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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裴容很熟悉,不是乐圣又是谁呢?

近来好像总是碰上熟人,却不是好好活着的那种——

第26章 婴灵

“这是乐圣的屏界?”

“不对, 乐圣为何会在此处,而且……”

“他不是入仙棺多年了吗?”

修士们头上顶着的疑问越发多了。

先前说此地会有一处关扑剑巷开张,还有神剑藏匿其中, 本就是疑点重重,

再到后面的朱裙女修, 将所有人困住的铸剑阵, 南州四地近日频频出现的至邪之物九头蛇,以及目前的重重屏界,像是死而复生般却又断了手指的乐圣萧瑜--

所有的东西都越发叫人摸不清头脑。

萧瑜一出现,原本倾斜的湖面回归到了正常的模样,只是那缺口越来越大,其中腾起的血雾和黑影逐渐笼罩了半方天, 血腥气熏得众人作呕。

缺口之中飘出了不少魂灵,但是同进去的不同, 已经浑身染血, 黑气穿透心口,似是厉鬼。

他们背后的缺口仿佛是一道血门, 其下有一方深远的血海。无数面目全非的头颅在海面上沉沉浮浮,但是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入血海之中。

但这并不是裴容第一次见到的场景。

即便裴容屏息, 记忆也让他“嗅”到了那诡异而腐臭的味道。

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厉鬼围聚惜明山的那一天, 明明众仙门合力, 人人尽其职责, 动用所有的仙门至宝, 但最终沉于幽渊中的厉鬼仅在半日之内涌向了惜明山。

那时的惜明山还是仙家划出的一方安全之地, 庇护着不少凡人和修为尚浅的修士, 然而厉鬼之浪刹那间袭来, 惜明山之下也仿佛成为了滔天血海。

而厉鬼所要到达的地方就是惜明山之上的凌云顶。

“师尊, 你怎么了?”

慕景栩见裴容面色忽然苍白,也同他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容摇摇头,然后道:“这泪湖之下,可能就是幽渊的一处入口,方才的琴声是引这些魂灵入幽渊。”

修界曾经一致认为幽渊是人死后的魂灵所归之地,同神鬼之境一样神秘莫测,但同时也是厉鬼所居之地,因此聚集着至阴至邪之气。

乐圣出现在此处已经是十足怪异,其琴声先前就有,后来在关扑剑巷也出现,竟然是为了将魂灵引去似是幽渊的地方。

但是转念一想,琴声在剑巷出现之时,并没有引来什么邪物,反倒是在另一层面动摇了铸剑阵。

乐圣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景栩见裴容回神,又盯着那破开的一处血海,眸中似也掠过血光:“师尊,我记得,那一日,厉鬼向凌云顶而去,惜明山之下,就是这样的。”

他此时握紧了拳头,但更想紧紧抓住的,是好像还是场梦的裴容。

裴容道:“若真的是幽渊……”

若真的是幽渊,若过往的那一天再次来临,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无论何等蜃楼,何等屏界,一剑不行,那便两剑,三剑……

幽渊既出,厉鬼肆虐,他会尽力助所有人逃出生天,哪怕他此时只是时常岔气的一个小狐修。

裴容念及此,将剑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望见的是慕景栩脸庞冷厉的线条,先前出现过的时空交错之感再次涌现心头,与此同时,他心中那根隐秘的弦忽然拨动了一下。

是了,他有所允诺,是不能随意离开了。

“幽渊,这是幽渊啊!”

有修士反应过来,差点儿踉跄着从剑上摔下湖水中,被身旁的同行之人及时拉住。

“幽渊,怎么会是幽渊呢,那分明,分明……”

又有御剑修士惊呼出声,但是声音发着颤。

当年有不少修士都经历过厉鬼围聚惜明山一战,即便没有成为主力,心中也是落下了不小的阴影,此时再看到幽渊的一角,实在是噩梦重现。

仿佛那一天从未远去。

凤行雨这时候望着眼前血雾,心中也很纳闷,于是御剑至裴容身旁道:“的确,以前幽渊已经被全数封闭,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个入口?”

凤霞宗仙法又不同于其他门派,并不是常规修习就可晋升境界,彼时的凤行雨年纪还算小,尚未通悟凤凰魂的修习之法,于是由凤天毓亲手设下法阵护在了凤霞宗内,对于幽渊厉鬼以及幽渊本象,只在一开始瞥到了几眼,到后面却全然处于与世隔绝状态,所知都是从他人嘴里扒拉出来的。

后来的修界常有人道一句话:要成为真正的大剑宗,便要登凌云之高,见云蒸雾霭,万彩飘摇,也要下幽渊之深,驱万千厉鬼,挫千骨尘灰。

——

缺口当中不断出现染血的厉鬼,此时忽然飘浮而上,伸出长臂,似是要把众御剑修士都拉入血海之中。

在场之人都有些道行,没被轻易拽入血雾漫漫当中。再说目前人人身上都常备凤凰火,加之凤霞宗公子探出的凤翎,初成的厉鬼也纷纷回落入血海当中。

但是这些厉鬼不知疲倦,也毫无意识,就这么不断重复着朝上又落下,往复了许多次。

不多时,幽渊血海翻涌一阵,不再有厉鬼自其中而出。而乐圣萧瑜此时飘荡至了血门之前。他紧紧抱着七弦琴,眉眼之间竟然是一阵失落。

“乐圣,乐圣!可以听到吗?”

“萧乐圣!”

“萧仙师!听到的话能回话吗?”

一众修士尝试同乐圣进行交流。

萧瑜像是听见了,但像是嫌弃这些人聒噪,面上愠怒着,扬手就抛来几根琴弦。

琴弦逼近跟前,修士本能性地后退。

乐圣此时不知究竟是魂灵还是人,或者说更像是介于魂灵与人之间的状态。

裴容不禁想到了樱仙木林中的苏子浔。

苏子浔是为保护神树而亡,魂灵有执念,同母树相连,逐渐也同整片木林的神树相连,肉.身同样葬入仙棺,但魂灵游散在外。

萧瑜此时不知是否有自己的意识。

就在此时,岸边原本着急跺脚的花璃忽然晕倒了过去。

萧瑜似有察觉,回头望了一眼。但是下一刻,血雾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月牙般的亮痕,慢慢浮现出了一道人形。

人形虽然模糊,但是能见出是个婴儿。

婴灵形态明晰些的时候,面上似是挂着笑,但转眼间,众人就见他一掌将乐圣拍远了些,转而又扬起手掌,一连将几个厉鬼都牢牢抓在手心,然后张开嘴巴,竟然将厉鬼一个个吞入了腹中。

方才还成群的厉鬼转眼之间就寥寥无几,婴灵转而将巨手浸入了血浪当中,面露疑惑地搅弄一阵,又继续逮出了几只厉鬼,吞入口中。

他就这么一个个吞下了厉鬼,此时吞得多了些,似乎面露痛苦之色,原本清澈的双眸变成了赤红之色。

原本看似无害的婴灵骤然间变成几丈之高,浑身都燃着红色的焰火,双脚踏在湖面之上,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吐出了几圈黑气。

“方才是铸剑阵,这不会又是什么铸灵阵吧!”

“本来是来剑巷随意看看,怎么这么倒霉?”

“近来修界就是不太太平,依今日所见,这不太平之后,定是同一群人在作祟!”

“……”

御剑的修士围成了半个大圈,齐刷刷俯瞰着吃饱了的婴灵。

裴容觉得近来种种相继发生,都绝非偶然,甚至连大剑宗林清晓、苏子浔与乐圣萧瑜的死之间,都有着微妙的关联。

婴灵本就怨气颇重,这忽然出现的婴灵还以恶鬼为食,想来怨气会越烧越旺。

只见此时,婴灵的身形骤然又增加了几倍,仿佛可以一拳打散整个屏界。

先前是众人俯瞰他,现在是他在俯瞰众人。

婴灵再次扬起手掌,最后猛地击入泪湖湖面,血门一时被击散,豁大的幽渊之口犹如水中涟漪晃荡了一阵,然后消失不见。

裴容只觉得一阵狂风扬来,不禁闭上了双眼。

在下一刻,他似是落入了湖水当中,咸腥味灌入了鼻腔。不过很快,一只有力的手就拉住了他,将他引入了厚实的怀抱当中。

他一个旋身,不经意朝斜上方漂移了些许,脸颊似是擦过了另一张被水沁得有些冰冷的面颊。

失重感就在这一瞬间陡然消失。

裴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不是泪湖,也不是泪湖的湖水,而是相间不过鼻息的慕景栩的脸庞。

此时慕景栩因忽然消失的失重感,不禁后退了半步,但双手未松,紧紧将他揽在怀中,旁人看了,都会觉得亲昵无比。

然而二人都知道,方才他们因为横空而出的巨大婴灵拍了一巴掌,落入到了泪湖之中。

“好了,我站稳了。”

裴容似是安抚般拍了拍慕景栩的后背,慕景栩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不知那婴灵究竟是什么,但应该确实是打散了屏界,还封住了幽渊入口。”裴容一面说,一面打量起了四周。

慕景栩此时回神慢上了些许,然后才顺着他的思路道:“乐圣引魂灵入幽渊,是否就是想将那婴灵引出来?”

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裴容由此想到了另一桩事。

大多数人听信的传闻是乐圣同魔修有染,但是鲜少有人知道乐圣还有过一个孩子。

魔修同样是修士,生出的孩子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这孩子夭折了。

这传言还是裴容从前自天岚仙府的小弟子口中偶然得知的,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的。

兴许是萧瑜心怀愧疚,所以有了想将孩子寻回的执念,因而才会有泪湖之上的一方屏界?

裴容边想边走,四下打量过一番,眼前一方街巷,似是前不久才到过的地方,不过这里并不是彩织坊那处的仙家市集,而是……

十月城!——

第27章 月神像

十月城中乌云沉沉, 转眼间就落下了倾盆大雨。

裴容和慕景栩方踏足回此处的时候,身上并未有任何水珠,此时雨幕落下, 身上才沾了些湿。

裴容垂眸,然后叹了口气, 道:“也不知道千水和那小白狐到哪里了, 凤三也是。”

他们清点了下储物袋中的灵器仙丹,发现并无遗失。

只是贾千水方才化回玉佩,此时毫无踪影。

六宝和其他修士一样,不见了踪迹,不知是否是被婴灵劈下的一掌引向了其他地方。

经过再三确认,裴容和慕景栩都确信此地就是不久前来过的十月城, 不是幻术或者屏界之中。

不过此时暴雨如注,街上也不如从前热闹, 但是偶然可闻高高低低的呜咽声。街上的店铺只开了一半, 看起来也是阴沉沉的。

他们寻到了先前住过的客栈,二人收了避雨的法盘, 一道迈入客栈,只见老板娘正执帚清扫店面, 店中却无来客。

“啊, 两位道长, 你们快来看看阿简。”

老板娘抬起头来, 形容本有些憔悴, 但是望见了裴容的那一瞬就燃起了光来。

不过一抬头, 就能看到老板娘的儿子阿简正坐在楼梯上, 垂着脑袋望着他们。

不过阿简不太对劲, 一张小脸有些惨白, 盯着他们的时候面上也不见笑,全然失了原先的活泼劲儿。

老板娘长叹了口气,不禁抹了把泪水,然后道:“阿简病了,都是我的错。”

裴容问道:“先前的‘恶虫’既已经去除,现在还有什么症状?”

他一面问,正欲走上楼梯,却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阿简此时突然站起身来,忽然长大了嘴,吐出了口黑气。慕景栩掷出锁灵袋,大半黑气都入了锁灵袋中,但仍有几缕逃窜出了客栈。

慕景栩道:“师尊在此等我。”

说罢,就追那妖魂去了。

老板娘面上顿时没了任何血色,只是坐在长凳上,颤着声说:“又来了,又来了。”

旋即她才提起勇气般站起声来,试着唤了声:“阿简。”

方才裴容启了一个法盘探其气息,阿简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光彩,边哭边叫:“娘,好难受啊。”

法盘上并未显示任何浊气,说明阿简并未被什么邪物附体。

锁灵袋没能完全锁住的,是逃窜的妖魂。

上次未能及时捉住,此时这妖魂竟然又到十月城中作祟来了。

裴容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会意,走上前来,将阿简抱入怀中,抽泣着说:“那可恨的送子丸,实在是……实在是害人的东西,我可怜的孩子……”

老板娘说道了一番送子丸,而后擦干泪水,又继续道:“近来凡是服下送子丸后生的孩子,都病了,有好些已经没气了,我的阿简,我的阿简可怎么办……”

阿简此时不难受,可见娘亲哭得伤心,又跟着抽噎起来。

裴容也不藏着掖着,道:“实不相瞒,先前倒卖这送子丸的人,只是借药丸之命,中途将妖魂种入体内,如果妖魂已经离体,阿简是不会病的。”

老板娘倒不是很惊讶,只道:“妖魂?是了,先前周遭就在传失踪的孩子都是被精怪附了体,我一定要再好好拜拜月神。”

“月神在上,阿简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有什么报应都是我这个当娘的该受的,妖魂找来,也当找我才是。”

“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她抱着阿简,虔诚地祈祷着。

“城中可还有别的什么异样?”

裴容复问道。

如果是送子丸“送”出的孩子出现意外,十月城不至于如此冷清。

老板娘哽咽了一下,说:“道长有所不知,上次失踪的孩子寻了回来,城中都在庆贺,但是后面,月神发怒了。”

“发怒?”

裴容望了眼雨幕,心想城中人或许是将这大雨当成是神灵之怒了。

老板娘道:“月神庙里的月神像,是前几代城中人塑的,这些年剑仙像多了起来,也筹了不少钱给月神重塑了像身。但是不久前,那神像……神像裂了半截。”

“庙中人发现之后,城中又建了一个新的月神像,但是……”

“这些天连日都是大雨,头日下雨的时候,听说入夜有人喝酒喝得晚,在路边望见蒙着红布的神像在路上走,还……还吃掉了一个人。”

裴容道:“只有一个人这么说,还是许多人都真的看见了?”

老板娘说:“夜里酒肆人多,虽然开始望见的人是醉汉,但是后面又有不少路过的人看见了。那时候,还真的出现了十月之景。”

“但是新的神像很快又坏了,也不知新的什么时候才能塑好。”

她说及此处,面色更苍白,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裴容不再多问,在客栈结了法阵,叮嘱老板娘和阿简都好生休息。

他靠在门边,盯着雨幕,等着慕景栩回来。

不过他忽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息,只见自天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毛团,竟然是小白狐六宝。

六宝落地的时候,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四下张望,望见裴容的时候眼睛亮了:“公子!”

他于是化作了人形,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正明灭烁光的贾千水。

裴容将大弟子的魂灵收回,向小白狐道了多谢。

慕景栩后脚回了客栈,就见冒出来的小狐狸和裴容挤在门口张望。

他道:“师尊,妖魂都收入了锁灵袋中,只是城中定然还有不少。不过我还发现大师兄的一魂一魄就在周围。”

裴容身上的玉佩像是在赞同他般,光芒更盛。

六宝说:“这魂魄好像很怕雨,一沾雨水灵力就很不稳。”

裴容面上泛笑:“兴许是因为越发靠近离散的魂魄了。”

贾千水身为剑痴,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喜怒全在一张脸上,说不准真是激动成这样的。

慕景栩一见师尊笑,唇角不禁也浅勾起来。

裴容将客栈老板娘所述简单说了一番,然后道:“妖魂离身,血气不足的孩童可能难以安然无恙,先前是我疏忽了。”

“种下妖魂的人心计颇深,就算防下一招,也难预测后面会有什么动作。”慕景栩道,“师尊何必怪责己身?再说泪湖中乐圣也被卷进来,此时我们又来到十月城,可能不只是妖魂这一件事这么简单。”

六宝跟着点点头。

——

月神神像吃人的事需得多了解些细节,而贾千水散出的光似有所指,于是裴容等雨停下之后,让六宝守着客栈的法阵,同慕景栩跟随指引在城中晃荡。

原本热闹的十月城近日是真的略显清寂,难得在街上望见一两个走动的人,一见到他们也是立马别过脸去,急匆匆走开。

但是不久之后,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正大街,两列壮汉抬着架子,架子之上正是尊盖着红布的神像。

贾千水引着光,方向正同那队伍所行一致。

这些人最终将神像送往了月神庙。

神像由壮汉抬到了供台之上,众人将神像放置好的时候,又俯下身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依稀说的也是“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谁知神像竟然挪动了半寸,顶上红布无风却微动,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月神在此,尔等祈愿吾已听闻,无事便速速退下吧。”

“尔等不要叨扰吾身。”

“月神”忽然开口,将一众壮汉都吓了个激灵。

领头的人又磕了几次头,然后抬首道:“月神大人,先前您塑身毁坏,可不是我们故意的啊,我们赶紧给您塑了新的塑身,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可要跟我们说啊。”

那“月神”有些不耐烦,然后道:“塑身被毁并非我动怒,乃是妖气影响,尔等无需担忧。”

“是,是,我们就不打扰月神了。”领头人又跪了几跪,“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其余人也都纷纷跪拜。

待这群送神像的人走后,裴容和慕景栩才入了神庙之中。

他们方才施了障身之法,而神庙中开口说话的,也不是什么月神,是另一个用了障身之法,躲在供台之上的人。

神像随后被挪移开了些,这人也逐渐显形。她原本盘坐在供台之上,此时忽而起身,用手中的长剑将神像一分为二。

这长剑一扬,便带起了一串凤凰业火。

这装作月神的人竟然是凤天姝。

——

凤天姝收回佩剑飞焱,只见以神像为中心,忽然漫开几圈炽热的凤凰火。

神像之中一阵“嘶嘶”之声,随即窜出了几缕黑烟,黑烟未能逃出火圈,已经被燃烧殆尽,余下几点火星。

凤天姝眼中也冒着火星:“都是这妖魂,让我跟丢了清晓。还我清晓!”

眼见着神像中的妖魂被灭了个干净,凤天姝的怒火才微微退了些,将注意力放在了裴容和慕景栩身上。

她端详了裴容半晌,道:“剑仙,就是这城中妖魂寄居在神像身上,才使得神像能四处走动,至此,城中妖魂基本都由凤凰火烧尽了。”

凤天姝一面说着,手上也抱拳行了一礼,但是一面还气得跺脚,将那火星来回碾压了一阵——

第28章 双魂

裴容眼见着忽然现身的凤天姝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妖魂, 心中大概也猜到了神像会动是怎么一回事。

这妖魂自孩童体中去除,然后流散四方,最终寄居在神像之上, 将神像当做傀儡,享着城民拜祭, 自然而然养精蓄锐, 增长了不少灵力,又活吞城民,妄图短时间内能修得肉.身。

但凤天姝嘴里念叨着林清晓,才是更让人奇怪的地方。

“凤二宗主的意思是,林剑宗也在此处?”

近来裴容的接受能力不断被锻造,如今就是说各大剑宗的开门老宗主从土里冒出来, 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凤天姝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拿出来,目光落在镜面上半刻, 然后对裴容道:“虚尘镜中常倒映出他的模样。”

她念及林清晓, 怒火全然消失,只静静摩挲着自己的红玉扳指, 声音里仅余下了温柔:“但是镜面破碎,我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魂灵, 于是去了泪湖。”

裴容又问:“所以凤二宗主也是因婴灵出现, 自泪湖传送到了此地?”

凤天姝听到他提及“婴灵”, 微微蹙眉:“我没见到什么婴灵, 在泪湖边没有看到他, 但的确是被什么东西送到这儿了。”

凤天姝自以为是泪湖当中有什么传送阵法, 能连通不同的屏界, 从而瞬间抵达十月城。

裴容道:“方才泪湖中的幽渊入口之上出现婴灵, 凤三此时不知在何处。”

凤行雨的飞凰不受屏界所制, 也许凤天姝的佩剑和灵器也具有相似之效,在此能派上什么用场。

凤天姝听到“幽渊”二字之时眉头拧得厉害了些,道:“幽渊重启,厉鬼横出……但是不必担心小雨,他的凤凰魂可是比我的好。”

“虚尘镜碎片遗落于四方,我猜有碎片在那泪湖之上的某个屏界。十月城中的屏界虽散,却是虚尘镜出现的地方。”凤天姝又道,“虚尘镜非寻常灵器,其镜面本就为一体,碎片与此屏界之间能相互感应。”

她设下的阵法在此时才彻底熄火,月神庙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那神像又惨遭毁坏了。

凤天姝干咳两声,使了个还原术法,将神像还原。

这神像雕的是个女子,不过面相刻意塑得有几分圆润,看起来慈眉善目。因为方才太冲动,凤天姝此时心怀愧疚地拜上了几拜。

“我来到十月城,又看到了清晓。”凤天姝颇有些失神,“他一定还在这里。”

裴容这时候问:“二宗主上次看到林剑宗,具体是在何处?”

虚尘镜在十月城屏界散碎时出现,而后众人追踪妖魂踪迹,其中有道不同的影子,想来很可能就是林清晓。

凤天姝先是摇了摇头,目光似是越过了裴容和慕景栩,一下子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了。”

她双眼复又生辉,疾步离开了神庙,天边立刻腾飞起一只凤凰。

有情人的眼中只有情人,容不得别的什么了。

裴容拿出凤行雨给的凤翎说:“待它来引路了。”

慕景栩道:“师尊觉得林剑宗还在?”

林清晓的真正死因一直都是谜,其中最有说服力的猜测就是他用法器助人界将军林卓夺得了战役的胜利,是谓忤逆了天道,于是修行半途遇上了难渡之劫。

而林卓未能逃脱战败的气数,葬身于黄沙漫漫之中。

兄弟二人最终殊途同归,都入了修界仙棺。

裴容道:“凤天姝如今神智清明,既然是看见了,兴许林清晓还活着,又或者魂灵在四处晃荡。”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仙界惊上一惊。

——

十月城中响起了凤凰的长鸣,起初只是一道,不多时成了两道。

裴容跟着凤翎的指引,不久就望见并行的两只凤凰。凤凰羽翼划过天际,尾羽携来五彩流光。原本闭门不出的十月城城民纷纷大开窗户门扉,探出脑袋张望奇景,议论着凤凰飞天的“吉兆”。

在其中一只凤凰落地之时,其跟前还真出现了一道魂魄。这魂魄看起来缥缈至极,只依稀可见手抚长剑。

两只凤凰旋即化回人身,正是凤天毓和凤天姝。

“阿姊,你看,清晓的魂灵就在此处。”凤天姝一步步靠近林清晓的魂魄,“他的魂魄既然还留恋世间,那么我就能找到办法重新看到他的。”

凤天姝目中含泪,双手发颤,已至林清晓魂魄跟前咫尺,却不敢再迈进,生怕走近了什么都望不见了。

见到此情此景的慕景栩心下微动。

他也曾多次想过若有一日师尊能回来,或许就是以这样的魂灵之态。为此,他身上总是带很多灵器,大大小小,五洲四方的均有,就是怕有一日师尊回来,怎么留都留不住,轻飘飘地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身上,听到凤天毓开口才又挪开,对凤天姝越发同情。

凤天毓道:“姝儿,林清晓已经死了。”

“我不信,且不论我信与不信,他就在此处,待魂灵回归本体,怎算是死!”

凤天姝捧着虚尘镜,手指微微发颤,声音近乎固执。

虚尘镜此时仿佛跟随她情绪的起伏而闪烁其光。

林清晓此刻只是魂魄,仅依靠本能游散于天地之间,他悠悠地靠近凤天姝,或者说,是靠近她手上的虚尘镜。

魂魄离虚尘镜近了,立即化作了一缕白气,但是白气在镜面晃荡一阵,很快就离开镜面,化回了大剑宗的模样。

“林清晓身死,魂魄寄于此面虚尘镜之上,又因虚尘镜破碎而流散四地。”凤天毓平淡道,“若是能补全这镜子,他的魂魄才算得稳固。”

“只是,他的确是死了。”

她说及此时,眉眼间渐露哀愁,修界默默瞻仰的冰冷美色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沧桑。

“既然剑仙都能活过来,清晓为何不能?”凤天姝此时倒平静了下来,“不论林清晓变成何等模样,哪怕最终只有魂灵,我也要同他作伴此生。”

裴容意外被二宗主点了名,于是心想这话有几分道理。

当年连他的衣角都不能侥幸留存下来,现在却能大变出一个灵修,还带着从前的记忆,那么林清晓未尝不可活过来。

而后成功与否,全看这魂魄的状态和医仙赵洵宁的手法。

凤天毓深呼了口气,道:“身负凤凰双魂之人,一生都需为涅槃做准备。”

凤天姝摇摇头:“阿姊,你在骗我,你自小到大,都惯会骗人。”

“我没有骗过你。他魂魄游散世间,是没有安息。”

凤天毓的声音坚定,宛若审判,又似誓言。凤天姝背后闪现过一道烈火赤符,随即双目微张,下一刻便闭眼沉睡,倒在了凤天毓的怀中。

凤天毓的金镯脱手,于凌空中盘旋几周,遂化作了固魂灯,将林清晓的魂魄暂存其间。

裴容问:“凤宗主十分肯定林剑宗已死,可是因为还知道些别的?”

修界人人皆知“凤凰魂”的存在,身为凤霞宗正脉,则可在通悟宗门仙法之后,变化凤凰真身。但是凤凰双魂的说法,他是头回听闻。

固魂灯归于凤天毓身旁,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替凤天姝梳理长发,静默了一阵。

凤天毓面上沉浮过几丝哀愁,最终轻叹了口气。

“林清晓死了,是我杀的。”

——

裴容一行回了客栈,同贾千水和六宝会合。

因赤符之效,凤天姝尚未苏醒,被凤天毓安置在另一间房内。

而此时的凤天毓道出惊人之语之后,恢复一派淡漠模样:“我凤门一脉,天生负凤凰魂,但我同姝儿,凤凰魂相连一体。”

这等联系裴容隐隐有感。凤天姝身体虚弱之时,凤天毓也面色苍白。

再者,二人本就是同胞姊妹,灵识间有所照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十月城,就是林清晓和姝儿相识之地。”

凤天毓一时间恍惚,她总觉得林清晓来到凤霞宗拜访之时只是数日前的事情。

“不瞒剑仙,凤凰双魂意味着天姝同我,此生注定孤行。”凤天毓道,“双魂本是一魂,原本只该活下一人。”

“倒是听闻过凤霞宗前代剑宗也有过双生之人。”

裴容这时候想到,仙门大历所载的凤霞宗历代大剑宗,其中也有过双生子。

“双生之魂,身上有太多负累。”凤天毓苦笑一声,平常寡淡一寸寸皲裂,“姝儿若同林清晓结为道侣,凤凰魂则会乱气数,涅槃无法依照天时完成,最终……难逃一死。”

“林清晓……他知道我的苦楚,说是为了姝儿,便一个人去了神鬼之境,想要破了这诅咒,回来之时已经是重伤难愈。”

“那是姝儿啊,我们同胞生,同魂长,那是他的姝儿,又何尝不是我的姝儿。”

“若非我告知林清晓,他也不会如此……惨淡而去。”

凤天毓有些无力地抬起双手,仿佛是想握住什么。苦笑之后余下的都是疲惫。

这世上,只有她的姝儿同她命相系,运相连。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姝儿能觅得欢喜,不孤身一人——

第29章 乐圣(一)

凤天姝醒来之后, 将林清晓的固魂灯抱在怀中,过了良久,才对凤天毓道:“阿姊, 你说的话,我好像在梦里听见了。”

凤天毓将手中的虚尘镜交予她。

凤天姝望着镜子盯了半晌, 然后说:“这镜子不是寻常虚尘镜, 既能锁住清晓的魂魄,也藏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想了许久,既然是剑仙发现的虚尘镜,说明冥冥之中,虚尘镜便是该落到剑仙的手中。”

她抬起双眼,先是望了眼凤天毓, 然后才又看向裴容:“我凤天姝,想将此虚尘镜交给剑仙, 望剑仙能堪破其间秘密。”

凤天姝将虚尘镜递给了裴容。

裴容并未犹豫地接过了镜子, 然后道:“二宗主放心,这镜子我也十分好奇, 但愿能寻到些线索。”

说来也是奇怪,从头回拾到虚尘镜, 裴容就觉得同这镜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也曾怀疑自己看什么都有几分熟悉, 是源于“睡”了太久, 脑子兴许有些迟钝, 不过现在, 他能确定自身同这镜子间, 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仿佛是种非常纯粹的召唤。

凤天姝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不过是刹那间, 虚尘镜陡然一亮。凤天姝,凤天毓,连同周遭景象都一并模糊,仿若由一个巨大的豁口纳入其间,留下的是一汪黑寂。

一时间,裴容只来得及够住身边慕景栩的袍角,但很快掌心一滑,什么都没再抓住。

——

沉湖之感涌上来,裴容再度睁开眼睛之时,竟又回到了泪湖的岸边。

花璃正捏着六宝的脸:“醒醒,快醒醒啊!”

六宝呛了几口水,转而才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我这是在哪儿呢?”

“这是真正的泪湖……大狐狸,你醒了!”

花璃抬起头来,看见了裴容。

裴容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发现这遭浑身湿透,是真真正正沉过湖了。

那面虚尘镜就落在他身旁。

萧瑜默默地盘膝坐在花璃身边,闭着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头的七弦琴。

婴灵仍然在暴躁地拍打湖面,而此时十来位持隐州誉牌的白衣修士御剑而来,团团将婴灵困住,多面誉牌于凌空之中大绽金光,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最终那婴灵回归了本初之相,又忽而化作了一朵花,飞到了花璃的手上。

幽渊入口中蒸腾起几阵雾气,转而迅速合上,留下的巨大豁口翻滚起几阵浪漩,一众御剑修士鱼贯而出。

慕景栩在此众修士之列,怀中是差一点被遗落的贾千水。御剑人潮涌出,却并未见凤天毓、凤天姝和凤行雨的身影。

不多时,泪湖湖水恢复平静,萧瑜睁开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可是又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婴灵所化之花最终融于花璃掌心。

婴灵同泪湖裂口一并消失之时,屏界出现了新的缺口,落下了如注暴雨来。真正的此方天仍是大雨瓢泼。

修士们纷纷顶起了避水法盘。

隐州修士收回誉牌,也齐聚在了泪湖边上,一部分着手问起了关于“神剑”的事,一部分盯着乐圣,商讨着如何处置。

慕景栩掷出了道火符,将凤凰业火滤了滤,先是把裴容周身湖水给净了,顺便冷眼将周遭有意无意瞥过来的目光逼了回去。

本是打着些见不得光的主意的修士纷纷侧过了头去,心里头却还继续幻想着这剑法还不错的小狐修的滋味,仿佛瞬间懂得了过往为何会有大剑宗会同狐修远走高飞。

内心还捏着一缕清高劲儿的,将罪过都抛给了狐修的天生魅术,然而此时背过的清心诀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想不出开头,艰难想出来也是颠三倒四。

不过众人心中齐齐哀叹的“这磨人的狐修”,狐修本尊毫不知情。

裴容的确觉得方才有目光黏在自己脖颈上,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散光了,于是一门心思又系在了徒弟身上。

“你先管自己,我这再掐个诀。”

纵然慕景栩已入修士之列,裴容还是见不得他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但他手上符箓没几张,并没有火符,不然也不至于“烘干”得如此缓慢。

论起修界法诀,是避水容易去水难,再者,这泪湖中的水湿气颇重,不是借凤凰业火之力,还当真难以迅速去除。

慕景栩并没理会他这句话,只眼底沉笑望着他,手中火符围着裴容绕起了圈,待裴容身上湿气褪尽,才慢悠悠地去了自己衣衫上的。

火符上未消完的苗子不知怎的腾然飞至一干人等眼前,虚晃一下,惊得人以为要被业火灼伤了眼睛。

裴容疑惑:“这火符余火伤人,来路有些堪忧啊。”

早些年仙家市集大开,可是不少人昧着良心做些不实在的东西,诓了好些钱入兜。

慕景栩见“余火”消了,道:“师尊说的是,修界各种各样的人均有,不过这火符之上的业火,向来只灼些邪物,不知心魔算不算?”

裴容应道:“自然算……”

他见慕景栩唇角扬得有些不对劲,陡然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这余火分明不是余火,是自家徒弟出手收拾人的法子。

他抬眼望着周遭修士,那些修士都躲着他的目光。

裴容没心思猜这些人的心魔是什么,只将目光转向乐圣。

花璃正跟在乐圣身边,泪汪汪地望着隐州派来的修士。方才那婴灵所化归到了她身上,料是同花璃脱不开干系,因此隐州修士将她拦下,六宝在一旁无助张望。

然而花璃不久前说话还算利索,面对一众传闻中的隐州修士一下子结巴起来,来回了几遍:“这这这个屏界是乐圣设的,但,但是没有害人。”

“你为何会入此界?你同乐圣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花璃挠挠头,“就是爹爹吧?”

她答得犹犹豫豫,问话的隐州修士却是很懵圈。

修士有个花修女儿,众人都闻所未闻。而乐圣伤心欲绝,长醉不醒后葬入仙棺之时,也尚还年轻,就算是应了传言,真跟什么魔修有个孩子,那孩子顶多七八岁。

花修成形少说也得几十年,就算花璃还是少女模样,花龄也不会太低。

乐圣身周还有护灵阵法,旁人难以靠近,盯着乐圣的一干修士并无所获。

花璃一着急,抬手指向了裴容:“我要跟他说话,我……我和你说不清楚。”

隐州的修士一下子愣住,转而才望向被指的裴容。

一众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裴容朝慕景栩微微点头,又走上前道:“同为灵修,有些不方便说的,兴许就方便了。”

隐州修士是各地挑选而出的修士,大部分时间都蹲在隐州修习,定时聚集在一处,由隐州长老领头决策修界事宜,大都好说话。

裴容略微留意一下,这些修士都是生面孔,应当是新选出的一批。

——

花璃牵着六宝,朝裴容招了招手,然后退到了一旁去,同隐州来者保持了些距离。

裴容道:“这同和他们当面说倒也不差。”

就算是溜到了一边儿,他们所说的话其实都会一字不差地入隐州人士的耳朵里。

花璃道:“我没有什么秘密,可我刚才结巴。”

她面上泛红,此时一句话出来,还真恢复了好好说话的样子。

“好,那你好生说来。”

裴容这点儿耐心还是有的。

花璃接着说:“乐圣的确是我爹爹。”

“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我有灵修灵魄,也有人魄。”

她摊开掌心,婴灵所化之花微微摆动着花瓣。

“那你娘是谁?”

不论是裴容,隐州修士还是修界大众,最好奇的莫过于此。

花璃摇摇脑袋说:“我不知道。”

她掰着指头,数起了自己所知的事情:“乐圣是我爹爹,我有人魄,所以修习也快,可是我还有很多姐妹……”

花璃虽然这时候不结巴了,但是自己越理越凌乱,道不出个明白的来龙去脉。

正在此时,一阵仙鹤长鸣自远空而来,不多时落地泪湖之岸。

赵洵宁姗姗来迟,先喘匀了一口气,望见被隐州修士团团围住的乐圣魂灵,高举着天岚仙府的誉牌,呼道:“剑下留人!”

——

医仙赵洵宁忽现踪影,一众隐州修士撤开了条道来,但为首之人有些纳闷。

他们身上剑未出鞘,哪里是要砍人的样子?

“咳,医仙不必着急,我们此番前来,本是调查神剑踪迹的。”为首的修士道,“却不想此地屏界复杂,乐圣会出现于此。”

赵洵宁长舒口气,道:“怪我来迟了。”

他最终望着盘坐在此,兀自弹琴的萧瑜。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萧瑜,只是他断了指的魂灵。赵洵宁绕着魂灵自生法阵走上了几圈,一连“唉”了三声。

“分明一个痴情种,确实不该招惹灵修。”

赵洵宁一面道,一面摸索出了法阵的纹路,话音方落,阵法便解除。

萧瑜这时终于走出了一个人的世界,不再拨动琴弦,抬眼望着赵洵宁,显得甚是迷惘——

第30章 乐圣(二)

赵洵宁想起了许多往事, 颇有几分伤怀,双眼隐泛泪光。

医仙一到,周围的修士全都凑上前来, 准备听上一耳朵的乐圣和魔修的前世今生痴缠之恋。

但是赵洵宁所说却同众人先前耳闻的大相径庭。

“我早年就说过,不是什么魔修, 只是个花修。”赵洵宁拿扇子头敲敲脑袋, “花修同平常灵修不同,就算成功化形,也不可有后代。”

“萧瑜很多年前和一位名为花羽的花修结识,花羽同他一道修炼,犯了这个大忌。”

“花羽灵元耗尽,只余下了花种, 乐圣细心浇灌养护,长出了花来。”赵洵宁道, “只是不是当初的花羽了。”

“后来这人走了, 我便将这结出的花送到了一座仙山上去。”

赵洵宁再次长叹一声,注意到了此处的花璃。

“你就是……”赵洵宁一时有些恍惚, “不,你就是新结的花修炼而生的花修吧?”

花璃一句句听去, 自觉赵洵宁说的都是实情, 自己脑筋转了一转, 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点头道:“大概是吧。”

裴容自行理上一理, 又瞧了眼花璃, 算是明白了。

花羽耗尽灵元, 但因花修特殊, 最终只留下的花种, 新结的花修成了花璃。

那么可以说花羽“复活”了,也可说花羽给萧瑜留下了“女儿”,女儿还不止一个。

没成想,前些日子给花璃造成了困扰的魂灵竟然是萧瑜。

乐圣的魂灵默默合上了双眼,仿佛是弹完一生的琴,弹得有些疲累,于是打起了盹儿。

赵洵宁掏出固魂灯来,慢慢将此魂灵收纳其中。

此时乐圣设下的整个屏界才真正消散,花璃眼巴巴望着医仙,问道:“医……医仙,你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她指的是萧瑜的固魂灯。

赵洵宁捧着固魂灯,有些无奈道:“屏界一散,这魂灵不知还能撑多久。你若是想让他撑得久些,或者平安重入天地轮回,固魂灯就放我这儿吧。”

花璃知道他并无恶意,于是说:“谢谢医仙,那我守着这魂灵吧,我会给你打杂的。”

赵洵宁道:“罢了,医宗里头也不需要人打杂,你可以选择到天岚仙府修习,顺便守着这魂灵。”

花璃连连道谢,众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

屏界消散,裴容察觉到身上有灵器产生了些异样,拾出了虚尘镜来。只见镜面破裂的纹路闪烁了一瞬间的光辉,裂痕少上了一道,先前残缺眨眼间竟补上了那么一小块。

裴容垂眼,也瞥见了自己的面容。

若说先前待在医宗之时,他外形是地道的小狐修,看起来缺些精神,显得柔柔弱弱,此时虽仍未脱狐修气质,然而眉眼之间已经寻回了些同往日的重合。

他从前不爱照镜子,可是常会有不少人喜欢画他,于是对自己的样貌细节都颇为敏感。

泪湖湖面忽然又起了动静,但跃出身影来的是方才不知去往了何处的凤行雨。

凤三公子沉湖许久,浑身湿透,立马用随身的凤凰业火将湿水消尽,环顾一周,发现了医仙赵洵宁也在此处,便道:“你怎么也来了?”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过来又撤开,凤行雨知道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

赵洵宁望了他一眼,并未回话。

隐州修士复问道:“我们先前察觉,乐圣之灵有意将游散魂灵引向幽渊入口化作厉鬼,不知医仙对此作何解释?”

医仙同乐圣私交甚笃,横插一脚想将乐圣魂灵拿走,确实还得给众人交代。

赵洵宁道:“这个……”

他瞥了眼周围修士,显得有些迟疑。

隐州修士倒也不会不依不饶,毕竟此次两重屏界之下出了九头蛇铸剑阵之时,事态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加之其中一重又同乐圣相关,泪湖之下竟藏着幽渊入口,现下无论还有什么事,都不至于令他们咂舌了。

为首之人见赵洵宁有些为难,于是道:“医仙若觉得不方便,我们另择一地细细道来。”

赵洵宁并不想拒绝,便准备跟着这些隐州派来的修士好生解释一番。

不过在隐州修士齐齐转身之时,他们手中的佩剑纷纷绕过一道流光,为首之人顿住步子,朝裴容这方望来。

一众人迟疑了那么半晌,面面相觑一阵,便立即下跪道:“剑仙灵魄在此,受吾等一拜。”

隐州修士说跪就跪,阵仗颇大,在场所有修士都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而裴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佩剑上的“隐线”上。

传闻这隐线是探灵的至宝,看来隐州对他的祭天十分上心,和他师门一道,都在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寻他。

裴容此时不知该作何态,慕景栩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洵宁和凤行雨没想到隐州之人随身还带着这种探灵之物,还探得很准。

赵洵宁干咳一声,立马道:“诸位近日四处奔波,这隐线也许久未用了,兴许是识错了人,我们还是先行将乐圣这事解释清楚再说。”

隐州修士得长老之令,四处处理修界事宜之时,也在寻找剑仙的踪迹,现下也觉得自己跪得突然,又齐齐打量了裴容一眼,才迟疑地起了身。

凤行雨立马接过话头:“医仙说得不错,这狐修拜入医仙门下的灵修,大抵同剑仙没什么干系,我看就先去凤霞宗,将此事处理了。”

隐州修士没那么好糊弄,知其中定有蹊跷,脚步毫没有挪移的样子。

裴容于是道:“诸位仙长,我目前出了医宗,近日就在凤仙山上修习,若是仙长有什么想问的,此后问便是。”

这时隐州修士才略微放心,以赵洵宁和凤行雨打头,纷纷准备御剑前行。

花璃收了赵洵宁给的一块仙府誉牌,准备和六宝回一趟彩织坊,收拾一番便启程去天岚仙府。

慕景栩同裴容一道,跟在一众隐州修士之后。这些修士不常出没周遭,并不认得慕景栩,不然心中疑云怕是会消去大半,确认裴容真实身份。

——

凤霞宗内,自十月城回归的凤天毓和凤天姝双双恢复如常,仿佛是预料到会有一批人拜访宗门,早早地便在宗门入口之处等候。

裴容再次沿纸阶而上,又想起了关扑剑巷屏界当中出现的蜃楼幻术。

此道屏界根据市集之地的河面湖面构建,同乐圣屏界交错一处,本来应当是能隐藏得极好,大抵是没想到,中途会出现铸剑阵被毁的意外。

赵洵宁同隐州之人交代,裴容不便听,却也不能走得太远,于是就同慕景栩以及凤行雨一道等候在宗门中的一间静室之中。

雨水一直断续,此时又变得瓢泼起来。慕景栩拿出了灵器罗盘来,只见罗盘一阵乱转。

“千水的离散魂魄就在此处?”

裴容探出一缕灵识四处打量。

找妖魂邪魔这些事他早年做得很顺手,可是找人的魂魄这档子事,却是一片空白,于是灵识探得也小心翼翼。不过起初还能觅得一丝熟悉的气息,而后却又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慕景栩眼中闪着同样的困惑,又再次聚精会神地纵罗盘指向。

凤行雨一面打着喷嚏,一面问道:“贾千水的魂魄?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推开窗户一瞧,只望见了漫天的飞雨。

慕景栩此刻忽然明白过来,将贾千水身上的咒术解了,然后将其放入了一盏固魂灯之中。

窗外的雨丝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聚集在魂灵之上。

固魂灯中微弱的魂灵慢慢伸展开来,飘出了一道人形。

——

贾千水的魂灵终于寻回了本态,声音低哑着开口:“师尊。”

裴容收回灵识,望着许久未见的大弟子,内心感触良多,最终朝贾千水应了一声:“师尊回来了。”

他们都未曾想到,贾千水的一魂一魄竟就在飞拂的雨丝当中。

凤行雨道:“你这大徒弟有救了,等会儿就去找赵洵宁。”

不多时,赵洵宁同隐州修士商讨完毕,勉强留下了乐圣的魂灵,隐州修士却一个个面有菜色,但没放过剑仙魂灵显露这一茬儿。

裴容知道这伙人随便拎一个出来,灵器都比他这一转人加起来多得多,所以也没有刻意做什么掩饰,全靠凤行雨编出了个“就算他是剑仙,此时也不再有先前的记忆,只是带有些灵息的灵修”的缘由,先将隐州之人打发走了。

但是这时候,大抵也是到了该回一趟沈宗的时机了。

赵洵宁难得面露倦色,但还是将乐圣引厉鬼的始末又讲了一遍:“……曾有仙师指出,幽渊之中厉鬼之数趋于恒定,若是心存执念,则可引路魂灵入幽渊,换得原本入幽渊的魂灵归来。”

“萧瑜的脑子向来一根筋,做了魂灵更是如此,竟是搭了一方屏界守着这幽渊入口,全等着花羽回来。”

他说上几句就觉有些唇干舌燥,于是倒了杯茶水饮下。

裴容捧过贾千水所居的固魂灯,对赵洵宁道:“医仙,我有一个请求。”

赵洵宁望着他手中的固魂灯,心下大概知道是谁,便说:“你我之间谈什么求,若你信得过我,便将这固魂灯交予我,只是时间长短,我无法保证。”

裴容知道赵洵宁平日对自己的医术向来自信,对医仙之称从无愧色,他这么一说,也是在跟他提醒。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又看了眼手中的固魂灯。固魂灯中的魂灵之光时明时暗。

“我活这么长时间,都很少求人。”裴容轻笑了一声,笑的是自己,“不过我想郑重地求你,倾尽毕生之学,救救千水。”

“我收徒,绕不开负大义救人的训诫,但是我的徒弟跟着我,好像都是在受苦。”

赵洵宁没想到他会这般说,立马小心地接过了贾千水的固魂灯。

慕景栩更没想到裴容会出此言,望向裴容的目光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