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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沧玉端起一杯茶水,举到了宣于周跟前:“立于此位,宣于宗主自己也是如此。”

“你须得虑及一宗安危,也须得思及所谓的仙门大义。”

他接着低沉一笑,转而道:“这世上是非向来都不能明判,宣于宗主活过如此多年,该最是明白。”

“什……”

宣于周尚未开口,只觉得身下脚步僵硬,忽然动弹不得!

沈沧玉手中茶杯顷刻拧碎,茶水四溅,飘散的水珠成为囚笼,将宣于周禁锢在了原地——

第66章 巨镜(三)

当日在巨船之上, 原是沈沧玉察觉到宣于柯就是宣于周,欲阻止其再次夺其子嗣的躯壳。

然而哪怕沈沧玉出其不意,还是慢上了一步, 宣于周虽未脱离他扬手起的剑诀束缚,却成功启动了秘法, 夺了宣于十七的舍。

此后, 成为了“宣于十七”的宣于周朝姚述出手,沈沧玉启了一面灵镜,将姚述送离了高阁。

宣于周用了同样的法子,也使出一面灵镜,自巨船之上消失。

再之后,沈沧玉所造之大阵起, 巨船陷入一片动荡。

——

“这么看起来,沈宗主和姚宗主之间, 有着什么关乎仙门存亡的交易。”

自宣于周的灵识中脱身, 裴容听见镜仙如是说。

镜仙又是笑,又是叹气:“我倒是有些好奇会是什么。”

裴容在意的, 只是沈沧玉之所为的缘由。

镜仙接着说:“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剑仙。”

裴容总觉得镜仙一口一个“剑仙”地叫, 总归有几分讽刺。

·

过上两日, 巨镜仍然只有一处缺口, 裴容正准备纵身下跃, 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师尊别着急。”慕景栩的目光瞥了眼守在一旁的镜仙, “我先。”

裴容一手搭上他手腕:“不, 我先。”

“两位也不需要争。”镜仙仿佛在看热闹, “不如一道下去。”

最终二人采取了这个中肯的建议, 携手跃进了巨镜袒露出的缺口。

缺口本由虚尘镜所开,此镜在入巨镜之后光芒大绽了一阵。

虚尘镜往往会予他重要的指示,或是同自身碎片有所感应。

这灵器拼凑完整的一日,也是其间秘密显现之时。

他们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放眼皆是滚滚绿浪,但周边浮动着不少云彩,说不清这镜中之境是天上还是人间。

裴容小试了一下,发现其间竟还能使剑,于是二人开始御剑而行。

片刻之后,云雾稍散,出现的是一方仙岛,上有纵横小路。

裴容走在前,打量着四周。

这镜中仙岛同仙门普通的岛屿无异,只是了无人息。

不知此是镜中所造幻像,还是投落的他处之景。

“这镜仙过分在意师尊了。”

慕景栩此时跟前只有裴容,于是面上挂着的严肃劲儿一扫而空,甚至还踢起了路上的小石子。

“这镜仙来历不明,不可尽信所言,但也不可不信。”裴容说,“他在意的是这法器。”

他略微顿步,折身问道:“你觉得镜仙别有所图?”

慕景栩说:“他出现得太是时候。”

“他借饮秋之手启了涅槃阵,又为凤霞宗造纸阶,甚至同曾出现过的铸剑阵之间也有干系。”裴容道,“确实……让人伤脑筋。”

他觉得费神的时候,狐耳便不禁冒出来,慕景栩忍不住摸上一摸。

裴容平心静气,本是准备收回这耳朵,却在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听得清了些,他才发现那是有人在对谈。

声音还有些耳熟。

“景栩,你听到没有?”

裴容一问,慕景栩也驻足一听,最后点了点头。

二人视线一碰,总觉得听到的声音莫名熟悉。

·

裴容和慕景栩继续朝前而行,看到了一片桃林。

这下不仅是听到的声音耳熟,连看到的场景都毫不陌生。

桃林包围的,正是一方竹舍。

此时,这一处静居忽然多出了咻咻用剑的声音,一道明朗的少年声音穿过桃林:“小景栩,看到没?师尊就是这么教的,你学会了,我今天的鸡腿可以让给你。”

“你使那么快,就是成心不让我看清。”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裴容再次朝前行了几步,看清了眼前正在对话的两位少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猜错。

这两人正是多年前的余不渡和慕景栩。

慕景栩尚且年幼,比余不渡矮上了一个头,婴儿肥都未全脱,瞧着有几分稚气。

余不渡听到慕景栩所言,将剑立在跟前,叉着腰哈哈大笑了几声。

慕景栩也将手中木剑朝前一插,个头虽小,气势却是不输的:“我要师尊亲自教我。”

裴容也不知这是幻像还是曾经自己未亲自见到的一段过往。

不过他身后的慕景栩面色确实沉了:“师尊可看见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饱受欺凌。”

说是这么说,但是余不渡还是有了些改善,将演示放得慢了些。

慕景栩将木剑抽出来,跟着比划。

听到身后慕景栩所言,裴容算是知道这是过往实在发生过的事,估摸着大概是他带慕景栩拜访沈宗大病一场,初愈之后的一段时间。

这日许是他和贾千水外出会友,留这二师兄和小师弟大眼对小眼了一阵。

余不渡道:“好了,小师弟,我看你学了七八成了,自己好好再练练,我呢,要去做饭了。”

对于尚未辟谷的余不渡而言,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小景栩留在竹舍前继续拿木剑琢磨着。

慕景栩本尊道:“学得太差劲,师尊别看了。”

裴容却仍然仔细看着小景栩:“这个时候能成这般已经不错了,我不嫌弃。”

他脚步微挪,却恰好踩到了落枝,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小景栩听闻响声,“是师尊回来了吗?”

这人前一刻还在愁眉苦脸地琢磨着剑法,这时顿时面露雀跃,且还精准锁定了裴容的所在。

小景栩将木剑收回了储物袋,速速奔进桃林,嘎吱嘎吱踩过乱枝,直接冲上前来抱紧了裴容。

“师尊,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裴容记忆中可没有这一茬儿,再者,眼前之景分明是已发生之事的再现,为何这过去的小景栩可以看到他?

冲上前一个熊抱的小景栩无法贪恋太久裴容的怀抱,被慕景栩一把拎开。

小景栩立即重召出木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小景栩能看到裴容,却无法看到慕景栩,只当是有什么邪魔怪力强行拉开了自己和师尊,殊不知就是成年之后的自我。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裴容笑道,“真是小气鬼啊。”

小景栩这下略有些后怕,但还是极力克制住面上表情:“师尊在同谁讲话?”

“没谁,兴许是以后的你。”

裴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碰触到小景栩时,周围桃树立即簌簌落下了不少桃瓣,犹如被狂风席卷,织就了一片桃花之海。

连眼前的小景栩也变成桃瓣,迎风而散,旋即消失不见。

偏巧此时虚尘镜的光芒再次闪烁,待桃瓣消逝,裴容和慕景栩再次踏上了复出现的阡陌。

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一口水井。

水井之上浮现着五彩流光,隐隐似有野兽的低鸣之声。

裴容左右观望了一阵,发现此时周遭又陷入无人的境地。

他没见过这样的水井,不过……

“我记得苏子浔曾经提及过一方流淌五彩之色的泉井。”

他凑上前去,发现井中之水果然涌动着五色流光。

而在泉井旁,东西南北各刻有四种灵兽:

神龙、凤凰、九头蛇、九尾狐。

慕景栩道:“师尊说的不错,苏大剑宗确实提及过,还道是这是神鬼之境的一角之景。”

裴容点了点头,俯身将地上所刻的灵兽之纹看清楚了些。

除却神龙,其余四种灵兽算是至今犹存,不过九头蛇已经入列妖兽,不再是先古时期的神兽了。

“难道这里所映之景,就是那神鬼之境?”

裴容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慕景栩将目光放远:“可能没这么简单……”

他细下思索一阵,然后道:“我仔细回忆了一番,那受西州之人朝拜的仙山,或许就是巨镜所投落的神鬼之境。”

“当然,只是其中一方。”

裴容思路渐明:“似真又似假,投落之景只是曾经的真实。”

那这四种灵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恰于此时,虚尘镜光芒再次大作,像是被那五彩之光吸引了过去,从裴容手中脱离。

五彩光辉流经,镜面之上的裂纹逐渐弥合,最终连缺失的部分也被补齐。

虚尘镜镜面重归光洁,稳稳落在了裴容的手上。

“这是……”

镜中正有一女子在梳理长发,她面容娇俏,明眸皓齿,两只狐耳正快乐地摇动着。

她究竟是谁?

虚尘镜弥合得太过突然,此刻镜中之境忽然地动山摇,又是一阵强光拂面,裴容再一睁眼,已经立在了来时的巨镜缺口旁。

而虚尘镜还被他掌在手中。

·

待他们走出镜中之世,巨镜的缺口恢复如常。

原本震惊世人的一面灵器慢慢褪去了巨大的形态,缩为同虚尘镜一般大小的普通灵器,归在了镜仙的掌心。

镜仙道:“想不到你这灵器并非凡品。”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沉默了一阵,才道:“不如让我瞧瞧,其中有什么奥妙?”

裴容仍然看着手中的虚尘镜。

镜中女子早已经消失,他觉得自己必然认得此人。

“不必劳烦了。”

这镜子一路上领他复原镜面,像是在提醒着他一定要想起些什么。

是沈沧玉曾经对镜子施下了什么仙诀,还是……

还是他自己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就是狐狸?——

第67章 狐仙(一)

镜中所见的昔时余不渡和慕景栩, 还有那四灵兽,弄得裴容脑子有些乱糟糟的,运灵脉片刻也无法完全沉心静气。

此时虚尘镜镜面已然光滑如初, 镜中女子却消失了个彻底,唯留下一片镜中混沌, 什么都未照映出来。

“……千真万确就是神剑, 现下锁在了七岭之上……”

莫名听到了凤行雨的声音,裴容险些觉得自己生了些幻觉。

他起身拉开门扉,见凤行雨正和慕景栩在说着话。

凤行雨朝他扬手道:“裴容,好些时日没见咯,怎么有点儿憔悴?”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然后才向凤行雨道:“宗内事务都忙完了?”

凤行雨说:“有我长姐在, 其实不大用得着我。”

此时不远处飞来一道声音:“好你个小子,什么事情都推给长姐了!”

凤天姝人未露面, 声却先至, 一袭红衣猎猎,神采飞扬。

凤二宗主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气, 叫人不注意到都难。

凤行雨嘟囔了一句:“二姐还不是一样……”

凤天姝听了个清楚,扬起一拳头, 挥了空。

她转而收了拳头, 嬉笑之色微敛, 朝裴容道:“剑仙, 披荆已经现世, 不日我等会前往七岭之地去会会此剑, 你可要同去?”

裴容眼皮一跳, 万万没想到凤天姝会捎来这么一个消息。

神剑披荆现世, 仙门众人即便暂时将其收服, 也难除其戾气,所以还需要共谋个什么法子来镇住此剑。

凤行雨指着他尚拎在手中的虚尘镜问道:“欸?这镜子补全了?”

恰巧他一提到镜子,虚尘镜还真就重新光芒大绽起来。

慕景栩在此时开口道:“师尊乏了,重要之事还是稍后再同凤二宗主商议。”

·

凤天姝自然不会盯着裴容不放,只道是不用多虑,扯着凤行雨道是先行再去一次七岭。

七岭原是魔宗地界,只是经过仙门大战,魔宗之人由正道灭除,此后世间再无“魔宗”。

待凤二和凤三走了,裴容才拉了拉慕景栩的衣角:“怎的这么没精神?”

其实他自己没好到哪里去,面上淡然,反倒是显得更多了几分病气。

慕景栩道:“他们是想让师尊去镇服披荆。”

他眉间生出方才堪堪压制的怒气。

“好了,何必气恼。”裴容摸出储物袋中藏了许久的一块糖,塞到了慕景栩的掌心之中,“以前那是讲运气的,现下我又没什么修为,披荆估计不会瞧上我了。”

慕景栩顺手剥开裹糖的桑皮纸,心中怒意立时消了大半:“师尊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毫无防备似的。

裴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唤“师尊”二字多了些意味不明起来。

慕景栩的眼睛忽然弯出一抹笑来,道:“师尊现在还随身带着这些。”

他说的是糖。

裴容说:“有些时候了,在外顺手揣着的。”

此番重临于世,旧有的一些习惯总是改不了。

譬如从前喜欢买糖,并不为自己吃,只是想偶尔扔几颗给徒弟。

谁知此时慕景栩拆了糖纸,将糖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一手抚上他后颈,落下了一吻。只是这吻同从前不同,沾染散着芳香的甜气,直到糖块彻底融入缠绵中,才堪堪停下。

二人呼吸都散着潮热,只是裴容的面颊红晕更盛,似是白瓷釉中渗了几分朦胧的殷红,若不是沁出了些汗珠,他整个人都会彻底失了些真。

慕景栩轻抚他面颊,在他唇角再轻啄了一口,掠过了流溢的甜腻。

“师尊,好甜。”

裴容面上酡红更深。

——

凤天姝是个不说套话、又不喜耽搁的主儿,说是去七岭,便真的是同凤行雨一道眨眼间没了踪影。

镜仙来去更是成谜,得了巨镜之后也就没有踪迹。

不过凤行雨留下了一枚凤翎,说是可助人探路。

裴容盘膝坐在榻上,对着虚尘镜试了几道诀,不过镜面都未再有动静。

慕景栩在一旁,将法诀大册翻过了一页,裴容依着上面的指示,又试了一道新诀。

“奇怪,还是没有反应。”裴容轻扣了下太阳穴,“这灵器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般灵器和佩剑相似,都是能够认主的,但凡认了主,便和主人心念相通,不消使用任何法诀,都能运用自如。

只是这虚尘镜,像是认了主,又好像没有,横竖不太听使唤。

慕景栩这时候合上了仙诀册子,道:“既然这里面的玄机长久以来都沉寂于此,也不急于此时,明日接着解便是。”

“歇了吧,师尊。”

他这一声“师尊”唤得极其低沉,似是带着点儿哀求,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诱哄。

裴容应了声“好”,又将虚尘镜搁在了一旁,与此同时,房中灯火顿熄,慕景栩环过他的腰,低笑了一声。

·

裴容睡下之后便睡得极沉,梦中不仅看见了跌落凌云顶之时白衣带血的人,也看到了苏子浔。

苏子浔正捧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对他说:“找到了……我找到了。”

裴容刚刚一开口,想问他究竟找到什么了,忽然间天地黯淡。

眼睛一闭一睁,竟才是醒了。

经历晚上的一阵折腾,他此时醒来身上还余下些酸,不过精气神却渐佳,身旁的虚尘镜镜面都一道亮腾起来,像是受了他感召。

不过那“罪魁祸首”一时不知去哪里了。

正是这么想着,门扉便被轻启,正是慕景栩。

慕景栩弯眼一笑:“师尊醒了?”

不消他如何明示暗示,裴容都知道此时时候已经不早。

自少时习剑到成为剑修翘楚,他睡上日上三竿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反倒是重生而来屡屡“犯忌”。

“醒了。”

无论如何,如今眼前看着这人,才觉得心里那石头有了落脚之处。

慕景栩拾来外衣给他披上,而后又俯身提靴,弄得裴容老脸有些挂不住,伸手夺了长靴,道:“我会穿靴。”

慕景栩旋即轻笑了一声,这点小事自然不同他争,但是嘴上却是不饶的:“师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番一问明显是指的别的事,裴容的耳根十分不争气地偏红了些,他利索着穿好靴,然后反问:“那些……你都是跟谁学的?”

慕景栩似是带着点疑惑:“师尊说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

裴容望着他,就知道这人断断不可能不知他在说什么。

“那师尊是在夸我天赋异禀?”慕景栩凑近了些,自然而然地搂上了裴容,“莫不是在怀疑我会和他人有染?”

裴容连忙道:“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慕景栩将下巴搁上裴容肩头,鼻息正挠着他的颈侧,道:“当然不会同其他人有什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圈起的怀抱渐松,眼中盛着的笑意有些狡黠:“会的不多,在师尊身上慢慢学。”

裴容耳根的红此时一路烧透了脸。

连续两日都能令他如此的,也只有慕景栩了。

裴容觉得好笑,带着关爱之情,又捎着几丝报复之意,揉了揉慕景栩的长发。

慕景栩复将他搂紧,毫不费力将他压回榻上。这么一闹,裴容发带一落,长发散开,更挠得慕景栩有点痒,又有些躁。

轻落下的几吻犹如鹿饮溪水,浅浅而止,可随着热气升腾,裴容也察觉出了几分微妙,适时扣住慕景栩的肩头说:“咳,景栩,今日不宜耽搁。”

年轻人血气方刚,晚上的折腾余焰尤盛,轻易便可再次烈烈。

裴容早已掀了老脸,却也不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顾惜这“年轻人”的身子。

慕景栩落下一声笑来:“我有分寸。”

他拾起榻上的发带,替裴容系上,又道:“师尊,狐族有访。”

“有访宣于宗?”

“不,他们就是来找师尊的。”

——

裴容整理好仪容,穿庭而过,最终到了来访的狐族跟前。

一众狐族不知为何未化人形,统一为狐身。

为首的是那名为“酥饼”的小狐狸,身后跟着六宝。

酥饼看到裴容的这一刻,一双眼睛顿时盛了光,扑通跪下,道:“狐仙降世,请受吾辈一拜!”

一群毛茸茸小辈跟着领首的酥饼,整整齐齐跪了一排,神情清一色地虔诚,裴容一时云里雾里。

跟着狐族一道前来的还有花璃,此时不知道为何如此大阵仗,也跟着一跪。

以往“剑仙”的称呼都是仙门对个别大剑宗的尊称,但是狐仙同剑仙可不同,等于是行走的狐族信仰,拥有的灵力深不可测,降世之意义,也自然非同凡响。

仙册大历有载,初任狐仙以神力开青泽山,佑狐族生息,此后狐仙之灵代代相承,在不同的九尾狐身上展现。

他们这么一跪,像是一堆雪团子簇拥着裴容,令行经的宣于家弟子也纷纷驻足一观。

“你们先起来。”裴容道,“有话好好说,不要轻易跪着,我着实受不住。”

酥饼扬着脸说:“狐仙受得住。”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裴容拎着的虚尘镜上:“这面镜子就是证明。”——

第68章 狐仙(二)

在酥饼的施法之下, 虚尘镜陡然扩了一倍大小,而后在众人眼前碎成了散渣。

下一刻,裴容眼前已经不再是宣于家中的庭院, 而是一处山间瀑泉。

水瀑直流而下,沁在瀑泉底的, 是位盘膝而坐的男子, 他半.裸着身体,任由有些汹涌的水泉冲刷,眉峰拧出了一个“川”字,唇色越来越淡,好似下一刻就要由这瀑布掀出几丈远。

不过这人显然不是头回经受这样的锤炼,纵然清瘦, 但是偏有一股韧性,无论如何磨洗都未挪动分毫。

不过眨眼间, 几乎将他包裹其间的水瀑由一阵灵力激荡而开, 掀开了一道水帘,自空处飞扬而出的, 正是一道剑影。

剑影荡开了几重浪,随即跃出瀑泉的是他的佩剑。

长剑击穿剑影, 一啸惊天, 银光泛泛。

“阿彻!”

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赤脚踩过瀑泉流入的水池, 一把搂住还未从全神贯注修炼中走出来的修士。

这位叫“阿彻”的修士凝眉道:“都湿了。”

虽是语带责怪, 却一点儿都没将人推开, 顺手掐了一诀, 将人身上的水全除了。

裴容只瞧得清修士的脸, 却瞧不清这女子的。

说来奇怪, 无论是瞧得清还是瞧不清, 他都觉得这两人莫名熟悉。

甚至听见他们的声音,都能给他一种十足放心的感觉,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某处。

且听那女子接着道:“阿彻,你的大剑魂修成了,今日可要好生庆贺一番!”

阿彻道:“这是身为宗门弟子的应尽之务。”

女子虽然面容不清,但眉眼间的笑意掩藏不住,声音也像是淬了甘泉,十足干净动听:“什么应尽之务?厉害就是厉害!”

说罢还刮了下阿彻的鼻梁。

阿彻将人横抱而起,免得女子衣裙上再次沾上水滴,似是担心这水中寒气伤及心上人。

但是他虽因夸奖耳根泛红,面上却是一派板正。

女子信手拨着他的长发,长睫微颤,道:“我本是不想打扰你的,可……”

“可是应了那句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二人异口同声道出八字,此时这修士的脸再也板不住,眼底都是温柔:“哪里打扰?有圆圆陪着,许多事都不那么难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爱听。”

他怀中的圆圆眼中含光而笑。

阿彻跟着唇角漫出笑来,不过眨眼间这心上人就变了脸。

“可是你该罚!”

阿彻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是踩到了什么禁忌。

圆圆抬手指着他的鼻梁骨:“你呀你,没察觉到我们有儿子了!”

“啊?”

阿彻面上飘忽过一瞬的迷惘,遂亲自把脉。

本还尚算是平静的面容上一时又飘过欣喜,和着他方才的糊涂,煞是精彩。

“裴!元!彻!”圆圆扬声一唤,“我们有儿子啦!”

裴元彻步子轻巧又安稳,抱着人落脚在了山间一方竹舍跟前。

·

纵然裴容也觉云里雾里,这一声“裴元彻”却尤其震耳欲聋,直接将眼前二人的身份给掀明了。

而这竹舍分明同他先前在桃林所建极其相似。

一时间他越发有种强烈的直觉,从未有过的猜测在心底浮沉,好似一个漫长的梦境即将苏醒。

仙门人人尽知元彻大剑宗和“修界妲己”徐圆圆结为道侣,却不知元彻竟然姓裴,二人还有一个“儿子”。

裴容的太阳穴隐隐掠过针刺般的痛来。

不远处,裴元彻和徐圆圆的交谈仍在继续。

“我还没想好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徐圆圆说,“等他出生,你一定要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再想名字。”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裴元彻不解。

徐圆圆搂着他的脖颈,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幼稚。”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搂着徐圆圆吻了一口。

这时候徐圆圆才说:“因为我梦到我们的孩子啦,梦里他拎着剑,喊娘,是个男孩,我看清楚了。”

裴元彻:“……”

“梦中的事怎可尽信?”

徐圆圆道:“吾族的天分就在此了,你偏不信。”

·

竹舍和二人相对的身影逐渐晃荡,最终绕过裴容周身的,仅是极像瘴气的墨色浓雾。

不久之后,自浓雾之中卷曲出一道血痕,很快凝成了狐狸模样。

等到雾气近乎散去,这血痕狐狸却仍在,静静悬在已经入眠的徐圆圆头顶上。

徐圆圆紧蹙着细眉,额间冒出了不少冷汗。

裴容轻抬两指,掐出一诀。

仙诀破开了血色狐痕,狐狸立即缩进了徐圆圆的心口。

她眉头锁得更深,那是困住她的魇。

下一刻天地颠转,只见一道长梯像是要直通天野,其上淋漓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那血痕仍在朝高处拖曳,徐圆圆身覆白衣,怀抱婴孩,一手持剑。

剑身已断,徐圆圆也已精疲力竭,但她仍然以断剑指天,呕声道:“我以神元为祭,为吾儿……”

“再向天讨一命!”

她眉心中聚起赤红符痕,跟前七彩之光荡漾,凝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妖丹。这妖丹顷刻间化作漫散的流光,围聚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同时也拂尽了梯上的鲜血。

天边闷雷大作,不久之后炸出几声惊响。

徐圆圆长发披散,气绝于长梯之上。

神元散尽,妖丹也融入了婴孩体中,长梯坍塌,眼前立即涌过迷雾漫漫。

等及雾散,再无天梯与九尾,只有怀抱着婴孩的一道身影,急急归于惜明山境内。

——

裴容微一晃神,自己已经离了虚尘镜中的景象,回到了宣于宗内。

只见酥饼亮着眼睛,颇带着几分期盼,直直望着他。

裴容目光掠过一众狐族和小花修,又望过一眼围观的宣于家弟子,心下立知方才所有,仅是自己见到了。

酥饼知他定是看到了什么,于是问道:“如何?”

裴容拎起重归于完面的虚尘镜,道:“这是历代狐仙所掌的灵器?”

酥饼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镜类灵器为仙门常见,多族都在使用,狐仙手里往往有那么一两个罢了。”

“大宗皆与镜仙瓜葛颇深,剑仙也应察觉到了。”

没想到这时忽然横插一句的人是正在疗养的宣于周。

白沙城中多死伤,煞气也影响到了宣于周。

宗门内部除却诸位宣于公子,还未有人知晓如今的宣于十七已经是他们的老祖宗,而他们所敬重的家主,也一直都是老祖宗。

“狐族的私事,不便听。”

宣于周对着一众弟子瞥了一眼,小弟子们立即行了一揖,然后退下。

“未曾听闻其他宗门同镜仙有什么渊源。”裴容道,“宗主何出此言?”

若说通镜仙瓜葛最深的,恐怕还是宣于宗。

不过连同沈宗在内的各大宗,宗内记册中都难见“镜仙”的字眼。

“这虚尘镜并非普通灵器。”宣于周道,“既助人了愿,也招致了祸端。”

“你说是么,裴剑仙?”

宣于周虽然并不知道裴容在镜中所见是什么,但大抵猜出了二三。

裴容将虚尘镜收归于储物袋之中,道:“宣于宗主说的不假,而今我也知道自己同狐族的牵连。”

酥饼插上话来:“狐仙不要烦忧,我忽然想到了一事!”

裴容望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下去。

“剑仙既然转生为了狐仙……”酥饼接着说,“恐怕是上任狐仙种下了一灵。”

他眼中微烁光亮:“您有所不知,狐中九尾,通常有双魂,其一为人魂,其二为妖魂。”

“其中一魂寂灭,便可利用另一魂复生。”

“而若是复生双魂,则需一九尾祭出神元,才能种下转生之‘灵’。”

一旁的六宝和花璃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其余的狐族和裴容自己倒是明白了。

裴容道:“那如今的我……”

宣于周接上来:“既是人,也是妖。”

比起这一点更令裴容需要一些时日接受的,是他同徐圆圆之间的血脉关系。

这世间从来没有向天讨命的事,不过是以一命换一命罢了。

酥饼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又连忙道:“狐仙若是不想成为狐修,也可待人魂稳固之后,剥出妖丹。”

宣于周道:“那样的话,剑仙还是剑仙。”

“不过眼下最重之事,当是收服那现世的披荆剑。”

——

一众狐族拜访之后回了青泽山,裴容同宣于周商议好明日赴七岭,与凤天姝以及凤行雨会合。

裴容回到歇脚之处,见慕景栩正对着棋盘拎子下棋,虚空中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拎着另一手棋子同他对弈。

这是仙门常见的一道仙诀,既可临时凑个伴来下棋,也可以差使他物洒扫。

“有闲情的紧。”

裴容消了那仙诀,开始拎起一手棋续上棋局。

慕景栩道:“师尊平日难得有空陪我下棋,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不过是近些日子没下罢了……方才你也听了个清楚吧?”

裴容说的是一群狐族凑到庭院所说之事。

慕景栩虽然没有在当场,可是这宣于家中没有特意设阵,但凡想要听到某个角落的声音,都是能听个一清二楚,裴容也没有不允的意思。

况且就算裴容不允,他想听还是能听个明白。

“师尊在镜中所见,我也是看不见的。”慕景栩说,“不论师尊如何出身,始终都已是剑仙。”

“我只关心师尊所想。”

“现下师尊是想将双魂一道修炼,还是留下一魂?”

裴容正是在想这个问题。

慕景栩知他心中忧虑:“师尊若是觉得没什么麻烦,大可双魂皆修。”

“麻烦倒是没有多少,似乎也只是偶尔冒出的双耳和长尾有些恼人。”裴容复落下一子,“不过妖丹之中所引灵力定有枯竭之时,不知那时候又会有什么变故。”

慕景栩听闻,微微勾唇一笑:“既是如此,到时总有解决的法子,师尊何故烦忧?”

“可碰上的麻烦只是这耳朵和尾巴么?”

裴容本还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然而眼前的慕景栩笑得并非“善意”,两人置于棋盘上的手不过轻轻一碰,裴容却觉得指端都有些发烫。

果然还有一桩麻烦……

麻烦就在于,他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这般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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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披荆剑(一)

七岭之上, 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御剑的众人不敢行得太快,时刻注意着风雪之中是否有不明之物出现。

自魔宗由正道所除, 七岭之地便越发萧条,几近杳无人迹。

宣于周御剑在前, 算是主动辟路, 裴容和慕景栩跟随其后,稳剑而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宣于世家门徒。

裴容自知现下身子骨弱,更拗不过慕景栩,于是早早就披上了那可御寒的大氅, 在这比西州之冷更捉摸不透的地方觅得一点儿暖来。

御剑不多时,终于有抹亮色跃进了众人的视野。

是冷寂的风雪中心淌出了一片火海。

·

临近火海, 风雪之冷尽逝, 裴容收了身上的灵器,召出一枚凤翎。

凤翎在他跟前打了个旋儿, 紧接着朝一处方向指了路。

“这是凤三公子留下的?”

宣于周敛剑于无形,瞥见凤翎, 问上了一声。

裴容应道:“正是。”

他同宣于周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宣于世家里面的头号秘辛还未散出去, 令他总觉得自己揣上了一枚烫手山芋。

“剑仙可知道这所谓的神剑披荆, 还有别的用处?”

宣于周本也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凤翎在走, 此时却忽然问道。

裴容反问:“宗主对披荆剑还有何了解?”

说实话, 他花上了好些时候才将面前后生的皮相同宣于周对上, 此外还得平复心绪。

毕竟这人不久前动手想灭他的口, 不料镜仙横空出现, 扰了原本的计划。

不过眼下隐州长老未现踪迹,这地盘又是宣于周的地盘,单凭他的力量,根本治不了这人的罪行……

何况这是非怕是归结到了宗门内务,虽必为仙门所不齿,但不便仙门来定夺。

近日交谈不过寥寥,他也知晓宣于周的心思着实是放在找神剑这上头,眼下不会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但宣于周这么一问,便是等于提醒裴容,他是有些别的心思。

宣于周回道:“神剑之所以得此称号,必然不只是其认主之后威力大振。”

“沈沧玉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要铸出一把可以替代披荆的剑来。”他兀自说了下去,“怕是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沈宗主只是为了铸一把更趁手的剑,才做出这种种。”

他说的话十足微妙,像是暗暗批驳了沈沧玉之所为,又似是条分缕析地谈起眼下重要之物,沈沧玉所做是善是恶,经此一提,更是模糊起来。

裴容道:“师尊所行,向来有所凭依。这披荆剑我曾纵过,邪性非常。”

“噢?”宣于周挑了一下眉,“这么说起来,剑仙上次御此剑过后便突逢意外了。”

这三言两语一去,裴容算是知道宣于周说话毫无斟酌的毛病了。

也只能说,先祖是先祖,无论说什么都是不怕得罪人的。

只可惜就算如此,他也没能超脱生死的桎梏。

裴容尚未开口回应,倒是慕景栩道了一句:“宣于宗主想说什么,不必如此兜转。”

宣于周目光扫过他二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挑唇一笑,而后才说:“这披荆剑以血气为引而铸,自然邪性非常。”

“其同幽渊启合,密不可分。”

裴容又问道:“那其上可有剑灵镇剑?”

宣于周略微沉默一瞬,又道:“既是神剑,便会有所不同,其上极有可能附有一灵。”

这么听起来,宣于周对此也知之甚少。

裴容再次想到那白衣带血,坐于巨剑之上的人。

“容容!你们终于来了!”

遥遥晃出两道赤色身影,凤行雨走在前头,伸手将引路的凤翎收了回去。

无论是凤行雨还是凤天姝,大抵是因为在火海边上待久了,面色都透出了点儿红。

“宣于公子你也过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帮手,真是太好了!”

凤行雨一面说着,一面在“宣于十七”身上拍了拍。

宣于周面色一凝,直截了当地问道:“披荆呢?”

凤行雨觉得这跟印象当中的十七公子有所不同,但是也没多计较,只是指着不远处的火海道:“现身之后又沉下去了,换了好些阵法,愣是弄不出来。”

再凑近了些,热浪迎面而来,裴容掐了一诀抵挡,望清那火海其实并不是火海,而是翻腾的赤光卷起了碎石流沙,而围绕的中心,隐约正是一把剑的轮廓。

在看到那轮廓的同时,裴容心下一沉。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一时间恍惚,他似乎回到了七年之前的那一日。

天光倾覆,幽渊厉鬼出伏,那闻名于修界的神剑正由他握在手中。他来不及细想神剑为何同他的灵识能够相连,就被灌入经脉的灵力夺去了一瞬的神智,而后便已跌落凌云顶,于是陷入天昏地暗,不知尘世星转。

此时火海翻腾,凤霞宗的弟子们在阵法无果之后退避了数丈之远,起了一个防御屏界,不让外人误入其间。

裴容长眉一凝,又觉指尖传来温润,慕景栩的手扣了上来,顺带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凤行雨见状,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我与二姐修为也不算差,只能将这剑魂逼出,却无法令其现出原态,可是心焦得紧。”

“你们能来搭把手也是好的。”

宣于周听闻却并没再出声,只是朝前了两步,跟众人保持了一段距离,遥遥盯着破出的披荆剑魂。

裴容道:“至少能确定这就是披荆剑了。”

凤行雨讶然:“可是真的?”

裴容笃定:“真的,能感觉得到。”

而且他觉得,立在一旁的宣于周也是如此,不禁在望着剑魂的同时将慕景栩的手扣紧了几分。

凤天姝抚上自己的红玉扳指,道:“这修界上下难找像剑仙这般同披荆有所感应的人。”

凤行雨道:“这就叫人多力量大了,集思广益,集众人之智慧,总能想到法子。”

他的目光又落在裴容和慕景栩扣着的手上:“你们是要如此才能想出法子么?”

“啧,他人腻歪,你管个什么?”凤天姝一把勒过凤行雨的脖子,“你这毛头孩子,没尝过情之甜,更没试过情之苦,就少贫两嘴。”

裴容听罢淡然一笑,另一手搭上慕景栩手腕,然后松开了握着的手,道:“这办法确实要大家一起想才是。”

七年前能收服这剑,但搭上了自己的命,现在若是横冲直撞,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经历一次。

无论如何,他应当更惜命才是。

毕竟生灵万物,多是一命抵一命,这一世也是血脉之亲换来的,哪里是上苍施舍。

·

“宣于十七”就这么站在一旁,活活站成了一尊雕像,凤行雨觉着更奇怪了,于是问裴容:“他这是碰上什么伤情事了?怎么这么闷闷沉沉的?”

宣于宗地处西境,同各宗虽有来往,但总是有股神秘气,宗内人的性子旁人难以打探,平日行径就不好估摸,何况眼前的宣于十七早已不是宣于十七。

“他不是宣于十七。”回答凤行雨的是慕景栩,“是宣于周。”

“什么?”

凤行雨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裴容还未来得及多解释几分,那火海中的剑魂忽然缠绕起了一缕白光,煞是突兀。

——

白光燃起之时,四周都掀来一阵滚烫而磅礴的气浪,众人纷纷退避一段距离,

凤天姝转而盯着自白光之后现出的夺目赤光:“专心点儿,来了!”

凤天姝的这句话不仅是在提醒凤行雨,也是在提醒裴容、慕景栩和宣于周。

不过反倒是在她道完此句之后,宣于周以气凝出剑形,一拂衣袖,眨眼移形,竟已经只离那泛光剑魂一步之遥!

宣于周这么冲锋在前,裴容更不敢分神,同慕景栩、凤天姝和凤行雨一道搭建出阵法来,急急扼制住扩散开来的滚滚气浪。

不过宣于宗的老祖宗显然没有顾及旁人,只是将身后剑形分出数道虚影,将披荆剑魂围了个结实。

剑魂是剑形散出的灵气所聚,此时被宣于宗秘传的剑术所控,灵气稍微收敛了一瞬,但很快又燃出了数道白光,火海之中烈焰更盛,刹那间就聚起了一道火墙,顶端倾倒,像是即刻就可将众人吞入火腹之中,全赖一行人朝筑起的阵法施加灵力和一圈吸火的凤翎才堪堪撑住,未让火舌卷上发梢和衣袖。

裴容一面掐诀,一面朝宣于周道:“宣于宗主,不要莽撞,你若同披荆有什么恩怨,也请慢些再算!”

宣于周这么一搅,令他觉着这人比起他们余下任何人,都想要得到这把邪性非常的剑。

此时宣于周终于开了口:“就是这样,快了!”

他声音泛着沙哑,但却颇具气度,沉沉砸到了众人头顶上。

在这个关头,不论是裴容还是其余人,都不免被气浪推出了半步,眼见着阵法将要不敌,那剑魂赤光大盛,接着再次闪过一阵炫目的白光,在裴容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剑魂陡然不见。

与此同时,四人合力构筑的阵法也在此时被奔涌而来的灵气破除。

火海的喧嚣在这一刻归于寂静,刺眼的白光已经收束于一点,下一刻倾落而下,竟是坠落到了裴容的手中。

白光聚形,也只是眨眼的工夫,裴容垂下眼来,发觉手上握着一把剑。

这剑既不是他的探雪,也不是他的归渺,而是一把由赤光和白光裹缠的长剑,剑身黑亮,材质特别,倒映出了他的半侧面容来。

“这……这就是披荆?”

凤天姝抬起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方才召出的飞焱归于手上,重新变成了一个红玉扳指。

宣于周看见披荆现出真身,双脚落地之后立即挥手抛来一道剑影。

剑影未及裴容身旁一丈,便被慕景栩以一诀阻挡,削去了痕迹。

慕景栩道:“宣于宗主这是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然而施去的一诀却是发了狠,剑影连通宣于周灵识,反噬之力不小,逼得人嘴唇溢血。

宣于周没说话,裴容抬了下手,慕景栩也不再追问。

片刻过后,运平了气的凤行雨道:“神剑果然是神剑,不简单。”

裴容望着手中的剑,赤白之光未退分毫,反倒是灼目了几分,更为奇妙的是……

他双指扣上剑柄,道:“这剑上有灵。”

此时这般笃定,是因为这“剑灵”气息非常,隐隐在牵引着他。

披荆现世,就像是一则噩耗,降临于广大天地之间,其中的剑灵不知是染了多少瘴气,灵气非凡,但同时也有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他话音一落,这“剑灵”竟发了声来。

原本以为一张口会惊天动地的“剑灵”,却只是喃喃道:“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别吵,好困……太困了……”——

第70章 披荆剑(二)

通常来说, 仅有一方名剑才会出剑灵,青绾大师所在的悲剑谷就常出天下名剑。剑灵灵气到达一定的境界,则会生出自己的意识, 而能够同御剑之人进行交流的,仅是凤毛麟角。

而这能说话且还能由旁人听见的, 则只在仙册大历的古史中有所提及。

“剑灵”忽然开口, 裴容一面听着,一面提防着一旁的宣于周。

宣于周由火舌所灼,刚刚又迎了慕景栩一诀,灵脉有所损伤,目光只是紧紧锁着裴容手上的披荆剑,一时没有再出手。

凤天姝道:“这剑灵是在说……它很困?”

若是细细琢磨, 这剑灵的嗓音听着虽有些哑,但隐隐带着几分疏朗的少年气。

这一点, 让裴容觉得这声音更熟悉了。

“是……”此时慕景栩忽地摊开一掌, “二师兄。”

他掌心上跳窜出一缕银白的光芒,眨眼间幻化为了一柄寸长的剑影。

裴容也跟着眼神一亮。

这一诀由他所创, 以剑影为联络之物,灵力为催发之力, 只有他门下弟子才会使, 专门用来寻人寻物。

此时剑影忽现, 正说明寻的人或物已然出现在跟前。

凤行雨道:“你二师兄……也就是容容的二徒弟?那个叫余不渡的?”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 又回神盯着剑, 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 容容你收了个剑灵做徒弟?”

凤行雨这么一说, 周遭沉默了一阵。

接着开口的是宣于周:“七年前披荆现世, 裴剑仙跌下凌云顶, 前不久沈宗才透露披荆原藏于先代剑宗棺椁之中。”

“这剑灵若是剑仙之徒,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沈沧玉豢养九头蛇,炼成了至邪之剑,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一具沈宗所守棺椁无外力而自开之事,导致近来沈宗之名誉,在修界有所折损。

但此事又同余不渡有何干系?仅是因为余不渡出身七岭之地?

裴容将披荆一横,其上两色光芒交相流转。

他试探着问上了一声:“不渡?”

披荆剑传来一阵铮鸣之响,随后猛颤了一下。

其中的“剑灵”竟然叫出了一声:“师尊?”

剑灵的声音陡然清醒了起来,仿佛困意一扫而尽,接着剑身弹出了同慕景栩手中相似的小剑影,滴溜溜地打了个旋后,两道剑影齐齐消失。

裴容虽同尘世脱了七年的纠葛,然而这声“师尊”却是再熟悉不过。

“真是不渡。”

他的一指在剑身上轻敲了一下。

裴容这么一敲,剑身随即再次轻颤一下,随即一阵白雾掠过众人头顶,虚虚地构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瞧着面容清俊,但是头发有些蓬乱,眼睛缺了几分神采,直到目光扫过众人,才跃出了一星光来。

“小景栩,师尊!”

这虚影成形,唤出了声来,双眼泛着点儿泪光。

此时宣于周又道:“以自身血肉镇此邪剑,不愧是剑仙的徒弟。”

“只可惜,你再也没办法脱身了。”

他如此一说,余不渡也不否认,只是垂目闭眼,合上眼就不再吭声,像是真的困了。

裴容眉心一拧,宣于周所言不假,余不渡虚浮于剑身之上,早已同这披荆剑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便只有以血肉之躯同剑上灵气抗衡,才有这番结果。

宣于周接着说:“为今之计,就是妥善保管这把剑,或是令其镇守凌云顶,或是毁去。”

凤天姝道:“镇是个什么镇法?毁又是怎么个毁法?宣于宗主未免也藏了太多事没说。”

宣于周只摇了摇头,说:“莫低估了这把剑的功效,无论是隐州之人还是纸阁镜仙,都不会轻易错过。”

——

披荆剑一现身,四周的气浪也尽数蔫气,火海退了气势,只余下星星点点的赤色之光,散落在七岭之地上,留下纵横盘踞的劣迹。

裴容以剑匣蒙住披荆,慕景栩同他御剑并行,凤行雨领着一众凤霞宗弟子行在前,宣于周在其后,凤天姝在众人之尾,注意着宣于周的一言一行。

这一路奔徙,除却宣于周留在了西州,其余人直接就到达了目前凤霞宗所在的北州。

凤天姝施下一枚凤翎,便于第一时间察觉西州之地的动静。

凤霞宗仙府立在了北州,经凤天毓的一番整顿,宗内井然有序,裴容等人一落地,倒是扰了其间清静。

凤天毓知道有人归府,便踏出大殿相迎:“方才收到了传讯,说是披荆剑已被收服。你们回来得倒是快。”

凤天姝张开胸怀,狠狠抱住凤天毓:“这剑闹得人心惶惶、地动山摇的!”

凤天毓轻轻拍了拍凤天毓的后背:“好了,神剑既然可以认主,说明能为修界所驾驭。”

“小雨近来倒是消瘦了。”

凤天毓探出一手,凤行雨上前一握,笑道:“还是长姐眼尖,知道我近日四处奔劳,可是辛苦!”

凤天姝松开凤天毓:“阿姊可别让他给骗了,要不是我帮了把手,这小子怎么能走得转这修界!”

三人简单一寒暄,凤天毓便又朝裴容和慕景栩道:“裴剑仙,慕公子,这一行操劳了。”

裴容手抚剑匣,道:“凤宗主言重了,这披荆剑虽然在我手上,但是其上诸多秘密未被勘破,我需借凤霞宗的一样灵器。”

余不渡魂魄附于剑身,此时真是陷入了沉睡,良久都无应答,披荆剑安分藏于剑匣之中,并未再泛出烈光灼灼。

这样的情形,或是将余不渡的魂魄从中剥离的最好时机。

凤天毓道:“披荆剑出世,向来并非祥兆,事关修界上下,剑仙又何来‘借’字一说?”

凤行雨接上话来:“因为他要的是咱们的镇宗之宝啊长姐!”

凤天姝将自家弟弟拉到一旁:“就你话多,都不知道客气客气。”

裴容说:“凤三说的不错,我的确需要凤霞宗的御魂镯,不过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知道余不渡以血肉镇剑的缘由。

“在此之前,无论是凤三公子、凤二宗主还是师尊,都需要静养一番。”

此时开口的是一旁的慕景栩。

火海之中灵气与瘴气交腾,众人虽然都能从中顺利脱身,但是灵力运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纵使一干人等常年修行,这一刻也感觉精疲力竭。

此时不免心中闪过“若是医仙在此就好了”的想法。

慕景栩表面是顺带着接话,但裴容听得出,若是此时还强撑着动用灵器,这小徒弟定然会亲自把他架走。

何况这人从辨出余不渡之时状态就不大对劲,定然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说。

“……咳,七岭之地有不少瘴气,凤二宗主和凤三寻到神剑,出力不少,的确要好生休息。”裴容转了话锋,“我现下修为不济,也需调养,不会立马动用宗主的镇宗之宝。”

凤天毓道:“剑仙说的是,何处需要凤霞宗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这四地魂灵飘散,仙门各方合力,虽算是尽数收服了,但这四方,却还尚归太平。”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望这一次,不会再力不从心。”

裴容道:“凤宗主不必忧虑,只是这披荆目前同我灵识相连,不便同我离得太远。”

凤天毓点了点头:“我会新筑屏界,以免剑仙受外物所扰。”

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探出:“凤宗主可少叹些气,若是愁出了皱纹,可就是修界一桩憾事了。”

款款摇着扇子迈入大殿的,正是赵洵宁。

天岚仙府同凤霞宗先后历经重建,此时赵洵宁和凤天毓一样堪堪喘过气来,可裴容却未能想到这人此时竟在凤霞宗内。

赵洵宁一出现,倒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凤行雨一把拉住医仙:“赵洵宁,你来得可正好,我跑了老远,腰酸背痛的,你给我推推背,再揉揉肩!”

赵洵宁扇尖一戳,将凤行雨额头抵开了几寸:“凤三啊凤三,年纪小就该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惦记着我这老人家的这番手艺。”

医仙正骨推拿针灸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不轻易出手。仙门之人修行渐深时,都不会轻易伤筋动骨,一伤起来便不能简单应付,因此要赵洵宁亲自出手,得挨个排队。

裴容犹记某次习剑多日,肩头发酸得紧,就是赵洵宁治好的,还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勉强窜到了跟赵洵宁打过招呼的三位仙友前头。

不过此时比起腰酸背痛,更重要的是众人灵力受损,急需恢复。

——

医仙虽然不能任劳任怨地挨个推背,但是尽心尽力地替每个人疏了一遍灵脉,然后附赠两颗回神丹。

诊至裴容之时,赵洵宁不知在自己识海成像里看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闭眼老久才道:“你这妖丹虽然成形,但灵力不稳,不像是同金丹相辅相成了。”

他睁开眼,道:“若其影响到你灵脉运转,你需得及时去除这妖丹,片刻不得耽误,不然麻烦就大了。”

裴容此时面上还留着几丝残红,跟凤天姝一样,是被火海的气浪给热出来的,此时因为灵力又一次忽强忽弱,衬得人有些憔悴,让赵洵宁恍惚间觉得自己说重了话,不多时裴容都会落下泪来。

赵洵宁摇开扇子,又说:“刚才远远地听见你说要调养,不如先运转周天,再试着去感应其间灵力。”

裴容应了一声,又道:“这妖丹来源说来活长,怎么去除,我……”

他话说及此,忽然觉得丹田一阵燥热,一股灵力像是瞬时破茧而出,掠过他的周身灵脉。

裴容急急退开几步,勉力运气,却忽地喷出了一口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