替我去上柱香。”余锋温声道。
余庆深吸一口气,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余锋:“沈初言报警的那份合同,你知道是我给她的吧。”
余锋点点头。
他不仅知道是余庆给沈初言的,还猜得到,余庆能拿到复印件,应该和卫岚有关。
毕竟只有她曾见过他打开那个保险箱。
“我不怪你。”余锋平静道。
余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因为知道是我给的,所以觉得我跟沈初言能说得上话,就特意把我叫过来演这样一出戏,想着我心软了,就会去求沈初言给你出谅解书是吧?”
余锋错愕抬头。
余庆笑了:“怎么,觉得我很蠢,不该猜到你的心思?”
“庆庆……”余锋的神情逐渐冷凝。
余庆抬手制止:“别装了爸爸,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
“说什么为了照顾她们母女,才会跟沈初言的母亲结婚,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我虽然不知道沈初言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你,但我非常清楚,你如果真的只是愧疚,完全可以给她们一大笔钱,让她们这辈子衣食无忧,结婚……不过是你喜欢上人家了而已。”
“因为喜欢,所以你可以不顾我妈半年新丧,就把她们接进家里,因为喜欢,你任由她们占据家里所有空间,把我妈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也是因为喜欢,你可以每年亲自给她做供果,而不是随便去哪家面包店买一些。”
“当然了,你的喜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的,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至于沈初言,你真的偏爱她吗?真的有在补偿她吗?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她讨厌应酬?为什么不知道她排斥和余家人接触?为什么总是送她根本不喜欢的礼物?”
“你阅历丰富,你心思深沉,你想骗的话,可以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否则沈初言也不会在看到那份合同后,连犹豫都没有,就确定你对她的好,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表演,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那么果断的报警。”
“余卓优秀,你就重用他,余越听话,你就给他好处,疼爱沈初言会显得你这个人仁慈、善良,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表现得很爱她,而我……”
余庆再次深呼吸。
“我对你来说一无是处,所以你就无视、冷漠、不在乎,承认吧爸爸,你其实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余庆过于平静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见室,余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多次想打断她,但又忍住了。
余庆说完,许久才平复下来,再看向余锋时,连失望都没有了。
“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她眼圈隐隐泛红,声音却透着倔强,“但你不该提我妈。”
任何时候,卫岚都是她不可触碰的软肋。
余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试图利用卫岚让她心软。
余锋定定看了她很久,大概知道要谅解书无望,脸上的最后一点慈爱也褪去,又变回了严厉的中年人。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他冷漠道。
余庆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像你吧。”
余锋表情一黑。
狭窄的窗子外透进一缕阳光,恰好照在余庆身上,桌子对面的余锋身处阴影里,父女俩一明一暗,谁都没有再说话。
探视时间终于结束。
余庆看着跟随警察离开的余锋,忍不住叫住他:“爸爸!”
余锋停步,淡淡地看向她。
余庆站起来:“爸爸,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任性,也没那么多正义感,如果我有从你那里得到一点爱……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不会把复印件交给沈初言。”
她可以无视公正公理,也无所谓被骂道德败坏,她更可以不计较卫岚活着时,余锋对她的忽视。
只要在十六岁至今这些年里,余锋给她一点点爱,她就可以装痴装哑,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可是余锋没给。
他一点都没给。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不用违背自己的良心,帮亲爹隐藏犯罪事实了。
嗯,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最近也在渐渐长出良心了。
余庆释然,明白余锋不会后悔对她不好。
但绝对会后悔因为对她不好,导致他从高高在上的企业家,一朝沦落为阶下囚。
那就后悔吧爸爸,去监狱里。
余锋眼神直愣,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他想靠近一点,看清她,却被警察直接带离。
从看守所出来,时间还早,余庆匆匆赶回学校,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考完试了,今天要讲试卷。
余庆不紧不慢地和学生们对着答案,在讲到一句名言名句时,她转身誊写在黑板上。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师,有你的名字诶!”眼尖的学生突然叫起来。
余庆笑笑:“对,有我的名字。”
小孩子们总是好奇心满满,立刻热烈讨论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小男生歪歪头,好奇地问:“积善之家有余庆,那不积善之家呢?”
余庆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就没有余庆了。”
“哦~”
小学生们集体露出恍然的表情,余庆被逗笑了,恍惚间往教室外看了一眼。
蒋幸河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走廊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余庆清了清嗓子,让学生们低头默写,然后对他做了一个‘滚’的唇形。
蒋幸河以为在亲他,也mua了一下。
余庆:“……”
无聊。
她别开脸,忍不住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