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辈子,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很厉害。本来她辈分高,在村子里根本没有人敢惹她。老太太也不管那些弯弯绕绕,放眼看去,随便哪个后生,她都能叫一声“孙子”。
别人还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不然,这老太太挥起拐杖就是要打人的。她急眼了,满口都是脏话。别看她长得瘦巴巴,个子很矮,脊背也早就驼了。可偏生她就是那么个爆裂性子,到哪儿都没人敢惹。
魏新自小就很怕她。老太太连打带骂的,把魏新拉扯长大。她在时,魏新一直很老实,学习也算不错。老太太去世后,魏新就像挣脱笼头的野马,横冲直撞地走上了歪路。后来几十年,魏新不止一次想过,好像老太太一走,他就没根了。活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把他带走。
魏新看着照片里老太太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忍不住问:“难不成是您把我弄回来的?”
自然没人搭理他,照片里那张脸满是皱纹,尖锐的眼神好像一直在生气瞪人。不知怎么的,魏新突然轻笑出声来,可他鼻子里却又酸得厉害。又想哭又想笑,眼泪到底还是滴落下来。
魏新故作不在意地说:“罢了,别管是不是您。奶奶,这次您老就安心去吧。都重来一回了,这辈子,我指定要好好过日子。”
正念叨着,就听“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黑皮秃头壮汉挺着腰杆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魏新侧头一看,这不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爹“李老头”吗?
魏新跟李老头算不上有多熟。小时候,他们是一块儿住在这院子里的。那会儿,魏新的爷爷还在,亲妈也还活着,只是身体一直不好。
在魏新年少时的记忆里,李老头总是对他爷爷奶奶哈腰低头的,对他妈也是温柔极了。如今想想,只要留在魏家小院里,李老头就逃不掉“上门女婿”这个头衔。
他当初是为了魏家祖上传下来的厨艺才入赘的。后来学了手艺,又在魏老爷子的推荐下,到城里的鲁菜老字号——泰和楼饭庄,谋了份好差事。
李老头在厨艺上很有天分。这些年,一直都在城里吃供应粮,而且还拿高工资。他在外面就是受人敬重的国营饭店大厨。
在魏新母亲病逝后不久,李老头救了个怀了孕要跳河的年轻女人。后来就娶了她,两人搭伙凑合着过日子。再后来,接连生了好几个姓李的儿子,李老头的腰杆子才算彻底硬了起来。
李老头其实也没有完全不管魏新,就算他搬出去自立门户了,他也把魏家老太太当亲娘。每月都会给不少生活费。魏新有什么事,也是他忙前忙后帮着走动。就连这次老太太的丧事,也是他帮着给风光大办的。
可说到底,他们早就不在一个家里过了。魏新始终没办法跟亲爹,还有后来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亲近。尽管每年三十,他们都会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子上吃年夜饭。可骨子里却像陌生人一样。
魏新到现在只记得,他女儿大学毕业那年,提着好酒去看李老头。大过年的,老头嘴上说话没个把门的。借着酒劲,不断抱怨着魏新这些年的不堪。
他说魏新四十多岁,还没个正形。只会吃喝赌,什么正事都做不好。身边的人都被他得罪光了,但凡是认识的人都看不起魏新。别提那些话说得有多难听了。他这个当爹的听了都觉得臊得慌。偏偏魏新就是死性不改。
他还说,但凡魏新是个能成器的,他也不至于跟老五一起过活。谁家老头不愿意依靠大儿子?还不是魏新老大不小不求上进。就拿拆迁那时候来说,他明明欠着老五五万块钱,就是不愿意给,最后还得老头亲自帮着老五要。
直把魏新的女儿说得弯下腰去,李老头也没停下来。打那之后,女儿对魏新便无话可说了。
魏新心里明镜似的,李老头就是故意给他捅刀子,搅得他家宅不宁。正好,他对这个亲爹从来就没有半点指望。李老头在魏新心里也不算个人。
如今再看着年轻了几十岁的李老头,魏新突然觉得上辈子那些总也理不乱斩不断的烂账,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偏偏这会儿李老头已经进屋了,上前就是一句:“得了,新子,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那边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