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好像有心了。可你也没告诉过我,有心的感觉,竟然会这么痛。
让我体会到这种痛苦,陆英承,这也是你报复的一种吗。
你的报复,还真成功啊。
那天晚上,快一个月没再躯体化的顾烬生,又躯体化了,因为喝了酒,他连药都不敢吃,硬生生自己扛了一晚上。
第二天王真看到顾烬生,被那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还宿醉呢?我给你拿点解酒药?”王真关切地走过来。
顾烬生扶住遮阳伞的伞杆:“不是宿醉的事儿,没事。”
王真满脸不信,让小光给顾烬生调了一杯蜂蜜水:“今天这是重头戏,调整调整状态,再这样我都不敢跟你喝了。”
顾烬生喝了口蜂蜜水,点头喃喃:“不喝,不喝。”
好巧不巧,今天的太阳特别毒。哪怕穿着鞋,都能隔着鞋底,感受到地面在蒸腾。
而今天的重头戏,要拍的是结局,顾烬生扮演的书生,会在这场戏里自戕。
烈日下,顾烬生躺在布好景的小舟,飘在水面之上。
太阳在水面映出波澜,金色的光一道一道打在他厚重的戏服表面。
顾烬生背完台词,咬开嘴里的血包,演出吐血的模样,从飘摇的小舟上站起。
王真在监视器里盯着,满意到不行。
接下来只要顾烬生落水就好,拍完这大布景就能撤了,也算给他省了一桩心事。
而顾烬生正在演绎最后的台词:“我这一生读过圣贤书,走过人间路。愿来世只做你门前一株柳,风来时点头,雨落时垂首。”
“早该结束的。我早该知道的。”
顾烬生悲伤抬头,委屈望向天上的太阳,随即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拔剑,往喉间一滑。
然后他泄力般翻起眼白,膝盖一弯,脸对着水面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王真频频点头,鼓掌:“cut!哇,真可以!”
所有人也跟着鼓掌。可鼓着鼓着,他们就发现不对。
有人疑惑道:“诶,顾老师怎么没从水里游出来啊?”
掌声淅淅沥沥停下,终于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去水边看了一眼。
“操,顾老师沉下去了,快救人!”
顾烬生的戏服,用的是最好的面料,一泡水就变得沉到不行,三个人跳下去,才勉强把失去意识的顾烬生,从水里给捞出来。
顾烬生脸色煞白,又黑又长的假发被水浸湿,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上,如果扶住他后颈,他的头就会沉甸甸朝后仰去。
很快救护车就来了,他被抬上担架,送进医院。
医生说这是天气太热中暑了,和王真说,今天先别拍了,让顾烬生缓一天。
夏琳赶过来的时候,顾烬生才刚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那块情人桥的表呢。
直到腕表被小光送过来,给他在手腕上戴好,顾烬生才虚弱的喘了口气:“妈,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会儿。”
夏琳担心地抓住顾烬生的手:“宝贝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像之前那样,不想活了?”
顾烬生涣散着眼睛:“没有。”
这话只有一半诚实。之所以掉进水,确实是因为中暑,他眼前太晕了,站不住。
可他掉进水里的时候,还是有意识的。
但他就是突然想,如果自己要是死了,陆英承会不会就像四个月前的他一样难过啊?光是想到这,顾烬生甚至还有种报复般的快感。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难过?必须得两个人一起难过才行。
顾烬生将头一偏:“你们都走吧,我躺会儿就好。”
夏琳拗不过顾烬生,只好将空落落的病房留给了他。夏琳刚走,顾烬生便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放在枕边,盯着情人桥上的指针发愣。
然后他在混沌中睡了一觉。
这觉睡得不踏实,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睁眼是天花板,闭眼是昨天的那谁,想忘都忘不掉。
他在梦里描摹着那谁的轮廓,脸还是那张脸,赏心悦目的脸,衣服是干净的t恤,版型很好,和两年的面料比起来完全不一样,手也还是骨节分明的,修剪得很干净,一根倒刺都看不到。
啊,操,真可笑,被关起来的时候只想跑,现在有自由了,反而开始怀念那段日子。
顾烬生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梦和醒之间,全是那谁的脸。
后来他实在睡不着了,便睁开眼。
这一睁眼他就愣了,他甚至怀疑,这是梦吧,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只因病床旁的椅子上。
就像他们从没分开过那样。
就像是幻觉那样。
陆英承正坐在床前守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头垂着,安静睡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