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男人执筷在锅里搅了搅,黑灰薄毛衣勾勒颀长身形,定神看她,“笑什么。”
梁迩意近前,“你有妹妹?”
易逾白关了火,不急不慢动作着,回说:“没有。”
“那这是什么?!”梁迩意像挖着什么大宝贝,捏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笑意更浓,“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是谁啊,真的好可爱啊!”
易逾白别开脸不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别人家抱过来养的。”
“哦?这么巧啊,这个小女孩也叫小白哇。”梁迩意饶有意味的左右翻看,指着翻面的字迹——「小白三岁,国子监街摄」
易逾白继续忙活,手中动作不停,洗切菜,入锅,翻炒,装盘,游刃有余,只是眉骨下压,唇角绷直,默默听着侧旁泠泠的笑。
半小时后,餐桌上三菜一汤,盛满米饭的碗置在她前面,一句没撂,易博士自己吃自己的。
梁迩意别提有多喜欢那张国子监街拍的照片了,里面的小人儿穿着淡蓝色花边小裙子,戴着同色系小花帽,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她,定格住那美好的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换着词夸:“咁靓。”
某人听懂了,脸更黑,稳住气沉默不语。
她接着那本相册往后翻,易逾白的每一年岁都有记录,上幼儿园开始又变回小男孩的装扮,穿着背带短裤踩小白鞋去上幼儿园,后进了国际小学,又换了小领结西服,随着年龄的增长,身量也拔高…慢慢的,照片里的人展笑时左侧小虎牙晃亮晃亮…校徽没变,升入初中部,眼里初见锋锐开始有了棱角,十多岁的男孩朝气昂扬,亮节明朗,更别提易逾白从小都是优秀的。
记录在十五岁戛然而止,梁迩意的笑也敛了下去。
合上相册,开始吃饭。
原来,那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母亲对孩子长成的记录册。
可他母亲没了,没有人给他记录,他也从光华少年长成挺正的男人,笑藏匿住,隐而不见。
梁迩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她从没经历过和亲人分离的苦痛。虽然说出来很不公平,但她的确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纠结难解的烦恼。
“我妈很想要女儿。”刚刚还板着脸的人凝了她好一会,渐而笑了下,跟她讲,“所以小时候把我打扮成女孩。”
“昂。”
填饱肚子,易逾白收拾桌洗碗,梁迩意窝在沙发上还在翻看那本相册,蓦地想到什么,又跑去玄关口找着昨晚被剥掉的大衣,那件商务黑大衣被揉成一团随便扔在柜面,扑了不少尘,从口袋里摸着手机。
令人意外,小群里无一条消息。
她给梁喻简拨过去电话,一开口就讪讪,不打一声招呼冲动离家,怎么着都是不妥的,“二哥,妈咪呢?”
梁喻简似是在什么吵闹的地方,“我不知啊,没在家。”
“什么?”梁迩意心提到嗓子眼,语调也跟着起势,“你不在家你在哪?”
她跟着梁译怀来京北,料定沈定倾也肯定不安分,唯一的眼线就只有梁喻简,可这个眼线没在家,这能不慌嘛。
梁喻简也卖起关子,就不说在哪,反而讲她想听的话:“放心,老梁要跟沈女士庆祝结婚三十周年,没空理我们。”
“哦。”梁迩意将自己埋进沙发里,又问:“所以你在哪。”
嘟嘟嘟——没声了。
梁迩意:“……”
今年过年,白加道37号梁家庄园灯亮如昼,却空无一人。
雪好像格外喜欢夜晚时候来,梁迩意再往远处眺时,纷沓的白从天而落。京北她不是第一次来,梁家在这座城也不是没有房产,以往站在城中轴百层楼高时,她礼服明耀,承接着赞美,摆出得体的笑,过逢迎目,杯碰,道一句“梁小姐”,偶尔往外瞧,也曾有几分念——
别人在观赏她,外边触手可及的云漂浮,好似在嘲笑她。
十七楼于梁小姐而言实在算不得高,此刻望外骤然有种感觉,以往灯红酒绿的恍惚好像敌不过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
当年从大理回来后装载隐匿的感觉又飘忽出来,这种感觉很难言,甚至曼妙,就如外边虚浮于空的晶莹,虽然还是转瞬即逝,但这次被她真切的捕捉铭记。
指尖没有宝珠点缀,颈侧亦无凉冷翠钻,不用迫着显出腰线…尔今,厨房内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走动的不规则路线,甚至钟表的踢踏,她都能听见看见…
好奇怪,这一切都好清晰。
她不厌恶霓虹幻影,杯觥交错,只是当有了另一体验时,不知不觉间做出了选择。
他呢,他一个人看过多少场寂寥的雪。
“小白。”梁迩意慢踱步到他那,炽灯亮堂,她眼中华光更灿烂,不由分说去探他湿漉的手,“今天我在。”
易逾白一时没理清她这句突兀的话,但又被那股柔弱的力道引住,大概想了几秒,转而勾唇笑了下,弯身跟她讲:“我没有不开心。”
“那我想让你更开心。”她微微侧头,笑的好看,又含着独属于她的霸道不讲理。
易逾白心微怔,腰折的更低,仰着她,低声中几丝妄求:“那明天呢,明天你也在吗。”
“嗯,明天我也在。”梁迩意钻进他怀里,听着他沉响稍快的心跳,“我陪你听雨看雪。”
易逾白真的很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的语言回路好像只能在缄默和直白表达诉求中跳转,以至于此刻心跳早已失序,仍不能溢于言表,最后还是落下一个字——
“好。”
他将这颗宝珠牢牢护在心尖,捧着她吻了又吻。既然言语不达万一,那就用行动诠释。
讨厌雨雪,但依旧淡然处之,平和下是无力改变的接受和一次又一次舔舐无法愈合的伤疤,以致闷痛成了习以为常,可偏偏就她不知全貌仍然送来暖光。
“我还是…嗯…”梁迩意背抵着流理台,手臂格挡住他的欺压,眼眸氤氲趁势提要求,“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哪张。”他明知故问,拿掉她的手,“你想要几岁的。”
易逾白就是故意的,他想听她亲口说,即便是轻描淡写的吐露,也仿若那个岁数的他被看见,被拥住,和她有了牵连。
梁迩意还真的在认真的想哪一张比较好,可面前的男人不给她分神的机会,握住她的腰让她坐在清净瓷白的台面上,又开始汲取她,吃着她,要她全部的注意力和思绪,强势的要她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全都给你,好不好。”打商量的语气。
伤疤不能复原如初,就像他没有办法阻雨落,止雪飞,但侧旁的人伸出手,说要陪着他。
于是睁眼看,雨雪纷飞,夜暗灯点。
“我也有东西给你。”梁迩意不给他闹了,下巴搭在他肩头,“是新年利是。”
脚尖的棉拖掉了,易逾白给她买的裙子是棉质的,没有什么花样,只是纯白,这会因着被托抱的动作,裙摆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利是,是红包的意思。
梁迩意从香港带过来的那个利是,是年夜饭时梁清宇给的,红包封是沈雨秧画的,说过祝福语后就能得一个红包,里边没有几个钱,但就是一个必做不可的举动。
梁迩意将那枚画着浅紫玫瑰的红包放到他掌心,说:“给你的。”
“平安喜乐。”她用粤语说。
易逾白用普通话念白:“平安喜乐。”
“bingo。”
小女孩的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眩目的,更何况是兜圈着他的她,极致的愉悦渗透进四肢百骸。余光间瞥见外边的雪,他现在也能道一句,真的很美。
易逾白也给了她新年礼物,是一张visa银行卡。
梁迩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不解的笑:“给你利是是你给我照片的回礼呀,为什么还给我卡?”她点点那个小利是,说的玩笑调皮:“你可要亏啦,这里面只有一千港币。”
一来一回,实则搅浑理不清了,一簇一簇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然后网住两个情意正浓的人。
易逾白也笑出声,温热的掌心抚触她的脸,纠正道;“不亏,应该是不够才对。”
被捧在手心的梁家珍宝,如果能够,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都是应该的。
“最近美元在贬值你知不知道?”梁迩意又将卡推回他那,但还没完。
紧接着,灯光下,她虎口张开,拇指食指比直抻开,两只手配合着搭出一个小小窗口,没有拒绝,而是说:
“来吧,存入【梁迩意银行】,投资简单,收益超值。”
易逾白呼吸窒了瞬,心跳的回声震耳欲聋,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枪。
明月星光堆束下,他愿意做那个最沉默的仰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