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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不用上课都能考高分。”他酸酸地说,“你看起来比之前开心多了。”

森芒没有说话, 乌黑的眼睛里倒影着蓬勃的绿色。

在校道上其他学生都是三五成群一起走的, 杜彭宇想到了刚才自己朋友略显孤单的身影。

“放学要来镇上玩吗?”他提出了邀请,“你好像很久都没来镇上玩了, 今天放学我妈妈会来接我, 你想坐我妈妈的车吗?”

“可是昨天哥哥才帮我的狗狗洗完澡。”森芒没留意到朋友的用苦良心,冷酷地告诉他。

朋友的心碎成渣渣, 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你去镇上就为了到宠物店给狗子洗澡?!”

“如果是肯定的话就别应声,我怕听了伤心。”

森芒默默闭上了嘴。

*

在普通平凡的日子里,小学主科课老师到达学校的时间一般要比学生早一些。

数学老师端着茶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感慨道,“我的假期要结束了。”

“别抱怨了,我才应该是大喊假期结束的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的班主任幽幽地叹了口气,“森芒肯定又落下了不少课程。”

数学老师笑了,“我还没说是谁,你就猜到了。”

“谁有那么大排面。”班主任无奈地说道,“就他一个。”

“说实话,森芒的记忆力挺好的,但有时候对文字理解能力太差,背的东西背不进脑子里。”

“背得快忘得快。”班主任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我觉得我对他的教法只能是当复读机。”

“并且内心祈祷他背着背着能自己开窍理解。”

“他的思维真的太理科了。”她评价道,说着看了眼自己的同事,“这点你应该和他很有共同语言。”

“不,没有,别乱说。”数学老师否认三连,“你不知道我每次去给咱们班上课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心血来潮问我各种定理和代数问题。”

“好多年没解过那些题了,看着题目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了。”他眼神放空,“就那种重返青春但脑子跟你说它不行的感觉。”

班主任笑出了声,“你可以鼓励他自己研究,如果成功了的话就奖励一包小饼干。”

“对。”数学老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杏仁糖,拿在手中晃了晃,“我每次都用这招,不得不说,十分有效。”

“我们双赢。”

“有时候真想和你换换。”班主任说。

“不用换。”数学老师说,“以他的天分不会留在这儿多久的,你没听说吗,他要转学去A城读高中了,我看到过好几次森教授去校长办公室和校长谈了。”

“高中啊。”班主任感叹道,“想想也挺合理的,他以后走的应该是特招的路子吧。”

“应该吧。”数学老师说,“他看他这一年应该习惯和团体接触了,掌握点沟通技巧了。”

提起这个,班主任就哭笑不得,“敏锐起来是真敏锐,但就是有时候把问题矛盾摆他面前,他看不见也是真看不见。”

“像这样的人,要么是远离风暴,要么就是风暴中心。”数学老师笑着说,“都难搞。”

土耳其进行曲在广播里响起,那是预备上课的铃声。

“好了不聊了。”班主任拿起桌面上的一沓试卷站了起来,“要去上课了。”

*

教室还是原来那幅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当森芒踏进教室时,他感觉周围的嘈杂声都比之前小了些。

乔一念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同桌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你居然来上课了?我以为你会直接请假到学期末。”

“我试过。”森芒把书包搭到椅背上,“可是外公不给。”

乔一念了然地点点头,“那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待会语文课上要小考。”

“你骗人,对吗?”森芒满怀希望地问。

“我认真的。”乔一念翻开了语文书,“我不骗人。”

森芒走进教室没到三分钟就感受到世界对他的恶意,他把头埋进桌子上,“还有哪天会比今天更烦吗?”

“有。”同桌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明天。”

森芒侧头对上的同桌的视线,“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乔一念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这次我一定是班上前三。”

森芒的话有气无力,“我不要名次,我要退赛。”

*

杜彭宇妈妈自从接到了儿子要和森教授家的孩子一起回家的消息后就开始焦虑紧张,虽然儿子心大早忘了当初赔礼道歉的事,但自个没忘啊。

她忐忑地拨通了森教授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被接通了。

“喂,请问是森老师吗?”杜彭宇的妈妈问道。

“对。”外公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芒芒同学的家长,“有什么事吗?是孩子们发生争吵了吗?”

“不不不。”对方妈妈尴尬极了,“就是我儿子说今天下午放学要和您家孩子一起去镇上玩,您应该记得,两孩子刚认识的时候他们打过一架,我还去过您家来着。”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不过都过去了。”外公说,“现在他们好好的就行。”

“是的。”杜彭宇的妈妈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们关系不会再好了,没想到我儿子今天会发消息给我说放学要和你家孩子一起玩。”

“他们要去镇上哪里玩?”外公问道。

“我儿子说要去公园,就是门口有水果店的那家。”对面说,“森老师知道在哪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简直让人印象深刻,外公叹了口气,“那我家孩子就麻烦你了。”

“森老师您太客气了。”对面的人回道,“我家孩子那么闹,又没啥目标,他和你家乖孩子是朋友这件事情让我很开心。”

电话挂断了,外公抬起头看到了自家大外孙,“怎么,你想去替我去接?”

狄远赫耸肩,“有导航,我不会迷路的。”

*

一天的光阴很短暂,杜彭宇没有管扔在后座上的书包,他拉着森芒下了车。

他妈妈看到这一幕,脑壳又开始疼了,“儿子,你要好好照顾朋友知道吗,别给我惹乱子,不然零花钱我扣到过年。”

“知道了知道了。”杜彭宇敷衍搪塞他妈妈,他跑出了老远后,又自己跑回头,“妈,待会我自己走路回家,你不用等我。”

“好吧。”他妈妈无奈地开车走了。

杜彭宇带着森芒跑出去老远,现在公园里的人不多,人一般在晚饭过后的才会渐渐多起来。

“哎。”他开启了话题,“你又要转学了吗?”

“什么?”森芒困惑地看向他的朋友。

“我听到了。”杜彭宇说,“今天早上没上课前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老师的聊天,他们说你外公已经办好手续,下个学期你就不来这儿上学了。”

森芒隐约记得外公提起过这件事,但他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们觉得这样对我好。”

“虽然很不舍得,但我也觉得这样对你好。”杜彭宇说,“你不用听课都能拿到满分,像这次没来上课好几个星期,分数还是没掉过。”

“我就不一样了,昨天我妈又念叨我学习不认真了。”

他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要是我有你一半天分,我妈就不用愁了。”

“外公外婆经常因为我太聪明发愁。”森芒抱怨。

“……”杜彭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种炫耀的话你可以小声说,这样我会当做没听见。”

“原本还想好好地和你来一场热情的告别,现在我的心情热不起来。”

他们在水果店里买了份水果捞,店里养的狸花猫盯着杜彭宇把钱给了出去。

“之前我和你打架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以后有和你成为朋友的一天。”他说,“你独占欲太强了,我一开始只是想和你的狗狗们一起玩而已。”

“但你居然直接把蛇扔到我的脖子上,要命那几晚我几乎都在做被蛇勒死的噩梦。”

“它是菜花蛇,没有毒。”森芒咬了一口草莓,还是原来熟悉的味道,“用它做的清汤很好喝。”

“没有毒也不行,它贴到皮肤上的触感太恶心了,又冰又冷,还黏糊糊的。”杜彭宇说得自己汗毛竖起,“还有分叉的深色信子。”

森芒嘴里满是甜滋滋的味道,下意识地回答,“那是嗅觉感受器,在蛇的口腔上方有个锄鼻器,吐舌头可以让把空气里的物质带到锄鼻器里……”

“你再说得详细点,我今晚噩梦的主角就有脸了!”杜彭宇尖叫着打断了森芒的科普,“我想打死蟑螂还在乎它长多少条腿吗,我只在乎有没有拖鞋!”

“这是物种歧视。”森芒露出了不认可的表情。

“胡说!”小朋友说,“我一视同仁!我都讨厌它们!”

“我妈居然说你是个乖小孩。”他坚决表示反对,“她的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你简直比我恶魔太多了!”

“我以为你感兴趣。”森芒觉得有些冤枉,“而且我可以教你怎么去捉它们,一点也不难,很简单的。”

“不需要!我会直接打电话给消防员叔叔!”杜彭宇受不了了,“而且我们在吃东西!再说下去我就吃不下了!”

“……”

“……”

“哎,你知道最近派出所那边捡了只鹦鹉吗。”杜彭宇说,“一个多星期了都没人来认领,警察就把鹦鹉送去宠物店了。”

“我前两天看宠物店老板发过朋友圈,忒喜欢说话了,能把人说烦的那种。”

“想一起去看看吗?”

“你为什么今天一直都在约我出去?”森芒疑惑地问道。

“普通的小学生把这个叫做友谊。”杜彭宇终于发现自己面对森芒的优势了,他拥有正常小学生的情商。

*

晚上,外公刚把饭盛好放在饭桌上,抬头看到狄远赫走了进来把车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他招呼道,“来,过来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准备吃饭!准备吃饭!”在狄远赫的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恭喜发财~准备吃饭~!”

外公困惑地抬头,目光与一双水汪汪的豆豆眼相撞,豆豆眼一点也不怕生,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多加双筷子~!”

外公:?

97

气氛刹那间有些凝滞。

外公扬起眉头, “谁来解释一下?”

作为哥哥的狄远赫不得不前排吸引火力,“这只鹦鹉和它的主人走丢了,放在派出所迟迟没人来认领。”

“所以聂警官让宠物店老板帮忙挑个靠谱的收养人去收养。”

说完, 他的目光往后瞥。

被宠物店老板选中的靠谱收养人森芒抱着鸟笼向前走了两步, 脸上的笑容邪恶又明媚,“外公, 它叫格铃。”

“格子的格,铃铛的铃。”他哥补充道。

外公皱着眉头, 目光在三者间转了一圈,“谁起的名字?”

“你。”森芒抬起手, 示意了一下鹦鹉的羽毛,“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格铃(Green)这个名字。”

“看,它的翅膀刚好是青绿的。”

外公无法反驳, 他和格铃的豆豆眼对视了三秒,迅速败下阵来,指挥自己的大外孙, “去厨房拿点燕麦出来,现在开饭了。”

“恭喜发财~开饭啦~!”小鹦鹉叽叽喳喳欢呼。

“说话还挺喜庆。”外婆评价道。

*

早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泥土和晨露的味道。

诺亚甩甩尾巴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无所事事, 房子里空无一人,厨房依稀还能闻到面包和蜂蜜的味道。

杉莫趴在狗房的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着球, 亚历山大落在树荫下乘凉。

昨天晚上很奇怪, 森芒睡觉前竟然没有例行过来看自己一眼,而且作为经常陪着睡觉的亚历山大也没跟着, 奇怪, 太奇怪了。

诺亚不放心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在勤勤恳恳清理院子杂枝乱叶的狄远赫,人还在呢。

所以是哪里出了猫腻。

狗狗陷入沉思。

但狗狗的沉思时间是有限的。

没想明白的诺亚甩甩尾巴, 就地决定放弃,它汪呜一声顺着楼梯上楼打算到小主人房间里的沙发上睡个回笼觉。

在这时它听到了二楼有人在说话。

不对,房子里应该是没有人了,外公在书楼里弄着最新的数据,外婆今天去市里购物,而小主人已经上学去了。

——那是谁在说话?

诺亚想原路返回,但旺盛的好奇心和强烈的领地意识催促着它往前进,在看不见的力量的趋势下,它来到了声音的来源处。

“一条大河……”声音隔着紧闭的门仍然清晰可闻,“呵呵~”

诺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它猛地撞开了小主人房间的门。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一股陌生的气味淡淡地隐藏在空气中,有点像奇怪羽毛和鸟类的味道。

它抬头顺着气味的来源找到了目标。

小鹦鹉站在笼条上,视线与这位不速之客相撞,它蹦蹦跳跳了两下毫不畏惧地俯视着这只大狗狗,“瞅我干啥!瞅我干啥!”

诺亚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得后退两步,惊恐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类在身边。

鹦鹉趁热打铁,继续出击,“走开!走开!”

诺亚的世界观坍塌了,毕竟这是它第一次见到会说人话的鸟类。

狗子夹紧尾巴谨慎地退了出去,三分钟之后它不甘心,又闯了进来,试图对鸟笼发动攻击,“汪嗷——!”

可惜了鸟笼挂太高了,狗子根本碰不着。

诺亚用尽全力的扑击也够不着,还把桌子上的好几本书撞翻在地,格铃被乒铃乓啷的声音吓得没了动静。

诺亚的叫声叫得更大声,连续叫了好多声,“汪呜!汪汪汪!”

叫着叫着,格铃终于反应这只狗子空有气势没有战绩,还以为有多厉害,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格铃得意极了,加大火力疯狂嘲讽输出,“笨蛋!愚蠢的笨蛋!走开!”

它骂到一半甚至唱起了歌,“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诺亚只会汪呜汪呜叫,根本吵不过它。

等外公觉得不对劲过来察看的时候,诺亚和格铃的关系已经如同水火,诺亚威胁地嗷呜一声,格铃的嘲讽声紧跟着输出。

两者打得有来有回不疼不痒,半天了血条都没掉一点。

外公放弃了,提着鸟笼出去了。

*

已经到了下午下班时间,在A城商务楼中狄爸爸看了眼手表,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准备回家。

临下班前,秘书告诉他家政已经找好了,以防万一请了两位,一位负责饮食卫生,一位负责照顾宠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爸爸觉得自己自信极了。

三只狗子算什么,这边人员都安排好了,吃衣住行都不用怕,绝对稳稳妥妥的。

车从繁荣的商业区离开,往家的方向开去。

一栋别墅静静地坐落在街角拐弯处的隐蔽地方,房子开着灯,狄爸爸刚开门就能闻到里面传出来饭菜的香气。

家政阿姨穿着围裙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狄先生,你回来了。”

“对。”狄爸爸应了一声,“今天我吃饭在二楼书房吃,你把饭菜送那里就好。”

“好的,没问题。”家政阿姨快步走到厨房,把饭菜送了上去。

狄爸爸没多说些什么,便走了。

阿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之前和她对接工作的都是做秘书的小姑娘,今天第一次见到老板,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但短短的相处让她松了口气,看来老板不是喜欢刁难的人,

一旁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位年轻的男生走了出来,他和自己一同入职、是专门负责照顾宠物的家政。

“方姨,做好饭了么?”男生问道。

“做好了,一起吃吧。”方姨向他招招手,“刚才老板回来了,小邹你刚待在房间里没见着。”

“我见过他。”小邹叹了口气,把碗和菜端上桌,“面试的时候他有在场提问。”

“你负责宠物,应该不是很难。”阿姨乐呵乐呵把筷子递了他,“我家虽然没养过什么宠物,但以前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了狗。”

“我经常去他们家唠嗑,也没啥大问题,它们挺好养的。”

“养活容易,养好难。”男生说,“我在猫咖有过两年工作经验,每天不但要照顾客人,还要洗猫砂铲丢垃圾擦桌椅吸猫毛,盯着它们防止它们打架,累死了,工资也不是很高。”

他说着点开了手机里的图片,“我看了一下这家雇主的要求。”

“宠物家政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喂食、提供清水、清理垃圾、每天遛狗至少一小时……”

“必须有遛狗及训练经验,在突发情况,比如如果街上遇到路人或者其他宠物,必须有足够大的力气能够拉扯住狗子……”

“这要求不是很高,但给的工资好多,来应聘的人不少呢。”男生边说边摇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的。”

“我以前只帮朋友照顾过一两个星期的小狗。”

“所以不能说特别有经验,也不能说没经验。”

“别担心,不会很难的。”阿姨鼓励道,“到时候我可以搭把手。”

男生挠挠头,“看工作内容,应该不是很难,应该和养猫差不多吧。”

保姆阿姨很乐观,“宠物能有多难养,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男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说的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

狄远赫刚从外面带着狗狗散步完回来就收到了导师的消息,导师发了一连串论文和资料到他的邮箱里,希望他在假期里看完。

他刚进门就看到鹦鹉歪着头在临时鸟架上蹦蹦跳跳。

外公在翻看着近段时间上课的课件,他打算在这几天统一让自己的小外孙回顾一下这几个月以来的生物和基因课程。

“回来了?”他抬起头看向了狄远赫,“厨房里还剩了些早餐,饿了可以去吃。”

“好。”狄远赫说着看了四周一圈,在印象中他好像是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客厅,但现在怎么也找不着,“外公你有看到我的电脑吗?”

“收拾的时候应该是把它放柜子里了。”外公说。

外婆看了一眼窗外自己和自己打闹的狗子们,脸上写满了担忧,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们确定要这么做吗,我真觉得狄绍会处理不来。”

“要不我跟着过去帮忙好了。”

狄远赫刚拉开柜子,听到这句话后僵住动作,他不确定现在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

“如果他想证明自己,就让他证明。”外公说,“我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不,你只是想报复,发泄你的情绪。”外婆叹了口气,“你心里怎么想都好,只是这件事关系到孩子,我们不能鲁莽地决定。”

“我怕他会不高兴,他可能会需要我们的陪伴。”

外公迟疑道,“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狄绍,但怎么说他也是芒芒的爸爸,不会这么不合格到一个星期都搞不定吧。”

说着他看到了外面玩闹的狗子们,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已经能想象出那家伙哭着的样子了。”

“我在很认真地说这件事。”外婆绷着脸,努力不去想将来会出现的悲惨场景,“你不要幸灾乐祸。”

“我们必须要问问芒芒的意见。”

“放心,芒芒有他自己的手机,如果出现了紧急状况我们可以立刻知道。”外公说,“而且狄绍昨天打电话给我,信誓旦旦和我说他请了两个家政,绝对搞得定。”

“两个?”外婆挑眉。

“没错,是不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外公啧了声,“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宠物。”

狄远赫背向他们默念自己是空气,他没敢开口说自从爸妈离婚后家里的一切都是家政负责的这件事情说出来,毕竟自己和阿恒经历过过年家政放假不得不吃泡面的状况。

外婆说着笑了起来,“往好的地方想想,我们有了一个假期了,不用惦记着给家里的狗子喂食了。”

“对了阿赫。”她叫了声假装不存在的大外孙,“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阿芒一起?”狄远赫斟酌地回答道。

“不行。”外公果断地否决掉了这个决定,“我们要给你爸单独发挥的机会。”

狄远赫尴尬地露出了个笑容。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在A城呢?”外婆温柔地提出邀请,“你妈妈她肯定会很高兴。”

“放心,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你爸爸不会是一个人。”外公讥嘲道,“他还有两个家政帮他。”

“帮他!帮他!帮帮他!”小鹦鹉配合地唱起了歌。

“对。”外公点头附和,“我们不过是派出了三只小狗和一只小鸟罢了。”

狄远赫看了一眼窗外三只膘肥体壮走路带风平均体重八十来斤的成年[小狗],心中默默给自己老爸道了个歉。

爸,对不起,帮不了你了。

*

“东西收拾好了吗?”狄爸爸边走下楼梯,边问家政阿姨。

“收拾好了。”家政阿姨说。

“很好。”狄爸爸唇角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他看了看四周,“另外的那个小伙子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他刚去上厕所了。”家政阿姨回答道。

“行。”狄爸爸不是很在乎,换好鞋拿上车钥匙,临走前回头叮嘱家政阿姨,“明天我小儿子会过来住,他还小,而且会带上三只狗子。”

“你叫小邹准备一下,该买的东西提前买好。”

“对了,楼上几个房间的卫生也清理一下,铺上新的被子。”

“好的,狄先生。”家政阿姨点头。

狄爸爸看了眼手机上,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万事俱备,又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他不放心,再次回头对家政阿姨说,“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一下,我小儿子很喜欢他养的狗子,在楼下收拾出一个狗子住的房间。”

“叫小邹买多点狗粮和玩具放里面。”

“好的,狄先生。”家政阿姨再次点头。

应该没什么好交代的了,狄爸爸重拾自信踏上旅途。

*

葡子江水清澈见底,也许只有仲夏阳光的光泽能与之媲美。

在日和风暖的日子里,开着车行驶在葡泸的公路上可以不受阻碍地看到葡泸山的半边面貌,青色的轮廓,清晰渺小。

鸟在歌唱,风在散步,狄爸爸一路的好心情在踏进小儿子家戛然而止。

一瞬间外面的轰雷掣电狂风骤雨,他听见森芒介绍着自己新朋友的声音,“爸爸,这是格铃,家里的新成员。”

小鹦鹉气沉丹田声贯于顶,“很高兴见到你,小老弟!”

背景是狗子们兴奋的汪呜叫。

几个月没见,怎么又多了一只会飞的?!

狄爸爸急需一颗速速救心丸。

98

高薪水, 包伙食,住在雇主的别墅里,方桂花再次感慨自己绝好的运气, 她拿着除尘掸子清理着家里桌面上的灰尘。

家里的菜已经买了, 整体的清洁也已经搞完了,她想不出还有哪些自己没弄的了。

这位刚上岗的家政阿姨再次回头打量着整个大厅, 装修内敛奢华,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地板, 高级材质的沙发和昂贵的檀木茶几,一侧放着几个花瓶, 里面的鲜花娇艳欲滴。

金色和原木色交融在一起,阳光照在剔透的水晶吊灯上,让整个空间沐浴在光芒之中。

整个风格带着一种森林童话般的梦幻设计, 简约大气又有点小心机,不落入俗套。

设计师团队绝对被狠狠叮嘱过必须设计成小朋友喜欢的风格。

如果自己的小孙女来这儿玩,她绝对超级喜欢, 属于是梦中情屋了。

和她一起入职的年轻小伙子现在很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刷着养宠物的视频,刚买的七八个狗狗玩具球被搁在一边。

这个可怜的小伙真的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好准备的了, 方姨看到他昨天甚至去举了半小时的杠铃, 就是为了将来与狗子在力气上一斗高下时不要输得太惨烈。

还是自己这份工作熟手些,方姨感叹着, 顺手把偏移的装饰摆件挪正位置, 她不会说自己曾在好奇心驱使下拍照查过价格,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秒心跳都快了不少。

自此以后她对这间房子里那些不起眼的摆件多了几分温柔和珍重。

阿弥陀佛, 两个月工资呢。

*

屋外红日西斜, 余晖以一种灿烂的方式带走了屋子里最后一抹光线,不远处街边隐隐约约传来超市的叫卖声。

方姨打开了开关, 房子里亮起了灯,她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坐在沙发上的男生触电般跳了起来,差点把宠物玩具球弄得到处都是。

“冷静,咱们得证明咱是专业的。”方姨说。

男生沉重地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不过是几只狗子,还能比照顾十几只猫咪难?

还没等他们打开门,外面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汪汪汪!”

“笨、笨蛋!”

“汪呜!”

“愚蠢的笨蛋!”

“安静!”一个稚嫩的声音呵斥道,“诺亚你不准再扑格铃了!格铃你也不准说了!”

“……”诺亚呜咽也一声,蔫蔫地没再出声了。

鹦鹉也被小主人的气势吓到了,怂怂地抖了抖翅膀,声音弱了半截,“……恭、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小主人冷酷地回应道。

狄爸爸站在后面拿着行李,觉得自己越来越难融入进儿子的交际圈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见岳父时,双方难得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了会天,虽然聊天的内容全是关于小幺的,但至少停火休战达成共识了。

狄爸爸认命了,反正已经有三只大狗了,还怕多一只小鸟吗,现在的他不同当初,请得起人来照顾家庭了。

等时间过久些,小幺会习惯A城的生活,会慢慢信任自己的。

“走吧,进去吧。”狄爸爸开了门,把森芒带入了别墅里。

森芒看了看周围,房子布局让人分辨不出到底哪间才是狗房,他看向自己爸爸,“狗狗们住哪里?”

“住一楼。”狄爸爸说着看到正往自己方向走来的小邹,“放心,平常爸爸去上班你去上学的时候有人专门照顾它们的。”

“它们会适应这里的。”

他挥挥手,“小邹你过来,见见我儿子养的这几只大狗。”

狄爸爸刚想开口介绍一下狗子们的名字,低头就对上了三对狗狗眼,脑子一下子卡住了,“它们是……”

“亚历山大,诺亚和杉莫。”森芒介绍道,“还有我的鹦鹉格铃。”

“……真、真多啊。”看到这番景象的宠物家政小邹显然也卡掉线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只准备了狗子需要的用品,没有准备鹦鹉的。”

“没关系,这两天备好就行。”狄爸爸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情绪他太理解了,“你也做点功课,学学怎么照顾它们。”

“好。”邹朔喃喃答应道。

狄爸爸刚松了一口气,猛然间想了一件被自己忽略已久的事情,他忧心忡忡,“儿子啊,过两天咱们去面试,你复习过没有?”

森芒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外公外婆没让你复习吗?”狄爸爸很慌,他连题目都看不懂,学生时代学的知识早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一瞬间狄爸爸脑子里闪过无数条阴谋论,这就是岳父一点都不慌的原因吗,他是不是准备让小幺考不过,然后让一切回归最初的轨道。

不行,不能被困难打倒,这些都不是问题,有的是解决的办法,狄爸爸花了两秒钟平复心情恢复镇定,“要不我给你请个老师?”

“可以。”森芒只有一个问题,“我能挑未来老师的毕业院校吗?”

狄爸爸听到这里心情稳了大半,他差点忘了小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但根据学渣的学习逻辑,他还是得考前做点准备,“……俗话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要不我待会直接让秘书给你买几本辅导书吧?”

除了一点外,森芒什么都不挑,“我不要语文的。”

“不要就不要。”狄爸爸自然是什么都依从,“听你的。”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狄爸爸拿出来一看,是秘书打来的电话。

他叹了口气接了电话,顺便用手指挥着小邹把他们的行李拿进房里,顺便指了指厨房,示意待会开饭。

*

这几天邹朔可谓是过得惊心动魄,他真的错了,照顾三只狗子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它们还不怎么听自己话的时候。

他再次思考平平无奇的自己是如何在几个求职者中脱颖而出的。

邹朔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三只大狗狗,它们在它们的小主人面前格外乖巧听话,常用的指令都能听懂掌握,非常聪明。

聪明到小主人一走开就不听自己的话。

“等等,别乱跑——小心!”邹朔追在一只德牧后面,是叫凯撒还是拉斐尔来着,最近冲击太多,他不是记得很清了。

不过这个暂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让这只狗子停下来,不要在房子里激情跑酷了。

“别跑了!天啊别撞家具,我发誓等我抓到你,我会——不,不!别!我错了!我说错话了!祖宗,你跑累了歇歇吧!”邹朔的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绝望。

啪嗒的开门声宛如救兵降临,森芒刚开门就撞到诺亚扑到自己身上,“诺亚!”

大狗狗亲昵地嗅着小朋友的颈部和耳朵,森芒熟练地接住对方热情的拥抱,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耳朵,“你好像过得很开心?”

回应他的是诺亚甜甜的哼哼声。

小朋友笑了,他的眼睛和狗狗的一样清澈明亮,“好吧,我也想你了,我离不开你。”

?

说着他看向四周,“杉莫和亚历山大呢,你怎么没和它们一起?”

因为它们是轮班制,我不是,邹朔抹了一把泪,深刻地记住了这几只甜蜜活泼不服从管教的狗狗们的名字。

“嘿,诺亚。”邹朔做了个深呼吸,他蹲了下来与狗狗平视,“我是专门照顾你的,以后多多关照好吗。”

狗狗打了个哈欠,没有动。

“你可以用食物诱惑它。”森芒给出了建议,“它最近喜欢吃鸡肉条。”

“不过不要喂这么多。”他抱了抱怀中实打实无虚胖的狗狗,补充道,“它已经是家中最重的那个了。”

邹朔点头,虽然现在手头上没有鸡肉条,但也要开始新的尝试了,他按照网上教程的做法,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诺亚,过来。”

“过来,坐下。”

“诺亚?”

大狗狗抬起头,不置可否,然后歪着头把毛茸茸的脑袋搭到自己小主人的手臂上。

“你有点欺负人了。”前猫咖员工小邹开始怀疑面前这只狗是属猫的,因为猫咪就是这么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诺亚光荣地接受了这项指责。

“诺亚你个坏蛋。”森芒的眼睛弯出快乐的弧线,他揉着自己大狗狗毛茸茸的耳朵,“来吧,我们去找其他狗狗,今天还没有梳过毛。”

*

说不紧张,都是假话。

两天的时间是过得如此之快,还没等狄爸爸看明白自己儿子消遣用的考题,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狄爸爸觉得自己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森芒站在学校门口,他没有背书包,口袋里只带了支笔就来了,他瞥了眼身旁的爸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爸爸,你不要太紧张了。”

“对不起。”狄爸爸深呼吸,看着旁边气定神闲、仿佛是过来郊游的儿子,“我尽量不让自己影响到你。”

森芒认同地点头。

99

在阳光如金的夏日, 云朵如同雪花石膏般在天空垒起高山。

轿车穿过阳光和建筑的阴影行驶在柏油马路上,森芒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层层的钢筋建筑取代了缥缈群山, 天还是一样的天, 美景却换了副模样。

之前爸爸说高中和新家的位置不是在城中心,有些偏。

然而它的繁荣程度还是比葡泸高出一大截, 各种精心设计过的铺面和招牌,干净平整的道路, 来往穿着时尚高级的年轻人们,每一处都彰显着这个城市的光鲜亮丽。

森芒知道, 但他却是第一次以未来自己要在这里生活的角度去打量它。

狄爸爸开着车,余光留意到儿子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半点没注意到自己特地选的儿童教育频道, 他只能偷偷把频道关闭。

“在看啥?”狄爸爸忍不住开口问道。

“黑翅鸢。”森芒说,“刚才那边有只黄鼬跑进了一家生鲜超市里。”

“黄鼬?”狄爸爸迟疑了一下,“……是老鼠的一个品种吗?”

“不是。”森芒说, “它们一个是食肉目鼬科,一个是啮齿目鼠科, 完全不一样, 是吃和被吃的关系。”

“——噢!”狄爸爸终于正确接上了儿子的脑回路,“黄鼠狼, 黄大仙是吧。”

“我以为它们一般都是生活在山村野地里。”

森芒摇头, “生态是一个系统,有捕猎者就一定会有猎物, 它们是同时存在的, 如果我想看到很多鸟,就必须有成群的昆虫。”

狄爸爸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大脑超速运转,学生时期尘封的记忆勉强起了点没啥用的作用。

他悟了,“我待会打电话叫阿姨注意一下家里防鼠灭鼠问题。”

森芒不懂为啥话题扯到了灭鼠问题上,他歪着头回想起自己带狗狗出门溜达撞见的帅气流浪大猫,真情实感地提出了建议,“我们可以养猫猫。”

“不用你陪,我可以自己去街上抱它回家。”

“?”狄爸爸顾不得保护儿子幼小的心灵了,再无条件溺爱下去,先受伤的是他自己脆弱的心灵,“不行,绝对不行!”

三只狗子已经够折腾了,如果再不抑制一下小儿子花心的本质,这次是多一只鹦鹉,下次是多一只猫,家里开动物园指日可待。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小朋友的神态像极了失落的小狗。

不能心软,狄爸爸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绝对不想半夜睡觉的时候有只猫走进自己的卧室巡逻。

他决定当一个沉默司机,把车开到学校门口,带儿子走进学校。

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拿着篮球和他的几个朋友走在校道上,“崇以,你爸真的要送你去国外留学啊?”

男生耸肩,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有规律的“铛铛”声,他语调漫不经心,“可能吧。”

“那还要高考吗?”朋友好奇地问。

“看学校吧,我也不知道。”男生发出一声冷哼声,“他说我这破成绩在国内考不上好大学,只好看看能不能送去国外镀个金。”

“钱也是实力的一种啊。”朋友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管那么多干嘛,走!咱打球去!”

两群人迎面撞上来学校参加考试的森芒和他爸,父子组合走在高中校园的校道上很是显眼。

“他们是谁啊,为什么会在学校里啊?”几个人小声讨论道。

“想想也知道,有人被叫家长了呗。”范崇以说,“高一高二都放假了,只剩下咱们这些高三的,还有特招班搞竞赛的那帮人。”

狄爸爸抬头看看风格大体相似的教学楼,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来回好几次后他终于放弃了,“同学你好。”

“你知道致远楼在哪里吗?”

“直走,转左,上阶梯,然后拐弯就是了。” 范崇以说。

“谢谢。”狄爸爸点头,他看向自己儿子,“来吧森芒,咱们的时间要到了。”

森芒点头。

虽然经过的每个人身高都要比他高,但这并不意味着威胁,因为打架不靠身高体重决胜负,它们会影响结果,不过更多靠的是力量和技巧。

在这点上森芒很有经验。

他们顺着路走进了教学楼,一个老师向他们招了招手,面试很快开始。

狄爸爸看着他儿子平静地走入考场,头顶天空碧蓝澄澈,冲散了狄爸爸心中焦虑紧张的情绪。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只要小儿子通过了这场考试,一切就算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

成功是没那么容易成功的。

邹朔在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耐心是一种高尚的秉性,是人类美好的品德,可惜效果等于零,他快忍不下去了。

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是到了遛狗的时间,而在一个小时后狗子们还没集齐,他人也还傻憨憨地站在门口没出门。

邹朔转了转手中的牵引绳,手法有些生疏,他不是很经常接触这类玩意。

原因也很简单众所周知,猫是不需要遛的,因为遛多了的话,猫就不是你的猫了。

“诺亚!亚历山大!杉莫!”他大声喊着雇主爱犬们的名字,重复着今天快说到喉咙干的话,“已经到散步时间了,要出门了!”

“你们在哪!”

狗狗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就是没有一只主动愿意走到他面前来。

它们真的知道如何伤透人的心,邹朔绝望地想。

不行,必须硬气起来,是时候了!

在猫咖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先驯服其中一只,起到示范作用,其他的自然会好好跟从。

邹朔拿着牵引绳从玄关走进了屋内,狗狗们从四面八方打量着他,亚历山大卧在二楼观察着局势,杉莫藏在厨房,诺亚躲到了沙发后面,嘴里咬着一个靠枕。

沙发后面毛茸茸的黑色尾巴暴露了诺亚的位置,看来被用来起示范作用的幸运小狗就是这只德牧了,邹朔放慢脚步,语气轻缓。

“亚历山大,还是诺亚?”

“我看到你了。”邹朔说,“我们戴上牵引绳出去玩吧。”

诺亚抬起头,松开了嘴里的玩具靠枕,棉花絮从破烂的裂口中飘了出来。

“来吧。”邹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到破烂飞絮上,“诺亚,你是诺亚对吧。”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狗子身边半蹲下,把牵引绳的脖套戴到狗子的身上,诺亚不同昨天的乖巧让他莫名有些感动。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感动早了。

邹朔站起身拉了拉绳——狗子没有动,躺的很稳。

“?”不对劲的地方来了,邹朔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起来?”

诺亚汪呜了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去。

八十多斤的体重是家中全员狗子的标配,邹朔扯了扯皮带,牵引绳一路往上滑,已经越过了颈部,几乎到了德牧的耳朵边了。

“——诺亚起来!动一下!”

诺亚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噜咕噜声,它一跃而起,把面前的宠物家政吓得退后两步,它飞快地窜上了楼梯来到二楼。

狗绳随着它的动作在空中轻快地甩动,最后无情地掉到楼梯上。

“哎,等等!别走啊!”

“求你了!咱们出去散步吧!”

没一只狗子应他的声音。

“小邹,你怎么了?”保姆阿姨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抹布,“还没出门吗?”

“嘭”的一声,楼上传来一声不详的闷响。

“方姨。”邹朔心累得说不出话,“刚刚狗子跑上二楼了,听声音应该是惹出麻烦了,待会可能要连累你收拾一下了。”

方姨没辙,万一老板回来看到乱糟糟的家,自己和这位小年轻谁也跑不了,她叹了口气,“我到楼上看看狗子去哪了。”

楼上再次应景地响起闷响声,“嘭——”

方姨再次叹了口气,“我最好快点去看下二楼的状况。”

“谢谢了。”邹朔疲惫地说道,“我去找找金毛去哪了,它应该比德牧更愿意戴上牵引绳。”

方姨点点头走上了楼梯,前两天小邹专门买的宠物玩具球散落一地,有些几乎滚到了楼梯上,她一眼望过去,没在走廊上发现狗子们的身影。

“狗狗,你们在哪呢?”

该出声的时候偏偏又没了动静。

方姨皱起眉头打开房间的门,里面没瞧见狗子,她关上再次打开了另一扇门。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吓得人连退后两步。

亚历山大没理她,顺着楼梯往下跑,诺亚从拐角处跳出来紧随其后。

邹朔在楼下走了一圈,原本以为金毛在厨房,结果没找到它,只能上二楼看看狗子们是不是在哪个地点集合了。

意外在这一刻发生了,楼梯上散落的玩具球,刚没拾起来的牵引绳,加上不宽敞的坡度空间。

邹朔刚上了几步楼梯,就迎面撞上了狗子热烈同时具有冲击力的怀抱。

福气没享受够一秒,他脚一崴,直直地从阶梯摔到了地板上。

“啊嗷——!”

“小邹!”方姨着急之间门都忘了关,赶紧出来察看,“小邹!我的天啊,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我、很好。”邹朔痛得倒吸冷气,勉强说道,“就是站不起来了。”

自己同事躺在地上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符合[很好]的要求,方姨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等会,我去给你找根拐杖来。”

“哎呀,怎么会这么严重啊。”

“我、我觉得我缓过来了。”邹朔颤巍巍地坐了起来,他揉着生疼的手关节看着自己红肿的脚,愣住了神,“我的骨头之前有这个弧度吗?”

方姨定眼一看,“我们现在打车去医院!”

“这算是工伤吗?”小年轻哭丧着脸,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我的这份工作不会还没干够一星期就凉了吧。”

“医生会告诉你的。”方姨安慰他。

结果,最终出门的不是狗子和宠物家政,而是两个家政自己,目的地也从遛狗子的公园变成了拍CT打石膏的医院。

门开启,又关上,狗子们被独自留在了家里。

它们无辜地对视了一会,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几声的孤独(?)汪呜声。

格铃站在房间的衣柜顶扑棱了几下翅膀,豆豆眼盯着敞开的房门。

小主人怕自己的小鹦鹉待在笼子里不高兴不自在,特地关上了门让它在房间里玩,但现在门开了,不展翅溜达一下对不起自己美妙的歌喉。

诺亚僵直了身体,“恭喜发财”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在它的耳边炸开,耻辱的怒火蒙蔽理智的目光,路上所有荆棘都阻挡不了狗子踏上征途。

*

伴着一路蓝天白云,狄爸爸赶在夕阳落下第一缕余晖前回到了家,今天的他坐在考场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好久,无所事事到人快打瞌睡了。

狄爸爸眼皮沉重,机械地停好车,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家门。

玄关处的两个陶瓷摆件碎了,碎片散落在原本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地板上。

檀木茶几上的花瓶也难逃此劫,水在碎片周围汇集,鲜花也看不见最初娇艳欲滴的模样,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它们被咬嚼过。

整个场面看起来像是被暴风席卷过,或者外星人入侵,或者以上两种猜想同时都有。

沙发靠枕被撕成破烂,棉花飘散到各个地方,厨房的酱油为这场灾难浇汁作料,麻酱甜酱凝成一团,地板上爪痕来自番茄酱。

森芒惊慌失措看向他爸,“我们被抢劫了!”

狄爸爸合理怀疑他儿子在给狗子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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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很容易找到。

因为它们根本没打算藏。

亚历山大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的椅子上, 杉莫占据着另一张椅子,它们的爪下都踩着一个坐垫,半截坐垫的外套布料粘在金毛狗狗的头上。

它们摇着尾巴, 喉咙里发出无辜的呜呜声, 眨着眼睛,脸上表情完美地表达出两个意思, “我在哪”以及“见到你我很高兴”。

亚历山大身为一只成熟的狗狗,它知道不能在主人沉默不语的时候轻举妄动。

不成熟的狗狗诺亚基本没想到这点, 它小跑奔向自己的主人,欢乐地摇着尾巴, 然后把它那两只沾满了番茄酱麻辣酱的爪子按在了小主人的裤腿上。

那是不久前狄爸爸刚给森芒买的裤子,出名的童装名牌。

今天之后,它只会被认为是平替或山寨。

“天啊。”小主人蹲下看着他心爱的狗狗, “诺亚你还好吗。”

狗子们好不好,狄爸爸不知道。

狄爸爸只知道现在他们家别墅很不好,原本他的计划是回家好好地吃一顿热菜, 然后洗个热水澡,最后再打电话去问问秘书今天的项目进度。

而不是搞卫生。

狄爸爸疑惑且愤怒, 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发, 他巡视了家里一圈,雇的两个家政保姆影子都没见着。

“方姨!小邹!”

房子里无人应答。

狄爸爸更气了, 他拿出手机先拨打给最失职的那个员工, 对面铃声响了两三下,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喂, 小邹吗?”他开门见山, “你现在人在哪呢!”

“老板。”邹朔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语气中含着浓浓的不安, “我、我人在医院呢。”

“医院?”狄爸爸皱眉,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我真的在医院。”慌张无措尴尬的情绪在邹朔心中翻腾。

如果可以挂断电话,他真会这么做,但不行,邹朔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原本今天我是想带狗子们去公园的,但我在上楼梯时狗子被狗子撞到了,然后摔下了楼梯。”

“现在我在附近的中医院,医生已经帮我打好石膏了。”

“老板。”邹朔垂头丧气,“拍CT,打石膏加上药钱就花了接近一千块。”

“……”狄爸爸被事态发展程度噎得沉默了。

“老板,真的很不好意思,很对不住。”邹朔连连道歉了几次,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骨折这事算工伤,可以报销么?”

“可以。”说到医疗费赔偿问题了,狄爸爸不看开也得看开了,“医生和你说石膏多久能拆?”

“最快要一个月。”邹朔苦着说。

“小邹啊。”狄爸爸的语气中带着遗憾惋惜,“你其实干的挺好,但我不能让我家的宠物一个月都没人照顾。”

“我懂我懂。”话没说完,其中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邹朔觉得几天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像是卸下重担,“我辞职。”

说着,他又犹犹豫豫地提起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这几天的工资?”

“到时候你可以联系我的秘书。”狄爸爸猛地想起了被一件被忽略的事,“等等,你去了医院,那方姨去了哪里?”

“她、她陪我去了医院。”邹朔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了吗?”

“现在她应该回家里做饭。”狄爸爸说,“但我没看到她,她还在你身边吗?”

“对,我让她听电话。”邹朔说着,把电话递给了坐在他一旁的保姆阿姨。

“喂,狄先生。”方姨的语气中藏着点心虚。

“要到饭点了,而且现在家里一团乱,你什么时候回来?” 狄爸爸提醒道。

“不好意思啊狄先生。”方姨干笑了两声,“刚才我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生病了要做手术,我很担心,想去她那儿照顾她。”

“所以你也要跟着一起辞职,在不到短短一个星期内?”狄爸爸很绝望,“不能再考虑下吗?”

方姨没有回话,又干笑了几声,气氛陷入困窘。

“好吧。”狄爸爸挂断了电话。

方桂花尴尬地把手机还给了打着石膏行动不便的前同事,这一通电话直接让他们的同事关系化为乌有。

“所以。”作为年轻的那位,邹朔僵硬地缓解气氛,“你的女儿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还成。”女儿身体倍棒啥毛病没有的方姨磕巴说道。

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么离谱,方姨原本是不打算辞职的。

问题就在于当她帮小邹挂完号后还是不放心,右眼皮直跳,于是中途在小邹看病等结果的途中偷偷回家了一趟。

一开门,状况实在是惨烈。

那个价值两个月工资的摆件四分五裂,更别提其他价值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工资的摆件和家具了,这叫人怎么承受得住。

方姨血压高了一大截。

她默默地关上了门冷静了会。

果然高薪包食宿的完美工作是不存在的,自己的好运气也只是薛定谔的运气。

就这三只精力旺盛的大狗子,没有自己同事的帮忙,她怎么也干不下去,要不还是辞职吧,方姨心虚地想。

*

重担最终还是落到狄爸爸身上。

他转身看着家里肮脏凌乱的景象,心如死灰,被撕碎的靠枕已无修复的可能,花瓶也是,厨房调料也一样。

狄爸爸疲惫地叹了口气,瞪了一眼罪魁祸首,狗狗们以快乐的汪呜声回应他。

它们是全家最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崽。

狄爸爸安慰自己,打扫卫生有什么难的呢,他点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递给儿子,“你点餐吧,顺便帮爸爸点一份。”

说完戴上手套,生疏地拿起扫把将碎片渣渣清理到垃圾桶里。

一切才开始,地板上的各种酱在抹布的作用下,擦得更加均匀,味道变得更加浓郁。

万幸的是在酱料涂匀家里所有地板前,清洁剂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橱柜里被发现。

这个家终于闻起来不再像失控的厨房了。

狄爸爸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用手盖住自己的眼,逼迫自己忽视掉沙发的咬痕爪痕,如果狗子不凑过来就更好了。

他眯着眼睛瘫着没理。

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身影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右手臂,湿乎乎热乎乎的,对方还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

听着像撒娇声。

狄爸爸认命了,手掌擦掉狗狗湿乎乎的口水,然后起身给狗狗腾了出了沙发的位置。

亚历山大和诺亚没有掉队,紧随其后,占据了沙发的其余位置。

半点没顾及到人类的感受。

狄爸爸忧伤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带着浓浓夏日热度的阳光照在商务建筑深色的玻璃镜墙上,白云的影子倒映在上面,来往这里的人们着装得体光鲜亮丽。

一双黑色的靴子踏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食指按下电梯按钮。

九点,是上班时间了。

“宋秘,早。”同事杨杨打了声招呼。

宋芝兰友善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回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上打开了电脑,“你也早。”

显示屏上的时钟在一分一秒地往前改变着数字,十分钟后宋秘喝完了今天份的咖啡,终于可以进入工作状态了。

半个小时后她收集完几个文件夹,打印好了今天要给老板确认的合同,宋秘喝了点水看了看时间,打算趁着老板还没来的空隙划划水。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顶头上司还没来,很快就要到开会时间了,宋秘不得不暂停划水,给老板发送一条时间提醒的信息。

老板只简短地回复了句“会议按时进行,我会及时赶到”的消息。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老板终于出现在公司里。

并且身后跟着一个年幼的小朋友。

“狄总。”宋秘收起手机,向老板打了声招呼。

狄总点头应了声,低头继续嘱咐自己的小儿子,“狗子们放在宠物店里洗澡,不用担心它们,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家里,太不安全了。”

“待会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坐着,饿了的话就问外面的姐姐们拿吃的。”

森芒点头,但视线一直徘徊在周围办公室和头上的吊顶上,很明显没有在听爸爸说的话。

狄爸爸叹了口气,向自己的秘书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待会开会要用的资料放到自己桌上。

宋秘书点头,表示明白。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在发现老板眼皮下的黑眼圈和小朋友穿着不同颜色的袜子时,保持得体的微笑和沉默。

“对了,待会开会的时候杨秘和我一起去。”狄爸爸停顿了一下,看向另一位秘书,“宋秘,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对了。”说着,他补充道,“这两天再物色两个新的家政保姆,要求和之前一样。”

“之前那两位做的让您不满意吗?”宋秘疑惑地看了眼日历。

“倒也不是,他们挺好的,就是出了点意外。”狄爸爸叹了口气,“对了这几天他们会联系你,你帮忙处理下后续,辛苦你了。”

“好的狄总。”宋秘的头开始抽抽地疼,之前面试宠物家政的苦难记忆涌上心头,“我这两天联系下家政公司。”

“尽快安排。”狄爸爸不想显得自己太着急,但事实要火烧眉毛了,“越快越好。”

他不想累了一天下班回家后还要陪小儿子出去遛狗,如果真这么一顿操作,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双重锤炼,狄爸爸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有一个靠谱的家政跳出来和他立马签合同。

可惜佛祖、玉皇大帝和上帝等各路神仙都没有回应他的祈祷。

森芒在后面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