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容再次同镜仙的双眼对视,此人这时的面容早也不是习越或是东池,面皮褶皱渐深,像是转瞬之间就会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你方才提及我师尊沈沧玉,可是对他有何怨念?”
裴容出声一问,众人皆屏息待立。
沈沧玉执掌沈宗,又挑起了巨船之乱,现在失踪多日,沈宗上下更是焦头烂额。
仙门四处都对沈宗颇有微词,若是能知晓背后真相,方能勘破迷雾,兴许也能知道沈沧玉为何会布下这一局。
这镜仙先是喘息了几口,又抬起手来,众人只见他手心依然塌陷出了一个圆洞,落下的飞屑犹如碎纸,簌簌碰地又成灰。
裴容不禁想到那位同为镜仙的纸阁阁主。
眼前之人并非是他先前所遇,可均为镜仙,所念所想所谋,难免如出一辙。
“哈哈哈哈哈……”
众人没有听到问题的答案,反倒是听到了一阵穿透了夜幕的笑声。
这走到穷途末路般的镜仙虚弱地抬起一指:“你若将身躯献于我,我便告诉你这原委。”
贾千水听到他这般说,气不打一处来:“胡闹,你算是何人?镜仙又如何?也不过是觊觎他人之身的魔头!”
苏子浔捏上了拳头:“果然,你们追杀我,便是为了这秘辛永不为仙门之人所知……”
他执剑而起,绕着镜仙走上了半圈:“当年你们设下大剑宗的名号,修界上下皆想逐此名号,登上一回凌云顶……”
“可谁知……”苏子浔叹惋一声,“谁知这不过是你们一群所谓的神灵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罢了。”
“你们苟活至今,脚下踩上了多少剑修的性命!”
苏子浔言出,镜仙反倒平静下来:“这修界能安然多年,你以为真是靠一群悲愤之人苦苦支撑?”
“凡人祭献信仰,神灵赐福天下,本该如此。”
镜仙微合上眼,似是有些疲乏了,嘴上却没停下:“沈沧玉也答应过我,要将自己的身躯祭献神灵,不过啊,他的身子已经不像过去那般强韧了。”
“而你,你本来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及此,那双眼又睁,贪婪再生,目光落在裴容身上,“九尾狐仙之后,一体纳双丹,可是上等的容器。”
镜仙此时道上了九尾狐仙,裴容立即出声反问:“九尾狐仙同你又有何干系?”
“干系?”镜仙虚眯起双眼,“干系可重了……”
他说到此,却像是后力不济,面上之皮顺着骨骼滑落,连皮下之骨也悄然成齑粉。
众人眼睁睁看着镜仙外皮脱落,只余一团泛着瘴气的粘稠黑物,落下的两张誉牌上题有“习越”和“东池”两人的名字,同白衣碾成一团。
黑物之上还斜插着苏子浔的剑影,在场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需得缓缓。
毕竟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多年仙门上下敬重的隐州长老,竟然只是挂着人皮的魔物,或是受这魔物所害,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难以留下。
——
天岚仙府中人将长老誉牌收入棺椁,渡灵之后,又将上下里外打扫了一阵,众人才重聚在天岚阁一道商讨。
“我这样……你们应该不会害怕吧?”
苏子浔身上的障眼法效力渐弱,枯木之色爬上了脖颈,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一块眼不能动、耳不能闻的木头。
赵洵宁道:“倒是不碍事,你可别突然要夺舍什么的便行。”
他这么一说,顺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化开愁绪。
裴容道:“苏剑宗是什么时候被镜仙追杀的,可是在紫金镇的时候便开始了?”
他在安乐山附近的时候,曾碰上过携誉牌的隐州弟子,那时苏子浔也在紫金镇附近游荡,所寻就是金石。
苏子浔这时道:“我先前将自己的棺椁挪移出凌云顶,本是想借樱仙木之力重归原体,然而……”
“你们也看见,我此时这般模样,自然是失败了。”苏子浔继续道,“移出仙棺不是什么难事,可仙棺里面根本也不是我的身躯,而是一层金石。”
“自那之后,我便再一次探过凌云顶,发现其上仙棺,大部分中间都放有金石。”
南州动荡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仙棺当中曾藏有披荆剑的事,而今苏子浔却提及仙棺当中并非剑宗遗骨,却是金石,众人讶然程度自然不亚于披荆剑再现。
苏子浔继续道:“多年以来,我同樱仙木灵相生相系,也通过木灵探知了先前并不知道的事。”
“其中便是这金石是上古灵气沉降而成……”
他说到这里,难免一顿。
透过木灵所传的东西,总是蒙上亦真亦假的色彩,不知道有多少可信。
不过樱仙木毕竟是灵物,有时候没有任何心思的灵物,怕是比人更为值得信任。
“不过我有一事可以确认。”苏子浔僵硬地抬起头来,“这些自诩为仙的人,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
不消苏子浔说,光是方才镜仙所吐露的话,都知道他一直在找“壳子”。
“这些镜仙不知存活了多久,是否同宣于周一样,是通过这随侍的办法不死不灭的。”赵洵宁道,“若是如此,宣于世家是否也同镜仙早有合谋?”
医仙平日根本不会以如此卑劣眼色去揣摩他人,可此时难免顺着一说。
裴容也觉得此时应当不按常路思考,但宣于世家虽与镜仙渊源颇深,但说合谋,共同点不过都是在夺舍之躯上。
“我倒觉得并非如此。”裴容道,“宣于世家代代相承,明显是要血脉维系自身灵识。”
“然而镜仙却不同,他们选定之人是修为颇深之人。”
苏子浔道:“确实如此,数个大剑宗遭逢意外而亡,不过就是被选定了。”
“他们选定修为高的人,就是为了夺舍以续命?”赵洵宁不解,“这方式未免也太残忍了。”
做医修久了,对于生死虽然能更理智几分,但心中慈悲只增不减,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下手之人所思所想。
·
裴容虽一样不解,但不解的关键点并非是这个理由。
南州凤栖阵动静不小,九头蛇又作乱多时,隐州之人洞悉四方,那时候镜仙必然也已在隐州之地待上了许久,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知道师尊所行,也被隐州看在眼里。
可是镜仙并没有出手扰乱这一切,大祭之阵还是成了。
这说明南州的动乱并不会损伤镜仙的利益,说不定师尊之所为正是镜仙在推波助澜,因此也代表了镜仙之所想,此外还有同样失去踪影的姚宗……
姚宗在其间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更是难解。
近日几番周折,仙门众人要么忙着追恶灵,要么盯着凌云顶之上的动静,要么忙着收服披荆剑,倒是都忘了姚宗。
姚宗弟子当然还在寻着自家宗主,然而还是长久无果。
而先前那同母树燃烧之时余焰气味相似的,也正是姚宗所出。
苏子浔此刻又说:“也许在神灵眼中,凡人性命不值一提,谈不上残忍还是不残忍,只是……”
赵洵宁问道:“只是什么?”
苏子浔道:“只是这群镜仙可能同凌云顶之间,也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所以不愿凌云顶有所毁坏,同样在尽力护着其安稳。”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石:“这东西,就是关键。”
这倒是同裴容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76章 神灵生(一)
金石在苏子浔手中散着亮光, 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赵洵宁接着道:“金石既然是能维系凌云顶的东西,想来是对幽渊里的瘴气有所威慑。”
对于仙门来说,天生能抵制瘴气的, 自然是好东西,于是金石显得更有几分熠熠生辉。
裴容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苏兄先前提到守护之灵, 可是指的神龙、凤凰、九头蛇以及九尾狐?”
苏子浔难得眼中带光:“正是。”
他又说:“我曾借助木灵窥得一方神鬼之境, 那里有处灵泉,泉池之中五彩荡漾,而后木灵告知了我更多,其中便是这守护之灵。”
“上古曾有这一方灵泉,天地间灵气皆生于此,又汇于此, 守护此方灵泉的,便是这四神兽。”
裴容想到在西州所遇之景, 道:“那便对了。”
赵洵宁一头雾水:“你们说清楚些, 什么对了?”
裴容又道:“西州之人朝拜仙山,仙山也是神鬼之境的一角, 我同景栩曾入当地灵镜,也看到了一方灵泉。”
“也是在那时候, 我看到了苏兄所说的守护之灵, 不过那时还并不知这是……”
“苏兄, 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 只见苏子浔忽然扔下了手中的木剑, 捂着肚子, 面部虽然僵硬, 但仍然可瞧出四五分难受劲儿来。
赵洵宁和贾千水一左一右急忙拉上了一把, 苏子浔才不至于无力立身。
“说起来我被镜仙追着不放, 今日来医宗,是来寻些药的。”
“我虽是木头身,但也受了点儿伤,需要你们帮忙一下。”苏子浔这才开口道,“啊,血流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只见犹如树皮一样的皮肤上真是渗出了些血。
“这么重要的事,你倒是早些说啊,苏兄!”
赵洵宁气不打一处来。
——
樱仙木林母树被毁,苏子浔的灵识却仍能存活下来,依仗的是血核存留的一棵樱仙木。
赵洵宁忙活儿一阵,助苏子浔恢复了灵识,又急匆匆地开了一个新法盘,将裴容检查了一遍。
“还好无事,不然无论是沈宗还是你那小徒弟,都得找我麻烦。”赵洵宁见法盘当中未出现任何一样,险险松了口气。
贾千水灵力不支,又昏睡了过去。苏子浔盘膝在地,汲取灵气恢复精神,余二人面面相觑。
裴容道:“有劳医仙,若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尽管说便是,别忘了我也是医宗弟子。”
赵洵宁却摆了摆手:“这阴差阳错的,哪儿有让你当小弟子的道理。”
“啊!”
本是平静地说着话,苏子浔忽然睁开眼来,惊叫了一声。
眼见着他裸露出的皮肤恢复成同常人无异的模样,裴容知道他气力必然已经恢复,然而现下惊呼却不知为何。
苏子浔起身,拍了拍衣角,道:“你这大徒弟身上有神灵之气!”
“什么?”
饶是裴容,此时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子浔所言。
苏子浔接着道:“神息可不是常人所能得,若是我没有感应错,你这徒弟有召引降雨之力,这是上古遗留的神力。”
裴容静静听着苏子浔所说,心下忽然想到救下贾千水之时的一场洪灾,又联系到方才忽现的大雨滂沱,竟然觉得甚有道理。
“如今瞧见这镜仙,有神息可未必是什么好事。”赵洵宁抚扇而立,“倘若修界之祸正是由一群神灵导致,那要彻底消除祸端,岂不是要……”
“进入神鬼之境。”
裴容续上话去。
苏子浔点了点头:“这地方神秘难测,但应当有修界上下都想知道的一切。”
“如果林清晓能告知我们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是最好。”赵洵宁道,“可若不行,还需得亲探这地方一遭。”
神鬼之境,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名字缘何而来,有人笃信其间有能助人飞升的捷径,也有人认为其间妖兽四处,是遍地是宝的仙境。
但更多的修界之人,都因其迷雾重重,有去无回的现实而止步。
而今,鲜少有人知道,如何才能进入神鬼之境。
“不渡曾告诉我,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裴容说,“说不定也是进入神鬼之境的契机。”
苏子浔道:“我再尝试同木灵联系,看看能否获知更多。”
他方才话音一落,阁外便有医宗小弟子传言,说是沈宗沈公子到访。
——
裴容没想到再见师弟,会是在医宗,心下寻思,估计是仙门近来联手除却四地恶灵,常有碰面,从凤行雨口中得知的。
果不其然,沈文竹见面便道:“师兄来医宗,偏不告知,还是凤行雨说漏了嘴,我便过来看一眼。”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众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瞬,接着裴容才道:“此次来医宗也算是……密行,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近来我也帮不上太多忙,如此不给沈宗捎去更多的麻烦,才是最好。”
“我也算是外人么?”
沈文竹这么一问,裴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偏想起了平日纵着的那个醋头,竟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过这好笑自然要藏在心间,况且沈文竹近来接受的打击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一圈。
裴容面上仍然是一脸正色:“师弟言重了,此次凤三他们也是无意间晓得的,大家自然更要以仙门事宜为重,莫要在我身上多费心神。”
“多日以来,更是叨扰医仙了。”
他话这么一引,赵洵宁也搭上了腔:“剑仙客气了,客气了。”
沈文竹此时才拱手一礼:“多谢医仙了。”
·
沈文竹并非独行,而是携着沈莫白等五位小弟子,顺道听闻了方才镜仙傀儡的动响,立即亲自查探了一番,并会结合沈宗存留的卷宗,找到克制镜仙的法子。
贾千水仍在昏睡当中,而苏子浔也阖目养神,赵洵宁松下一口气,竟是觉得十分疲乏。
医宗四处都泛着沉岚香的味道,裴容躺在榻侧,也是有股困意爬上眼皮。
往常临睡之时,慕景栩会一边抚着他头发,一边讲着这些年在修界凡界四处搜罗的轶闻趣事,要么就是……
想到这里,他便是耳尖发烫。
转念又一想,还不知该如何向千水和不渡说起景栩和自己的事。
思及此,裴容竟是又精神了几分,辗转反侧了一阵。
真是像个怀揣心事的春闺少女了……
心里暗嘲一阵,裴容兀自笑了笑,偏是听到了一声“师尊”。
他睁开了眼睛,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处浮动的沉岚香。
裴容只当是自己幻听了,可是这么一想,又是几道“师尊”传入了耳中。
他自然没办法入眠,翻身坐起身来,敏锐地捕捉到一缕飘忽进来的光,又一翻掌,一个小光人便在他掌心之上跳了一跳。
分明只是个被操纵的小光人,偏也是有温度的。
“景栩?”裴容一弹小光人脑门,“你倒是会想办法偷溜进来。”
那小光人委屈巴巴地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在裴容掌心盘膝而坐,一手撑着半侧脑袋:“偏是师叔能进来,我就不能么?”
“那我真是刚哄完一个,要哄第二个了。”
裴容故作无奈道。
慕景栩反问:“你哄了他?”
醋头自然是醋头,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放过,遑论本就看不顺眼的沈文竹。
不过他这么一问,裴容倒也知道了,这用来打探消息的小光人也不是全知全能,只晓得沈文竹方才来过,并不知道医宗之内,众人具体谈论了些什么。
裴容见小光人交叠起手臂,摆出气鼓鼓的模样,于是笑上一阵,待小光人在慕景栩操控之下放下了手,才堪堪停下。
“罢了,师尊就算哄了师叔,也是情理之中,我这般宽容大度,自然不会多加计较。”
慕景栩的声音传来,微微绷着股劲儿。
这哪里是不计较,分明是“锱铢必较”。
“今日又是大师兄醒来的时日,本该好生庆贺一番。”慕景栩道,“万不可让师叔扰了兴致。”
“师叔”二字虽说得咬牙切齿,然而透过声音,裴容也觉察出了他的欢喜。
“师兄苏醒,本就是好事。”
“因为师尊你会高兴。”
“师尊高兴,我自然也会高兴。”
慕景栩这么一说,裴容眼底也泛起了笑意,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小光人的脑袋:“这一日也算是遇上了怪事。”
慕景栩道:“我这耳目才探进来,所知不过一二,方才可还是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小徒弟”身上宝贝不少,也不是全知全能,裴容这才道:“碰上了镜仙。”
他将碰上苏子浔,又遇镜仙的事详细说来,慕景栩沉默了片刻,道:“师尊无事就好,这镜仙……”
他思索片刻,也是想到了那位行踪莫测的纸阁阁主。
“本就神秘难测,绝非善类。”慕景栩道,“他们一直以来盯着师尊,若是留于修界,只会带来更大的祸乱。”
这是起了杀意。
裴容道:“单凭一己之力,恐难与其对抗,你切莫太分神,保重安危。”
小光人沉默一瞬之后,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77章 神灵生(二)
裴容醒转之时, 手中小光人还在,跟着他手指的动静侧翻了个身,又小小地伸了一个懒腰, 接着说道:“师尊可是同医仙商议好剥离妖丹的时日了?”
“倒还没说好。”
昨日一番变故,又加上赵洵宁手上伤患众多, 剥丹之事, 怕是也要延后。
“那师尊好生调养,静待便是。”慕景栩道,“我一直陪着师尊。”
只见那小光人又在裴容手上跳上了一跳,便缩成了一条细线,绕在裴容指间,又一眨眼, 便全然不见了。
裴容盯着手指笑了笑,转眼又觉得眉角滑来浅淡的温润, 慕景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就在这里。”
此刻仿佛慕景栩就在他跟前, 鼻音里都含着笑。
——
裴容起身活动完筋骨,一开门便迎面碰上了赵洵宁:“裴容, 在此地睡得可还安稳?”
“虽是碰上了昨日一遭,倒也不太影响。千水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 赵洵宁于是回答道:“刚醒过来,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随赵洵宁再入天岚阁, 裴容又见到了大弟子贾千水。
此时贾千水的精神气明显好上了许多, 旁边正是苏子浔, 裴容和赵洵宁甫一踏入, 二人间便停了交谈, 随即贾千水先是扑通一下, 直直在裴容跟前跪下了。
“这是做什么?”
裴容伸手搀起贾千水, 贾千水虽起了身,却是眼眶通红。
“能再一次看到师尊,千水很是高兴,只是这一次还是千水无能,没能护好师尊。”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客套话了,看到你安然归来,师尊才是高兴。”裴容道,“莫不是睡太久睡糊涂了?”
贾千水却是很实诚地点头:“确实像是睡糊涂了。”
裴容一笑:“那自然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
赵洵宁跟着点了点头:“这情形总归是算得好的,不过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苏子浔和贾千水往日也只是因为裴容的缘故打了个照面,而今能谈论的,莫过于镜仙和先前所提的“神息”。
“四方守护之灵。”苏子浔道,“神龙、凤凰、九头蛇和九尾狐。”
赵洵宁反问道:“凤凰受人祭拜过,业火福泽仙凡两界,是神脉不假。九尾狐仙大名鼎鼎,也不需猜疑。这九头蛇祸害各方,什么时候能被称之为守护之灵了?奇怪奇怪。”
苏子浔道:“医仙有所不知,神龙之脉多年前就已经寂灭,其余神脉也跟着没落,而今凤霞宗尚存能幻化凤凰真身之人,已然是难得,九尾狐仙一脉续到剑仙身上,更是巧合。”
“九头蛇这一脉,原是守护之灵,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染上了嗜杀之血,而今却成了邪物。”
他跟着揉了揉眉心,眼前有多重景象透过木灵纷繁而至,现在靠着木头强撑着的脑袋当然不及先前灵光,更难以理清上古神秘之地的弯弯绕绕。
苏子浔这么一说,裴容又想到了那方灵泉。
灵兽守护着古老的灵泉,而后却或是神力渐弱,或是寂灭于仙凡之地演化的时光洪流当中,不被世人熟知。
贾千水接上话来:“依照苏大剑宗所说,我身上也残留着些许神息,才能隐隐召雨,但是我并不系任何一脉守护之灵。”
裴容道:“上古时代,传闻的确有神所存,既然还有镜仙的存在,必定不止一位两位神仙。”
“确实如此。”苏子浔道,“这群神仙之间是否彼此团结,看起来也是个谜。”
镜仙要夺人皮囊,四大守护之灵也是分散各方,其中一个还成了妖兽,神不似神,倒像是遗留人间的魔物。
“若是要出入神鬼之境,可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赵洵宁道,“此事可是着急不得。”
绕来绕去,仍是那一方神秘天地牵系着真相。
“不过此事还待仙门商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几个……”赵洵宁指了指裴容,“耽搁不得。”
裴容自知剥丹之事迫在眉睫,倒不会同赵洵宁多费唇舌,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先前打理好的静室当中。
只见此处法盘亮起,随裴容身临,光亮大作,像是静候多时。
赵洵宁传唤了几位稳重些的弟子前来护阵,贾千水和苏子浔灵力尚弱,则在一旁等候。
赵洵宁道:“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开始了。”
裴容颔首,赵洵宁的目光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手上是有什么不适?”
“没有。”
“没有?那你一直抡着指端做什么?可不大像你的习惯。”
医仙狐疑了一把,裴容才发觉自己方才开始就不自觉地抡着右手的指端。
“哟,这手指上有点儿东西呵……”裴容还没开口,赵洵宁倒是看穿了,“这障眼法倒是高明,需要点儿眼力才瞧得清。”
指端上绕着的光线被裴容小心地掩了过去,他朝赵洵宁道:“好了,医仙倒是不放过任何打趣我的机会。”
赵洵宁一笑,随即道:“今日若是顺利,你们倒也早早相见,免得在此牵肠挂肚,显得我多么冷漠无情。”
裴容盘膝坐在法盘中央,阵法一启,他也闭上了眼睛,视线瞬间被拖入了幽沉的黑暗当中,片刻后却是一方清明。
往常这种身心舒坦的感觉,都出自自己的灵识识海之中,此刻的识海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有些不自然。
裴容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不多时听到有人唤道:“容儿,我的容儿……”
这女声柔和,浅带着一分轻盈的娇嗔,不招人厌烦。
随着呼唤声起,一只九尾白狐忽然跃到了裴容跟前,又是摇身一变,成了个出挑的女子。
裴容看清了徐圆圆的脸,一时落下一声十分陌生却又亲切的呼唤:“娘……”
徐圆圆不知是真还是假,也不知是否听到了裴容的呼喊,只是轻轻落下一声:“嗯。”
她忽然伸手朝前,手却顿在了裴容跟前,只是顺着虚空的轮廓轻抚而下:“你若是成人,该是像你父亲多一些吧……”
“千万可别随了他那性子,凡事都要插上一脚,像是真的能力挽狂澜似的。”
徐圆圆说到这里,叹上了一口气。
美人蹙眉,虽也赏心悦目,但难免会想伸手抚平。
“我同你父亲难逃劫难,但你不一样,娘亲不会让你落入那些所谓的神仙手中。”徐圆圆继续道,“那些披皮的魔物不配称之为神,流转于世间上万年,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容器来容身,修为高深的大剑宗,是最好的选择。”
“我自损修为,看到了往后这光景,才用秘术留下了后招。”
“若是你真的来到这一天,真以双丹之身复生于世,也会被他们盯上。”徐圆圆又说,“剥离妖丹,是必然的事。”
“放心,容儿。”徐圆圆微微一笑,“剥出的此丹,也会是一个灵器,会助你寻到玉哥哥。”
“他会告诉你更多。”
徐圆圆说到这里,面容含笑,眼泪却是蓄满了眼眶。
——
一方清明合转,裴容又跌入了昏沉的黑暗当中。
再度清醒过来,他已然躺在了在医宗当中的住处中。赵洵宁正坐在一旁呷了口茶,一转眼见他醒了,于是道:“可算是醒了。”
赵洵宁起身伸了个懒腰:“比预想的要晚些,不过好在一切顺利。”
他说罢,给裴容递去了一杯温水。
裴容饮下温水,又见赵洵宁袍袖一翻,托出了一方匣子,打开便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裴容定睛一看,“那妖丹?”
赵洵宁点了点头,眼见着裴容伸手一揽,妖丹便跃出匣子,落入了其手掌心。
妖丹莹润,至他掌心更是流转着五彩光辉。
往日不少人说剥丹宛如酷刑,而今这颗妖丹能脱离其身而不招致苦痛,可见徐圆圆当真是料到了这一日的到来。
“这妖丹蕴含无穷灵力,平常人驾驭不得。”赵洵宁道,“若是你能控制,也算是件上上等的灵器了。”
“我在识海之中见到了上任狐仙。”裴容道,“她也这般说。”
“上任狐仙?”赵洵宁反道,“可不就是你娘亲?”
“是,但识海之中所见亦真亦假,不知道是否可信。”裴容道,“镜仙行踪诡谲,伤害过无数大剑宗,早日制服,兴许还能套些话来,咳咳……”
裴容一咳嗽,赵洵宁眼皮也跟着一跳,生怕有人会提剑追来。
剥离妖丹的后劲儿虽然称不上疼痛,但浑身经脉却像是不受控制、又后知后觉地错乱一阵,令他不得不重新盘膝而坐,将流窜的灵力一点点拨回正轨。
赵洵宁则在一旁护持。
片刻过后,经脉中四窜的灵力终于安分下来,身体的钝重感也减轻,而后裴容重新睁开双眼,眼前除却赵洵宁,却是还多了些什么。
只见堂室浮空之中,一缕幽光四散,像是在被无形之力抽出了诸多丝线,最终汇聚成了一幅图来。
图中有简化的山川河流之态,也粗略地现出了仙门御道,再仔细一观,便会知道这是标明了仙门各州重要之地的地图。
赵洵宁也注意到了这幅忽然出现的“地图”,诧异道:“这是何人所纵?”
裴容说:“是我娘留下来的。”
他说罢,手中的妖丹之光也明亮了几许,最后凭空而起,落到了地图上的一点上。
那个地方所指,是他曾经去过的安乐山。
赵洵宁自然也觉察出妖丹所指就是安乐山,但除此地点之外,妖丹并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
偏在此时,他扇尖跃过一缕流光。
裴容在医宗待过些时日,对此流光传讯的方式并不陌生。
赵洵宁捻指散诀,座下大弟子的声音传来:“师尊师尊,凤霞宗凤二府主到访,说是有要事要同见你一面。”——
第78章 神灵生(三)
凤天姝直入天岚仙府, 先是欣赏了一番医宗所培植的花花草草,又绕过府阁去山上逛了一圈,见过了镜仙所留之痕, 才安分地在医宗府阁中等候,让赵洵宁座下弟子传了道讯。
“你们这儿有没有能禁得住业火的仙草?”
“师尊前些年试着养了养, 费了不少心神……”
“所以真是有?”
“……后来被凤三公子不小心烧光了。”
“哈哈哈, 我就知道这小败家子能做出来这种事!”
“……”
不多时,裴容和赵洵宁终于到来,守着凤二府主的小弟子勉勉强强松了口气,立即告退了。
凤天姝评价道:“你们这儿的弟子青涩得很,倒也好玩。”
赵洵宁干咳了两声,说:“凤二宗主可是到我府邸处来寻开心了。”
“开心自然要寻, 要事也是要禀。”凤天姝道,“对了, 剑仙剥丹可还顺利?”
裴容此时立在跟前, 身上气息有变,修为高深之人自然能察觉异样。
“多谢凤二府主关心, 医仙出马,自然无碍。”裴容道, “不知近来四方仙门如何了?”
他留在医宗, 消息难免闭塞, 凤天姝等人一直在外处忙活, 所知便是更多。
凤天姝道:“我和小雨去了一趟姚宗。”
“这姚宗上下倒是不紊不乱, 一切从容有序。不过姚宗小弟子, 近来提及宗主就支支吾吾的, 铁定有鬼!”
“我同沈少宗主和剑仙门徒一道审讯, 才从其口中得知姚述自风波后也曾出现在宗门一次, 而后却又是消了踪迹,说是要去寻一件东西……”
凤天姝说到这里,忽地一顿:“金石。”
“金石……”裴容跟着轻喃一遍,“苏兄说,金石乃是上古灵气沉降所得。”
凤天姝接着道:“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若不是上古灵气所得,又怎会能抵抗万千瘴气?”
赵洵宁又说:“这凌云顶之上,也是有不少金石……”
他三言两语将先前众人所论提及了一通,道是棺椁之中皆是金石,不见剑宗遗骨,可见凌云顶之安稳,仰仗的是无数金石。
裴容道:“放眼仙门四地,金石最多的地方莫过于……”
“紫金镇。”
三人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三个字。
冥冥之中,众人像是被引至了同一个地方。
“小雨他们已经先行去了,你们若是关切,静待消息便是。”凤天姝道,“近来临近我与长姐的涅槃之期,恐怕是……”
凤天姝难得欲言又止,南州动乱之后又接上凤凰涅槃,又偏偏是在镜仙出没后的节骨眼上,可见一切都不是巧合,原本还在复兴的仙门估计又要碰上什么浩劫。
可谓一桩未平,风波再起。
“清晓托梦于我,他不日会醒过来。”凤天姝道,“我要在涅槃之前再同他见一面。”
凤天姝起身,朝赵洵宁行了一礼:“有劳医仙。”
——
凤天姝随裴容和赵洵宁穿过屏界,来到了林清晓之所在。
平日里大大咧咧,时而疯癫的凤天姝此时俯身观冰,模样十分安静,眼神平静至极,活生生像变了个人。
“清晓,我和长姐就要涅槃了。”
“涅槃成功,便是永生之躯。若是败了……败了也就败了,不过是修为倒退,又要苦行数年罢了。”
“永不永生的,我都觉得干系不大,最重要的……是我想见到你醒过来。”
凤天姝并不在意身旁有人,心中如何想,口中便也如何说,又是含情脉脉地低语了一阵,才起了身来。
·
凤天姝风风火火而来,又风风火火地幻出凤凰真身而去,留下的姚宗讯息令裴容思忖良久。
“安乐山当中恰好也有一处涅槃阵。”裴容道,“若是此次涅槃也在那处,势必是一番热闹。”
赵洵宁扇着扇子:“热不热闹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的医宗忙活的事。”
“不过眼下你还是好生调养得好,切莫四处乱跑。”赵洵宁又道,“天岚仙府的戒备也提了一等,我对那镜仙,可是怕得紧。”
医宗弟子主修医道,但不见得不会防身之术,先前亲眼见到隐州长老诡化成魔物的模样,小弟子更是提紧了心眼,近日都不敢深睡,生怕被夺了舍。
赵洵宁又一抚扇:“话说这凤二宗主的要事恐怕就只有林大剑宗,否则绝不会专程来一趟天岚仙府……”
“呵,你们这些痴情人欸……”
他这么一说,也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裴容。
裴容一时没有应他,倒是守立的大弟子探出脑袋来道了一声:“咳,我见师尊常年寂寞,也是时候找个道侣解解闷。”
“胡说什么?”赵洵宁拿扇头敲了弟子的脑门,这才悠悠晃步而去,“记得今时万不可松懈,把灵兽喂饱些,近来可有的忙。”
裴容随赵洵宁离了府阁,方才开口道:“狐丹召引之处也在紫金镇,若是我所见非虚,师尊也会在此处。”
依照识海中的徐圆圆所言,狐丹的指示也会是沈沧玉所在,那便是在紫金镇。
——
裴容静坐调息,那颗被抽离出体的狐丹正兀自散着光。
那浮空的仙州之简貌已然消散,但徐圆圆所言乃至沈沧玉将掌心之血覆于铸剑阵中的长剑的场景,总是轮番在他脑海中滚动。
再一睁眼时,双腿却莫名沉重,他抬眼,对着凌空中飘忽而过的一道虚影问道:“师尊?”
无人应答,但是一阵狂风拂过窗棂,他知道是有人在唤他。
再次盘膝而坐,步入识海,裴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那就是拂袖而来的沈沧玉。
“我等你很久了,阿容。”沈沧玉开口道,“或者说等这一刻太久了。”
“众人在寻师尊,可未曾想到师尊一直在等我。”裴容道,“师尊有何想说的?”
“你和你娘一般,向来不太懂得掩饰自我的情绪……”沈沧玉一下像是陷入了过往回忆,最终落下一句,“爱则爱得痴狂,恨则恨至入骨。”
“恨至入骨也算爱至深切。”裴容道,“师尊同我爹娘之间有过什么恩怨过往,我也并无兴致。”
“你可知这凌云之上,也曾有道天梯?”沈沧玉道,“天梯助人由人化神,乃是飞升之途。”
裴容没有回应,沈沧玉兀自说了下去:“无论我们如何修行,都难以打开这道天梯。”
“这世上有一群来自上古的堕神,其中以镜仙为首,他们而后化身为匡扶正道的隐州长老,一直在寻找着能承载神力,适合夺舍的大剑宗。”
裴容跟前忽然飘飞出一本“功德册”,沈沧玉指着这本功德册道:“所谓的功德册,不过是观测每一位修士的一双眼睛。”
“大剑宗常在登上凌云顶或是择选之时,就被夺舍,成为这群堕神延续寿命的躯壳。”
“凌云顶之上,以金石稳固灵气,以剑宗之魂灵稳固阵法,千年以来,同幽渊相互照应,勉强维持一方安宁。”
“既是如此,师尊破开幽渊,是为了将剑宗之魂重归凌云顶?”裴容拧起了眉头,“师尊知道这一切,也无他法可制止?”
沈沧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的事实,背后真实如何,还需真正打开神鬼之境。”
“我曾以为天梯会是其中一道途径,然……恶灵逃出幽渊之时,才能启出天梯。”
“我探寻许久才知,铸剑阵所成之剑,也可成为一把钥匙。”
余不渡也提过,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而通过铸剑阵而成的邪剑,竟也有相似的作用。
“元彻当年知道了这些,不惜以一己之力抗幽渊瘴气,最后身没于此,而你娘……”沈沧玉叹了口气,“你娘力阻天梯凝形,被镜仙追杀,最终又舍去了一身修为,祭上神元,换得你今世这般……”
沈沧玉盯着裴容,感慨万千:“也是我那时无能,难以出力,最终只能将你带回沈宗……”
他说及此处,忽地一顿,又抬起一掌,示意裴容不要开口。
沈沧玉随即又皱起眉:“不要跟过来。”
原本在识海之中的沈沧玉身影立时消散而去,裴容也不由被强行拽出识海之景,狂风已止,然而他跟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泛着赤光的法盘。
只要他掌心盖上,便可抵达法盘之主跟前。
·
赤光法盘为仙界罕见,长久以来都不为修界人士轻易使用,因为赤光所现之处,必沾鲜血,或是修界捉拿凶徒所令之法盘,或是要同归于尽之举。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种来者不善的意味。
这法盘搁在眼前,进不可,退……亦是不可。法盘之上灵力渐盛,像是背后之人终于伸出了邀约之手。
裴容摩挲了一下指端,复抬起头来,冥冥中似与凌空中的某双眼睛遥遥相望。
他唇角微勾,将手掌印在了法盘中央,随即赤光法盘光芒大绽,紧接着又生出道道劲风来,很快揽住了裴容的整副身躯,随即将他拖拽入赤光极盛之处!
待到再次睁眼之时,裴容已身处另一处地盘。
此处绝非天岚仙府,而是他曾经到过的安乐山下——
涅槃阵——
第79章 天梯(一)
谁知前嘴凤天姝才提过涅槃, 此下还真身处涅槃阵之中。
“阁下请我来这里,如此可是怠慢。”
裴容环顾四周,此时古阵中实在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已召出探雪负在身后,等着开启法盘之人现身。
“剑仙亲至, 自然不敢怠慢。”来人脚步款款, 像是途径此地,闲来一游,“我来,是想同剑仙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容看清了来人,朴素的墨蓝色衣袍却携着浑然天成般的仙风道骨,“姚宗主的交易, 生怕是找错了人。”
自南州动乱之后并未现身的姚述忽然出现在此地,的确在裴容的意料之外, 不过姚宗既然同巨船勾连颇深, 自然会按捺不住有所动静,所以出现在此处, 倒也合情合理。
姚述探出一手道:“用法盘强令剑仙来到此处,实属失礼, 但我要做交易的人, 正是剑仙。”
姚述这么一说, 裴容便也直截了当问道:“你想要什么?”
“实不相瞒, 姚宗以器修为主修之道, 但长久以来……”姚述顿了一瞬, “器修地位居剑修和医修之下。”
“更重要的是, 我等虽入列仙门大宗, 却难以走得久远。”姚述又道, “毕竟从无一器修可问鼎飞升之道。”
裴容道:“姚宗主所言是修界共识,说来也是憾事一桩,不知为何会找上我?”
“我需要虚尘镜。”姚述道,“虚尘镜正是在剑仙手上。”
“这灵器虽特别,但毕竟是我娘亲的遗物,姚宗主拾去,是想做什么?”裴容反问,“莫不是小小虚尘镜便可助器修抵达飞升之途?”
姚述并不在意他的几分戏谑,又说:“剑仙所知还甚少,莫小瞧了这‘小小’虚尘镜,以此为媒介,才可找到补天石。”
“补天石?”
裴容未曾听闻。
姚述朝他行来两步:“这凌云顶之上所需,金石远远不够,还需要补天石才能稳固。”
“天梯就要开了,剑仙应该也不想天梯重启之后,仙州覆灭吧?”
裴容说:“那姚宗主想要虚尘镜,仅仅是为了仙州安稳?那姚宗主又为何能知这天梯将启?”
姚述驻足三步之遥,此时一语不发。
“还是姚宗主希望天梯重启,在此时机达成所愿?”
裴容这般一说,姚述又是想要开口的模样,但话至喉头,却是哽住了似的,接着只抬起一掌来,却不是朝裴容而来,反倒是一道灵力击向了不远处的古阵残角。
这一掌击去,一时只是地面隐有震动,裴容抚剑而立,片刻后才看到沉寂良久的金色符文再度浮现。
“剑仙若不肯交出虚尘镜,便莫怪我如此借力。”姚述转过身来,仍然立在原处,“时间已经不多了,业火将启,望剑仙有自保之力。”
裴容又道:“等等。”
姚述探入储物袋的手应声一顿。
“姚宗主既然说这是一桩交易,可没说清自己愿意拿什么来换。”裴容说,“等价交换方为正理,姚宗主既让我来此,万不该如此不留情面。”
他身形挺立,然而背心却已由汗水浸透,不过言色未有半分动摇,姚述看不出端倪。
“剑仙说的是。”姚述道,“那剑仙可以告知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姚宗掺入其间,想要做成的事。”裴容道,“你助我师尊令御道改道,又同樱仙木林焚毁有所瓜葛,心中必有不俗之念。”
“我说的对么,姚宗主?”
姚述对此并不否认,只接着说:“仙门之人,追求的便是问道飞升,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不俗之念?”
裴容不语,只是隐隐握紧了剑端。
此处由姚述布下阵法,纵然方才的赤光法盘灵力告罄,一时半会儿对他的束缚还是不容小觑。
要么同姚述拖着时辰,等着此阵被拖垮,要么就是强行冲破此阵。
“剑仙不要想着动手。”姚述猜到了他的心思,“我以灵识为媒介邀你而来,此阵可不是那么好破的,若是自行离开,是会被反噬的。”
·
裴容手上不过方聚灵力,就立即被扼制,他一时半会儿竟然动弹不得,反倒依照起姚述所想,一手探入了储物袋,拿出了虚尘镜。
虚尘镜在他手中,镜面正朝他面门,然而其间却倒映无物,仅泛动着五彩流光。
姚述于此时才朝他继续靠近了一步,那五彩之光落入其眼,倒是诱出了往日不可见的一丝神往之色。
“这就是……就是……”
姚述伸出手来,指尖已经触及了镜面,然而其间流光却跳窜出一缕来,在他手上引出了一道业火来。
——
猝不及防的灼烧令姚述收回手去,转而又退去几步。
此时阵主受业火所袭,裴容重掌自身灵力,转而起剑,在自身同姚述之间划出了一道气浪,又将虚尘镜收入了储物袋之中。
被唤起的金色符文在他脚下流动,其上时不时窜起业火,乍一看是要火烧遍野之势。
这一处业火丛起,天际还隐有闷雷滚滚,姚述所说的“时间不多,业火将启”,也在此时应验。
他一剑纵出,同姚述的召出的数道剑影相撞,每穿透一道剑影,跟前便会多出一个“姚述”。
姚宗虽不主修剑道,但是上到宗主,下至弟子,都随身带有不少灵器,许多还是修界独一份。
以剑影相托的障眼法不太好对付,裴容反倒闭上了眼。
身前所能感知的灵脉错综复杂,最强盛之处还在不停变换位置,裴容身形一转,探雪重归手中,再一睁眼之时——
姚述已经至他跟前,数道剑影拢归于手中,同探雪重重撞于一处。
裴容撤出几步,再一抬头时,姚述已经探出一诀,他身佩的储物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脱了身,转而到了姚述手上。
虚尘镜在下一刻再一次离开储物袋,在姚述将其掌在手中之前,因为探雪剑影一晃,一时悬于空中。
裴容没有挪步,姚述亦是如此,来回相接的只是剑影和探雪剑——直到姚述又施下一诀,但这一诀未抵至他跟前,只由一道剑风挡去。
一阵袍袖翻飞的声音掠过,裴容抬起眼来,又看到了沈沧玉。
·
沈沧玉纵剑将剑影逐乱,又将虚尘镜收回。
此时姚述所立之阵崩溃,裴容觉得周身一轻,然而余下的涅槃古阵业火越烧越旺,令人犹如身处炼炉,每一寸呼吸都十分艰难。
沈沧玉一扶他手肘,道:“涅槃将启,先离开这里。”
裴容将剑收归于手,沈沧玉已然落下一诀,再一瞬息之间,他们已然退离涅槃阵,所在之处只能俯瞰到冲天的火光,应是在安乐山山顶。
沈沧玉一时不语,只给裴容输送了些灵力。
片刻后裴容调息宁神,方才开口道:“师尊同他们一样,要启那天梯么?”
“天梯势不可避,这是仙门注定的浩劫。”沈沧玉道,“天梯出现之时,就是灭除那群堕神最后的机会。”
“虚尘镜,还有别的用处,定要守好。”沈沧玉道,“涅槃便要开始,也切莫在此时靠近涅槃阵。”
“师尊先前同姚宗主之间想必也有交易。”裴容说,“姚宗……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沈沧玉回答:“世人皆有妄念,姚宗本就并非世代仙门,所要不过是永生。”
“永生……”
裴容口中呢喃过这二字。
“至于那虚尘镜……”
沈沧玉方才开口,周遭却又有一股力量欺近。
裴容抬眼一看,一道并不陌生的白色身影落于跟前。
“想不到候在此处,你会亲自携着人至我跟前。”镜仙唇角微勾,真心实意地欢喜,“沈宗主总是能给出一份大礼。”
“是你。”
沈沧玉面色未变,声音却沉下了几分。
“自然是我。”镜仙道,“众人都忙着瞧涅槃的热闹,无暇顾及此处。”
“剑仙也是……可是让我好找。”
镜仙话音一落,裴容脚步离地,身形顿时浮于空中,虚空中一只燃着黑焰的手扣上了他的咽喉,只在瞬息之间,三魂七魄仿佛都要彻底出窍,他眼前晃过无数曾正面相抗的幽渊厉鬼,遍地恶灵,但真正在此时引来一丝埋于心底的恐惧的……
是镜仙褪下皮囊,藏于其后的血红双目。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是何方神圣。
他意识朦胧,只见不远处电闪雷鸣,听得凌空中剑鸣铮铮,直到手上微光掠过,光线散去,一把玄亮通透的剑凭空而出,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我来迟了。”
裴容甫一睁眼,蓦然松下一口气。
沈沧玉到来没令他放松分毫,倒是慕景栩出现,又将他揽入怀中,才让他周身一松,顷刻间就卸了浑身之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与之同来的是穿天而过的凤鸣之声,三道凤凰真身掠过,不过片刻之间,就将镜仙团团围住。
镜仙此时归于白衣之姿,立在原处,十分从容不迫:“凤宗主向来是明事理的,怎么今日如此糊涂,若是错过了涅槃时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错不错过涅槃时机什么的与你何干?”凤天姝怒道,“我只知道若是今日不除掉你,才是错失良机,这世上真有群猪狗不如的神仙在残害仙门!”
镜仙却笑道:“今日乃是重启天梯的大好时机,吾等等待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
“你休想。”
凤天毓此言一出,金镯脱手,立出数道烈火,直在镜仙身周围起一道业火囚笼。
火舌顺着镜仙衣摆燃烧不殆,不过几道呼吸之间,镜仙竟然就成了几把灰尘。
沈沧玉道:“他定是在别处……小心!”
他这么一说,整座安乐山都摇晃起来,震得众人一时脚步不稳。
“师尊……师尊?”
慕景栩也再顾不得周遭众人,一手抚上裴容的脸侧,嘴唇几近同耳畔相贴,远远望去,似在亲昵。
但是此时的众人更顾不上这些,只忙得稳住步子,同时提防着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镜仙。
“那……那是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裴容也呛咳一声,一手抚住慕景栩腕侧,抬眼一观,只见无数白影围聚了整座安乐山,再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过往所见的纸阶。
原是在凤霞宗之内的纸阶横生此处,在众人意料之外。
“吾乃神,本不死不灭,想用区区业火控制我?凤宗主未免天真。”此时镜仙再次出现,却是踏在纸阶之上,居高临下,“不给一些小小惩罚,实在不该。”
他手指微动,指向了凤行雨。
“小雨?!”
凤天毓和凤天姝纷纷出声,然而没来得及阻止镜仙的动作,只见凤行雨忽然离地悬空,脚步乱蹬:“长姐,二姐,我……我好难受……”
“你……你想做什么?”
“送你去涅槃。”
镜仙之手又划出半圈,凤行雨身后顿生凤凰羽翼,双翼扑棱起来,扫出不少业火,引着凤行雨之身直坠下安乐山,落入山下那一片古阵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