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做替身(2 / 2)

假扮亡夫之后 渡芦 3154 字 2个月前

戚知叶没有动。

他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的泪渍。不烫,但是像针,刺得疼。

夏蝉能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发脾气,当然不是因为戚知叶说话不好听。戚知叶脾性与戚知夜相差太大,和夏蝉相处之间,难免让她不适。细碎的不适积累起来,便会爆发。

能痛痛快快地发作出来,证明戚知夜与夏蝉的确亲密无间。她伤心了他会哄,哪怕一丁点儿小事,都不让她委屈。

可戚知叶终究不是戚知夜。名字相似,读音相同,也不是同一个人。

戚知叶不愿扮演胞弟。只想顶替身份。

但夏蝉说,讨厌他。

讨厌如今的他。

戚知叶抬起手背,慢慢地将泪渍舔舐干净。

他起身,一脚踩死了蒲席间苟延残喘的萤火虫,走到铜镜前。

刑狱从事与贼曹掾的官职,使戚知叶常年外出,加上练武的缘故,这具皮囊便不似寻常士族苍白。

若不将衣物脱个干净,勉强也能糊弄夏蝉。

至于长相。

既是兄弟,当然有相似之处。

戚知叶触碰镜面,指尖划过阴沉眉眼。他好似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另一个不眠的魂灵。

“死了便不要阴魂不散。”他说,“你以为我会扮作你么?我绝不如此。”

他就是他。她认不出来,证明她爱得不深,换人也无可挑剔;她有朝一日认出来,他也不会放她走。

哪怕她用怨恨的眼睛看向他,用恶毒的话语咒骂他。

只要是对着他的,真真切切对着他的,那就是幸福美满之景。

戚知叶踏出茶阁。卧房的门被关死了,但是没妨碍,他走花窗。

夜深人静,灯烛熄灭。夏蝉蜷在榻间,背对着他,他将她翻过来,看见她潮湿的脸。

她还没睡着,只是在偷偷地哭。密匝匝的眼睫挂满了泪珠,晕红的脸颊胡乱黏着发丝。

见到戚知叶,她吸吸鼻子抱怨:“你怎么才来?”

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很容易伤心。”

她点点自己心口。

“这里,自从做了噩梦忘了事,就空落落的,好像被挖掉一块。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发火,你怎么在茶阁待了那么久,我越等越伤心……”

戚知叶没让夏蝉继续说下去。

他俯身,隔着中衣咬住了那片肌肤,仿佛在她心上撕咬血肉。

夏蝉胸脯颤颤,呼吸也不畅。

“阿蝉厌我。”戚知叶说。

夏蝉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戚知叶并不生气,平淡陈述:“你喜欢阿夜。”

所谓的讨厌,无非是对所爱之人撒娇。撒娇,闹脾气,口是心非,胡思乱想,都是爱恋所具备的特权。

“我喜欢阿夜。”夏蝉嗓音也湿软,“我喜欢你,我讨厌你。”

她自己都不知道,“讨厌”才是留给戚知叶的情绪。

“那你就继续讨厌我。”戚知叶抱起夏蝉,披了件外袍,往房外走,“因为我会做很多让你讨厌的事情。”

夏蝉不懂得话里的意思。

他们出了西院。路上无人阻拦,即便仆役护院遇见,也匆忙躲避,变成瞎子。

夏蝉一时记不得哭,又下不了地,只好胡乱用外袍蒙住脸,脑袋往戚知叶衣襟里钻。

戚知叶冷漠道:“我没奶水。”

气得夏蝉张嘴就咬。咬得挺准,戚知叶眸色都深了许多。

他将她带进东院。带进自己的卧房,放到自己的榻上。

月影儿从高空挪到西边儿,虚软的夏蝉又被按到窗前。窗户是半开的,凉风激得她发颤,又有手掌将颤抖之处拢住。

“阿夜……”夏蝉只有脚尖能挨着地,她扶着窗栏,睁了一双朦胧的泪眼质问,“你怎么将我带到长兄的院子来?他若泉下有知……”

戚知叶狠狠咬住夏蝉肩膀。

“他欢喜得很。”

院中池塘水波荡漾。

斜对着窗户的仓房黢黑一片。仓房之后,地下冷窖,尚且躺着真正的龙骧将军。

夏蝉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总之醒来时人又躺在了西院卧房。枕头底下有吓人的丑剑,身侧没有阿夜。

“每日都这么忙。”夏蝉自言自语,“以前也不见他对自己的官职有多上心。”

想一想又叹气。

“阿娘说,阿爹成亲前也是吊儿郎当的,扶不上墙的纨绔,结果成了亲,突然就变得很可靠。”

“大抵是有了家室,就会变化。变稳重,变忙碌,变可靠。”

“可靠就会显老。”

旁听的问兰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纠正夏蝉的思路。

算了,事已至此,吃早饭罢。

……

可靠的戚知叶忙碌一整天。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离开西州。

途经建康繁华街巷,路遇车马。轺车青绿,鸾铃清脆,雅致至极。车上郎君倚栏而坐,手执麈尾,微笑着弯了春水粼粼的眼,朗声唤道:“戚从事,许久不见。”

戚知叶正在翻看卷宗,眼皮不抬,随手下拉车帘。

然而这郎君伸出麈尾,挡住了垂落的车帘。

戚知叶冷冷看过去:“闻九,你要袭击本官?”

“不愧是浸淫刑事的好手,一张嘴就要给人判罪。”闻九郎君盈盈笑道,“我叔父的弟子,只不过好奇翻了几页纸,从丹阳郡狱放出来,如今连路都走不成了。莫非戚从事还想将我也送进狱中?”

戚知叶薄唇一碰:“你想去,欢迎之至。”

闻九郎君轻笑:“我怕是无缘这等腌臜地界了。今日拦你,也并非替闻氏门生争清白,只想问你一件小事。”

街巷热闹,他的嗓音如冷泉流淌。

“你弟媳近日可好?”

戚知叶道:“关你屁事。”

闻九郎君并不愠怒,依旧笑脸迎人:“她未嫁之前,与我毗邻而居,自有兄妹情分。”

戚知叶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翻手,自袖间抽出薄刃来。闻九郎君侧身躲避,但这薄刃并未飞出,只在戚知叶指间转了几圈。

话不投机,两方各自离开。

擦车而过之际,戚知叶突然开口。

“闻九。”

闻九郎君回头,一张桃花面无辜且风流。

戚知叶阴沉打量此人几眼,杀气逼人。

“你有何驻颜之术?”