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郁松萝全当没听见。

没想到,今日梅青竟会亲自到问心宗来找她。

问心宗在北海元洲,昆吾宗在西海流洲,来一趟并不算太方便,但他还是来了,为上次的事郑重道谢——他上次没带太多钱,这次专程带了十万灵石来答谢她。

只因之前宴饮时,她饮至酣处,同他小声诉苦,说问心宗是如何缺钱,她又是如何努力赚钱,听得他心疼不已。

虽然梅青对问心宗的破败早有预料,但当他亲眼看见塌了一半的山门时,还是面露震撼。

“这……这……”梅青咽下评价,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是辛苦松萝师妹了。”

郁松萝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山门不正又有何妨,只要心正,便无需外物表现。”

“还是师妹通透。”梅青赞了一句,又忍不住问,“不过剑君成名已久,他难道就没有积蓄吗?”

郁松萝:“师兄是什么样的人,梅道友还不知道吗?”

“……也是。”梅青眼角抽了抽,“剑君向来正直清廉,有目共睹。”

然后他就掏出了一只芥子袋,肃然递到她手中:“松萝师妹,这里面是十万灵石,助你重建山门,应该足够了。”

十万!

郁松萝差点笑出声。

尽管早知道昆吾宗的修士有钱,但这也太有钱了,竟比一城城主的悬赏还高!

郁松萝故作矜持道:“这太贵重了,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把装满灵石的芥子袋推回梅青手上,但手指却还紧紧地抓着没放。

梅青又把芥子袋推回来:“松萝师妹救我一命……”

话未说完,脸色忽变。

郁松萝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长长的石阶尽头。

正值春日,山花暄妍烂漫,有轻盈山风穿过,送来一阵馥郁清香。

也送来一阵冷锐剑意。

云鹤澜衣袂猎猎,反手持剑负于身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门前的二人。

没有什么表情,但偏偏是因为没有表情,所以才更显得未知可怕。

梅青打了个哆嗦,握着郁松萝的手,含泪艰难道:“松萝师妹,帮你重建山门的灵石我先存着,等下次剑君不在的时候再给你……”

漫天飞舞的花瓣被一股无形力量骤然绞碎,霎时纷落如雨。

梅青再也扛不住上方迫人的威压,松开她,匆匆告辞,落荒而逃。

郁松萝:“……”

十万灵石转瞬即逝,她简直要气晕过去,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矜持。

若不是推拉那么久,十万灵石早就到手了!

她怒火中烧,噌噌几步上了石阶,对云鹤澜怒目而视:“你干什么!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云鹤澜收了剑,淡淡道:“去思过堂,不写完自省书,不准出来。”

……

于是郁松萝在思过堂睡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动。

“那姓梅的修士对你有非分之想。”狭室之中,二人不过一臂距离,云鹤澜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沉声道,“你应该与他划清界限。”

“凭什么?”郁松萝不服,“那十万灵石是他自愿赠送的,我凭什么不要?我救他一命,这不过是他的谢礼罢了!还让我划清界限?这天下喜欢我的人多如牛毛,我若是个个划清界限,我不如画地为牢,龟缩山门不出算了!”

云鹤澜:“我已说过多次,赚钱应走正途,且只收取合理的报酬,而不是靠投机取巧。你明知他心思不正,还与他有重金往来,人情牵扯不断,来日只会变成麻烦。”

“那你错了。”郁松萝忽然轻蔑一笑,“越是心思不正的男人,就越不会是麻烦。因为他们太容易解决了,甚至都无需我出手,他们互相之间就能解决。”

“郁松萝!”他语气陡然严厉,连名带姓地喊她。

郁松萝仿若未闻,只继续道:“敢问剑君阁下,这十二年里你攒下了多少钱,还要再攒多少年,才能修好山门?这可是宗门的脸面,若是连脸面都没有,谈何重振宗门?”

云鹤澜皱眉:“山门是最华而不实之物,把宗门内部改造得更宜修炼,这才是真正该用钱的地方。譬如你所住的流月小筑,不是已修葺一新了吗?”

“你什么意思?翻修流月小筑我也出钱了!”郁松萝当即拍案而起,“不要说得好像是我掏空了你的家底一样!”

云鹤澜静静地看着她。

郁松萝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再次懊恼咬唇。

方才她明明都快激怒他了,怎么三两句话间,局势又倒转了。

“反正、反正你最清高,你最正确,我总是走歪门邪道,有辱门楣,你满意了吧!”郁松萝梗着脖子道,“等师父出关,你就让他老人家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你有空跟我吵架,还不如早点写完自省书,早点出去。”云鹤澜的声音重归平稳。

郁松萝:“……”

若说她最讨厌的,是师兄高高在上教育她的样子,那她第二讨厌的,就是她气急败坏,师兄却无动于衷的样子。两相对比过于明显,显得她好像一个无能狂怒的丑角。

云鹤澜:“你写不写?”

郁松萝攥紧双拳,倔强地瞪着他。

云鹤澜:“两日后是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邀了你我观礼,你若不写,便出不了这个门。”

郁松萝:“……”

云鹤澜:“太玄宗是当今第一宗门,新宗主继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八十年前浩劫之后,五洲四海再没有过如此盛事,你若能坚守本心,抵御诱惑,师父知道后,想必也会很欣慰。”

郁松萝:“……”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提笔,开始咬牙切齿地写字。

云鹤澜负手而立,默然注视着面前奋笔疾书的小师妹。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将视线投向四周的墙壁。

四壁都是冰冷青砖,并无多余的装饰物,但,也并非空无一物。

至少,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这十二年来郁松萝的各种自省书。

少说也有百八十张,主题还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